谢悬之为她拢了拢大氅, 好叫她睡得更安稳些。忽见她睡梦中似有痛苦缠身,难受地蹙了蹙眉。
他搭上她脉搏,心中一沉。
手掌即刻运转灵气, 指尖点在她后背天宗穴,逆经脉而行,缓缓将毒逼退。
灵气有如瀚海沉泥, 他却无半分犹豫
周青崖醒来时,谢悬之一如寻常地端坐如松, 煮金桔水, 除了额上有微微细汗,说话的声音虚弱些:“你醒了?”
“嗯。”周青崖伸了个懒腰, 只觉浑身舒畅, 身上的大氅有着谢悬之独有的墨香,让人很安心。她目光扫过窗外,忍不住惊叹, “好美的花。”
山茶斗雪, 朵朵如火丹红, 凌霜而立。
只为她,盛放自如。
“惟有山茶偏耐久,行遍山河更不朽。”她赞叹。
红花白雪映在她眼中, 谢悬之问道:“你可知, 你中了毒?”
谢悬之怎么知道的?
周青崖回过头来看他:“我知道,蜃蛇之毒。”
世间奇毒,天下无解。
“几年?”
“五六年了。”她答得风轻云淡。
中了蜃蛇之毒的人,至多可活两年。怪不得三年前她会死在神堂峪。
如果说今夜的很多时候让他感觉太过真实,不像在梦中。那此刻,听到回答的谢悬之如坠冰窖。
比在终年覆雪的神堂峪还要冷。
“我去过神堂峪, 没有找到你。”一只单髻挽万千发,他的眼睛染上悲伤,“你现在在哪里,我去找你。”
绝不会让你一个人孤零零的。我会把我们两个人一起葬在海棠花开的地方。
“神堂峪?我早已经不在那里了。”周青崖托着脸,莞尔一笑,“谢师兄,我现在不就在你面前吗?”
三年。她的身体恐怕早已与神堂峪大雪融为一体。
“如何中的毒?”他问。
同时,谢悬之的大脑飞快闪过无数本古书秘籍,一本本,一页页快速翻过。
一定有某种方法,可以留住眼前这一缕梦中的魂魄。哪怕逆天而为,哪怕堕道入魔。
“那天早上………”周青崖顿了顿,“就是在一个普通的清晨啦,玉简里散修联盟有人发消息说,东南海岛上有妖出没,祸害渔民。于是我轻装简行,赶赴海岛。”
确实有妖。而且是一只极其罕见的巨大蜃蛇。
周青崖轻踏海浪,手持双剑。蜃蛇吐信卷飓风、摆尾撼沧溟。她与之力战七日七夜,剑刃崩火星,衣袂染血污。
终在第八日晨光刺破海雾时,双剑交叠贯入蛇首。一阵腥风中,蜃蛇巨躯轰然坠海。
等到她筋疲力尽回到岸边,海风扯乱发鬓,衣摆滴着咸水。周青崖抬手随意将散乱的发带系紧,指尖染着的血珠蹭在青色布上,也浑不在意。
旁边散修伙伴却脸都白了:“阿青,你的手……”
周青崖这才看到,她的手背不知何时被蜃蛇咬了一口。她盯着三点血印,抬头安慰伙伴:“没事。死不了。”
劫后余生的岛民们感激,欢呼,视她为英雄,要为她立起石像。
周青崖摆摆手,谦虚道:“过了,过了那个,雕刻石像的时候能不能把我刻得飘逸点?在海边要有种飘飘欲仙的感觉。飘飘欲仙,能理解吗?我再跟您说的详细点哈”
“斩了蜃蛇,岛民们请我吃鱼,可好吃了。”周青崖一点也不后悔,语气轻松,“为了那么好吃的鱼,死了也值了。”
这样荒唐的话从周青崖嘴里说出来,却一点也不违和。
无论是为意气相交的朋友,还是为素不相识的人,她想帮就会尽力去帮了。
随心而动,随意而行。有诺必践,虽死无悔。
这是周青崖的道。
再后来,她看过医师,知道此毒无解,干脆去找天道打架。
雪花无声落下,席卷了一地。
谢悬之定定问道:“那我怎么办?”
白发冷眸,隐而不发,只有胸中郁血激荡。
若他是一个自私的人,他应该将蝴蝶圈禁在怀中。要她只吻他的脖颈,只停留在他的胸膛。他会一辈子呵护她,从很久以前,他的心中就有强烈要蝴蝶永远在他身边的心情。
一生如此短暂,一念如此漫长。
他多后悔没有做一个自私的人。于是只能看蝴蝶消散,让他生不如死。
那又有什么办法?
蝴蝶注定是要飞翔的。她的翅膀美丽,她的姿态自由。
注定他的宿命是遥望不可及。
明月高悬,不独照我。
这是谢悬之的道。
刚才输出太多灵力,加上此刻思绪剧烈,谢悬之喉头涌上一抹鲜血。
他只是静静看着她,华发飘动,像一樽随时破碎的白玉像。
谢悬之看起来为什么这么黯淡忧伤?周青崖想。
被这样的目光长久注视着,她的心里莫名有种异样的感觉。
“久闻蓬莱岛同样闻名,书院十三针可起死回生,”她打哈哈说,“或许谢师兄有一天能找到蜃蛇之毒的解法。”
“好。”谢悬之毫不犹豫答应她。
“若师兄能找到此毒解法,那得算上为修真界做了件大大大好事!”
生活在海边的渔民也不用再担心受怕。
血腥味让他很清醒。他目光柔和。
我只想为你。
“天好冷,”在绵长的令人想逃避的对视中,她最后装道:“脑袋突然有点痛,师兄可以帮我看看吗?”
“好。”
奇怪,谢悬之什么时候变成软绵绵不会拒绝的人了?
只是,他刚一靠近,周青崖便以极快的速度伸出食指,点在他头顶的百会穴。
她这一击精准,而谢悬之毫无防备,瞬间昏睡过去,靠在心上人的肩膀。
对不住了。
周青崖将他扶趴在案桌上,自己抽身出来。
实在是对不住了。
家里还有孩子等着。没法像从前一样,跟你聊一宿了。
至于为什么要把他打晕。
废话。她可不想被谢悬之看到自己连走路都踉跄的狼狈样子。
周青崖站起身来,却发现体内毒液不再翻涌,一切痛楚消失无踪。她惊喜,藏书阁真是个好地方!
青衫女子身影刚要离开,忽有一阵夜风吹进窗户,吹动案桌上无数纸张。
漫天宣纸纷飞,又轻飘飘落下。
张张纸上,字迹力透纸背。
全是三个字“周青崖”。
周青崖、周青崖、周青崖
……
不至于吧。周青崖讪讪地摸摸鼻子,我只是睡过你一回。
你竟恨我至此。
*
这场大雪,断断续续下了半个月才停。
王教导也给周青崖放了半个多月的假。她得以有时间,陪顾明蝉在院落里堆了个大雪人。
宁既明不知从哪里寻了只胡萝卜给雪人当鼻子。可惜第二天夜里就被野猫叼走吃了,只在雪人身上留下几点猫爪。
等到周青崖重新回到灵兽苑,却发现白头雷鸟王小绿不见了。
小绿不见了?!
她的第一想法是那帮阵修弟子又有考试了?哪个挨千刀的来偷走了小绿?
信不信她喊一嗓子,全学院的阵修弟子都会出现来找他们的破阵仙禽?
她在学院里一路寻去。
千机学院近来在大兴土木。
塌了一半的撼庭楼被防护网裹着,只露出半截斑驳的飞檐。断裂的木梁已被换下,工匠们踩着脚手架穿梭。
七峰三湖也在动工。工人们用竹筐搬运新土,给坡上老松培土固根;落雪湖上拦了半面湖的竹栏,潜水的工匠戴着面罩,在水里清淤,顺便将湖里的锦鲤都数了一遍。
最引人注目的当属学院中央新盖的飞龙楼。选址西麓松林旁,静得能闻松针落,又近书库、会议厅,往来甚便。
青灰墙嵌汉白玉浮雕,八檐角鎏金飞龙探首。入夜灯亮,鎏金映光,龙身似活,真如金龙横飞半空,夺目异常。
学子们路过时,总忍不住放慢脚步,隔着围栏往楼里望。有人说 “这楼看着比撼庭楼还气派”,还有人小声猜 “人皇来的时候,会不会允许我们远远见一面”。
“九州论道”在即,这栋楼便是为了即将到来的中州新皇专门建立。
唯有宁既明不以为意:“洛京皇宫里,廊柱缠满金纹,栏杆嵌着翡翠,还有座阵法镇着,四季如春,寒冬不冷,酷暑不热。飞龙楼比之不算什么。”
“四季如春,这得用多少灵石?”
“一日五万。”
周青崖十分羡慕:“这么有钱,那他们每天吃什么?是不是顿顿烤鸡、餐餐酱牛肉?”
宁既明叮嘱:“千万别在外面说你认识我。”
周青崖从撼庭楼走过,又经过飞龙楼,继续朝后山走去。跟小绿相处这么久,对它的气息早已了熟于心。
而且,偷鸟王的人似乎也并不想隐藏什么。难道是她猜错了,是小绿自己飞过去的?
周青崖循着这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息赶到后山时,在一条山溪间发现了白头雷鸟。
她一声口哨吹响,正低头吃鱼的雷鸟一个箭步冲过来,亲昵地蹭了蹭她的下巴。
而周青崖怒气冲冲,扒开雷鸟的头,指着溪旁的黑衣男子问道:“为什么要偷我的鸟?你自己没鸟吗?”
傅沉山无辜地转过身来。
说无辜,也不算无辜,因为确实是他偷的。
不过,
棋圣云松子乐呵呵道:“不要怪小傅,是我让他这么做的。”
是熟人。
去往代州路上,雨天古亭遇到的一老一少,竟然也是学院中人。
周青崖痛心疾首:“老人家啊,咱不能仗着年纪大就干偷鸟摸狗的事情啊!小心晚节不保。”
云松子否认道:“学院里的事怎么能叫偷呢。”
“行吧,不叫偷,叫窃。窃鸟。”既然小绿安然无恙,周青崖心中安定下来,“没什么事,我得带小绿回去了哈。”
云松子轻抚白须:“请自便。”
周青崖又吹了一声口哨,白头雷鸟却一动不动,恋恋不舍地往傅沉山身后跑。
“小绿,走啦?”
白头雷鸟还是不动。
周青崖无奈:“老头,你是不是给它下咒了?”
“想知道?你跟我去一个地方,我就告诉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去就去。
周青崖随云松子到的地方, 正是学院试炼阁。顾名思义,乃是供弟子们实践学习、增强技能的地方。
她知道此地,但从前忙于杂事, 从未来过。
脚步声停。她抬头望去,面前是一道乌头门。门上充满了混沌灵气,看不见门后之景。
云松子径直走了进去。
周青崖紧随而至。穿过乌头门, 顿时豁然开朗,十二座高高的阁楼先后排列, 写有各家学院名字。
在他们之后, 乌头门上混沌灵气竟变得有序起来,流动着生成两颗黑白棋子的图案。
圣人降临, 万物莫有不尊。
走入棋修学院试炼阁。整座阁楼依着一幅巨大的立体棋盘而建, 数百间棋室便如黑白棋子般,高高低低、错落有致地嵌在纵横棋路之上。
“您费这么大劲,只是想让我下棋?”周青崖难以置信, 差点就要说出“大爷您别闹了, 您要是实在闲得慌早上起床打打太极晚上跟大娘们跳跳舞吧我谢谢您了。”
云松子的声音年迈而疏阔爽朗, 满意道:“不错。上次雨中山亭一弈,老朽认为小友你于棋道上颇有天赋。”
周青崖有话直说,不想给他希望:“我并不想做你的弟子。”
“无妨。老朽是个惜才之人。”
“而且我不喜欢下棋, 我觉得刚才咱们路过的剑修学院试炼阁又高大又壮观, 要不我舞个剑给您看看?”
“棋有输赢,剑分胜负;百川异流,同会于海。修真十二术法,不过是大道的诸多面相。待你领悟了棋中妙趣,绝不会说出‘不喜欢下棋’这样的话。”
“老头,硬求的缘不圆, 强扭的瓜不甜。”
云松子大笑:“还没扭,怎么知道甜不甜?”
周青崖叹了口气:“是不是我下了棋,你就放过我的白头雷鸟。”
“当然。绝不再纠缠于它。”
行。为了鸟。
她脚尖轻旋,衣袂随转身掠起一抹浅弧,身形已如轻燕般腾起,稳稳飞入一间棋室,木门“吱呀”一声响,打开又立即关闭。
棋室之内,别有一番天地。只见一片辽阔山崖,高耸入云,仿佛是天地间一道壮丽屏障。
周青崖扬了扬眉。
山崖之上,绿意盎然,古木参天,藤蔓缠绕,生机勃勃;山崖之下,河流奔腾不息,河水清澈见底,鱼儿穿梭其间,好一幅生动的自然画卷。
飞流直下的瀑布从高高的崖顶坠落,激起千堆雪,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
美景环绕之中,崖顶摆放着一副石桌棋盘。
棋盘的位置极为讲究,正好处于瀑布声与山风的交汇点,既能感受到山崖的磅礴气势,又能享受到山林的宁静与祥和。
周青崖刚坐于石桌一侧,桌上棋盘亮起,像是自动匹配。对面分明空无一人,棋盘中央却出现三个字,提示双方“猜先后”。
山涧瀑布一泻千里,山风吹动少女青衫。
她仔细看,才看到对面空中悬浮着几个字“钟永昌”。
应该是个人名。
她再看看自己身边,只显示一串乱码。
猜过先后,对局已开。周青崖收心,执黑先行。
就在黑子接触棋盘的那一刹那,“咚”——整个棋室空间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裂开来,猛地一分为二。
山峦起伏,河流蜿蜒,树木葱郁,一切自然景致都失去了所有色彩,只分为黑白两色,宛如一幅古老的水墨画。
万物只剩下声音。
随着对弈推进,黑白色互相对峙,吞吃对方,天色于是忽明忽暗。
只观天色,便知局势如何。
试炼阁中的另一间棋室里,钟永昌把玩着棋子,不耐烦地等着对手落子。锦绣华裳、周正容颜,也掩不住他眉宇间的烦躁之气。
家族中人隔三差五便发消息来,说近来棋圣意欲收徒,机不可失,要他一定把握。
他怎么把握?
圣人行踪莫测,脾气不定,岂是他想见就见,想拜师就拜师。
就在他走进棋室的前一刻,母亲又千叮万嘱,要他成为棋圣弟子,为家族争光,为他父亲这一支争光。
真烦。
钟永昌随脚踢飞山崖下一颗石子。
没想到,这局匹配了个连名字都没有的新手菜鸟。正好拿菜鸟撒撒气。
他打定主意,要吓得新菜鸟再也不敢来试炼阁。
……
这局棋下得并不快。
上次在山雨之中,短短三手,周青崖便知云松子实力深不可测,逼得她聚精会神、穷尽算力,勉强与之一战。
而且,云松子多少还是手下留情了。
这一次本就是为了应付,周青崖不曾认真对待。散漫下了几手之后,很快陷入劣势。差不多行了,投子认输吧,她盘算着。
然而对方却气焰高涨,得意洋洋地穷追猛打,誓有种不让人道心破碎便不结束的地步。
士可杀、不可辱。
是一个剑修刻在骨子里的规矩。
于是,周青崖直起身子,审视棋盘,奋起而追。
水墨画中,黑色原本已被逼到角落,却忽然顿住颓势,然后一点点扩大,直至势不可挡,将白色吞吃干净。
钟永昌的面色渐渐难看起来,不觉汗湿衣襟。
……
一个时辰后,周青崖才懒懒地走出来。
“下完了?”云松子仍在原地等她。
“下完了。”她仰面望向百间棋室,犹如星盘排布,有很多疑惑,闲聊道,“这到底是怎么运作的?我的对手是谁?”
“百间棋室,每人可任意择一间入内,两人便可匹配成对。一旦匹配成功,两间棋室之间纵横的盘线亮起。室内石桌上,棋盘就会自动浮现对手棋路。”
“这些盘线亮起来,一道接一道,纵横交织,远远望去,就像张铺在阁中的巨大网。所以棋修弟子们又管它叫‘下网棋’。只要创建一个别名,无需碰面,不用约棋,随时可以下网棋。”
顺着云松子的目光望去,只见一方温润玉石,上面浮现出无数个名字,上下排布,不断地在轮换更替。
“这上面就是弟子们的别名。棋修阁每时每刻都在按照战绩排名。有人用真名,有人另取绰号。比如这个,”云松子随便挑了一个念道,“落花慵客、弈点江山、一具棋修的尸体、师姐再爱我一遍最后两个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
周青崖随便一寻,便看到钟永昌的名字排在第十位。
“为什么没有我的名字?”她有点感兴趣。
“你刚才进去之前没有将名字写在玉石上,便只有一串乱码,战绩也不做数,”云松子趁热打铁,“不如你现在写一个。”
“下次吧。”周青崖干脆地摆摆手,她得赶紧回去打扫灵兽苑,“现在可以把白头雷鸟还给我了吧。”
“自然。”
云松子也不强求,挥一挥袖,两人便重新回到后山之中。
高树上还覆着未融化的雪粒,树叶落入溪流,顺着山势缓缓流淌。小绿嘴里正叼着小鱼,吃得欢快。
“我可没下什么咒。”云松子笑时眼睛眯成一条缝,“这种小鱼称为金翅鱼,只在雪后初霁,地水翻滚时出现。其肉十分鲜美。”
周青崖看向水中,果见一群小鱼游动。其背鳍如翅,鳞片泛金。
“再过两月,等雪水全部融化,金翅鱼积蓄足够了力量,便会振翅跃水腾空。”
飞掠间,金鳞褪尽,化五彩羽衣,鱼鳍变利爪,转瞬皆为灵鸟,掠过长空,留道道金芒。
傅沉山见过那场景,实在美得动人心弦。他将小绿带过来:“它现在吃饱了,可以跟你走了。”
周青崖连连道谢。
等这一人一鸟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傅沉山问道:“老师,她还是不肯做你的弟子?”
“不急。”云松子难得很有耐心,胸有成局,“有些鱼,注定是不会被困在浅池,总有高飞的一日。”
傅沉山抿唇,会飞的鱼儿被鸟吃。
“没有人会抵抗棋道的魅力。”棋圣笃定。
方寸之间,千变万化,念念相续,见人亦见己。
“如果她明天不去下棋呢?”
云松子顿滞:“那就继续靠小傅你了。”
“老师您不是答应人家,不再偷鸟了吗?”
“王轶养了那么多灵兽,你明天换一只偷。”
老实的傅沉山心中回想着,早上见过苑里的灵兽,哪一只比较温和好骗一些。
反正门口那个喷火大蟾蜍不行。
他不怕喷火,但怕蟾蜍。
周青崖带着白头雷鸟回到灵兽苑,接着干她每天固定不变的工作:清扫卫生,投喂食物,梳理羽毛,捡拾粪便。
奇怪。
奇怪。
她手中事务不停,却极其罕见的心神不宁,直到把灵兽数了好几遍。
等到太阳落山,她回到家中,把程四方的晚饭做好端到桌子上,自己却一口没动,径直回到房中,躺在床上。
她不知道闭目多久。
脑海中始终浮现着离开棋室时的最后一眼。
最后一眼,她瞥见石桌棋盘上所有的黑子连成一线,闪闪发光,就像照镜一般,在千万种可能的变化之中,照着她唯一心念的流动。
再睁眼时,已是深夜。
静静深夜,月光如雪。
周青崖想起神堂峪的往事。她持着剑半跪于地,虎口崩裂,浑身浴血,与天道鏖战至力竭。
天道动怒,狂风暴雪席卷而来,天地间只剩茫茫一片白,万里辽阔里,唯有她茕茕独立,像粒随时会被风雪吞噬的尘埃。
你想让我见天地之大,让我知道我之渺小,逼我退却。
可雪光灼灼,映在我眸中的,并非无边旷野,而是自己染血的脸。
正如棋盘之中,流淌过她的思绪,她的思绪无穷无已,浩渺无边。
天地再辽阔,若不见本心,纵识得万里疆土,亦是迷途;棋盘再小,若悟透己身,方寸间也能藏浩渺乾坤。
天道要我见天地,而我只见我自己。
当日与天道一战,修为虽有提升,但周青崖并不知道自己境界已到何种地方。
然而此刻只觉全身灵气澎湃无比。
此念一出,她立即起身,推门而出,深知有一件事必须马上去做。
作者有话说:
嘿 又轮空啦
第43章
周青崖几乎是飞奔而出, 如同离弦之箭,踩着白月光,赶往学院。
睡的迷迷糊糊的程四方听到极快的一道开门声, 刚揉了揉眼,忽觉漫天压抑,悚然惊醒。
他现在也是修真者, 自然知道这是极强的威压外溢。
周青崖先到试炼阁,试炼阁酉时关闭, 此刻已经进不去。
心思电转, 她毫不思索转身向藏书楼奔去,踩着陈旧的步梯, 直奔棋书三楼。
亥时末, 藏书楼中寥寥数人,捧着书散坐各处。学子们只听到“噔噔噔”几声,一道残影闪过。
残影中飘出浓厚灵气, 玄妙无比。
众人暗自称奇, 只觉浑身通畅, 念头通明,有人原地打坐,隐隐有突破之感。
心想, 胡琼院长又升级藏书楼中灵气了?
周青崖双腿盘坐于书架下, 指尖翻过泛黄的棋谱,从远古定式到名家残局,一行行棋路在眼前铺展开来。
黄沙漫天,她站在巨大的黑白棋盘上,与一个又一个的先贤隔空对弈。棋路攻防取舍,心念无声交战。
他们教她以守为攻, 稳扎稳打,对手露出一丝破绽,便一击制胜,“戒骄戒躁,顺势而为。”他们教她绝境中弃子保势,宁可舍掉半壁江山,也要护住根基,“取舍之间,方见本心”。
先贤们站在她对面,或大笑,或沉默,或厉声问她“后生,可从我们身上学到什么?”
“学到?”周青崖衣袖飘动,酣畅淋漓,“我只觉自己越来越圆满。”
烛火飘动。
“该走了。”有人道。
周青崖回过神来,不觉已到子时。她呼吸吐纳,静心阖目,微微扬起的衣袂瞬间垂落,周身气息重归平和。
已是七境中期的修为。
叫醒她的是藏书楼中的老执事。没有人知道老执事在学院里已经待了多少年,只知她白发苍苍,与胡院长关系匪浅。
“贪多嚼不烂,今日就到这吧。”
老执事随手一挥,地上数十本棋谱整整齐齐尽数归位。
周青崖问道:“这里一共有多少棋谱?”
“三万五千八十一本。其中远古传下的孤本十七本,历届棋圣手札九十三本,本朝百年内新辑的对局谱两千四百零二本。”
“我所看的,不过九牛一毛,已经受益匪浅。”周青崖感慨。
老执事瞥了她一眼,转身走向另一侧书架,那里的棋谱封面多是寻常素纸,甚至有些边角磨损,与周青崖挑的珍本名局截然不同。
老执事从中抽出两本递过去:“《寒潭定式》《野狐残谱》,这两本虽非名局,但藏了几手破局的险招妙手,可以一看。”
“我观你心念激昂,若想练中盘搏杀,可从景和年间的《云松十局》看起,那十局棋里藏着高境修士对‘势’的感悟,比寻常功法注解更显通透。”
周青崖哈哈道:“执事,其实我这个人很平和的,哪有心态激昂,哈哈。”
“要关楼了,还不走?”
“走,走,马上走,这就走!”
“走门,不许走窗。”
“啊?”
“下雪天也不许走窗!”
周青崖脸一红,连声道谢,落荒而逃。
脚步走在雪地里,她忽然若有所思,抬头一看,发现藏书楼前,冬至夜盛放美丽的大片山茶花,不知何时已尽数凋落了。
山茶花的凋落,不似寻常花般片片飘零,而是整朵花连同花萼一并坠地,干脆利落,带着一种壮烈的美感。
火红决绝,触目惊心。
周青崖一怔,什么时候落的?
就听到旁边有同样晚归的弟子匆匆走过,闲聊道:“听说这山茶花就开了冬至一夜。第二天一早就凋落得干干净净。”
“真是奇怪。我本约了人一同赏花,结果连花影都没看到,可惜可惜。”
山茶花又称为‘断头花’,整朵整朵地掉落,半埋在雪里。
冬至一大早,白发男子站在藏书楼前。
一梦如花。
她在,花开;她走,花落。
思念成疾,深入肺腑。
谢悬之重重地吐出一口鲜血来。
周青崖踩过血雪,回家去了。
*
之后的半月,棋修学院的弟子们迎来了他们深深的噩梦。
有人横空出世,在‘网棋’上大杀四方。
此人落子如长剑出鞘,常常直刺要害,断点处的连环冲断似剑花翻飞,逼得对手连补棋的机会都没有。
偏偏她的棋型又非常优美。下白棋时,如落雪覆松,清透利落;落黑棋时,似墨剑倚峰,挺拔凌厉。
出剑知进退,落子明取舍。
短短两周,她便从名不见经传,一跃至棋修玉石榜首,引起无数轰动。
午休时的膳堂里,原本讨论功法、飞龙楼的声音,全被猜测此人是谁所取代。
“你们看了昨晚她对‘棋仙客’的对局没?最后那手‘点杀’,简直像剑修的‘一剑封喉’!”
“我猜她肯定是剑修学院的,不然哪能把棋下得这么有剑味?说不定是剑修院哪个隐世高手,闲得慌来下棋了!”
“不可能,剑修院的那些人整天喊打喊杀,俗不可耐,能下出那么优美的棋型吗?”
“就是,不要涨他院气势,灭我院威风!”
甚至连几位授课的棋院教导,都在课后闲聊时,饶有兴致地讨论起‘网棋’棋谱里的章法。
周青崖并不知晓这些。
她的心情还沉浸在昨夜的一盘棋上。星罗密布,如同竹林中交错的剑影。
对手踏叶而来,长剑出鞘的脆响划破寂静,剑尖直指,剑风卷得周遭竹叶成团打转。
她不慌不避,手腕翻转间,长剑已横在身前,恰好接住对方劈来的剑刃。两剑相击的瞬间,震得竹枝上的露珠簌簌滴落,顺着剑脊滑进两人袖口。对手借势旋身,足尖点在竹干上,身形腾空而起,长剑自上而下斜斩,剑影如墨色闪电,直压肩头。
而她脚尖轻点地面,身形向后飘出数尺,避开剑锋的同时,长剑已顺着竹节向上挑去,剑势轻灵如竹间流风,恰好挑向对手下盘空处。对手被迫收招,脚尖在竹枝上借力一蹬,侧身想横向掠出——
她手中长剑飞出,如银蛇般穿梭在竹影间。嵌入青竹,一招拦截。
对手投子认输,郁闷不已:“你是谁,为什么你总是能比我快一步?”
竹叶纷飞,周青崖忽然停住,想起云松子曾跟她说的“道眼”。
棋家道眼,先人一步。
身后竹枝微动,有人靠近。此人潜伏已久,悄无声息。
“谁?”周青崖猛然回头,竹林刀光剑影转瞬即逝,院子里的日光照着她眯起了眼。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顾明蝉晃着秋千,荡到她身边又荡了回去。
魔怔了。
“没什么。”
周青崖挽着袖口,手里握着锯子,脚踩着根松木横木俯身细锯。
近日,她正忙着给家院子里多搭一个秋千吊椅。原本是搭了两个的,给程四方和窈安。现在分别被宁既明和顾明蝉给占领了。
顾明蝉荡得晃悠悠,宁既明瘫着没骨头,感慨:“最近是不是天要下雨,怎么我膝盖疼得这样厉害。”
“省省吧,不用找理由,我也没指望你帮我一起搭秋千。”
松木是前几日托隔壁大叔运来的,周青崖挑了最直溜的一段,提前用粗布擦去木头上的碎渣,屏着气,手腕微微用力,一下下顺着木纹拉拽。脚边摆着昨晚就着烛火画的图纸,横木的长短、支架的高低,都用炭笔标得清清楚楚。
宁既明:“早说。我想了一上午。”
锯子与木头摩擦发出 “吱呀 ——吱呀 ——” 的轻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漫开。
他慢条斯理哼唱起曲调:“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
凄惨的唱腔与绵长的“吱呀”声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你们知道,最近修真界有沸沸扬扬两件大事吗?”顾明蝉脚尖触地,止住秋千,“一件是书圣的大弟子谢悬之。听说他一人一笔,几日之内闯遍天地间所有海域。有渔人在南沧海岸见到他,衣袍全湿透了,浑身的水往下滴。你们说,他怎么了?”
木屑顺着锯口簌簌落在石板上,堆起薄薄一层,带着新鲜的松木香气。
周青崖动作未停:“谢悬之他终于疯了?”
冬至那天晚上她就觉得谢悬之不对劲,老盯着她看。
顾明蝉也不确定:“传言说,深海妖兽巢穴中有失传古籍。”
宁既明不信:“海水里的古籍,不早就泡烂了。还有一件事是什么?”
“棋修学院的试炼阁出现了一个神秘人。”顾明蝉目光亮亮,“听说那人单枪匹马,杀得棋修学院落花流水,胜率狂升到第一。”
周青崖不信:“真有那么厉害?世人都喜欢听天才的故事罢了。”
顾明蝉摇摇手指:“她可不是天才,她的网棋别号叫‘一个普通养鸟人’。”
忽然被人一板一眼地当面念出‘网名’,周青崖先是一愣,随即羞耻感爆棚,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手下一歪,锯子在松木上拉出一道歪扭的锯口。
她最近确实沉迷棋道,只是没想到排名升得这么快,已经到第一了?
她一边红着脸,一边感慨不愧是我。
说起来,这个’网名’是她一时兴起,胡乱驺的。
幸好宁既明和顾明蝉暂时都没有联想到她。
“现在,大家都在猜她是谁,以及她忽然出现,是不是跟九州论道有关?”
周青崖站起身来将锯歪的木段丢掉,装作不在意地打听道:“这跟九州论道又有什么关系?”
“你不知道?”宁既明懒懒道,“既然是论道,中州和学院都会分别派出代表参加文试和武试,名为切磋交流、道通九州,实则是不动声色、暗暗较劲。”
“一个普通养鸟人”的出现,让学院中许多人激情昂扬,看到了希望。
“这可是为学院抛头露面,争光夺彩的好机会,”顾明蝉轻笑,“要先恭喜某人咯。”
周青崖像一个村里刚通网的老年人:“某人?”
“宁道长被胡琼院长亲自指定为学院代表之一,参加九州论道。”
因为宁既明总绑个道家发髻,故被她两戏称“宁道长”。
周青崖看向宁既明的眼神多了几分崇敬与钦佩:“是什么,好耀眼?啊,我瞎了!”
宁既明靠在秋千上,往下又滑落几分:“哎,麻烦大了。”
“什么麻烦?”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周青崖闻声回头,院门口不知道何时聚集了群弟子,清一色的占修学院黄色院服,日光洒在衣料上,竟泛着细碎的金芒。
九州论道在即,他们个个腰背挺得笔直,下颌微收,袖口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连腰间挂着的院徽都擦得锃亮,一眼望去,好一副眉眼明朗、气度昂扬的模样,不愧是青年才俊、群英荟萃。
再看院里面她们三个,灰头土脸、萝卜开会。
宁既明叹了口气:“麻烦来了。”
黄衣学子群中忽然动了动,一道身影稳步走了出来。此人约莫二十七八岁,身形挺拔,院服穿在他身上格外规整。
陆起元,占修世家出身,在学院里向来交友广泛。此刻走出来时,身后几个弟子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显然是以他为首。
他目光落在宁既明身上,语气虽算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宁师兄,我们希望你能够主动请辞学院代表。” 他说话时指尖轻轻拢了拢袖口,这是他平日听课时的习惯动作。
作为标准的好学生,陆起元听课从不分心,永远坐在第一排。下了课也总缠着教导问问题。作业反复推演,是全班抄袭的模版。
宁既明:“理由?”
“请问宁师兄,你平时上课坐第几排?”
“我不去上课。”
陆起元虽做好准备,也没想到他这么不要脸。
“再问师兄,你往日作业得分几何?”
“抄你的,能得上等。”宁既明诚心道,“谢谢啊。”
既然如此,陆起元便不打算再跟他客气,深深吸了口气,毫不留情道:“论道大会不仅关乎学院,更关乎整个修真八州。宁师兄你既未参与过学院的核心修行,也未曾在占修课业上展露过实力,若代表学院参赛,恐难服众,更怕折损了学院的声誉和颜面。”
身后学子们纷纷议论。
“就是,就是。宁师兄向来只占胡饼不占课,岂不知修真之人废寝忘食,不可贪图口舌之欲。”
“不知道怎么胡院长怎么定的人选?真是让我等失望寒心。”
有人嘲讽:“也许是宁师兄背后有人。人家生的好,家里有人呗。”
陆起元抬手压了压,继续道:“并非我们刻意为难,只是学院选代表,当以实力与责任心为先。师兄若真为学院着想,便该主动让出这个名额,让更能为学院争光的人去。”
他自认为自己说的有理有据,分寸得当。目光始终落在宁既明身上,等着对方回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你说得对。”宁既明坐直一些, 十分认同,“学院选代表,当以实力与责任心为先。”
陆起元没想到这么顺利, 谁知宁下一句便问道:“那你如何断定我没有实力?”
陆起元道:“师兄你从不去上课。”
“因为我都会,没有上课的必要。”
周青崖在一旁:欧吼,好装。
“师兄你从不交功课。”
“都太简单, 没有完成的必要。”
陆起元一时语塞。身后学子亦面面相觑,不知如何作答。
寂静中, 忽有顾明蝉一人轻笑出声。
她拽着秋千前后摇晃, 红衣随风飘动,笑声清灵, 风情万千。
这一笑, 满院学子们恼羞成怒,看清她容貌后更是顷刻间群情激昂,愤怒如烈火熊熊:
“宁师兄竟然跟魔头混在一起。”
“把不上课不写功课说的如此清新脱俗理直气壮, 宁师兄难道是凭厚脸皮得胡院长青眼的吗?”
“趁早滚出吧, 别丢我们占修学院的脸, 别丢修真界的脸。”
真是可惜。周青崖心想,这帮学子们怎么是空着手来的呢?若他们每人带一捆菜叶扔过来,今天她就不用买菜了。
宁既明并不气, 只问道:“我请问诸位, 有多少人吃过我占过的胡饼?”
这么一说,立马有吃货窃窃私语道:“宁师兄占的胡饼确实肉多馅美。”
“有一日早膳是宁师兄帮我挑的胡饼,结果我撑的连午饭都不用吃了。”
众人仿佛闻到胡饼的香气,眼前见到亮晶晶的肉丁。
“咳咳……废寝忘食,修真之人岂可贪图口腹之欲!”
“占胡饼而已,算什么本事!”
陆起元气血上涌, 怒极反静,他盯着宁既明,冷冷道:“既然如此,师兄可愿与我演武场中比试一番?”
宁既明与他对视:“好。”
“择日不如撞日。明日,我在演武场上等师兄。”
“这周不行。我得给家里装秋千。下周吧。”
众目睽睽之下,周青崖举起手中锯子,附和地点点头。
人一走她便问:“我家什么时候成你家了?”
宁既明仔细回想了一下:“准确到具体日期的话,应该是冬至那天晚上,我在你家住了一晚上,觉得非常宽敞。”
“虽然我没有参与选房,也没有付过房贷,但是我觉得住在这里可太舒适了。”
周青崖:“我想给你一锯头。”
顾明蝉侧过脸,脸上充满看热闹的兴奋:“下周你真要跟他比?”
周青崖也想知道。她们三个萝卜里面,居然有个这么硬气的?
“比什么?想比也比不了。为了迎接九州论道,再过三天,演武场全部关闭维修,进都进不去。”宁既明又漫不经心地荡悠起来
这帮孩子。
周青崖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还是吃了年轻的亏啊。”
宁既明悠悠道:“这代表的名额要是能让,我早就让给小四方了。”
“程四方?”
“若这孩子在九州论道上表现优异,名扬四方,你也就不用担心他的将来了。”
有些默契就像饭桌上夹菜,拿起筷子就知道其他两人想抢哪道菜。顾明蝉和宁既明都心知肚明,窈安已经回到媓岐宫,周青崖现在最放心不下的就是程四方。
周青崖想起那一夜,她从藏书楼看棋谱出来,在巷子里遇到个拿着灯笼瑟瑟发抖的少年,满大街找人。
仔细一看,这不是她的徒孙程四方吗?
程四方一见到她,立马扑过来,毫不顾忌地哭得直抽抽:“师祖奶奶,我以为你跟师尊一样,也不见了。”
周青崖温柔地抹他眼泪。一问才知,程四方感觉到一股很强的威压,起床发现,师祖奶奶的房间空无一人,以为又跟在以前的药铺一样,师祖奶奶被坏人抓走,下落不明。
师尊,师妹,再到师祖奶奶。他觉得他们这个小宗门一定是得罪什么人。不过为什么没有人抓他?难道是因为他太弱了,连抓人的都觉得他没有价值。
回去的路上,暖黄的光透过灯笼薄纱漫出来,落在青石板地上,晕开一片一片朦胧的圆。
周青崖青衫飘动,提着灯笼,牵着少年从暗巷里走出来:“你现在已经是修士了,不可以随便哭了。”
程四方快速地擦了擦眼角:“我没有随便哭,我只在师祖面前哭。”
她打趣:“你这么担心我,是不是应该像在钱潮江背你师妹那样,把师祖我背上?”
“我也背不动您啊。”
“少年,不可以这么跟女士说话。”
院子里,顾明蝉随意地勾了勾手,一片树叶轻飘飘地落到她掌心:“宁道长,我很好奇胡琼院长为什么会选你?”
“顾魔头,你对胡琼院长的一切事情都很感兴趣啊,”
宁既明的话还没说完,树叶便如利刃般极快地划过他鬓边,斩落一缕碎发。他只好老实交代,“胡院长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她选我,只有一个可能。”
“什么可能?”
他向后靠去,仰头望天:“不是她选的,是中州那边的人指定的。”
“你在中州的朋友?”
松木支架已经锯好,周青崖从竹篮里摸出浸过桐油的麻绳,绕着榫眼缠了三圈,每缠一下都伸手拽紧,手臂强劲有力。
“不是朋友。”
“那是什么?”
“麻烦。”
周青崖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道长你的麻烦还真是不少啊。一波接着一波的。”
宁既明无奈地笑了笑:“你有什么忠告?”
周青崖站起身来,郑重地送他十字箴言:“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
“很有哲理。”顾明蝉点评。
宁既明:“喂,她说啥你都觉得有哲理吧。”
周青崖:“ 说起来,今天谁最后一个进门的,为什么不随手关门?说了多少遍随手关门。这下好了,咱家都被人随随便便闯进来了。”
宁既明:“这叫开门迎钱,八方来财。”
话既如此,周青崖觉得不仅是宁既明,她也应该跑。
她每日去灵兽苑的路上,都能看到无数奇珍异草浩浩荡荡运往飞龙楼。奇树枝干盘曲有如虬龙,草色葱茏花香浓。听说中州人皇钟爱观鱼,胡院长还特地命人在楼中后.庭开凿了一方水池。池边波光潋滟照雕梁,端的是皇家气派,藏着几分清雅意趣。
而千机学院里,人人都为了即将到来的九州论道磨枪锉剑、彻夜苦读。连膳堂里的讨论都离不开论道。学子们端着餐盘坐在一起,话题从武试的招式拆解聊到文试的应答技巧,激动之处,连饭都顾不上吃。
说话时必抬头挺胸,有礼有貌。彰显学院学子的风范。
少男少女们眼含锐气,皆盼为学院争荣光,与中州一较高下。
他们认为宁既明“德不配位”,那如果棋修学院排名第一的“普通养鸟人”反而不参加呢?恐怕会被唾骂的口水淹没。
“没担任”、“软骨头”。想想就一万个头大。
周青崖:我参加个der!我只是重生了,不是改头换面了。虽然媓岐宫的事情弄清楚了,但仍有一堆冤债污名在身,恐怕她前脚刚站到台上,后脚就被八大派围攻。
低调。苟住。
于是在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周青崖就悄咪咪地溜进试炼阁,试图将自己的名字从玉石上抹去。
玉石温润,莹光流转间,无数名字如星子般浮于玉面,上下沉浮轮换。她的‘网名’力压群雄,稳稳落在第一名。
周青崖不急,自豪地多望了几眼。脑海里有两个小人在对话。
一个小人叉着腰傲娇问道:“是谁啊,是谁啊,是谁在短短半月就稳坐第一?”
另一个小人在她头顶上撒花:“是我们周老大。芜湖,是我们周老大~”
“咱们周老大就是天生的棋道奇才!”
“奇才,奇才,芜湖~~”
“就算是谢悬之来了,也比不过我们周老大。”
“比不过,比不过~~~”
周青崖摆摆手:“唉,别提可怜的谢悬之。他已经疯了。”
可以了,臭屁结束。严肃点,该干正事了。
她抬手将一抹灵力汇入玉石,妄图抹掉自己的网名。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再次尝试。
灵力如黄沙入海,玉石一动不动,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时,有几个棋修弟子进来了,周青崖连忙弯下腰,装作打扫卫生很忙的样子糊弄着。懊悔不已时,心中难免想到此事的始作俑者,不禁吐槽:“靠,大爷,你坑我呢。”
要是我被人认出来围攻死了,你就该第一个出我棺材钱。
“你叫我?”一道苍老的声音在头顶悠悠响起。
周青崖一惊一抬头,“大爷,你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吓我一跳?”
云松子刚要答话,目光被玉石排名所吸引,不觉露出满意的表情:“我听说你的对战棋谱被抄录成书,在庆安城一个月疯卖了五千多册,比《棋经》一年卖的都多。”
他让小傅出院买一本。傅沉山早上出门,晚上才回,排了整整一天的队伍。
黑衣青年背着刀,一言不发。每每遇到老弱病残来购,便主动相让。
细细翻阅棋谱之后,云松子所见小友不止棋艺精进,更可贵的是能于每局中自省自悟。这般举一反三的悟性,纵是古之棋才,亦不多见。
可我没收到版权费啊!!
周青崖想了想,问:“《棋经》在庆安城卖了多少年?”
云松子不明所以,回答:“至少已有二百年。”
早在他年轻时,就常去书坊买抄本研读。
“还能再卖二百年。”少女徐徐开口,头脑清醒,“而我的棋谱,也许只消两年,就不会有人再翻了。”
最辉煌最美丽的或许是一朝风月,但是最伟大的却永远都是万古奔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云松子看向她的目光愈发欣赏, 很快便心痒手痒:“小友今日可有兴趣再与老朽下一盘棋?”
“大爷,我今天不想下棋。”周青崖果断拒绝,压低声音快速问道, “我想知道怎么把我这名字从玉石上除去?”
“为何要除去?”
她瞎掰扯个理由:“老做第一没意思。我想重头再来。”
云松子笑呵呵地盯了她一会,不再追问,只抬手低声道“去”。
他倒是不必担心她不再下棋。因为他知道, 她已经离不开棋。
“好了?”周青崖眼巴巴地像看一块烫手山芋,“怎么还在上面?”
“我已经帮你提交了销号申请, 会暂时保留三十天。三十天内, 你若是进入试炼阁,销号流程会自动终止。”
什么?要等三十天?黄花菜都凉了。
“算了, 我不销号了。”周青崖决定改变策略, “我能不能改个名字?”
普通养鸟人,这个名字跟她的关联性太高了,危险。解决不了小绿就只能解决名字。
不如改成“宁既明”, 反正他虱子多了不怕咬。
“等半年后吧, ”棋圣道, “半年内只能修改名字一次。”
靠靠靠!!!
可惜这二货作者写的是土著主角,不是穿越文。不然此刻周青崖应该大喊:“我充vip行不行啊,vvvvvvip行不行啊?黄钻会员行不行?”
她如同一只泄了气的气球, 跟云松子挥手道别后, 垂头丧气地离开,还没走到乌头门,却闻到一股血腥味道。这股味道很淡,被幽幽冷香掩盖,寻常人决计难以闻到。但她身经百战,对血腥味格外敏感。
顺着气味, 走过一段潮湿阴暗的小路,绕到剑修阁楼后,一个重伤的女子闯入眼帘。
周青崖诧异:“是你——”
“不用你管。”
姜殷半蹲着手持着剑撑地。左肩口一片鲜红,血滴滴答答地落到地上,发出轻微清晰的声响,回荡在寂静的空气中。
只是那副表情,依然同冬至夜要跟她动手比剑一样执拗。
半个时辰前。
相比棋修学院的兵不血刃,剑修学院的试炼阁显然残酷得多。
月色如水,倾泻在破碎的古战场之上。风声呜咽悲凉。
残垣断壁之中,姜殷烟眉淡淡,容颜如凝霜雪,手握着寒光闪烁的水心长剑,剑尖上滴落着绿血,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在她的对面,一只九脸鬼面虫仰头发出长啸。
它庞大的身躯扭曲着,覆盖着暗绿色的鳞甲,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恶臭。它每迈一步,大地便颤抖不已。
姜殷飞身挥剑,每一击都带着破空之音,剑气纵横,斩向鬼面虫。但鬼面虫的力量显然超乎意料,剑气砍在它的鳞甲上,却是朝着姜殷反弹而来。她忙横剑作挡。
不料从鬼面虫的一张脸里伸出一只长手,狠狠抓过她的左肩,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姜殷一个滑步向后站定,脚下的地面被剑气划开一道长长的裂缝。
鲜血染红女子的衣襟。
她微微仰头,真堪是冰雪之姿,皓玉之容。直视鬼面虫,而对伤口全不在意。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一阵喧闹男弟子们的声音。
姜殷脸色微变。
剑修试练阁每个幻境都极为辽阔,妖兽层出。所以有时好几个弟子会同时进一个幻境,并不为奇。
往此方向来的几个男弟子正叫嚷着:“宋师弟,你是咱们中斩杀幻兽最多的,这只鬼面虫就留给我吧。”
“咱们啊,各凭本事。”
“等等,好像有人。”
但见风声瑟瑟,一人剑指苍穹,周身环绕起一圈深厚的灵力光晕。剑气划过,白光漫天,鬼面虫被劈成一滩烂泥。
剑气散去,几名男弟子看清眼前人。
“哟——”
几人中最强的宋承彦阴阳怪气道:“这么强的剑气,果然是姜师姐。”
另一个瘦猴模样的名为曲询,假装惊叹道:“这只鬼面虫何德何能,需要师姐使上全力对付?”
“三成力罢了。”
姜殷利落地收剑转身,看不出丝毫异样。她白衣胜雪,真如一朵独开独落的高冷之花,一尊绝情寡义的石观音。
前几年大雪,有个师弟没日没夜雕刻了一座两人高的白雪观音像,向姜殷情真意切地告白。
人群涌动,争先恐后地凑热闹。
姜殷到场之后,没问姓名,也没问缘由。只问了一句话:“你几境?”
周围爆发出哄堂大笑。
月光微凉,女子的背影高傲地不可一世,抬腿将要离开试练阁。
“喂,傅琦你不说两句?”
傅琦便是当年雕雪像表白遭拒的男弟子。他涨红了脸,往回缩了缩。
“看你这怂包样,”宋承彦没好气道,“你怕什么,有咱们哥几个在,还能让你受委屈不成?”
“就是就是。”身后还有其他几个师弟一齐义愤填膺道。
“说起来,姜师姐是不是已经原地踏步,四境后期好几年了嘛?”看着姜殷的背影,曲询意味深长地摸了摸下巴。
“我听说,姜师姐主动请缨今年的论道大会。”
“她倒是不怕。今年中州那边,可是有昆仑剑阁的少阁主,殷秋。”
*
剑修阁后。
周青崖:“你误会了,我没打算管你。”
姜殷:
左肩上的淋漓鲜血目不忍睹,顺着水心剑滴落成花。
那只鬼面虫抓断了她两根骨头,本不至于此。但一招开大,强行催动极强的剑气,致使伤口承受不住,反震了五脏六腑。
不待周青崖离开,从剑修阁里走出一群嘻嘻哈哈的男弟子们,吹嘘着今日战果。
“等等。”姜殷额头上沁满细汗,忽低声咬唇道。
周青崖了然,收回刚要抬起的脚,无声蹲下身去,蹲在她身旁。目光落在她的长剑上,欣赏着静静打量。
一座冰山美人,一把寒冷至极的剑。
倒是相配。
姜殷的眼神则因剧烈的痛楚而变得几分模糊黯淡,待这些男弟子走远了,她才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身体摇摇欲坠,被周青崖一把搂住。
“喂,不是我要管你,是你自己碰瓷的哦。”周青崖一边说着,另一手指极快冷静地封住她几个穴位,暂时止血。
“不过你这个情况我可处理不好,只能送你去医馆。”
谁知道怀中的人犟得很,摇摇头让头脑清明一些后,仍咬牙坚持:“不去医馆。”
周青崖才不管她的犟意见,只是生拉硬拽了几次,人家就是憋着劲不走,没办法只好妥协:“那回我家吧。”
好在家里常备了些止血促生的草药,她将窗户全部关闭后,将草药捣碎了,仔细敷在姜殷肩膀。
姜殷坐在床边,面色苍白,半.裸.着上身,抓着剑一动不动。
周青崖弯着身子站在她对面,为她上药。心想这姑娘不愧被送绰号“石观音”,这豁深狰狞的伤口,愣是面不改色、一声不吭。
“你是不想被那些师弟们看见?”她低头揶揄道,“没想到姜姑娘这么死要面子。”
药粉渗透,有一霎那的刺痛。姜殷半咬着唇,依然冷冷道:“你不会明白。”
周青崖,天之骄子,剑赋惊人,散修联盟中最万众瞩目的存在。
怎么会明白她的心情?
一败涂地的心情。
女子精致的肩颈雪白晶莹,宛若枝头薄雪,散发着特有的幽幽冷香。
周青崖对着伤口轻轻吹了口冷气,舒缓药粉渗透带来的不适感。
“我知道。当一个女人很出色的时候,就会有男人抱团挤兑她。姜姑娘你不想让他们看到你的脆弱。”周青崖耸耸肩,“我离开联盟初入江湖时,一个散修,许多人看不起我,他们集体来挑战我来打压我。直到我赢了很多人,男人女人,我能一个挑十个……”
她顿了顿。
姜殷:“你怎么不说下去了?”
周青崖抬眉笑着看她,一副混不吝的模样:“忘了我也赢了姜姑娘。”
墙壁上倒映的影子挨得极近,紧关着门窗的屋子里充斥着撕拉绷带的刺啦刺啦声。
姜殷恼怒道:“所以我必须要赢过你。”
当年输给周青崖之后,她勤学苦练,一刻也不曾荒废。
可没过几年,却听到周的死讯,此后姜殷的修为境界久久停滞不前,她知道乃是心劫所致。
所以她一定要赢一次周青崖。
待药粉都滲入后,周青崖为姜殷缠绕上几重绷带。她有给顾明蝉发玉简信息请她帮忙,顾明蝉却说“阿青这世上我只会为你一个人疗伤。”
她是魔。顾明蝉把玩着玉简心想,阿青不会以为她是什么到处行善的好人吧。
“姜姑娘要赢我?”此刻,周青崖恶作剧般说道,“你就不怕我在药物下毒,不知不觉杀了你?”
姜殷猛地抬手,捉住周青崖的手腕。
她的手掌冰凉柔滑。
周青崖抬眸去看她。
姜殷鼻梁高挺精致,眸光沉静凌厉。明明离得这么近,却只感觉到她拒人千里之外的清冷感,真似镜中花水中月。
于是周青崖笑了笑,将绷带打了个结:“放心吧,姜姑娘你这么好看,我才舍不得杀你呢。好了,别动了。”
姜殷不错眼地对视着她。
周青崖的模样一点也没变,岁月在她身上像是被冰冻了,五年了,她的眉眼依然年轻。只是从前张扬不可一世的人,如今却低眉敛目,添了几分随性自在的松弛感。
如果说她印象中的周青崖是骄阳炽烈,锋芒毕露;眼前的人更似万里江河、巍巍高山。
“你的剑呢?”周青崖问,“我记得你从前用的不是这把剑。”
姜殷从前用的是一把软剑。剑身柔婉清莹犹如檐角悬着一弯静月;每当长剑脱鞘而出,弧光飘忽,便好似将天上清辉握于手中。
这样冷硬的人,却用这么柔的剑。令周青崖记忆格外深刻。
“那把剑输给了你。”姜殷道,“所以我换了把剑。”
周青崖微微有些诧异,却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她可不觉得,姜姑娘是个能听得进去别人话的人。更何况,她自己现在连一把剑都没有,又如何说别人?
“我不仅换了把剑,我走遍天下,从一百家宗门里得到一百本剑谱。我的剑赢不了你,普天之下,总有一种剑法可以赢你。”
周青崖恍然,怪不得冬至那一夜,她的剑法变幻无穷,叫人眼花缭乱。
“剑谱乃是立宗根本,他们怎么会给你?”
姜殷平静道:“我爬了一百座山,站在山门叫战,输了任凭处置,赢了便要他们交出本门剑谱。”
若是他们不肯应战,少女便固执背着剑,站在山门口,从白天站到黑夜,从黑夜再站到白天。
“自然里面的人也出不来。他们想下山,就必须接我的剑。”
周青崖服气:“姜姑娘这些年还真是没闲着。”
“你呢?”
“我?”
日光穿过窗纱,落进屋里只剩一层薄光,映着空中飘动的灰尘,不再明亮。
亮的是姜殷的眼睛。她仰头直直望向周青崖。
眸光灼灼,势要得到一个答案。
她想要得到一个什么答案呢?她也不知道。
是周青崖说她这些年是在潜心闭关突破,还是不遗余力地在钻研某种剑法?
也许这样,姜殷才会觉得,她的等待是值得了。
周青崖想了想,如实道:“睡了个觉,做了场梦。”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在姜殷愠怒的目光中,周青崖弯下腰笑道:“你又恼了?”
人世太匆忙,不如睡个好觉。
姜殷别过脸去,缓缓穿上上衣:“你要记得,我们还有个约定。”
“最近没空,”周青崖转身收拾装着药粉的瓶瓶罐罐,“院子里的秋千还没搭好。”
“要多久?”
“至少一个月吧。”
“你耍我?”姜殷猛得一把握住水心剑,“搭个秋千需要一个月?”
“是你的伤势需要一个月。”
“不用。我只用三天。”
周青崖没回头,只道:“为一时之争,伤了身体根本,从此误了修行大道。值得吗,姜姑娘?”
“……好。一个月就一个月。”
周青崖叹了口气,出门为她熬汤药。柴火燃着正旺,房间蓦然一阵响动。
姜殷从窗户离开了。
由此可见,跳窗确实不是一个好行为。
周青崖捏着鼻子看着她这一大碗汤药,总觉得倒了也怪可惜了,不如晚上说是虫草大补汤,骗宁既明和顾明蝉喝了。
就宁既明那个贪便宜的,说不定能喝一大半。
想到他两,周青崖立刻又想到,宁既明嘱咐她一定要早点在雅韵轩预定一个好座位。
因为飞龙楼终于修完了。
入住飞龙楼的贵人也终于到了。
立春当天,中州的队伍进城了。
前几天还在下小雨,这天一大早便放了晴。不知道是天公作美,还是学院里的执事人为所致。
卯时初刻,天犹蒙蒙亮。千机学院的青铜晨钟准点敲响。三声钟鸣破空而起,自学院钟楼直荡整个庆安城。
城中河水泛起粼粼细波,座座阁楼上的脊兽抬头挺胸,翘首以盼。
随着钟声,庆安城城主府的传讯玉符如赤色流萤,自府衙飞射向四方城门,玉符落地,守军一字排开,“各门全开,恭迎贵客”。
明处布置,端的一派肃穆隆重。学院执事带着城中甲士守在道边,甲士们手持丈二长枪,枪尖寒芒闪烁。中轴线主街之上,青石板路被清扫得一尘不染,两侧商铺皆遵城主令歇业半日。百姓们挤在道路两边,摩肩擦踵,人声嗡嗡难掩兴奋。
暗处布防,更是滴水不漏。城门楼的飞檐之下,藏着几名擅长隐匿之术的执事,敛息凝神,扫视着城门内外的动静。
学院弟子们从膳房、宿管、书楼里涌出,三五成群,在院门口汇集成人潮,向庆安城中涌去,纷纷攘攘,脸上是藏不住的兴奋,更是藏不住一较高下的必胜心。
正好是立春,有道是“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周青崖在路口等了会,终于等到顾明蝉和宁既明出现。
宁既明自然地将手中的胡饼递给她:“我早就算到,今天街上的早点摊不让出摊,你肯定没吃早饭。”
草色朦胧,拂面微风,吹起周青崖如春垂柳的衣衫。
她咬了一大口,好香。
“走吧,”她边嚼边说,“额在鸭韵轩定了好作为。”
“多好的作为?”宁既明也学她讲话。
“三楼,临窗。”周青崖挑了挑眉。
“你什么时候变这么有钱了?”宁既明惊道,
他的眼神里深深写满着“你背叛了我们无钱阶级。”
顾明蝉探过头眨了一下眼睛:“道长你不知道吗?那天那么贵的虫草大补汤,你不是喝了整整三大碗吗?”
宁既明:“真的是虫草大补汤吗?我怎么觉得那么苦?”
顾明蝉:“当然是。你别忘了我可是个医修。”
周青崖:“这饼好多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等到了雅韵轩, 宁既明就知道他果然没有看错人。
确实是三楼临窗的座位,不过窗沿外正好立着一面幌子,风一吹便晃悠悠地飘, 刚好遮了大半视野。
周青崖无视他哀怨的目光,得意道:“这比旁边的座位要便宜一半多呢。”
顾明蝉不挑,笑盈盈地先坐下来。她身姿妖娆, 穿着绛红色罗裙,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曳。面上覆着层雪纺薄纱, 只露出一双流转生辉的眼眸。蔷薇花瓣顺着眼尾弧度铺开, 眼波流转间,花朵好似活过来般, 添了几分媚态。
酒楼里, 无论男人女人见到她,都忘了言语,连手中的茶杯都停在半空。
顾明蝉问:“怎么预定了四个座位?”
“本来想带上小四方, ”周青崖坐到她旁边, 先点菜, “他那个教导真是奇怪,又喊他说去见什么重要的人。”
不过教导对孩子上心是好事,她也不便说什么。
宁既明对小二道:“先来一份春盘。再上清蒸鲥鱼、荠菜豆腐、鲜笋排骨汤各一份, 糖酪浇樱桃要三份。”
小二看了他一眼, 心想这么子确是个会吃的。点的都是春季时令菜,不仅吃起来好吃,而且摆起来好看。
周青崖道:“再加一锅炖牛肉。”
宁既明对他们每次出去吃都要点牛肉表示嫌弃:“怎么老点这个?”
周青崖振振有词:“女人就要多吃牛羊肉,补气血。”
宁既明奇怪地盯着她,直盯着她心里发毛:“我说你天天补气血都补到哪里去了,脸色这么白, 跟没两年活头似的。”
是没两年活头了啊。周青崖在心里说。
听完他点菜,顾明蝉托着腮问:“何为春盘?”
一般很少有人问这个问题。
店小二忙解释道:“’春盘‘就是将韭菜、葱、水芹、萝卜、蒌蒿五种蔬菜切丝拼在盘中。”
这是立春时的饮食风俗。因这五种蔬菜都是十分常见且廉价的,普通人家也能买得起吃得起。这姑娘真奇怪,竟然连这都不知道,难道她从前不食人间五谷?
不过她实在生的好看,让人忍不住想与她多说话。
等到菜上了桌,她又费解道:“都切成丝了怎么吃?”
“用饼卷着吃。”宁既明示范着包了一个,卷折成筒,放到她碗里,“咬一口,这就叫‘咬春’。”
顾明蝉一口咬下,萝卜甜脆、蒌蒿芳香、韭菜辛辣,一并刺激味蕾,便如同将初春吃进嘴里。
雅韵轩里其他人就没有她们这般闲趣,一个个等着心痒难耐,连嘴里吃进去的是什么都恍然不觉。
直到楼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一道兴奋的高喊声同时响彻酒楼:“来了——”
“来了来了,中州人来了。”
人们纷纷站起身来,往窗户外望去。
最前方是五十名金甲侍卫,他们骑着异常高大的黑色骏马,马身上披着精美的皮质护甲,绣着金黄丝线勾勒的皇室纹章。
酒楼里的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道:“此马乃西域上古神兽的后裔,日行千里,嘶鸣如虎。”
马背上侍卫们身姿挺拔,眼神锐利,手中握着闪耀寒光的长枪,枪尖上挑着红色的缨穗,随着马匹的步伐飘动。
缨穗的飘动伴着两道民众们的高声欢呼。
紧接着是八名掌旗官,身着红色长袍,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踏出相同的距离。两两一组,分别举着四面大旗,上写着“赵”字,正是中州人皇的姓氏。
“赵”旗猎猎作响,映在宁既明眼中,他低下头端起茶水呷了一口。
鼓乐声陡然变得清亮,编钟与编磬的音色庄重大气,奏起《太和之乐》。
乐声之中,数百辆马车首尾相接,组成浩浩荡荡的车阵。
马车队伍的最中间,御驾终于显露真容。
车身以檀木为骨,外层鎏金,阳光下泛着温润的金光,车窗边框雕刻着缠枝莲纹。六匹纯色白马并列拉车,马身覆着明黄色马衣,马首挂着鎏金项圈,步伐整齐划一,拉着金辂车缓缓前行,车帘紧闭,仅从垂落的明黄流苏,便能感受到车内的威严。
如果说这次九州论道,中州入城,有两个最大看点。
那第一一定就是这位中州的新皇。
周青崖却一眼注意到走在御驾旁的紫发女子。那不是之前她在客栈遇到的吗?
当时闻到她身上异香,与掳走程四方师尊的人留在药铺里的香味一模一样。宁既明说这是九黎巫族进贡给中州皇宫的香料。
那么,掳走程四方师尊的究竟是九黎人,还是中州人?
如果窈安在身边,她还会告诉师祖,这个紫发姐姐也是在锁龙塔底带走瞎眼大叔的人。
大道上,裳降香轻声道:“公子,我们到了。”
车内闭目养神的男子蓦然睁开眼。他看起来二十七八的年纪,双唇紧抿,薄而有力。丹凤眼,高鼻梁,端的是轩昂贵气、龙章凤姿。
“金辂车,白雪马,中州最高的宫廷规格。”说书先生面对一双双求热闹若渴的眼睛,侃侃而谈,“车内这位中州新人皇,正是先皇的第三子。名为赵陵。”
为了今天,先生可是整整准备了三月,到处搜集中州的消息,熟记于心。
“中州先皇在位三十五年,皇后无出,其他妃嫔育有七子三女。若按长幼嫡庶,这皇位断然是落不到这三子赵陵头上。”
“但传赵陵自小聪慧非常,深受赏识,加上母亲家世显赫,在十八岁那年,被敕封为太子。此举引发其他诸位皇子不满,由此展开长达五年的七子夺嫡。”
听众磕着瓜子,对皇家秘辛尤感兴趣:“既然赵陵当了皇帝,那其他皇子呢?”
“大多都死了。”先生道,“这其中有一位九皇子,死的最为离奇,据说连尸体都没找到,平白无故消失了,有人说,是被下了毒化成了一滩水。可惜了他那双巧手。”
“这九皇子的手怎么了?”
“这九皇子才情显赫,尤擅丹青。一双妙手,冠绝当代 。据说洛京纸贵,他的画千金难求。但九皇子平生只画两样:一样是佛祖,另外一样却是——花楼的姑娘。”
先生故意拖长强调,扣人心弦,引来一阵哄堂大笑。立刻有人问“这是为何?”
“这是为何?”这一下问住了先生,他一顿,绞尽脑汁想不出个理由来。
就在这时,一道少年懒懒的声音接过话头,替他解了围。
“他画佛祖,是因为佛祖慈悲;他画姑娘,当然是因为姑娘生的美。”
众人抬头望去,见是三楼临窗一位道长。
这位道长真奇怪。身侧坐着两姑娘,一青衣一红衣。
宁既明接着津津乐道:“因为这事,九皇子还得罪了当朝王守毅将军的长子。喏,就是金辂车左后方华车里坐的那位。”
中州除人皇至高无上之外,下另分为两道核心势力,一道是王氏将军一族,世代戍守边疆、战功赫赫,特赦面圣时无需卸甲。
另一为楚氏首辅一脉,总掌文礼纲纪、大小民生之事。
说来,那王将军长子名为王宴,长得人模狗样,素来有孝道美名在外。王守毅将军六十大寿那年,王宴特请九皇子赐墨宝一副,给他爹画一副肖像。
雅韵轩一片寂静,众人听得聚精会神。
宁既明说话腔调漫不经心,不如说书先生抑扬顿挫,却莫名吸引力十足:“九皇子道,你爹既不慈悲也不美,我画他干嘛?”
“哈哈哈哈哈!”
“好!说得好!”
寂静中爆发高声喝彩!
不知是因为他讲得精彩,还是世人都喜欢听不惧权贵的故事。
宁既明谦虚地向众人拱拱手:“多谢多谢。”
周青崖两眼放光,发现生财之道:“你说我现在拿个盘子过去,他们会往里面放钱吗?”
各位各位,听了这么半天,有钱的都来捧个钱场,没钱的就去偷去抢再来捧个场嘿!
顾明蝉搅着糖酪浇樱桃,若有所思地想着“洛京纸贵,千金难求”八个字,她抬眸看了看宁既明,忽然对这位九皇子的下落心中了然。
有听众提问:“那金辂车右后方华车里坐的又是谁呢?”
“那便是中州首辅楚氏一脉的贵女。”说书先生忙一拍惊堂木,将注意力重新聚集到己身上来。虽说这小道长确实讲得好,可再任凭他讲下去,自己可就得丢工作了。
“自中州开国之时,楚家先祖便是人皇倚重的首席谋士。当年人皇高祖起兵逐鹿,楚家先祖以 ‘九策定天下’,从粮草调度到行军布阵,桩桩件件皆出其手。正因这份从龙之功,楚家自开国起便被册封为 ‘辅政世家’,楚家男子中出了三位首辅,楚家女儿更是传奇非凡。”
“据说楚家女儿自出生起,眉心便有一道红痣,好似凤凰涅火。人皇高祖认为大吉,许诺‘但凡楚氏女,必为赵家后’。”
周青崖望向窗外:“这么说来,那马车里的姑娘,岂不就是赵陵的未来皇后。她的眉心真有一道红痣?”
可惜人潮喧闹,华车的车帘始终垂着,见不到一丝内景。
车轮轧过,地上满是花瓣与彩绸。
顾明蝉兴致盎然:“这姑娘叫什么?讲讲她的故事。”
“楚菀。她,”宁既明想了想,“她很好。”
“没了?”只是很好?
“没了。”
他拿勺子将糖酪往碗里舀了一些,教两位女伴:“要吃一点浇一点,浇一点吃一点。不要一次性浇那么多,又甜又腻,不好吃。”
顾明蝉正要照他说的尝试,忽而身体一顿。
若她感觉不错。
有人,正在监视着她!
那人的气场极冷极狠极恨,纵然是魔,也不由寒意顿生。
顾明蝉猛然回头。
视线却被齐刷刷站起来的食客们遮挡住。人头涌动,争着看楼下的参赛队伍。
跟在掌旗奏乐的皇家仪仗之后,是一群宝象队伍。
宝象身形巨大,象牙洁白修长。走在大街上,庞大的身躯却无半分躁动,鼻端偶尔轻卷,引起围观人群更热烈的反响,也引起周青崖的星星眼。
好酷!
坐在宝象上的,便是此来论道大会的中州参赛队伍了。
这就是今天的第二大看点。
热爱八卦的人们都好奇,这场人皇与修真界之间的较量谁胜谁负。哪边的少年才俊更技高一筹。
有千机学院的学子气血上涌,热血沸腾,忽然眼前一黑,亢奋地晕了过去。
宁既明以此告诫周青崖,补太多了气血也不是啥好事。
“论起今年中州的参赛人选,最亮眼最令人期待的,必然当属昆仑剑阁的少阁主殷秋。”
说书先生道:“有诗云‘独立天地间,清风洒兰雪’。且不论昆仑剑阁的崇高地位,单说这位少阁主,十二岁便入洞天境,十四岁便上妖山斩巨猿,二十岁一战杀了二十多人。”
“二十多个人围攻他?”周青崖边吃樱桃边感慨,“他干了什么,这么招人恨啊。”
“那二十多个人都是他的兄弟手足。”宁既明慢悠悠道,“这位少阁主坚信至亲之血是最好的祭剑之物。”
周青崖更震惊了:“生了二十多个,昆仑剑阁阁主是种马吗?这比中州的老皇帝还能生。”
昆仑阁主妻妾成群,共生了二十多个孩子。每个孩子以父姓为姓,母姓为名。
譬如殷秋,便是阁主姓殷,而他生母姓秋。
身为殷阁主的孩子,女孩可以学习女红琴瑟,而男孩必须习剑。
没得选。
殷秋二十岁那年,在昆仑山顶,给他的二十多个手足发挑战信,然后狂杀三天三夜,将他爹的所有儿子都杀死了。
祭出一把完美的凶戾之剑。
昆仑山的雪染成满目鲜红,映着晚霞透着一股诡异的美感。
殷阁主对此不置一言。或许阁主认为,优胜劣汰,强当弒弱,乃天地法则。
他的那些妻妾更没有任何话语权。只能各自头系着白布条,上山为自己的儿子殓了尸身。
十步一白条,满山鲜红血。
“可惜,那把染尽至亲之血的剑没过几年就被殷秋轻易抛弃了。”宁既明摇摇头,怪不得人多称殷秋为怪物而不是天才。
“这是为何?”顾明蝉问。
“因为在两年前,他寻到了一把更好的剑。传闻自从他用了那把剑,到现在为止从无败绩。”
“什么更好的剑?”周青崖对剑显然很感兴趣。
“不知道。”宁既明说,“没有人见过那把剑。太快了,快到根本看不见它的样子。”
没有人知道,殷秋在神堂峪的雪山之中寻到的,是一把比春风还轻三分的极白之剑。
但凡有一丝光亮,那白剑便不可视见了。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今天你俩买单吗,是的话就可以继续问了。”
周青崖和顾明蝉:白眼.jpg
算了算了就当是听故事的钱了。顾明蝉问:“殷秋既然是昆仑剑阁人,当属修真界。为何会出现在中州的参赛队伍里?”
他会不会对论道大会有威胁?
他是不是一个麻烦?
胡琼院长有应对之策了吗?
“因为他们愿意为人皇效力咯。人皇为他们特办中州户籍。”宁既明见怪不怪,“许他们荣华富贵、无限尊荣。比如你看的第三排最左边那个,正是中州嵇川家主之子,谢悬之的堂弟。他这次也代表中州出战。”
周青崖定睛望去,不禁脱口而出吐槽道:“这堂弟长得真就一般,不及谢悬之分毫。”
宁既明、顾明蝉:?
对上两双疑惑的眼睛。周青崖不解:谢悬之的脸很帅,这是公认的吧?
宁既明:“你什么时候见过书圣弟子?”
周青崖眨眨眼,心虚道:“就上次在代州,媓岐宫。你不也见到了吗?”
宁既明回忆了一下:“确实很帅,而且很高冷。虽然当时他帮大家疗伤,但大家都很尊敬地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吹散了书圣弟子周身的冷气。不知道谢悬之和殷秋比起来,哪个更高冷?”
周青崖认真想了想,谢悬之虽然也高冷,可他不会乱杀人。而且还会为她暖头发,给她煮金桔水喝,比这个冷血无情的殷秋可好多了。(〃▽〃)
顾明蝉仍在为胡琼院长担心:“下面哪个是殷秋?”
“殷秋?他才不会来呢。强者都是来去一人,他是不屑参加这种热闹排场的。”宁既明包了一只春卷,蘸了蘸酱,猜测道,“以他倨傲的性格,估计要等到论道大会正式开始才会出现。”
楼下翘首等待剑阁少主的姑娘们心碎一地。
而周青崖难以置信:“不是吧,有大宝象坐都不来!那可是大—宝—象诶!”
*
宁既明猜错了。
殷秋已经到了。
千机学院。
他站在女子舍馆的屋外高树上。
白衣飘飘,身后长剑冷峻无声。
自他出现,周边花木迅速干枯,一瞬失去了颜色。
秋分秋雨秋杀人。
剑是凶器,他也是凶器。
“殷姜妹妹。”殷秋居高临下看向窗内人,淡淡道,“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稍稍修改了一下44-45章,内容没变化,排布有点小变化。不想重看的小天使可以不用重看哦。
看到上章评论有小天使问谢悬之,大概还有一二章出场,希望到时候他的样子不会吓到大家嘿嘿。
这两章出场的人物会有点多,希望不会看晕大家。总之一句话总结:全员事业批,唯有悬之恋爱脑~
求求收藏,又轮空了
第47章
我叫姜殷, 不是殷姜。
姜殷很想反驳他,但此刻她说不出话,也不能回答。
周青崖的药确实管用, 当时极大地缓解了疼痛。但所有的药都不可能是灵丹妙药,一次见效,需要反复地敷用。
没过多久, 她肩膀上被鬼面虫抓伤的肌肤恶化腐烂,如果不采取手段, 恐怕整个手臂都将不保。于是, 姜殷握着匕首亲手将腐肉一点点剔除。
待所有腐肉剔除干净,她脸上挂满冷汗, 直感觉头晕脑痛, 喉间鲜血翻滚,忙盘膝坐直,双目紧闭, 双手结印置于膝上。
周身灵气缓缓汇聚, 顺着经脉流转, 笼罩在周身。
此刻她的气息极不稳定,灵气运转疗伤,稍受干扰便会乱作一团, 若被打断, 轻则伤势加重,重则走火入魔。
大意了。
没料到殷秋今日就会到。
她本以为,依他的性格,一定不屑在最热闹的一天进城。
而她自然知道,他来的目的是什么。
屋外,深秋般的浓重寒意悄然席卷了一切, 树上青叶刹那变黄,无声飘落,格外凄凉。
“我新得到一把剑,”殷秋站在纷纷落叶中,漠然道,“可惜昆仑山里可以用来祭剑的东西已经没有了。”
怎么会没有了。屋内,姜殷在心中冷哼,爹也是你的血肉至亲,你大可以杀了爹祭剑。
“还好我忽然想起在这世上,还有个妹妹。”
话音落下,身后剑未出鞘,磅礴剑意已生出,如天罗地网包围了整座舍馆,势如破竹,如芒在背。
他冰冷的瞳孔里映出姜殷痛苦的表情。
灵气波动,意料之外的闯入者使她心念不稳,面门上斗大的汗珠沁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密。
姜殷猛然睁开眼。
眼前昆仑山脉在熹微中连绵起伏,如巨龙脊背般横亘天地,峰顶覆着的薄雪泛着冷冽的银光,闪得她眼睛生疼。
——入障境了。必须尽快破障。
殷秋那家伙可没有什么剑修风度,该杀当杀。对手如果受伤了或是入障了,在他看来都是上天赐予的时机,如果心慈手软地放过,那便是愚蠢。
姜殷提着剑,冷静地走在昆仑山的石梯上,剑穗随步伐轻晃。
往上看,剑阁朱红的飞檐翘角刺破晨雾,稳稳坐落在山巅最高处。
如无数个寻常的清晨一样,她走入剑场。
剑场内早已剑气纵横,昆仑剑阁上千个男弟子们身着墨色劲装,长剑出鞘时寒光映着朝阳,劈、刺、斩、截间动作刚劲利落,呼喝声在山谷间回荡。
最中央站的是她的二十多个手足兄弟。见她走来,有人露出轻蔑的哼声。
站在剑场上,姜殷手中的剑在轻颤,忽而所有人像傀儡一样,前赴后继持剑扑身,向她劈砍而来。
她横剑格挡,将对手的剑砍断在地,一个、两个、三个无数道剑刃发出厉声,震裂耳膜。
耳朵在流血,她的面色依然平静。混乱中,娘的声音在问她:“你为什么要学剑?”
姜殷说:“天地很大,我想出去走走。”
娘没有再说话。姜殷听说过,娘年轻时曾是一个游历四方的剑修。和父亲比试输了,后来嫁给了父亲。
她问娘:“你既已不爱他了,为何还留在剑阁?”
“生你时落了伤疾,走不远。”娘手持烟斗吞云吐雾,“在这里,没人烦我,不是也很好?
外面的天地确实很大,外面的人让姜殷一败涂地。
“你的剑呢?”周青崖的声音在淡淡地问,“我记得你从前用的不是这把剑。”
姜殷恍然回神,手中的剑却已经卷刃。剑场上无数的人依然向她袭来,她凝神望去,终于在人群后看到了那个人的冷脸。
“你在找我吗?”障境内,殷秋问。
屋外,殷秋的剑已出鞘。
这把剑极快极白。骤然破开空气,只在天地间留下一点转瞬即逝的亮,便又归于无形,仿佛从未出鞘过。
但陡然巨增的威势让姜殷知道,剑已至身前。
杀意弥漫。
迷障中她大汗淋漓,大喊一声:“剑来。”
横在床边的水心剑闻声抵挡。剑身相触的瞬间,她蓦然心惊,睁开眼睛,破障而出,见到一把极熟悉的剑。
一把她赢不了的剑。
金铁相击的脆响炸在半空,折风剑霸道的不可一世。
水心剑被顶得微微弯曲,剑身在震颤中发出细碎的嗡鸣,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生生压断。
柜子里,一把被她收在最底的剑见到曾经的故友,曾经的敌人,亦在颤鸣。
“你比爹的儿子们要幸运的多。”树上,殷秋感慨道,“能祭一把这么好的剑。”
剑身将折,姜殷已到极限,鲜血直吐。
千钧一发,就在此时。
一道弓弦之声自藏书阁方向而来,从殷秋耳边擦过。他脸色一变,竟极快收剑,随即消失不见。
须臾之间,树上空空。漫天凄然寒冷的杀意消失殆尽,只留下枯叶纷落,寂寥无声。
藏书阁里,老执事站起身来,一边整理书籍一边摇头:“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懂事。”
*
雅韵轩,酒楼里。
宁既明一眼看出顾明蝉的担忧,饭吃完了他点了壶酒:“你放心吧,胡琼院长宝刀未老。区区殷秋,不足挂齿。”
顾明蝉回想起冬至夜,胡院长独自坐在亭子里,背影愈发苍老。
宁既明道:“藏书阁顶,悬着一把胡院长的弦弓。千机学院里凡有极重杀意,那把弓就会自动射出弦声、生出警告。”
“不过这是传说,谁也没见过。”
胡琼院长,一个遍布传说的女人。女人中的女人。
周青崖连连点头。怪不得都说学院是大陆中最安全的地方。这更加坚定了她要将程四方留在学院里的决心。
说书先生的惊堂木拍了又拍,大街上的队伍已近尾声。大宝象也排着队走进学院。
周青崖美滋滋地盘算着,灵兽苑地方大,用来安置大宝象最合适。那她岂不是趁职务之便,可以有大宝象骑了?
听着故事,三个人一壶屠苏喝了一下午,天色眼看着将暗,顾明蝉要回学院,周青崖送她。
“你们先走吧,”宁既明始终面色如常,“我再留会,酒不喝完多可惜。下楼的时候顺便结账啊顺便结账啊顺便结账啊。”
周青崖:“叫姐就结。”
顾明蝉回眸一笑:“我看不如把你抵押在这当说书先生。”
说书先生起身收拾东西,酒楼人群陆续散去。
又过了半个时辰,店小二上来问:“公子还续杯吗?”
“不了,”宁既明瘫在椅子上,“我再等会人。”
“刚才那两位姑娘吗?”店小二道,“我看她们不会回来了。”
话音刚落,楼下忽然传来喧闹之声,有人将酒楼里仅剩的几位客人都粗.暴地轰走了。
一道脚步声随即慢悠悠上楼,朝这边走来。
他等的人来了。
宁既明将最后一滴酒斟尽,咿呀呀唱道:“呀。兀的不是月明千里故人来。抵多少一场春梦唤回来。今日个满堂和气醉归来。贤贤易色。再休提洛京花酒一齐来。”
酒楼里,老板对这仗势司空见惯,多见不怪,只一个劲地催促小二们将二楼的桌子椅子都挪开,待会少砸一件是一件。
“我说这位兄台看着怎么有故人之姿?”来人站定在宁既明身前,一脚踩在长凳上。
正是今日坐在人皇金辂车左后方华车里的,中州王将军长子,王宴。
“你爹的,”王宴道,“原来是故人没死啊。”
“谁爹?”宁既明轻笑着反问,“你爹还是我爹?”
九皇子再不受宠,他的爹也是中州先皇,万不可对先皇不敬。
王宴一时语塞,随手一指身后侍从:“他爹。”
身后跟着乌泱泱一片侍从,低着头沉默。
“我以为你会躲在千机学院。”王宴道。
就算你曾经是九皇子,现在不过是丧家之犬。中州的人都以为你死了。在这里杀了你,神不知鬼不觉。
“为什么要躲?”宁既明抬眼看他,“你知道我从前最喜欢热闹。”
中州的佛寺里,初一十五最热闹,百姓摩肩擦踵,香烟缭绕,他就瘫在角落里,摹着巨大的佛像,画完随手扔进香炉里一起烧了。
还有一处最热闹,便是洛京城的花楼。花楼里姑娘成群,琴瑟不断,宁既明提笔,耐心地为姑娘们一一作画。
他的画实在惟妙惟肖,落笔有神。笔下人物,形神兼备:眉眼神态宛然如生,衣袂肌理细致入微,观之似能闻声、如将欲语,恍若真人立于眼前。一时间追捧无数,千金难求。
可他却不肯为王将军作画,甚至侮辱他爹。王宴居高临下,讥讽道:“可我怎么看你跟从前不一样了?”
没有了赵氏皇姓,没有了九皇子的身份。连新皇都不会在意你这个弟弟的死活。真是可怜。
“是不一样了,我也觉得我亲和了许多。”宁既明真诚感叹,“王少将军从前见我都要三叩九拜,虚情假意,繁琐得很。”
“现在少了这些虚礼,清净多了。”
“你好我好大家好。”
王宴气的牙痒痒,眼神扫过桌子。
“九皇子与民同乐,这种下等酒从前可是看都不会看一眼,”他说,“不如你现在为我做一幅画,我心情好或许能给你打赏些。”
宁既明笑出声:“酒还分上等下等。我和从前不同,但少将军却是没变过,喜欢救风尘啊。”
中州谁人不知,王宴每隔半月就会从花楼里接走一位姑娘,美其名曰“救风尘”。
他脸色霎白,气恼极了:“我看你是敬酒不吃要吃罚酒了。谢妄原,该你了。”
从窗口倏然飘进来一少年。穿着大红衣裳,身上挂满了银饰,头发上还落着几片今日大街上民众撒的花瓣。
宁既明定睛一看,这不是刚才骑着大宝象的,谢悬之的堂弟嘛!
谢悬之看起来正人君子一表人材,怎么他堂弟如此妖冶艳俗?
谢妄原咧开嘴,露出一对小虎牙:“喂,你认不认识谢悬之?”
宁既明被问得莫名其妙:“认识。”
天下谁人不识君?
谢妄原霎时眼睛发光:“那你跟他熟不熟?”
“那倒是不熟。”
“好可惜,”他的表情突然就不高兴了,“你要是跟他熟的话,杀了你还能让他伤心一些。”
宁既明:喂喂!这什么脑回路啊!
*
千机学院里,贵人入住飞龙楼。今夜的晚宴有胡琼院长亲自坐镇,多位教导与执事相陪。
大人物们在一起,觥筹交错,光影摇晃,说的话半真半假。
这种大场面,周青崖与顾明蝉自然是没有资格参加的。在空寂寂的学院里,两人一路走一路闲聊,猜测那位楚氏一脉的贵女楚菀额上真的有胭脂红痣吗,那也太漂亮了。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庆安城就会刮起“点胭脂痣”的风尚。
忽然周青崖的玉简响了一声,她拿出来一看,是她结账时拜托店小二盯着宁既明。
“来人了。”
顾明蝉歪过头来看她:“怎么了?”
“没事。”周青崖将玉简收回袖中。
过了一会,玉简又响了。
“打起来了!”
周青崖:“这回有事了。”
“看来在雅韵轩一直盯着咱们的人,是来找宁既明的。”她摸了摸手腕上的金缕绫,准备去捞人,“这帮人盯了咱们一下午,宁道长还真以为咱俩没察觉呢。”
是吗?顾明蝉垂下眼眸。想起那道目光,直让魔不寒而栗。
作者有话说:
呀。兀的不是月明千里故人来。抵多少一场春梦唤回来。今日个满堂和气醉归来。贤贤易色。再休提洛阳花酒一齐来。——元代戏曲
第48章
周青崖赶到时, 雅韵轩已空无一人,只有一张被掀翻的长桌。
店小二感叹:“还好那位公子跑得快啊!”
还好他跑得快,不然酒楼损失绝不止一张桌子。
“他跑去哪里了?”周青崖问。
“顺着窗户, 朝北城河方向。”
“多谢。”周青崖纵身跃出,一路踩着屋瓦,衣衫飘动。
头上, 明月高悬。
脚下,庆安城中为迎接贵人, 花灯挂满街头巷尾。
终于在靠近北城河的时候, 看到了仓皇逃窜的宁既明。他身后跟着的红衣少年笑得张狂。
红衣少年引夜风为长刃,啸声响起, 直直劈向宁既明。
拈天地万物为我所用, 他是个法修。
好快好利的风刃!宁既明不用回头,便觉威压气势磅礴,逼得他骨骼剧痛无比。
看来他这是要被凌迟全身, 血溅屋顶。他莫名想, 这死状也太凄惨了些。不知道周青崖和顾明蝉来认尸时, 能不能认出他来。
“飒”
一道金绸猎猎作响,千钧之际,横挡过来。周青崖脚步不停, 手腕用力, 竟将风刃尽数堙灭。
漫天威压尽数消失,她站在宁既明身前。
他喘了口气,表情震惊中带着劫后余生的惊喜:“周青,你怎么来了?”
周青崖很是受用,问道:“他是谁?”
对面,红衣少年扎了个高马尾, 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昳丽。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极深的黑,看着两人,似笑非笑。
宁既明道:“下午你刚看到的,谢悬之的堂弟,谢妄原。”
我就说不如谢悬之嘛,周青崖心想,长得毫无记忆点。
“女人,我对女人没兴趣。”谢妄原想了想,又问道,“你乐不乐意,我找几个媒婆,给你介绍做谢悬之的道侣?”
哈?
没想到这位堂弟如此关心兄长的人生大事,婚姻问题?
周青崖:“我做他道侣作甚?”
“做他道侣,当然是为了给他生个孩子。”
“我给他生孩子又是作甚?”
谢妄原笑得邪性:“等你生了孩子,我就杀了你和孩子。谢悬之同时没了道侣孩子,一定伤心欲绝。”
在周青崖一脸茫然中,宁既明毫不犹豫地下定论:“堂弟脑子有问题,别理他。”
周青崖倒是不想理他。但谢妄原捏指成诀,周边所有高树晃动,无数碧色叶片齐齐聚涌而来,草木腥气无边无际,在暗夜中只听见沙沙声响,如同万蛇飞袭。
“那就换个玩法,”他笑起来眼睛弯弯,“万叶飞花。”
周青崖好奇:“堂弟打架之前还报招式名?先前那招叫什么?”
宁既明跑得崩溃:“我哪有心情听这个?!”
身后团团花叶如影随形,两人朝着江边跑去,金绸在身后舞成屏障,挡开一波波叶刃。碎叶从耳边擦过,冰凉河风终于扑面而来。
“跳过去。”周青崖喊道。
“啊?”
宁既明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一把拽着,从屋顶往河面跳去。
河面之上,为了迎接中州贵人的到来,停满了挂着花灯的乌篷小船,夜深无人,只有灯影憧憧。
两人身形跃过,脚步稳稳踩在一只船顶,灯影摇晃,水波荡漾。
漫天的万花飞叶紧随而至。
周青崖转身,金绸展开,绷得笔直,如泛着金光的长剑,照在她眼眸。
周身灵气运转,漫漫河水骤然腾起白雾,寒气顿生。宁既明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剑招,烟笼寒水月笼沙。”
周青崖也报招式名。
宁既明:姐,这真的很装。
但接下来的场景更装——
追来的花叶被水雾笼罩,竟如同忽然被卸了全部杀意,轻飘飘地尽数落了下来。
无际碧色铺满水面,慢悠悠随水流飘动。
就这么轻飘飘地被化解了。
谢妄原站在岸边,被寒气逼得后退两步,原本带笑的脸终于沉了沉,眼看着那两人钻进一只乌篷小船中,很快被一同笼进朦胧烟霭里。
可恶。
在哪。掀翻所有乌蓬船,他势要找到那两人。却被一只手拦住。
九黎的巫女不知何时出现,夜风中紫发无声轻动,她的神色平静:“你要做什么?”
“再给我一柱香的时间,我去杀了他两。”
“进城第一天,你就准备给公子惹事?”
公子此刻正在赴胡琼院长的宴,可不是惹事生非的好时机。
谢妄原辩驳:“这是王宴少将军的意思。”
裳降香无奈。
“记着,”她的目光扫过所有人,“你们是公子的剑,不是别人的狗。”
只有公子的命令才需要必须执行。
她的身边,殷秋很少开口,此刻却问道:“那个人,是谁?”
朱赫摇着扇子,为他解答:“九皇子,听说他现在已经改名为‘宁既明’。”
殷秋:“我问的是那个女人。”
女人?朱赫想,那女人以红绸为剑,确实令人印象深刻。但还没到能够引起昆仑少阁主关注的程度吧。
“我嫂子。”谢妄原说,“我已经准备好把她嫁给谢悬之。对了,你不是杀你妹妹去了吗,这么快就杀完了?”
殷秋不屑搭理谢妄原这个神经病。
从靠近河岸开始,他身后长剑就一直颤动不已。
他取下剑,静静抚摸。那个女人是谁?不过遥遥一瞥,为何会让你如此激动?
我们也曾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饮血时刻。但这样激动的心情,你从未为我产生过。
他手掌抚摸着鞘上刻着的镇剑诀,那是当年父亲亲手所刻,为的是镇住这柄剑的烈性。
此刻,纹路微微发烫,剑身在鞘内仍在低低嗡鸣,像在执拗地回应着什么。
殷秋指腹用力按在镇剑诀的纹路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剑身的震颤渐渐弱了下去,从急切的嗡鸣变成细碎的轻颤,最后终于归于平静,只剩鞘身还留着一点余温。
白雾渐散,残寒消融。风定夜宁,唯余船舷轻响,岸边远虫低吟。
挂在船头的花灯温暖,照着船舱里亮堂堂的,宁既明见岸边人群散去,冷得他紧了紧衣袍,扭头望见周青崖在花灯下细细收起金缕绫。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他吟诗一首,往后一靠,懒散地躺在船板上,听水声潺潺。
周青崖道:“不解释一下?”
刚才临走之前,顾明蝉向她说明了宁既明的真实身份,看起来她的猜测无误。
躺在船舱里闭眼睡觉的人没有正面回答,却怅然道:“这世道只是想好好过个日子,怎么就这么难?”
什么七子夺嫡他不想掺合,父皇仙逝的时候他也不在场。他早就知道,不受宠的皇子不如狗。于是十六岁那年,他从中州逃到千机学院。可惜还是没有安生日子过。
周青崖起身走向船头。
河面之上,无数个花灯小船无人自驶,将光影撞开圈圈涟漪,显得温和安宁。
“哪个世道,想好好过日子都很难。”她说。
“那倒是。好好过日子比杀人还难。杀人不过头点地,茶米油盐贵的买不起。还记得不,前天晚上是我出去买的面,面都涨价了一倍。卖面的老板还跟我说,面粉、猪油都贵了”
水里路过的鱼吐了个泡泡。听着尊贵的中州九皇子絮絮叨叨,斤斤计较地吐槽物价飞涨。
“宁既明,”船头的人忽然开口,“我准备参加九州论道大会了。”
“啊?”他眨了一下眼睛,感动道,“不会是为了我吧?你准备帮我狠狠教训这帮人?”
周青崖无语:“别自作多情,不是为了你。”
“我不信,你这个口是心非的女人。”
“真不是为了你。”
“我不信。”
“……”
周青崖沉默地站在船头,身姿如松,心绪激荡。江风掀动她的衣袂,衬得她肩线愈发挺括。
刚才遥遥一瞥,她看到了谢妄原身边的人,一个男人。
独立天地间,清风洒兰雪。
直觉告诉她,那个男人就是今年中州的参赛人选中,最亮眼最令人期待的,殷秋。
她看到了,传说中殷秋那把从无败绩的剑。
那把剑,当然从无败绩。
因为那是她的剑。
折风剑。
轻如鸿羽,出鞘无声。
千机学院的女子舍馆内,姜殷收起周身运转灵力,站起身来,肩膀鲜血已经凝固。
折风剑。殷秋。
她的敌人都到齐了。
这一夜,注定是一个无眠的夜。
这样的夜晚,四处都是热闹与危机。
人皇赵陵与胡琼院长的宴会结束得似乎并不愉快。
裳降香一行已回到学院,站在飞龙楼前等待。赵陵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留给他们,便大步流星迈进楼内,显然他想说服胡琼院长的目的并没有达到。
反倒是他身边同行的楚菀朝几人微微颔首。这位楚氏贵女,生得温婉动人,鹅蛋脸,窈窕身姿,一身淡黄色衣裳,如枝头嫩黄芳华。各项礼仪都挑不出错来,不愧是首辅家从小作为皇后培养出来的女儿。
她也是今夜唯一陪赵陵出席宴席的人。
这样热闹的夜晚,顾明蝉托着腮想,不知道阿青有没有平安回家。
这样热闹的夜晚,程四方想,只有他毫无参与感。
梅山,璧月堂。
程四方老实地站在门外。梅教导说,有一件事他一直没来得及告诉他师兄。
前段时间他师兄不告而别,莫名失踪了。梅潭柘也是从各路传言才知道,师兄去闯遍天地海域了。
他不知道师兄干嘛去了。只知道他回来的那天,披头散发,衣袍一看就是被海水泡了又干,干了又泡。
梅潭柘觉得不能再拖了。这件事情必须告诉师兄。
程四方崩溃。到底什么要紧的事情,就非得今天说吗?
说就说,就非得拉上他吗?!
梅教导的师兄清心寡欲,为什么他也得跟着清心寡欲?!
要是梅教导的师兄想不开出家当了和尚,是不是他也得跟着去敲木鱼?
“本来我都跟师祖奶奶约好了,去雅韵轩。”他小声嘀咕着。
“你奶奶?”梅潭柘闲聊,“叫什么?”
“周青崖。”
“没听说过。”
“……梅教导,你到底进不进去?”
梅潭柘站在门外踟蹰。
从回来那日起,师兄已经进屋待了三天没动静了,万一师兄在闭关,在突破,他进去打扰了师兄怎么办?
这样想着,从屋里忽然发出“咚”得一声重响。
梅潭柘借此机会,正好推门而进。而眼前一幕,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甚至让他难以置信。
作者有话说:
记录之又轮空了。
其实很困惑我是不是真的写的非常烂,如果有小天使愿意留下宝贵的建议,我真的真的真的非常感谢!!会有小红包的,真的真的希望能有人给我一点建议!
第49章
书桌上, 掉落的笔在宣纸上洇出难看的墨团。
他的师兄谢悬之正轻喘着气半倚在桌前,刚才那一声巨响便是他滑落在地的闷响。
再仔细看他师兄。
书卷翻落一地,谢悬之蜷在桌边, 面色苍白,清冷的眉眼被巨大的痛楚绞碎,白皙面庞泛起青灰, 额间碎发被冷汗浸湿,顺着下颌滴落衣襟。
“师兄, 你这是怎么了?”梅潭柘难以置信地走进, 他从未见过师兄这副狼狈模样。
“无事。”
谢悬之想撑住书桌稳住身子,修长手指却无力地抠进木沿。广袖翻卷间, 露出的手腕上, 蝴蝶随青筋隐隐跳动 ,喉间溢出极轻的闷哼,像是被风雨碾碎的柳絮般脆弱。
梅潭柘连忙上前扶他, 这才看到师兄的手臂上, 赫然几道血印。
“师兄!”他一把抓住谢悬之的手, 指着血印,嗓音都在颤抖。
谢悬之仍只淡淡道:“无事。”
“如何无事?”梅潭柘恼极,脱口而出, “蜃蛇之毒, 天下无解。”
他虽不如师兄熟练掌握书院医术,但蜃蛇之毒他还是看得出来的。师兄不仅中了毒,而且是大量。
毒素如蚁噬心,他狼狈栽倒正是蜃蛇之毒发作的表现。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没几天。”谢悬之由他扶着坐稳在桌前,脊背绷成将断的弦,苍白指尖却执着地去抓案上小楷笔。
没几天?
电光火石间, 梅潭柘恍然,师兄前段时间寻遍天地海域,就是为了寻找蜃蛇:“师兄平白无故你为什么要寻蜃蛇?你怎么会被咬成这个样子?我带你回蓬莱岛,师尊一定会有办法的。”
他又急又纳闷,颤抖着手迫不及待要给师尊传玉简消息。
谢悬之却摇摇头:“我阅过书阁所有的药籍。此毒书院也没有解法。”
“不过我会找到的。”
书圣大弟子素来束得规整的发髻松松垮垮,几十缕墨发垂落,黏在沁汗的额角。
谢悬之提笔颤抖着记录着中毒的感受:「毒入经脉,如万蚁啮骨。目渐昏,耳中雷鸣……」
她也是这样吗?她这样度过了多少时日?
他心中想着,竟比蜃蛇之毒心痛更甚。
“师兄,”梅潭柘反应过来,“你是故意被它咬的?你去海域千辛万苦找它,就是为了以身试毒,寻找解法,为什么?”
他实在不明白。
“下雪那一夜,我梦见了我的道侣。原来她是中了此毒。”谢悬之平静道,“我答应她,会找到解法。”
梅潭柘瞳孔睁大,只感到极度的荒诞荒唐:“只……只是因为一个梦?师兄,那只是个梦,梦不是真的。”
“我答应她了。”
她早就死了!
梅潭柘很想摇醒师兄,告诉他你的道侣已经死了,早就死了。他想扯掉师兄头上的素布,问他戴着这个玩意已经戴了三年,还准备戴多久。
但看着师兄摇摇欲坠的身体,痉挛的眉眼,梅潭柘终究是不忍。
“师兄,你有没有想过,你把自己折腾成这个鬼样子,我怎么办?师尊怎么办?书院之责,乃为天下苍生。”
他连连发问,带着隐忍的心疼。一激动,竟将桌上的宣纸揉捏在手,攥成一团。
谢悬之没有回答,连抢过纸张的力气都没有。
沉默中,梅潭柘不期望师兄能幡然醒悟,但能多少顾及他们之间多年情谊,多少想一想师尊赋予的厚望。
“你如何比得过她?”
然而,谢悬之骤然抬头,只冷冷道。
他眼角猩红,衣领半开,神色冷漠地令人心悸:“就算是师尊,就算是整个天下,如何比得过她?”
这世间只有一个周青崖。
这世间无人可及周青崖。
如果可以,他愿意永远在那个梦里。
师兄,你……你疯了。
梅潭柘不觉往后退两步。
好吧,
好吧。
说不心碎那是不可能的。梅潭柘感觉他出现在这里简直就是多余。
不对,不对。应该说他这么多年出现在师兄身边都是多余。
师兄冰冷无情的目光,仿佛在说:跟我的道侣比起来,你算什么东西?你们算什么东西。
这绝不是他的师兄。他的师兄尊师重道、青山玉骨,神姿高彻。
绝不是一个疯子。
一定是中毒所致。
梅潭柘手一松,宣纸团松了下来。
“师兄,就算你不在乎我,也不在乎师尊,”尴尬的沉默中,他终于开口道,“那你们的孩子呢?”
孩子?
谢悬之侧头看他,额头细汗浸湿眉眼,使他困惑的眼睛更有水光潋滟的破碎感。
“我也是才知道,你道侣还给你留了个孩子。”梅潭柘忙道,“他现在就站在门外等你。”
“他多大年纪?”
“十三四岁,我刚教了他学习符箓,他简直有你的天赋,他……”梅潭柘忽然意识到什么,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
师兄才二十五六,他的孩子怎么可能十三四岁!
他捏了一下手,简直要被自己蠢哭了。
“没什么事,小梅你可以走了。”谢悬之没有怪罪。他恢复心绪,平静地下达逐客令。
“师兄,我带他过来,还因为另一件事。”梅潭柘道,“九州论道大会,中州的人指明要程四方参加。我还没告诉这孩子这个噩耗。”
谢悬之垂眸,不假思索:“谢妄原来了。对吗?”
“程四方那孩子才刚入境。”
没有人会让一个刚入境的孩子参加论道大会。
除非他是书圣小弟子亲自教导的人。
谢妄原在逼谢悬之出手。他不信,谢悬之会任由他将书圣弟子的弟子打死在台上。
九州论道几十年才有一次。中州远来是贵客,千机学院作为东道主,不会拒绝中州指定的两三个名额。
谢妄原肯为中州人皇效命,以他天真古怪的性格,不为什么荣华,不为什么权利,纯粹是冲他堂兄来的。
他是来寻仇的。
谢悬之:“你刚才不是说那孩子天赋很高吗?”
梅潭柘心虚地清咳几声,“师兄你给他多写几张厉害的符箓。”
“符箓虽好,也要有命用。”
面对谢妄原,程四方恐怕连祭出符箓的时间都没有。
“那怎么办?”
“你自己想办法。”
啊?梅潭柘眨眨眼。
“当初说要亲自教导他的人是你。”谢悬之自知时日无多,他只想带着解药去见周青崖。
梅潭柘已经习惯了师兄帮自己擦尾巴,罕见师兄如此漠不关心,差点眼泪都要落下来了:“师兄,再帮我这一回啊啊啊!”
站在门外的程四方被寒风吹着,猛猛打了个喷嚏,心想要是师祖奶奶在这,一定给他加衣裳。
他一心遗憾自己错过了热闹,还不知道自己成了热闹的一环。
九州论道的名额,除了中州指定的两位,宁既明和程四方,其他皆从试炼阁的前五名中选拔出来。
现在,只剩下棋修学院没确定。因为棋修学院的第一名“普通养鸟人”始终没有人认领。
钟永昌很紧张。他是第六名。明天就是上交名额的最后一天,如果第一名再不出现,他将顺理成章地补位进去。
他需要这个名额。
家族内斗不休,想让父亲这一支掌握权势,就必须作出成绩。
棋圣收徒一事渺无音信,母亲催他在别的地方想想办法。
论道大会。
若他能在论道大会上大放光彩,扬名立万,就能为父亲挣得足够分量的声望,家族资源的天平将向父亲这一支倾斜。
学院长亭里。一大早。上交名额的最后一天。
棋修学子们像往常一样两两对弈,十几张石桌在长亭里立成一排。
钟永昌一夜未眠,思绪很乱,好几颗棋子差点放错。还好对面先一步认输了:“我还是下不过钟师兄。”
钟永昌心不在焉:“承让承让。”
对面师弟忽而激动道:“钟师兄即将代表我们棋修学院出战论道大会,输给钟师兄我心服口服。”
钟永昌一激灵:“名单已经出来了吗?”
“还没有。”
“最后一个名额肯定是钟师兄。那个莫名其妙的养鸟人装神弄鬼的,到现在也没有露出庐山真面目。”
长亭里,有人一提起这个话题,其他棋修学子们立刻跟上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话语声中夹杂着落子声。
“半个月就排行榜第一,我看八成是作弊。”
“呵,别说八成。十成十作弊。否则为何不肯露面。”
“再说了,她从没赢过钟师兄。”
“好像还真是,她没跟钟师兄下过棋。”
钟永昌心中一咯噔,面上镇定道:“真可惜,我一直没有机会与她交手。”
只有他自己清楚,两人不仅交过手,那场棋还成了他的心病。单看“养鸟人”的棋风,钟永昌就笃定,对方第一次下网棋,对手正是自己。那一连串的乱码,反败为胜,险些让他道心崩塌。
此后只要玉石中显示“养鸟人”在线,钟永昌都会悄悄退出。没想到如今竟成了他的“优势”。
他话锋一转,带着恰到好处的疑虑缓缓说道:“有时候我甚至会想,她是不是在刻意避着我?”
“一定是!”他对面的师弟恍然大悟,满是认同:“师兄这话在理!她就是知道赢不了,才故意躲着!”
“我就说嘛,之前看她下棋总觉得怪,好些步法看着玄乎,其实根本经不起细琢磨。”
有人愤慨:“我们在这堂堂正正地下棋,她靠旁门左道,自然不敢露头。”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特别是曾经输给过“养鸟人”的弟子,更是愤慨激昂,恨不得冲进试炼阁将玉石砸了。
直到一道女声响起:“打扰一下,请问这里是棋修学院吗?”
面对着石亭中数十双上下打量她的目光,周青崖很有礼貌地微微一笑。
在乌篷船上,说她要参加论道大会。宁既明问她,如何拿到名额。她答曰“山人自有妙计”。妙计就是她就是棋修学院的榜一。
无心插柳啊。
她得去找棋修学院的教导,亮明身份然后报名论道。
有好心弟子为她指了指路,还有弟子见她身上还穿着灵兽苑的衣服,散发着一股兽粪味,问道:“你也会下棋?”
“当然。”周青崖想着这帮人都是学院派,于是一本正经地背起云松子曾经教导窈安的“方棋盘,九星聚,四边角,中腹区。纵横线,各十九,交叉点,三六一……”
“噗嗤。”
鄙夷的笑声四起。
钟永昌难得的心情大好,戏谑地跟着摇头晃脑念道:“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哈哈哈哈哈。”
“小女娃,别来这,快去学堂背三字经吧。”
周青崖停下背书,并不气恼,只看了一眼钟永昌的棋局,点评道:“此局白子虽胜,不过区域争斗,全无大局观可言。”
“贪功就会冒进,年少就会气盛。看你一个毛头小儿,下成这样可以理解。”
“你说谁是小儿?”
周青崖挑了挑眉:“你说谁是女娃娃?”
钟永昌目光冷冷:“既然如此,不如你来跟我下一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既然如此, 不如你来跟我下一棋。”
这是钟永昌这辈子说过最后悔的一句话。
开局时,略显平淡,他不屑一顾。
棋过五招, 他神色紧张,看出对手实力在自己之上。
行至中盘,他已经大汗淋漓, 棋子捏在手中不停颤抖。
身边聚来的人越来越多,刚开始还有人叽叽喳喳:“这姑娘怎么看起来这么眼熟?”
“上次院内杀人, 是不是她?”
“好像是。我还去审判台围观过, 我记得她是灵兽苑养鸟的。”
“怪不得她身上一股兽粪味。”
渐渐的,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小。一个, 两个, 三个……长亭中所有棋院弟子都站起身来,每个人都屏息敛声,紧紧盯着棋局走势。
挤在后面的人看不到棋局心急, 便由前面的人将对局抄谱, 摆在旁边的桌子上。
钟永昌脸上的汗水越积越多, 终于沿着脸颊“啪”得一声,清晰滴在棋盘边缘的木纹里。他抬眼看向对面的女子,对方依旧是一副平静的模样, 然而那双眼睛里已经看透接下来的每一步
在那双雄心勃勃的眼中, 棋盘不是割裂的边角与中腹,而仿佛是一张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网,每一步落子都在为后续数十手埋下伏笔。
她开局略显平淡的两手在收官时已变成定乾坤的妙手。
这让所有人熟悉而震撼的棋风。
这不计得失睥睨天下的棋局观。
在一片鸦雀无声中,棋局终了,周青崖站起身来。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身后有弟子颤抖着问身边人:
“你刚才说她在灵兽苑干嘛的?”
“……养, 养鸟的。”
一片惊呼。
*
此事在一天之内便传遍了千机学院,棋修学院神秘而强大的榜一大佬,竟然是灵兽苑喂鸟扫院的扫地僧。
一时之间,灵兽苑不仅是阵修弟子们的朝圣地,又成了棋修弟子们争先恐后的参拜福地,人声沸腾,想要神鸟保佑小考的,想要在棋谱上签名的。
还有弟子绘声绘色道:
“周道友为人亲切热心,上次灵兽课我不敢骑白头雷鸟,是周道友扶着我上去的。”
“周道友每天早出晚归,将灵兽苑打扫的一尘不染,闪闪发亮。此等心性,不骄不躁,我辈楷模。”
看着灵兽苑门口,每天络绎不绝的打卡人流,王轶教导痛苦地扭头就跑。
而对于周青崖她们三人来说,终于集齐了所有外号。
“宁道长。”
“顾魔头。”
“周养鸟。”
三人躺在三只秋千上,顾明蝉窝着像一只安逸的猫,蜷着膝盖,捧着话本津津阅读。
宁既明瘫着像一团烂泥。
周青崖在给厚厚的棋谱签名。
傍晚,院落中青釉缸映着晚霞。碗莲刚冒出卷边的新叶,嫩得能掐出水来,水面浮着两三片落蕊,被风推得轻轻打转。
宁既明瞥了一眼,打趣道:“周道友名扬四海、誉满九州。”
周青崖:“其实我不太在乎别人说什么啦。”
“我听到了几句坏话,你想不想知道?”
“谁呢?”周青崖立马谴责,“谁造谣呢!”
“说起来,你虽是试炼阁榜一,但毕竟不是学院正式弟子。棋修学院的教导能同意你去论道大会?”
周青崖:“棋圣他老人家定的,无论身份,只要拿到试炼阁前五就可以。”
宁既明慢慢琢磨出几分不对劲来:“你认识棋圣?”
“算是有过几面之缘吧。”周青崖随口答道。
早在雨中山亭,她就知道云松子那老头子不同寻常。
他偏要她回身的那股威压,乃是圣人之境。
“深藏不露啊周养鸟。”
“你才是吧,宁道长,”比起棋圣,周青崖现在更感兴趣的是:“所以按照中州皇姓,其实你姓赵?”
宁既明轻飘飘地“嗯”了一声。
相比荣华富贵,宁愿既明且哲,明哲保身。
周青崖忆起酒楼里他大谈九皇子的往事,吐槽道:“没见过有人讲自己的故事讲那么尽兴乐道。”仿佛局外人一般,比说书先生还来劲。
“啊——”宁既明头疼,“冬至那夜我喝多了实在不知道自己讲了什么,没想到你们还记得。”
他属实没想到,只从“一画千金”,顾明蝉就猜出了他的身份。
忘了顾魔头天生千杯不醉,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简直作弊。
“也没想到他们动作这么快,进城第一天就找上门来,”他可惜道,“本来那天是想好好跟你俩吃个告别饭的。”
顾明蝉脑袋从话本里移出来:“然后呢,你是准备跑路吗?”
宁既明:“那倒也没想好,我寻思着走一步算一步。”
他以为王宴只会来找个麻烦,没想到他真的来杀他的。
他真的,敢杀他?
是赵陵的意思吗?
“早知道就不救你了,”周青崖认真发问,“上了你的贼船,我们还能下来吗?”
“下不来了。”宁既明道,“百年修得同船渡。共患难吧。”
周青崖、顾明蝉:“爱死不死。”
三个人都心知肚明,从每天聚在一起吃饭开始,谁也不肯下这艘船。
“咱们都同患难了,总得坦诚相待吧,”周青崖好奇,“你真名叫什么?”
“”宁既明侧过脸去,默默低声道,“赵明。”
“什么?”
“赵明。”
“照明?”顾明蝉一怔,随即笑声不止,“你是灯啊!”
“其他人叫什么,照亮,照耀,照妖镜?”
宁既明无奈,“在中州敢这么编排皇族,得诛全家,夷九族。”
顾明蝉伸手撩起耳边碎发,满不在乎:“我全家早就没有了。”
周青崖:“我也没有。”
宁既明想了想,也放下心来:“倒是没人敢夷我九族。”
“等等,我怎么闻到一股焦味?”
周青崖从秋千上跳起身来:“糟糕,锅里的面要糊了!”
片刻后,三个人坐在饭桌前,围着一大锅黑乎乎的面。
顾明蝉往宁既明碗里拼命夹,温柔体贴道:“九皇子怎么客气起来了,你不是最爱吃豆角焖面吗?”
宁既明痛心疾首:“毒害皇亲,罪加三等啊。”
周青崖助纣为虐:“吃吧你就!”
庭院中的树枝繁叶茂,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树影被夕阳拉长,投射在窗纸上,犹如一幅变幻莫测的水墨画。
飞龙楼,后|庭,池畔。
池塘泛着粼粼水光,一人垂手立于池边,指尖捻着鱼食,细碎的颗粒落入水中,引得一群朱红锦鲤摆尾争食,尾鳍扫开圈圈涟漪。
在他身后不远处,站着两位黑衣侍从,如两尊墨玉雕肃穆。距离不远不近,既未近前扰了帝王的闲致,也未远得失了应有的值守。
裳降香一路穿过月洞门,脚步极轻,走上前来,敛衽行礼。
赵陵长身玉立,身姿挺拔如青松,肩线平直宽阔,不过一身便服,亦穿出了冕旒朝服般的威仪。
这位中州人皇问道:“前几日王宴的事情为何未禀?”
“是降香对谢妄原管教不严。”圣女双手行礼,立刻恭敬道,“还请公子恕罪。”
帝王耳目众多,裳降香早料如此,应对起来倒也不慌不忙。
赵陵面色平静、不见喜怒:“是先皇给王将军一家的权利太多了。”
先皇特赦王将军面圣时无需卸甲,他便真的甲胄在身入宫觐见。到后来,王将军甚至入宫道而不下马。他的儿子王宴也愈发骄纵起来。
圣女道:“请公子放心,这种事情以后绝不会再发生。”
她不会再让手下的人靠近宁既明。尽管她心知肚明,这位人皇在意的并非九皇子。
风不止,朝堂争斗从未间断。
修真界争的是灵脉法宝、修为境界,朝堂上斗的是权利,君臣。
赵陵不语。风卷着岸边桂香掠过,吹得他发间玉簪轻晃。一点莹白在墨发间闪烁,衬得周身那股无形的帝王气场,愈发沉凝如渊。
“我曾经听说,在修真界有一种金翅鱼。只在雪后初霁,地水翻涌时出现,而后振翅跃水,腾空为鸟。”他的声音淡淡的,带着几分上位者的疏离沉静。
“公子见多识广。”
“然而一年之中,其余时间它都藏在暗无天日的地底,一动不动地守着灵脉,耐心潜藏。”
忍耐沉淀,以寂养气,只待时机。
圣女感慨:“自然造化神奇,降香受教。”
万丈晚霞铺在水面,碧波碎金,鲤尾摇曳,争相抢食。
赵陵眸光淡然,这满池鲜活,都不过是他抬手间的景致,由他予舍。
论道大会第一日,武试初赛。
东方天空泛起鱼肚白,千机学院的演武场上已经聚满了人。
三月倒春寒,今日格外得冷,凉风裹着料峭寒意往人骨缝里钻。刚抽芽的柳丝被吹得贴在演武场的石栏上,场边几株早开的桃花,也落了满地碎粉,被风卷着在石阶缝隙里打旋。
阴云压得低,沉得要下雨,却又迟迟落不下来。看台边缘的幡旗簌簌作响。高高低低的石阶上坐满了人,青、蓝、白各色院服交叠错落,衣摆被风掀起时,像一片被惊扰的色块海洋。
场地中央矗立着一方足有十丈宽的莲花石,石瓣纹路在阴天下泛着冷硬的灰光。
武试初赛的规则是五十人大乱斗,以半个时辰为限。半个时辰后,留在莲花台上的进入复赛。
演武场四面台,北面看台|独成一派,比周遭高出数级。最上首的坐席被一层通透珠帘挡着,珠串细密,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叮铃”声,像碎冰撞在一起,冷清清的。
是特意为中州人皇设立的。
其他三面都是观赛台,有三个入口。
周青崖坐在东面台第一排,望向空荡荡的北面台,打了个哈欠,无聊至极:“胡院长和中州人皇怎么还没到?”
“这你就不懂了吧,大人物都是最后才来。”宁既明很有经验,侃侃而谈,“大人物的时间值钱啊。来了之后还要发言陈词。估计还得一个时辰才能真正开场。”
“耐心等着吧。”
有弟子想坐过来,忽然发现第一排一位红衣女子,与各色院服都格格不入。她扭头一笑,他反而后退两步,结结巴巴道:“你是,你是”
红衣女子抿唇粲然一笑,自报家门:“玉髓药池边,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顾明蝉。”
弟子吓得落荒而逃。
于是第一排始终只有她们三个人。
直到程四方姗姗到来,看到师祖,像抓到救命稻草,借过人群挤到第一排。
周青崖这才知道,她的小徒孙竟然也是人选之一。怪不得他最近都没有回家,原来是被他教导留下临阵磨枪了。
她气愤又不解:“刀剑无眼,怎么能让孩子上武试呢?”
“我教导说,不要怕。既然能选我进来,就说明我跟大家差不多,半斤八两。”程四方不知道在回答师祖,还是在自言自语地打气,“不要怕。”
宁既明摸了摸孩子的头,表示可怜:“那你教导有没有告诉你,你是半斤废铁,他们八两黄金。”
程四方:!
周青崖:“别吓唬我徒孙。”
宁既明做了个好吧,手动闭嘴的手势。他参加的是文试,初赛在第二天。
周青崖:“说起来,你教导没来呢?哪个是他?”
程四方:“没来。他在作法呢。”
“作法?”
“嗯,教导说他会作法让我赢的。”
“”自家孩子是不是被什么邪修给骗了?
说话间,西面看台的第一排也已经坐满了人。中州参赛的队伍。
殷秋闭眸。
谢妄原咧开嘴,露出诡异笑容。
更多人在擦剑拭刀。
气氛死一般沉默。
看台各处时不时响起高呼应援声,显得格外兴奋激动。相比之下,医修学院的弟子冷静地多,紧张地准备药品止血带,清点担架的数量。
顾明蝉循着周青崖的目光,感到奇怪:“阿青你为什么一直盯着那个男人看?”
周青崖目不转睛,直言:“我想看一看他的剑。”
殷秋身后的长剑,是她的折风剑吗?
她能感觉到那种朝夕相伴的熟悉感,并肩作战的默契,可是折风剑却没有给她任何回应。
一丝一毫的灵力波动都没有,如一块毫无生气的顽铁。
站在她身后的,同样代表学院出战的姜殷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昆仑剑阁的镇剑诀。
一种极霸道之术。
以施术者自身精血为引,辅以秘术锁死法器灵识,轻则让剑灵陷入沉睡,任人驱策;重则直接抹杀其灵智,将曾有灵识的法器,彻底变成一件没有意识、只懂杀戮的死物。
折风剑现在连向曾经的主人传递一丝求救的念头,都做不到。
周青崖,我赢不了你的剑?那你呢,你能赢得了你自己的剑吗?
姜殷看着周青崖全神贯注的侧脸,蓦然伸出手,摸了摸受伤的肩膀。
她赌了八年,赌回来了周青崖。她想她还会再赌,赌周青崖拿回折风剑。
她要赢折风剑,她要赢周青崖,她要赢拿着折风剑的周青崖。
看台上的欢呼声忽然戛然而止,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放轻呼吸声,恭敬地望向北面台。
中州人皇和胡院长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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