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宁国皇宫, 文德殿。


    春日破晓,日头渐升,金色光线在屋檐砖瓦处折射, 慢慢消融了几分清晨的凉意。


    当光线又往上移了两个瓦格后, 殿门大开——早朝结束了。


    大臣们静默而规整的从殿内涌出,无人说话, 只有朝服上的玉佩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夹杂着压抑许久的低浅呼吸声, 在人群中蔓延。


    待下了白玉台阶, 那股寂静才终于被打破。


    相熟的同僚开始不由自主地靠近,低声交谈,长呼短叹里, 不少人眼下都挂着黑眼圈。


    “一场朝会下来, 手里事又多了几桩,陛下是要累死咱们啊。”


    “哎, ”同僚摇摇头,“陛下励精图治,这是好事。”


    “是好事, 是好事……老夫不过嘴上念几句。”


    “战后休整又值春, 是要忙些时日。倒是我们还能轮着忙,陛下这般夜以继日, 让人着实担心。”


    话说到这里,先前装模作样叹气要累死的人,从心底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声音低了些。


    “江……”他犹疑着称呼,最终还是道:“江侍郎还未醒吗?这么久了,还能——”


    同僚拉着他的衣袖使劲一拽。


    眼神示意间, 看到从旁而过的江云峥,他不由讪讪一笑。


    江云峥为人沉静少言,从不理会这些谈论,此刻却站住了脚。


    在两人略显尴尬紧张的神色里,他一如既往。


    “多谢关心。”


    “哎?哎——”他心情复杂,有几分羞愧又很是感慨,回了个礼,“都盼着江侍郎吉人天相,家中小女更是天天去寺庙,为侍郎祈福呢。”


    江云悠如今颇有些声名大噪。


    她以女扮男装入朝,大有建树,又只身潜入敌国,智勇双全,不知引得多少人心中震动。


    一时间,各种小传传奇应运而生。


    再加之那些私下话本里,笔触细腻的写了与两位君主的爱恨情仇,引人入胜,一时流传甚广。


    这些东西真真假假,褒贬不一,但功劳得了朝廷承认,加之许多利好决策中有江云悠的名,人们总归钦佩感激居多,为她祈福,并不少见。


    江云峥面庞柔和了些,“多谢。”


    他说完,便转身离去。


    留在原地的两人,看向江云峥的背影。


    天光正好,他腰间玉佩的‘江’字熠熠生辉。


    “江家这一跃,往后你我之流,怕是登其门槛都难了。”


    他被晃了眼,又忍不住调侃。


    “你这张嘴啊。”友人甩了甩袖,忽地想起来什么,脸上带笑,“可还记得去年这时候,你我二人,站在这里说的什么?”


    说什么?


    说天光虽好,可惜国家无望。活到朝会结束,就已是一件不可多求的幸事。


    两人相视一笑,大步迈入春光里。


    这春天的暖阳普照,却好似照不进皇仪宫。


    偌大的宫殿门窗紧闭,空气里充斥着各种药材混合的味道,人不算少,却安静得可怕。


    当夜幕降临,宁邵出现时,那种安静就变得紧绷。


    周宏儒一如既往,事无巨细地,向宁邵汇报今日情况。


    “侍郎虽未醒,但脉象逐渐平稳,比昨日多了两息,而且——”


    他难掩惊喜,“今日用了小半碗参汤。”


    宁邵睁开眼,指尖狠狠跳动了一下,偏头看向里间,床榻上躺着的人。


    隔着帷幔,锦被下的人消瘦到,几乎看不到起伏。


    “微臣们已商拟出许多方子,总能给侍郎慢慢补起来。”因着心里激荡,周宏儒的声音都有些走调。


    不仅是因为脑袋有机会保住,还因着这实在是个医学奇迹,不,是神迹。


    自江云悠中了那暗器,脉搏呼吸全无,肤温也逐渐降低,连着一周,谁都没敢开口,但谁都知道,人怕是没了。


    快两周时,连江家都忍不住,想进宫要人时,江云悠有了心跳。


    此后心跳、脉搏、呼吸,一下一下,从最开始零散几次,到十几次逐渐平稳。


    最初的惊喜过后,又迎来新问题——食物始终喂不进去。


    到最后他们只得大胆尝试,用黄金鼻饮杯与长流匜将饮食送进去。这样风险很大,万一误入气道,危险太高,只能少量再少量。


    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焦头烂额到今天,能够自主吞咽了。


    周宏儒简直要落下泪来,不过他们白日已经哭过一轮,此刻尚能稳住情绪,只是激动地看向宁邵。


    宁邵收回视线,看了他一眼,嗓音微哑,“赏。”


    “谢陛下,此乃臣分内之事,无需多赏。”周宏儒垂首,“陛下也要当心龙体——”


    宁邵不耐这些,正想开口,周宏儒转了话音,“闲时可以同江侍郎说说话。”


    宁邵目光定住。


    周宏儒顶着后背的冷汗,继续道:“侍郎虽是昏迷,但亲近之人多同她说说话,有益于早日醒来。”


    宁邵没说话,眼皮微抬,显然有些不耐。


    周宏儒讪讪。


    他说这话确实是希望陛下能多休息,自打回朝后,他夜以继日,几乎没休息过。


    每天唯一能闲下来的,就只有听江云悠情况的时候。


    今天伺候的人是哪些,药用的哪些,换了哪几种药材,擦了几次身,换了几次衣,甚至连通风多久等等,只要关乎江云悠的一切,他都要知道。


    几个负责人在最开始,都以为宁邵只是为了表现重视,以防谁出现敷衍懈怠之心。后面才发现,他是真的在听,甚至会提前准备好,他们治疗所需要的、甚至比那更好的东西。


    鉴于陛下太过拼命,他们有意延长这段时间。


    有时候见他倦怠的闭眼,便放轻声音,让人小憩片刻。


    早先时候,最长还能到两个时辰,如今情况稳定,再怎么废话,最多也就半个时辰。何况陛下不爱听废话,他们也不敢明目张胆的水时长。


    唉,谁来懂他们当臣子的,实在用心良苦啊!


    周宏儒此番虽然是在另辟新径,但也绝不是信口雌黄,“今日就是孟夫人将参汤喂了进去。亲近重要的人多陪陪,总归是有好处的。”


    孟夫人就是孟兰蕙,是江云悠娘亲。


    何况,周宏儒有些想不明白。


    里面躺着的那位对夜煌帝有多重要,但凡能喘气的,怕是都能看明白,但说出去都让人不信,宁邵从未靠近床半步。


    以前还可以说面如土色,好像下一秒就要去了,看着实在难捱,现如今好歹有那么一两丝人气儿,陛下也没去看过。


    宁邵神色不明,半晌冷笑了声,“朕算她什么重要的人。”


    周宏儒莫名听得心中难受,说话一时没过脑子,“谁说的,若陛下不重要,侍郎又怎会替您挡那——”


    宁邵脸色蓦地一沉。


    他瘦了许多,原来不管神色如何,多情俊美的眉目总会托住情绪,让其柔软两分,如今一沉脸,就显得格外阴鸷狠厉。


    话还没出口周宏儒已知不妥,他跪地请罪,直想扇自己几个大耳刮子。


    “臣一时昏聩,言语有失,请陛下赐罪!”


    方寸之间,静寂无声。


    周宏儒呼吸急促,过了片刻,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只有冷汗一茬一茬的往下流,在心中交代自己的后事。


    他老御医了,陛下应该会给他个体面的死法。


    半晌,周宏儒听见一声叹息,“宏儒,朕是不敢。”


    他惊愕地抬起头。


    宁邵撑着额头,长久,他又说了声,“朕不敢。”


    这几个字像是钥匙,拧开锁,放出了那些说不得想不得,只能粗暴锁进角落藏起来的情绪。


    “我恨不得,寸步不离守着她,将她揉进骨血里,日日看着盯着……可我又不敢靠近她,不敢看她,怕忍不住想杀了她。”


    “其实朕压根不想,赐他们进出皇宫的令牌。我想把她藏起来,管他什么孟夫人还是姓秦的,除了朕,谁也不能近她左右。”


    “有时候,我竟会希望,她一直醒不过来。她就不会骗我,不会想跑,也不会离开,就这样,永远躺在朕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看向周宏儒,声音嘶哑,“你说,我是不是有病?”


    如今的皇仪宫,比起当初变了许多。


    宁邵喜欢一切从简,空旷而亮堂,自从江云悠养在这里,各种各样的东西般进来,高低错落的密集了很多。


    他坐在这阴影下,像被笼子锁住的困兽。


    周宏儒抬眼,仿若看见宁邵瞳孔分裂,几乎重影。


    痛苦之盛,他一瞬老泪纵横。


    “陛下……”


    当初宁邵的头疾,便是由他一直经手医治。


    可纵使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掌心被碎片刺破血流不止,他也只是轻描淡写拨着串珠。


    ‘这药是不是给朕偷工减料了啊,怎的没什么用。’


    何曾这样,这样……痛不欲生。


    自打将江云悠带回宫,他甚至都没多加停留,交代几句便忙于政事,从当初的暴君成了无可指摘的夜煌帝。


    一切都在变好。


    欣欣向荣,生机勃勃。


    除了他们的君主。


    他真的,能撑到那时候吗?


    “微臣——”


    里间突然传来手足无措的动静,尽管压着声音,仍难掩惊喜激动。


    “小姐刚才,刚才……”


    晴乐冲出来,她眸光发亮,眼泪却簌簌直掉,半天说不出话来。


    “陛下,陈太医,”还是一旁的女官云迎开口,“江侍郎方才眼睫动了好几下,还请去看看。”


    宁邵呼吸一顿,猛地起身。


    周宏儒也起身跟着往前奔了两步,见宁邵忽地停下,“陛下?”


    却只见他垂着眸,克制的道:“你去。”


    原本安静昏暗的寝殿,灯又亮了起来,不一会,有人披着衣物从偏殿匆匆而来。


    正要往里屋去,又猛然意识到什么,过来拜见。


    宁邵被这一跪唤回了神。


    免礼之后,看着眼前忙碌的场景,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最后从窗户翻到了院里。


    入夜的风微凉,也带来了……花香。


    宁邵按住疯狂撞击胸膛的心脏,一抬眼,大簇大簇的粉白层层叠叠挤着,像一匣子打翻的碎玉撞进心里。


    他喉结微动,“桃花什么时候开的?”


    “回陛下,已有两日了。”


    已有两日了吗?他竟没发现。


    宁邵走近院中的桃花树,这是他差人从龙福城挖回来的——作为送给江云悠的回礼。


    在最开始,这不过是兴致上来,随手的赏赐。


    后来他这在树下醉过酒,同江云悠下过棋,看过它满身白雪。


    宁邵慢慢走进,他靠着树干,缓缓闭上眼。


    其实他们一起种过一棵树,也不是他们,是阿蕴和兰沧。


    ‘等桃花开的时候,我一定回来,到时我们就成亲,好不好?’


    可惜。


    那年桃花没开,她也没回来。


    “没醒。”周宏儒摇头,又提起语气,“不过总是个好兆头。”


    宁邵看了他一眼。


    周宏儒年纪大了,本来这段时间以来就费心费力,折腾这小半宿,肉眼可见地憔悴了不少。


    “去歇息吧。”他顿了顿,“太医院那么多人,也不必时时刻刻要你亲自守着。”


    “哎,”周宏儒双眸瞪大几分,“微臣不觉累,倒是陛下去看——”


    “去清政殿。”


    宁邵说。


    周宏儒同吴平对上视线,都在眼中看到相同的无奈,后者摇摇头,吩咐下去,“备辇。”


    宁邵刚走出两步,忽然闭了闭眼。


    他抬手,从鼻梁捏下一片粉白花瓣,轻柔细腻,像触不可及的云,却又真真实实躺在掌心。


    “罢了,”半晌,他垂眸,有点无可奈何地叹息,“给朕配点安神药吧。”


    周宏儒怔了半秒,才出声应下来。


    他心头石头落地,睡了个难得的好觉,翌日一早就去查看江云悠的情况。


    还未靠近,先看到她枕边那支桃花,开得正盛,还沾着清晨的露水。


    ‘早些醒来吧,你要赏的春景,又快过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江云悠醒来的那天, 正好是立夏。


    她是突然开口的,叹了口长长的气,叹得周宏儒一个激灵, 手里悬着的针差点甩飞出去。


    “周太医, 收了神通吧,真有点疼。”


    说完这话, 江云悠本来没打算睁眼——她好像被扎成了刺猬, 眼皮上都有银针颤颤巍巍的。


    但传来的动静有点太大了。


    东西打翻的哐当哗啦声, 怔愣之后的尖锐爆鸣声, 连滚带爬往外传播消息的动静,吵闹得很,然后这吵闹, 像突然被按了暂停键。


    江云悠察觉到什么, 刚顺畅些的呼吸,又停滞一秒。


    她眼皮掀开条缝。


    隔着床帷, 在不算太明亮的天光里,看到一道修长的、本已该去上早朝的身影。


    江云悠弹动了一下,又被周宏儒按住。


    “侍郎先不要动……别用劲, 放松些。”


    她实在躺得太久, 以防肌肉萎缩,这大半个月来, 周宏儒每天都会为她施针两次,以舒经活血。


    今天才刚开始没一会,听得她开口,便要将扎好的针取下。


    江云悠闻言,将绷着的那口劲慢慢呼出去,竭力放松下来。


    她没想到宁邵还没走。


    早知道不开口了。


    思绪乱得很, 加之周宏儒起针虽然不算疼,但密密麻麻的痒麻之感,让江云悠很难集中注意外间在说什么,只能偶尔听见宁邵一两声简短的应答。


    “好了。”


    周宏儒这两个字简直像心跳加速器,江云悠在又升起的紧张里,听见他继续问,“侍郎现下感觉如何?”


    江云悠睁开眼。


    有人立即将她半扶起来,枕头垫高。


    “晕,使不上力气,还——”


    她说着,目光往外看了一眼,有些愣住。


    毕竟大病初愈,即使江云悠并不是那种传统的大病初愈……她的意识早已醒在大半月前。但显然,她依旧不太能自由控制身体,叫人轻易读懂情绪。


    看出她怔愣之后的,些许失落和怅然。


    周宏儒张了张嘴,不太熟练地说:“陛下如今勤于朝政,今日要事多,耽搁不得,下朝后定会来——”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说得很怪。


    忙确实是忙的,但他为一国之君,没什么所谓的耽搁不得。


    从鬼门关抢回来的人醒了,就算是天大的事,只要他想,都得往后排个一时半刻。


    没道理话都不与人说一句,就走了。


    周宏儒又想起之前昏暗的室内,宁邵出现重影的双瞳,想再说点什么。


    “陛下之前……”他纠结着用词,“陛下一直都很——”


    陈宏儒看着江云悠嘴角轻提,冲自己点头。


    虽不知道她心中如何想,面上总归是谢了这好意,他也只能停了话头,转而做自己本分的事。


    “侍郎先前所言头晕……”


    知晓人刚醒精力不济,周宏儒也不再多说其他的,领着人抓紧时间,对江云悠好一番望闻问切。


    如他所想,江云悠确实没能坚持住太久。


    合上眼前,她对哭肿了眼的晴乐交代,“若娘亲他们进宫来,就喊醒我。”


    她实在不确定,这一睡要多久。


    宁邵是给了自由进出皇宫的令牌,但宫中有时间要求,若睡过去了,孟兰蕙等人就得白跑一趟,担心之下怕又要一宿不睡。


    等再醒过来,是饿的。


    有轻柔的风和糕点的清香扑在面颊,周身暖烘烘的。


    江云悠没睁开眼,就知道是在‘放风’了。


    自从她能自主吞食,情况稳定后,周宏儒他们觉得不能放人一直躺在床上,得出去转转,晒晒太阳吹吹风。


    研究特制的轮椅都花了不少时间,能出门其实也就三四天的事。


    似乎是察觉到什么,说话的声音停了。


    江云悠指尖紧了紧,她睁眼看向愣住的女子,压住鼻尖的酸涩,轻轻柔柔笑起来,“娘亲,我饿了。”


    孟兰蕙并没有陪江云悠待太久。


    ‘娘看见就放心了,家里人都等着消息,再不回去怕能将院子拆了。’


    江云悠想着这句话就禁不住笑。


    娘亲的话多少委婉了。


    接到消息后大家根本坐不住,说往外迎一迎,后面全等在了宫门外。


    一群人神色肃穆的等在那,让不知情的人看去,怕是要揣测这江家刚往上走,就要逼宫不成。


    孟兰蕙离开后,江云悠在院里又坐了会,仰头看树上的小桃子。


    她原本思绪万千,皆数散去,最后竟只余一个念头。


    想见见他。


    可直到最后一丝亮白消失在天际,宁邵也没出现。


    “入夜要起凉了,还请主子回寝多歇息。”


    吴平候在江云悠身侧,犹豫数次,当听见她一两声闷咳后,忍不住开口劝。


    “无妨。”


    江云悠缓了缓呼吸。


    先前她觉得精神还不错,在晴乐搀扶下试着走了小半圈,冒了一身细密的汗,那时尚且不觉,此刻后心有些发冷。


    身体上这些小毛小病的,江云悠已经差不多习惯了,并不怎么在意。


    她看向吴平,目光掠过他黑白参半的头发。


    “陛下是在躲我吗?”


    吴平微怔,却见江云悠问完,已经让晴乐推着她往里走了。


    江云悠很清楚。


    他在这,自然是陛下的‘眼线’。


    吴平原地站了两秒,垂眸笑了笑,抬手叫来人,将这句话原封不动地,送到了宁邵跟前。


    江云悠是泡完药浴出来,才发现寝殿变了许多。


    宫中向来是静的,而寝宫因着宁邵头疾,就更寂静无声,她印象里还是呼吸重点都能听见声的空寂,如今却多了许多人和东西。


    全是她需要的。


    反而……江云悠看着眼前的空荡,握着轮椅的手用力到指尖发白。


    众人只知江侍郎昏迷不醒,却不知她不在江家而在宫里,更不知她鸠占鹊巢,反倒逼得一国之君住到了西梢间。


    连一张正经的床都没放,只有张矮榻,旁边还堆了不少卷轴。


    她仿佛看见宁邵孤身一人坐在那里,从深夜到天明……不敢闭眼。


    也许每天回到这里,看见不知能否醒来的人,都是一种折磨。


    一声叹息响起,伴随铃音轻晃。


    “平心,静气。”周宏儒走到江云悠身侧,“虽大人情况不似一般人,但身子亏虚已久,若不好生将养,落了旧疾可就难了。”


    昏迷近三个月,醒来神志清楚,且不过大半日,就能下地走动一时片刻,简直闻所未闻。


    但没死,本身就是个难以解释的事情。


    江云悠凝神,看着周宏儒的指尖铃,“受教。”


    其实算不得奇迹。


    没死是系统在关键时刻护住了她心脉,而能醒来……


    在这西梢间的矮榻上等宁邵的时候,江云悠又睡了过去。说睡不太恰当,脑子像个大型放映场,翻来覆去全是以前的画面。


    从意识的漫长黑暗到逐渐清明里,她想起了许多东西,之前的疑惑也得到了解释——这确实不是她第一次任务。


    在现代短短二十多年,以及成为如今的江云悠之间,那段失去的记忆,是她被系统小安绑定。


    ——选择一人助他登基,开创大一统。


    任务失败则死去,任务成功可以选择留下来,也可以选择回到原本的世界。


    当时系统给了三个人物小卡供她挑选。


    江云悠当时仔细看完后的第一选择,其实是呼延启,只是后来,她觉得宁邵才是更好的人选。


    他们从乡野起义,到建立宁国帝都,用了整整十三年。


    说不清什么时候互生情愫。


    或许是在某次篝火旁烤的食物太香,或许是互相搀扶着的呼吸滚烫,又或许是死里逃生中对方的眼睛太亮……


    一切尘埃落定时,他们刚捅破那层窗户纸。


    然后系统问她,是要留在这里,还是回去?


    江云悠犹豫了很久。


    ‘为什么要离开?’


    ‘我还有事没——’


    ‘自始至终,你都没想过和我在一起,是吗?朕在你心里,什么都不是!你——’


    ‘阿蕴,我有不得已的苦衷……给我时间,我会回来。’


    江云悠还有未做完的事,她必须得回去。


    而且这并不是非黑即白,只能选一的题——系统说如果她愿意的话,完成心愿后,再完成一个系统的任务,通关奖励就可以选择回到这个世界。


    时间流速不一样,顺利的话,不过是花开的时间。


    只是……


    江云悠忽地睁开眼。


    将她从矮榻抱起的人动作顿了顿,便直起身,一言不发地往寝居走。


    江云悠视线落在宁邵消瘦的下颌,竟是有些胆怯,不敢再往上看。她还没从之前的情绪里出来,抬手揪着男人前襟,几近喃喃。


    “对不起,又让你等了许久。”


    宁邵呼吸一窒。


    他快走几步,将江云悠放在柔软的床上,转身就要走。


    江云悠没想到这一出,情急之下拉住宁邵衣袖。


    “你还要躲我吗?”


    宁邵脚下停住,却没回身的打算。


    这和江云悠想象中的一点也不一样,虽然她也说不清楚,醒来后该是怎么样的,可不该是这样。


    她抓着那点布料,扯了扯,“陛下。”


    宁邵下颌绷紧一瞬,他眼中闪过丝莫名的嘲弄,然后回身在江云悠旁边坐下,神色已经平静如常。


    他开口,语调也是淡淡的,“朕以为你想要些时间,不想看到朕。”


    江云悠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早上阻止太医继续扎针,并不是她第一次醒来——除了被特制轮椅推出去‘放风’外,宁邵也会带着她外出。


    今日从星楼回来,江云悠被放回床上时,依旧试着伸了伸手,只是没想到这次,她感受到了掌心里,属于宁邵皮肤的温热。


    她眼前一黑,像是从只能飘着的灵魂状态被塞进这具孱弱的身体,各种知觉缓慢涌入,脑子混乱中听见宁邵的声音。


    “云悠?”


    她睫毛抖动,却没敢睁眼,也没敢应。


    隔了好一会,才听见宁邵离去的动静——自从江云悠有日睫毛颤动后,后来手指时不时会动一动,抓点什么东西。会发出模糊不清的音节,甚至有次睁了眼。


    但这些都像昙花一现,给人短暂的期冀,又很快归于虚无。


    她以为宁邵也只当是寻常,不想他发现了区别,并以为自己当时故意装作未醒。


    江云悠想解释,“我并不是——”


    宁邵却抬手制止了她,好像无所谓到底什么原因,转而道:“今日该见的人,你都见过了?”


    他虽在问,可意思里没有一点询问,语速平静的继续说。


    “之前侍郎之位多少于法不合,但你护驾有功,两相相抵也担得,去留在你。”


    “如今慕家倒下,杨、陈、石制约,朕要扶江家,姻亲关系自是最妥。江家上下适龄女子不多,如今你醒来,便可以算个日子。”


    “朕不喜人多,加之正值发展之际,便以帝后之礼——”


    江云悠越听越不对劲,她皱着眉,打断宁邵的话,“陛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以为,他们至少该是两情相悦。


    宁邵偏头,终于看向了她,眸色沉沉地开口,“你不愿意?”


    “可惜,”没等江云悠开口,他笑了声,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朕并不是在同你商量。”


    事实里的偏差,终于将江云悠从某种魂不守舍的状态里拉出来,她突然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谬区。


    ——她凭什么觉得,想起了一切的宁邵,感情依旧。


    江云悠看向宁邵。


    他瘦了许多,那双漂亮的眸子里的血丝清晰可见,比起当初对外令人胆寒的暴戾之气,如今满是无法窥破的沉寂。


    她控制不住有些心疼,往床边靠了靠,牵住宁邵垂在身侧的手。


    宁邵面无表情,只有被握住的指尖弹动了下。


    “怎么没带串珠了?”


    江云悠想缓和些气氛,看到宁邵空荡荡的腕骨顺口问了句,话出口才觉不妥。


    在恢复的记忆里,一切的最开始,她才是串珠爱好者,后来分享给宁邵:要生气,盘一盘珠子;要发病,盘一盘珠子;要杀人,盘一盘珠子……想我的时候,也可以哦。


    当时离开之际,为表诚意,她还留下了那串从现世带来的,从不离身的串珠。


    可没人想到,原本承载美好记忆的东西,就那样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变成一种折磨。


    丢掉,舍不得,拿着,全是痛苦。


    心脏像被什么抓着翻搅,江云悠抬手按着胸口,自以为已经调理得当,直面之时,仍旧一瞬溃不成军。


    宁邵眸光动了动。


    眼前的女子垂首,弯着的单薄脊背,像是痛苦到极点般轻轻颤抖。


    他下意识往前靠,想将人搂进怀里,刚一动,又硬生生止住。


    江云悠已经重新抬起头。


    她深呼吸数次,将情绪压平,再开口时,除了声音有些哑,好像方才难捱的疼都是错觉。


    “当初我深受限制,许多事不能明说……”


    不管宁邵如今信不信,需不需要,她都欠他一个解释。


    江云悠状态不算好,低低的声音响在寝殿里,说一会就得歇片刻。但那些揉了太多情绪的时光,真说起来,竟也不过几句话。


    她话音停下好一会,宁邵才开口。


    “你非要回去,是为什么。”


    江云悠顿了顿。


    她其实不太想说,才故意一句带过。


    “我当时,接了个离婚的案子……”


    是在一个落后地区的妇女,要与有家暴、□□幼女的丈夫离婚。


    这种案子是他们行业里最不喜欢的一种。


    当事人文化程度不高,导致证据链很难收集,而被告方通常气焰嚣张,对律师大打出手也是常有的事。


    更别提最扎心的是曾出现过到最后一刻,当事人自己反悔的情况。


    总之没钱费力,很难落个好。


    江云悠最开始也没打算接。


    其实虽然有这种案例,被当做‘毒药案’讲给行业新人听,但相对之下这种案子并不多见——她们中的大部分人很难生出反抗的心思,更别提拿起法律武器。


    江云悠的当事人本也如此。


    她心中这颗种子的种下,还是江云悠所在律所,下乡做的一次法律援助,她那时作为旁观者待在人群里。


    后来她光是找到江云悠面前,就花了大半年。


    她掏出所有积蓄,带着遮掩不住的被打出的伤痕,局促地坐在明亮干净的房间里,眼中带泪。


    ‘就想着试试,我跳着往上伸伸手,万一有人就拉住了。’


    ‘她还那么小,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我总不该,什么都不做。’


    最终江云悠还是接了下来。


    她那时在行业里,也只能算刚站稳脚,积蓄并不多,跟进这个案子的同时,也在疯狂接活,手里在处理的活跃案件一度高达二十几件,最终累倒在案桌前。


    “如果我不回去,这件事就只能不了了之。”


    那时离最终结果,只差一周了。


    或许在许多人看来,天秤的两端,一边是十几年才迎来的安定生活和爱人,一边是个未完成的不一定有结果的案子,孰轻孰重不需要选择。


    可江云悠实在放不下。


    若她没答应也就算了,可她应下了。


    江云悠说得有些乱,停下后看宁邵表情才想起,这些事他不一定听得懂。


    但总是可以理解的,就好像她是个县官,正在断一桩除了对当事人,没什么价值的冤案。


    而她为此,丢下了他。


    宁邵有什么情绪都是正常的。


    她不想说,也是担心……


    宁邵沉默了很久,“那你们胜了吗?”


    江云悠一愣,随即抿唇笑了笑。


    “嗯。”


    这胜诉来得不容易,被威胁,假意中断收集证据,多方走动,就这么一个案子,花了近三年。


    最终,


    “我们胜了。那日天气清朗,是三月三,她女儿的生日。”


    ‘宿主真的很特别,也超厉害,是吧。’


    ‘如果不是她厌倦了打工,真想让她成为我的王牌宿主,我们携手岂不是能——’


    宁邵皱眉,轻轻啧了声。


    耳旁的声音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江云悠好像察觉了什么,她带着点疑惑的目光落在宁邵肩上的虚空里。


    “你刚有没有听见……”


    她对上宁邵的目光,却说不清刚才那瞬间怎么回事,不过她也没心思去琢磨了。


    “之后呢,之后发生了什么。”


    宁邵在问她。


    之后发生了什么。


    江云悠微微敛眸。


    而此时,在宁邵旁边,刚刚江云悠视线落脚的地方,确实有一只无数电流组成的小猫。


    她不敢落在宁邵肩头,只能紧张兮兮地抱着自己翅膀。


    见江云悠移开眼,明明不需要呼吸,却无端松了口气。


    随即小安感受到什么,迎着宁邵冷漠的一瞥,可伶兮兮地用电流紊乱了的翅膀拍拍嘴巴——我将保持沉默。


    江云悠缓了好一会,才积攒出开口的力气。


    “过马路的时候,我被车撞了。”


    她没死,但落了个脑震荡,将事情都忘记了。


    事实上,在做决定的时候,她想过如果系统骗她,万一下个任务完不成,再或者等她回来,宁邵已经变心后宫全是人……


    她想了很多,独独没想到……会是这样荒谬的结局。


    宁邵听不太懂,“你是说,有人当街刺杀你?”


    江云悠:“……可以这么说。”


    “死了?”


    “没死。”


    江云悠感觉有点怪异,但还是照实说。


    “事情结束后,你就联系它了?”


    它,说的是系统。


    江云悠闻言,嘴边的答案犹豫了。


    她并没有第一时间联系系统……她没抵抗住诱惑。


    阔别太久的手机,空调,美食,还有这个案件阴差阳错,让她在业内声名大噪。


    江云悠多停留了大半个月。


    她直觉不能说实话,自己并没有事情结束立马回去。可现在是坦白局,撒谎好像不妥。


    就这么一犹豫,答案已经不需要她说。


    江云悠清楚听见宁邵冷笑了声。


    “我——”


    她试图解释,因为太急,偏头咳了几声。


    “你当时走到潞安,为什么又回来了?”


    江云悠抬手拭掉咳出的眼泪。


    宁邵没等她回答,“让朕猜猜。你原本要躲开重伤的影锋,悄无声息离开,发现串珠掉了,才回来的是吗?”


    “是的,但——”


    江云悠想说她其实并没有要一直躲他,甩开他。


    只是看到对上宁邵眼中的不信任,发现一切解释都很徒劳。


    不管是前世还是现在,他们之间的相遇,实在太不美好了。


    夹杂在心动里的那些谎言、试探、针锋相对、背叛,是确确实实存在的。会因为爱选择相信,也会因为爱更加让人难以信任。


    她轻轻叹息,“陛下,不管什么时候,我喜欢你,都是真的。”


    烛火轻轻跳动,映着两人的影子。


    宁邵看了她片刻,微微俯身,低哑的声音落在江云悠耳畔,宣告这场坦白局的结果。


    “朕不要你的喜欢。”


    温热的触碰落在耳畔。


    “朕是傻了,才会想要由着你。”


    “朕就该关着你,要是你敢跑,朕就打断你的腿。要是你想死,会有无数人死在你前面。”


    他微微抬起头,直直看向江云悠,声音冰冷又透着诡异的黏腻。


    “你有这么多牵挂,会乖的吧?”


    如此近距离,江云悠终于发现宁邵神色有些不对劲,“陛下,你——”


    她抬手想抓着人仔细看看,却被认为是推拒。


    宁邵眸色一沉,终于忍无可忍地咬上那苍白柔软的唇瓣。


    “这辈子,你只能在朕身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江云悠被亲得晕了过去。


    这当然是夸张, 事实上,宁邵不过轻轻咬了咬,人就歪倒在怀里。


    她这一睡, 断断续续, 又是两天。


    再彻底清醒的时候,房中那股经久的药味已经散去不少, 又换了许多摆件, 变得很夏天。


    只不过那个放狠话说要关着她的人, 一连十几天, 江云悠连个影子都没捞着。


    再见面,还是在清政殿的内阁。


    江云悠本是去找杨鹏煊办‘离职’的。


    侍郎这位置,虽然宁邵说功过相抵, 她也担得, 但终究不太妥当——当初她是顶替江云峥的身份入朝堂,宁邵不愿抹了她的名, 但为官最基本的考试凭契,程序上她都是欠缺的。


    现在她身上担着功劳,没人说什么, 但保不齐以后有人就拿这些做文章。


    当然, 最根本的还是江云悠厌倦了早起打卡的生活,如今有的选, 自然不想再过这日子。


    “你决定好了?不再考虑考——”


    杨鹏煊问她。


    江云悠轻轻地笑了声,不用再端着,她放松了许多。


    “大人还是别对我太有期待,之前都在装,生怕你们发现我半瓶水响叮当。”


    “哎,”杨鹏煊想说什么, 又停住。


    “不过我这倒是有两个入仕的好苗子。”江云悠将官牌推到杨鹏煊面前,“不知道大人,可不可以行个方便,让她们试一试。”


    她醒得有些晚,如今春试首轮已过,若是等,就得等到秋天了。


    “这全由你心意。”


    杨鹏煊眼里容不得沙子,但他也清楚,江云悠若是想,别说只是安排两个人参加考试,指定职位也不是难事。


    不过她也从未踩过这种底线。


    “你说的那两人是谁家公子?”


    杨鹏煊倒是有点好奇,谁入了江云悠的眼。


    朝廷正是用人之际,若是有好苗子,多加培养早日能担大事,无疑是件好事。


    “不是谁家的公子。”


    江云悠迎着杨鹏煊疑惑的眼神,“大人应该也认识,她们是——”


    “云迎,”


    云迎之前曾冒名参加院试,拿了第一,那场考试的主考官,好巧不巧,正是杨鹏煊。


    事后她身份被发现,众人皆主张将其成绩作废并加以严惩,是当时的丞相慕敏博让她做了后宫女官。


    这在当时已经是一个史无前例的发展,不过虽有官阶,却仍未真正入仕。


    而云迎私下也没放弃过,在他们南下的途中,江云悠不止一次见过她偷偷看那些邸报文集。


    “秋紫山。”


    杨鹏煊既然参与了与呼延的那一战,就算没见过秋紫山本人,也该从战场上听到秋家和此女的名字。


    杨鹏煊面色微怔。


    江云悠一直观察着他的反应,见此有点失望,但也算在意料之中。


    既然她以江云悠的身份但侍郎之位,所谓女子不入朝堂的规矩,自然不再成规矩,管他怎么来的漏洞,现在能钻,自然得赶紧钻进去。


    “我已——”她正准备借势压一压,却听杨鹏煊道:“她们不是都通过一试了吗?。”


    “如此,”江云悠点头,“倒是我多言了。”


    杨鹏下看了眼面前的侍郎官牌,其实谁都明白,这条路完全是看在江云悠面子上开出的,“看看她们能走多远吧。”


    江云悠微微一笑,并不答话。


    要做的事都办完了,闲聊几句后,江云悠就要告辞,杨鹏煊却叫住她,“我正要去面见陛下,你跟我一起吧。”


    江云悠起身的动作停住,“嗯?这不太合适吧……陛下也没召见我。”


    “这有什么不合适的。”


    杨鹏煊摆摆手,一般人肯定不合适,但江云悠又哪是一般人。


    “最近事多,陛下心情不好,你在的话,他高兴些。要是我说了什么不当的话,也能提醒我一下。”


    江云悠心想,那可不一定。


    宁邵如今都躲着不想见她,突然出现,岂不是火上浇油。


    而且现在她也听不见宁邵心里想的什么,压根帮不上忙。


    “我真帮不上什么忙。”


    不过杨鹏煊对她的回绝毫不在意,对自己的论断深信不疑,加上江云悠本身也不是很想拒绝,干脆跟着他去了。


    “陛下如今太过勤勉,你可知是为何?”


    走在路上,杨鹏煊闲聊之下,实在好奇。


    古书上不是没有记载勤于朝政的君主,但像宁邵这样的,实在是前所未闻。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不久于人世的贤者,都没这么拼命。


    “勤勉些不好吗?”


    “也不是不好,就是万物都讲究个过犹不及。”


    不知道是不是经历了呼延的事,杨鹏煊在江云悠面前也不端着那姿态了,说话也没什么顾忌。


    “我有时候总在想,陛下说不定什么时候,要撂挑子不干了。”


    江云悠笑了笑,目光却有些恍惚。


    宁邵躲着她是事实,可另一方面,他是真的忙。


    为什么这么拼命?


    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手。


    从干瘪苍白到如今,快速恢复的身体似乎给出了答案。


    宁邵自然是为了她。


    可又有一点想不明白。


    按系统所说,她的命与国运相关,也因此,当宁国逐步从战争的影响里走出,迈向正轨的同时,她也跟着醒来。


    可国家兴盛发展,又岂是朝夕。


    她既已经醒来,宁邵何须还这么拼命?


    而且,她因为车祸失忆,忘了联系系统。而系统基于他们行业的保护条例,并不能主动去沟通绑定活着的人。


    她是怎么再一次接上任务的?


    当初从龙福城假死离开,系统小安那些被她‘无疑’窥见的大量片段里许多是假的,但大方向都是真的。


    也就是说宁邵确实死了,至于怎么死的……


    “小心!”杨鹏煊余光见江云悠踉跄了下,下意识伸手去扶,“下台阶了。”


    目光落在她身上,却有片刻愣住。


    “多谢。”


    江云悠也被吓了一跳。


    她刚刚走神,都没注意到台阶。


    “多亏……”见杨鹏煊盯着她,“怎么了?”


    杨鹏煊轻咳了声,他收回手背于身后,“无事,无事。就是才发现……”


    才发现江云悠不同的打扮。


    她没穿官服,头发未束,用簪子挽着,整个人瘦弱纤细,刚扶着人离得有些近了,才发现江云悠额头到脖颈都浮起了一层细汗。


    巴掌大的脸上,白的白,红的红,那双眉眼便越发的黑。


    也是因着江云悠行事,与之前并无太多区别,杨鹏煊此刻才意识到,眼前自己的小兄弟,是未来的皇后。


    江云悠也反应过来什么,刚想开口,杨鹏煊脸上却出现一种,福至心灵的表情。


    恍然大悟的开口,“所以你刚才拒绝的话,真不是在敷衍我……怎么,江大人还是不同意吗?”


    爹爹不同意什么?


    江云悠心中奇怪,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皱着眉唔了声。


    杨鹏煊见状,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怪不得,陛下还生着气。”


    “这当皇后的殊荣,落在哪家女儿身上,不是半夜起来给祖上烧香的程度,偏——”他察觉到江云悠神色有异,“你还不知道?搁这诈我呢。”


    江云悠讨饶地笑了笑,“自醒来后,太医说要多加休养,几乎什么都没管。”


    她本也打算要回家去,周太医却说最好不要车马劳顿,至少养上半个月稳定了来。


    家中的人倒是陆陆续续都见过了,但都是说些日常琐碎,没人提过这件事。


    “确实不知情,还请大人给个明白。”


    “哦。”杨鹏煊应了声,看江云悠不过走上这么段路,已经有些发白的面色,尽量长话短说,“那时你还没醒……”


    那天也是凑巧,他刚好在江家,有事同江鸿羽密谈。


    符节制书来得很突然。


    回避的杨鹏煊隐约听着皇后,问名礼什么的,纵使知道早有这么一天,真到了此刻,还是忍不住有些感慨。


    他藏在屏风后,悄悄往外看了一眼,登时就僵在那——宁邵竟亲自来了。


    而接下来的一幕,让杨鹏煊恨不得自戳双目自聋双耳,江鸿羽他,拒绝了!


    虽然也算委婉,但委婉有个屁用。


    杨鹏煊不敢看宁邵的神色,转过身有瞬间直想拍死自己,为什么想不开,要今天来找江鸿羽。


    还好当天的事,锁死在了正院里,没外传出去。


    他不确定陛下发现自己没,连着做了两天噩梦才好些。


    江云悠看着杨鹏煊心有余悸的表情,有点想笑,又有点不得劲。


    她那时应该已经醒了,只是为着安全,并没有第一时间外传,也是近几天,才开始慢慢放出消息。


    至于杨鹏煊说的那天,若是没记错的话,是他们‘吵架’的第二天。


    不知道是宁邵怎么说的,但家里人都知道江云悠怎么想的。


    毕竟从小她对女子入宫都很抗拒,那时候老皇帝还在,把你送进宫里去,这句话用来吓了江云悠好久。


    除了江云峥,应该没人相信她或许是情愿的。


    江云悠差不多能猜到,家里人怎么想的:宝贝女儿差点就死了,总不能让她再做不愿的事。


    “你居然不知道。”杨鹏煊又嘟囔了句,感觉他实在有些看不懂这发展,怎么倒像是陛下上赶着。


    江云悠看了他一眼,语气寻常。


    “知道,不过他没同我讲,已经向家里人提过了。”


    她语气平淡里带了点温柔,像是一对再寻常不过的有情人。


    可陛下立后,又不是寻常娶亲,哪还需要这般……他又想起那日完全不必亲自出现的宁邵。


    他目光复杂地盯着江云悠。


    “怎么了?”


    “还好是你。不是什么祸国妖姬。”


    江云悠一愣,这下是真没绷住笑。


    知道杨鹏煊的潜台词,是有点想骂自家陛下恋爱脑,但着实不好开口。


    说着话,他们已经到了殿门外,同守在外面的吴安对上视线。


    他原本站着,看见人后便往前走了几步。


    杨鹏煊心中数着距离,心中不由感叹,不管怎么样,拉上人总是对的。


    他要自己来,吴公公顶多迎他两步路,不能再多了。


    双方打过招呼,吴安道:“陛下交代过,大人到后,直接进去便是。”


    江云悠闻言,顿觉不太美妙。


    按理来说杨鹏煊到了,吴安得进去通传一声,自然也会报上她的名,见不见她,看宁邵决定。


    但现在,到底进不进去,成了她需要思考的问题。


    杨鹏煊也看着她,“走吗?”


    江云悠看了眼吴安,后者冲她笑了笑,没有多言——他自不会拦着江云悠。


    来都来了。


    江云悠想,她本来也有事要找宁邵。


    “臣拜见陛下。”


    自宁邵勤政以来,被召见于这些肱骨大臣来说,已算是家常便饭。


    鹏煊跪叩完,自然的轻掸衣摆准备起身,才发现以往那道声音,并未照常响起。


    微微抬眼,发现宁邵的目光,落在他旁边。


    隔了好一会,声音才响起,“朕没有传见你。”


    听着宁邵冷淡的声音,江云悠不觉抿了抿唇。


    他情绪并无波动,好像就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臣子未经允许,私自觐见一样。


    她该如何回?


    说自己有要事相商,还是干脆认错告退?


    “我想你了。”


    “想见你,才擅自前来。”


    清冽的声音再度响起,多了点柔软的叹息,像是情不自禁。


    杨鹏煊眼珠子要掉下来了。


    他原本也已直起身,此刻又低俯下去,如果可以的话,他更想钻到地下去。


    这发言,真不是往祸国妖姬的路上走吗?


    而且陛下最讨厌听的,就是这种拍马屁的废话,好多大臣早就改了这恶习了!


    侍郎怎的糊涂了。


    杨鹏煊心中微死,这种情绪在无人开口的沉默里,越发焦灼。


    “陛——”


    想起自己硬要江云悠一同前来的,杨鹏煊咽了咽口水,慎重开口。


    不过他刚出了个短暂的音,就听见宁邵的声音,“坐那边去。”


    江云悠看了眼,那边指的是一旁的休息区。


    备了茶水糕点还有软椅,支着半扇窗,窗外池塘碧绿的荷叶间,已经能看见一两个粉白花苞。


    她瞥了眼杨鹏煊鬓角的汗,心中有几分抱歉,也不好多言,起身往一旁去。


    心里也不由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预计中最坏的情况:宁邵直接当着杨鹏煊的面,无视、奚落、甚至于责罚她。


    但现在又比预料中,最理想合适的,让她先退下,好了太多。


    江云悠看着桌上的点心茶具,甚至软椅靠枕的绣花、扶手的弧度,都是她喜欢的,常用的。


    ……宁邵对她,是不是真的有点太娇纵了。


    江云悠靠着软椅,在微风轻拂里偏头,隔着屏风看宁邵。


    也意外的好哄。


    也不算意外,就算一切都没想起来,她之前也发出过这样的感叹。


    以前的宁邵也很好哄。


    可能是年少,还不像现在威严沉寂,在她面前也很少掩饰。


    喜欢穿漂亮衣服,发现被骗了会生气得掉眼泪,将废物下属打发走后转身就开始骂,一来人又被迫带上成熟面具。


    再后来,从少年的活泼到无数人仰望的领袖,他沉稳了许多,却还是会在没有人的角落,将头埋在她颈窝。


    ‘好累啊,阿云你也惹我生气。’


    ‘我干什么惹你生气了?!’


    ‘你给他送药。’


    ‘……请直言。’


    ‘明日晨论你坐我旁边吧,他若再问你,不许说是我下属。’


    ‘那不然是什么……好了你闭嘴,我答应就是了。’


    青年满意地笑起来,眼睛弯弯,琉璃似的瞳孔落着光,活像一只刚偷了鱼的猫。


    ‘你是心甘情愿的吗?’


    江云悠仿佛听见自己无可奈何,却带着笑意的回应:是,我心甘情愿,超级想坐你旁边,其他位置简直如坐针毡。


    ‘哼,花言巧语。’


    隔着无数时光,记忆里宁邵的表情,仍旧生动又好看,江云悠嘴角不自觉勾出个笑。


    她看着如今的夜煌帝,感觉都很难想象他会有这样的性子,简直像不同的两个人。


    可当江云悠看着宁邵稍显冷淡地支着下颌,开口让杨鹏煊擦擦汗,并让人给他上了杯冷茶,又突然察觉。


    这就是同一个人,并非什么难以想象。


    他开心的时候,总忍不住让全世界都开染坊。


    体贴关怀简直顺手拈来。


    纵使两世的成长经历并非一样,可阴差阳错他一直都很在意。


    在意江云悠到底是真心还是因为任务,在意她总是抗拒确定关系,也从不想别人知道。


    江云悠抿了抿唇,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又怔然般松开。


    到此刻她才突地发现,那年离开时,宁国立,宁邵作为开国皇帝,二十有五。


    此世他们在大殿重逢,宁邵也是二十五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江云悠心里想着事, 都不知这场面见,何时结束的。


    回神还是因着窗外,突然下起的雨。


    开始只是几滴, 很快连成一片, 噼里啪啦地落在荷叶上,风里裹着湿润的气息。


    她一转眼, 才发现坐在对面的宁邵。


    他靠着椅背, 视线落在她身上, 好像已经那样安静的, 看了她许久。


    此刻对上江云悠视线,宁邵没收回目光。


    “杨大人已经离开了?”


    江云悠瞥了眼内室,问了句废话。


    “嗯。”宁邵终于移开那平淡, 却让人觉得很重的目光, 瞥向窗外的雨,“有何事, 说吧。”


    江云悠微怔,好像被蚂蚁咬了口指尖。


    宁邵如此笃定她前来是有事,却仍听了她那两句鬼话。


    她顿了顿, “我们好像和雨天, 格外有缘分。”


    他们上辈子第一次见面,也是因为躲雨, 挤在了同一个屋檐下。


    “好像也是初夏的午后。”


    宁邵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拿起白玉茶杯,却没有喝。


    确实是天色微暗的午后,但远没有这样闲适。


    燥热混着泥泞,是逃命路上的走投无路,躲藏在同一个屋檐的下一刻, 就是拔刀相对。


    不过或许是时光太久远,那样狼狈的场景回头去看,竟也有种宿命般的浪漫。


    “阿蕴。”


    熟悉的称呼里带着几分俏皮。


    宁邵有些恍惚,几乎有那么一瞬,不知身在何处。


    心中那些左突右冲的暴戾情绪,在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就那样慢慢散去,变成一种无可奈何的柔软。


    “我——”


    “你任务完成了吗?”


    清冽沉静的问题,响起得毫无预兆。


    如一把藏在温情后的利剑,刺破这,宿命般浪漫的假象。


    窗外的雨滴好像都停止了一瞬。


    咔嚓!


    大雨哗哗落下。


    宁邵摊开掌心,将染红了的瓷片随手扔开,嘴角勾了个嘲讽的笑。


    “朕居然,还会上你的当。”


    江云悠心中发紧。


    身上有系统任务的,真的是宁邵……


    她还来不及理清,这个真相带来的冲击,心脏又被宁邵此刻的神情攥住。


    有那么一瞬间,江云悠甚至想放弃弄清楚心中的疑问。她就哄着人,叫他开开心心的就好。


    可是……


    可是短短十几天,宁邵甚至比她刚醒来时看见的,更消瘦、阴郁。


    他心中好像压着什么,叫他喘不过气来的东西。压得他甚至都很难,维持住夜煌帝的面具。


    “那就是没有。”江云悠掌心蜷缩,克制翻涌的情绪,“为什么,与我有关吗?”


    起初对宁邵的避而不见,她也安静接受。


    他们一路爱恨都走得太快,许多决定身不由己,最后爱不纯粹、恨不由心,彼此冷静冷静也是好事。


    好几个睡不着的夜晚,江云悠能察觉到宁邵深夜里的凝望,她想没关系,他们还有很长的时间。


    足够用无数美好的东西,将以前的东西一点点填补。


    可是在某个时刻,看着宁邵在深夜里静默的剪影,江云悠不由想起他曾在心中问她的话——何事值得卿如此忧心?


    她也想问,什么事让你如此难为。


    陛下,江云悠很难过的想,是我让你难受成这样吗?


    “其实倒宁愿是我猜错了。”


    江云悠垂下眸,试图勾出个笑,却没成功。


    她无法不去想宁邵是怎样绑定的系统,又做了什么约定,才让夜煌帝有了那样艰难的前半生。


    “你后悔吗?”


    在想起所有事情后,知道那头的人,因为忘记了这样可笑的理由,你会不会也觉得不值得。


    宁邵闭了闭眼,胸口早已痊愈的疤痕,好像再次隐隐作痛。


    “从未。”


    他说。


    江云悠呼吸一窒。


    心里好像什么东西被打翻一地,引起连绵的震动。


    “可我很后悔。”


    她看上去很会爱人,其实理智永远高筑防线。江云悠从不知道,爱可能不需要讲理,也会让人如此手足无措。


    “我真的很后悔。”


    “我明明,那么喜欢你,却总压在心里……让你觉得,我的心意,也就那么一点,不过,顺手而已。”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几不可闻。轻轻的,却又那么重。宁邵看着她颤动的眼睫,突然感知到了手心的疼。


    难以自控的,心里也开始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欢喜雀跃。


    可没一会,黑色淤泥一点点浸染透明彩色的气泡……她只是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为了稳住你。


    他皱着眉,呼吸陡然沉了起来。


    “说完了吗?”


    江云悠抬眸,看见宁邵堪称冷漠的表情。


    “无论什么事,朕都从不后悔,也不必如此感恩戴德。今日之事不予计较,若——”


    “那你杀了我。”


    淅淅沥沥的雨声又变大了。


    一室静默里,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泄露心中翻涌的情绪。


    半晌,江云悠起身,往外走去。


    宁邵余光动了动,垂在身侧的手指不由收紧。


    脚步声远去……他仰头靠上软枕,慢慢闭上眼。


    “陛下,别装凶了。”


    熟悉的声音意外响起,宁邵眼睫猛地一颤,下意识睁开眼。


    江云悠蹲在他身侧,手边放着吴安准备在外间的药和绷带侧。


    “我不可能再怕你。”


    她嗓子有些哑,睫毛润湿,眼里却透着股大逆不道的狠劲。


    “你在犹豫担心什么,真的不打算,告诉我吗?”


    江云悠托起宁邵掌心,仔细看有没有陷进肉里的碎渣。她动作很熟练,很快包扎好,还打了个漂亮的结。


    江云悠看了片刻,落了个轻吻在他掌心。


    “你应该知道,不管怎么样,我都会陪着你。”


    “那是因为……你没得选择。”


    江云悠微怔,险些被气了个倒仰,怎么有人如此油盐不进!


    “朕确实不会杀你。”宁邵屈指抬起江云悠下巴,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眼神很冷,“但也别以为朕有什么好脾气。”


    他俯身凑到江云悠耳边,“朕以前怕惹你伤心,愿意多费心思……现在想想,恨和畏惧,可比爱来得稳固。”


    “家人,朋友,包括你的自由,只在朕一念之间……你能忍多久?”


    宁邵直起身,捏着江云悠下巴,仔仔细细地看了她好几眼,像是得到了满意的结果。


    他甩开手,“滚出去。”


    几乎是他话音落下,吴安已经近前来。


    宁邵语气并不重,可江云悠毫不怀疑,若她‘不识好歹’,今日就要被人押出去。


    她看了宁邵片刻,起身离开。


    外面的雨已经小了许多,江云悠没听清吴安说了些什么,总之是些劝慰的话,她只是点了点头,便要迈进细雨里。


    脚步刚动,忽地听见室内传来一阵哗啦声,像是许多东西被扫落一地。


    江云悠脚步顿了顿,没有停留。


    “小安不明白,”此刻的室内,窗棂上坐着只小猫,“你明明不是这么想的,为何说这么难听。”


    它至今仍记得,当它回到这个世界,与宁邵残留的灵魂相对时,那种数据停滞感。


    丰神俊朗的人成了干瘪腐坏的尸身,胸口插着匕首,歪倒在墓碑上,只有灵魂一如当初,淡淡地挑起眉。


    “原来你是这么个东西。”


    此刻小安已经接收完自它脱离后,此方世界发生的一切。


    它看见宁邵从最开始的等,到后来反复回想以前,试图寻找一些蛛丝马迹。


    他不断试探实验,最后毅然决然走进了坟墓里。


    “你怎么敢这样赌?”


    若不是呼延启好战,民不聊生,它不会被监测者告知任务失败,也不会回到这个世界。


    那宁邵也就白受自己折磨而死。


    宁邵仍旧神色寡淡,陷在腐朽的尸身里,问它,“是她骗了我,还是你们骗了她?”


    此时离江云悠因失忆,没有用约定好的道具联系小安,已经过去一年有余。


    而在此方世界,宁邵都已经死了六年。


    小安当时数据乱窜,好一会才稳定下来。


    这个……疯子。


    “小安可没骗人。是宿主出了些意外,她……”


    小安也算看着两人一路走过来,想替江云悠解释,但被数据糊住,只能叹口气。


    “你目的达到了,还有重来的机会。”


    如今世界出现崩坏,又回归战乱,它无需以死亡为媒,也可以联系之前的宿主进行补救。


    宁邵沉默良久,最后开口,“朕来吧。”


    小安好一会才理解这个朕来吧的意思,它被惊得脑子短路,身上的电流快炸出火花了。


    “我无法与你绑定。”


    它们达成任何任务都只能通过干预,并不能直接选定世界本身的人。


    宁邵神色不变,并不在意。


    “这也就意味着,我不仅不能为你提供任何帮助,但因为存在链接,天道平衡,你处处都会霉一点,险一点——”


    “无妨。”


    小安觉得不妥,但它没法拒绝。


    若宁邵不愿意,身为这片土地上的君主,它无法强制抹去他意识。


    而且,哪怕褪去这层身份,小安也毫无办法。


    它从未见过这么强的执念……死了几年,在无数零散不愿散去的光点里,他是唯一的人形。


    “若失败了——”


    “若失败了,她什么也不必知道。”


    这场谈话之后,前朝皇宫,八月初五,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出生了。


    他流落出宫,却并不是师友相伴,乡野起义。


    他被带回吃人的皇宫,受尽冷暖,让他拼命要活下去的,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当皇帝。


    多年后,他坐上龙椅,成了夜煌帝。


    然后呢?


    为什么成为皇帝也不过如此,宁邵想不明白,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不断的蚕食着心脏,什么都显得没意思极了。


    再过两年,把皇位给安元明吧。


    他忍着头疾度日如年,直到某天,大殿早朝。


    一个少年郎从朝臣队伍里扑出来,“陛下——”


    至此,正是春和景明,万物伊始。


    “简直是完美结局。”


    小安飞着降落到被扫荡得干净的桌面,仰起数据小猫头,很是不解。


    国家和平安定,百姓安居乐业,他们两也好不容易能在一起了,一切都很圆满。


    两人为何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你这般,总不会,是在担心她的选择吧?”


    在一切尘埃落定后,选择权仍被交到江云悠手里——她可以选择留下来,也可以选择回到原世界。


    宁邵看了它一眼。


    小安:“……”


    难以置信,居然真的是这个原因。


    这几天它想了上百条可能,哪一条不比这权威!


    “为什么啊,小安敢保证,宿主一定会留下来的。”


    宁邵垂着头,青筋鼓动,“朕知道。”


    看向小猫疑惑的偏头,宁邵却不知该如何说。


    这明明是他费尽心思,用千丝万缕织成的,让她心甘情愿留下的围笼,可如今,又狠为什么不能仅仅是因为他。


    “朕好像有病,”宁邵痛苦地抬手抵着眉心,“朕有时候真想杀了她。”


    小安张大嘴巴,“可如果她死了,你,你也……”


    它看着宁邵的神情,话再说不出口,数据翻涌了半天,最后干巴巴道:“这个没办法,你自己做做思想工作吧。”


    “我最多只能再留三天了。”


    再待下去,不仅宁邵的身体会承受不住它的汲取,此方世界也会排斥它。


    “嗯。”


    “我有点不敢去找她。”


    本来江云悠醒来它就该去的,拖拖沓沓这么久,除了宁邵状态让它有些不放心,更重要的也是心中忐忑。


    它骗了她,而且要是江云悠问起,很多事还不能说。


    “她一向很宠你。”


    简直像养个孩子。


    “可……”


    小安想起今天江云悠离开时,往窗户看的那一眼。哪怕确信她不可能看到,还是吓得它险些从窗棂栽倒下去。


    明明自己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废物到险些被销毁,什么都搞不明白,甚至添如乱,让江云悠收拾烂摊子的小统。


    它已经完成了上百个任务,在系统里要被喊前辈的存在!


    数据波动愈发平稳,稳如老狗,可面对江云悠却还是那样一惊一乍。


    或许就是那什么雏鸟情节吧。


    小安叹气,叹出点细碎的电流来,显得有些可怜巴巴。


    “我可是她最喜欢的电子小猫哎,总不能因为你,生我许久的气吧。”


    宁邵:“……”


    小安:“……”


    它慢慢合拢翅膀,电流线条变成锯齿状,表示已闭嘴。


    而事实证明,它的预感没错,江云悠真的没理它。


    起初小安试图装傻蒙混过关,它像以前那样,吹灭个蜡烛,扒拉些东西,晃悠悠添加茶水,暗戳戳示好。


    可即使江云悠会向不小心撞见的人,解释这异象,却仍当它不存在。


    直到必须要离开的最后半天。


    此时江云悠刚从室外回来,看见了蹲坐在侧窗上的小安。能量小猫不再隐身,在渐暗的天色里,其实也不太明显。


    江云悠脚步顿了顿,好像没看见黏上来的小猫,神色如常。


    只是在干完一切后,本该灭灯歇息的人,在小安渐亮的目光里,拿出茶具泡起了茶——还放了薄荷叶。


    小安落到江云悠对面,听见她问,“你要走了?”


    “嗯嗯。嗯嗯?你怎、怎么知道?”


    “还是把事情拖到最后一刻吗?”


    “当然不是!”小安甩了甩电子小猫尾巴,很快那兴奋的弧度开始垂落,显得有些委屈巴巴,“只、只是……”


    因为是你。


    因为你不理我,纵使我的数据库里,已经有一万种应对之策,却仍不知如何是好。


    它在这瞬间,突然有些微妙的共情了宁邵。


    江云悠轻轻叹了口气。


    “你救了我,我本不该生你气。”她往小安面前放了杯茶,“只是我也不知该怨谁。”


    原本身上有些暗淡的小猫,线条又一惊一乍,“你,你怎么知,知道的?”


    江云悠看了它一眼,神情有些复杂,“刚知道。”


    小安曾跟她讲过,系统其实就是能量团。


    完成的任务越多,它们涌动的数据就会更明亮和密集,可以维持更多形态。那种传说级的系统,甚至能以生物的形式存在任务世界,为宿主提供更大助力。


    算起来小安也应积累了不少能量,没道理跟之前差不了多少。


    除非,是为了救她这个,并不是任务者的命,所付出的代价。


    “你诈我。”小安甩了甩尾巴,似乎很不满,出口的话却难掩小心翼翼,“那我们扯平了好不好?你别生我气。”


    江云悠想说什么,最后也只是道:“好。”


    小安立刻高兴起来。


    它面前的茶水腾空,在能量团里流转一圈后,又变成清水落回瓷杯里。


    “快选吧,以后若是有机会,我——”


    江云悠面前出现了一个光屏。


    最上面写着,请做出您的选择。下面有两个按钮,一个是留在现在,一个是回到过去。


    这个画面她并不陌生,当初她完成任务时见过。


    “为什么让我选?”


    小安尾巴尖不自觉甩了甩,“这是他的,任务奖励。”


    江云悠沉默良久,“他的任务是什么?”


    “……”


    “初始金手指呢?”


    小安目光委屈,“他不让我多嘴。”


    “是让我能听见他的心声。”


    江云悠紧紧握着茶杯,先前被药浴蒸出的血色又尽数褪去,脸色煞白,声音却平稳得可怕。


    “我的命,也不是与国运相连,而是跟他。”


    小安的数据线条又变成了锯齿状,只有涌动的数据,泄露了它内心的波动。


    若它告诉宁邵,它真的什么都没泄露,他会信它吗?


    “他付出了什么?来换我现在的人生。”江云悠看向惊恐地,几乎栽下座椅的小安,甚至勾了个温柔的笑,“当心些。”


    “你是不是在想,我怎么会知道?”


    她很早之前就开始怀疑,当此次醒来后,就差不多确定,并不是她在执行任务。


    执行任务哪有这样随意,何况她这一世,简直跟梦里的一样美好。


    ‘要是有的选,当然是生在钟鸣鼎食之家,双亲恩爱,家族和睦。最好有个胞弟,我俩能换着身份玩,肯定很有意思。一路衣食无忧被宠着长大,还有个相貌才华都很出挑的青梅竹马。’


    ‘谁?江家就挺好的,我很喜欢孟夫人。’


    这已经是很久远的记忆了。


    江云悠甚至回忆不清,具体是哪一次死里逃生。


    总之是在篝火旁,她在叽里咕噜的畅享。


    话题的最后,她看着已经逐渐,喜怒不行于色的宁邵,深深叹了口气。


    “怎么?”


    ‘要是能知道你在想什么就好了。’


    ‘嗯?’


    ‘没听过君心难测么,若到时你当了皇帝,我一个没揣摩明白圣意,就是刀下亡魂了。’


    ‘不会。’


    ‘谁知道呢!’


    ……


    江云悠抬手按着额间,眼前好像要炸开般,百般情绪糅杂在一起,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想,宁邵怎么可以这样。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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