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东门过两条街, 便逐渐热闹起来。


    热闹得有点过头了。


    江云悠压根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


    最开始人们尚且因着几人气度不凡,行走间主动避开,但当街上全是人头攒动时, 便顾不得这么多, 难免会撞来撞去。


    更别提这本是乞巧节——示爱的日子。


    三人随便单拎出来一个都惹眼,走在一起时效果更甚。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江云悠的错觉, 感觉越来越多的人朝他们汇聚而来, 优化过的路线一点用没有, 几乎每走几步, 便要被拦一下。


    这些人的目标,又以宁邵为甚。


    知道今日情况,江云悠和秦霍特意从简着装, 哪像宁邵, 跟开屏似的。


    虽然大部分人只需要摆手或者摇头便能拒绝,但因着宁邵身份尊贵, 江云悠又在他身侧,不管暗处是否有人,她总得顾及陛下安危, 一颗心就总是紧绷着。


    “主子, 我们——”


    江云悠有点受不住了。


    再一次拒绝不知哪位小姐派人送来的香囊后,她正想劝宁邵去游船, 余光就瞥见从侧前方向扑过来的人。


    身子灵巧,直直往这边扑。


    江云悠话音停住,几乎是瞬间,她反应极快地侧步迎上。


    香风扑面而来,朝宁邵而去的女子撞在了她怀里。


    嘶。


    江云悠疼得肩背一缩,没站稳, 踉跄半步,后背抵上宽厚健硕的胸膛。


    兵荒马乱间,江云悠垂眸对上怀里女子的神色。


    一时心跳如鼓。


    她唇间发麻,是这姑娘额头撞过来,她被自己牙齿磕的,但更疼的是她裹起来的胸。


    江云悠低着声音,听来温柔,眸中却暗含警告。


    “姑娘,走路当心些。”


    女子看了眼自己掌下的柔软,惊疑不定间抬眸,看见了江云悠流血微肿的唇,升起些心虚和歉意,她正欲说话,突地浑身一凉。


    再抬眸,对上自己刚刚心动对象的目光,像是看死人般冷冽。


    她被骇得后退两步,目光来回移动片刻,跺跺脚走了。


    一直提防着女子说漏话的江云悠松了口气,这一放松,才发现件糟糕的事——她被宁邵搂在怀里。


    骨节分明的手指扣着她侧腰,掌心温度灼人,胸膛抵着她肩背。


    江云悠慌忙起身,不敢看宁邵眸色。


    “谢陛、主子。”


    刚松了一口的气不仅又提起来。


    宁邵令人惊惧,除了他行事残忍外,其身姿伟岸如山峰般迫人也是原因之一。


    武将秦霍在宁邵面前都稍显文弱,更遑论江云悠。


    这也是江云悠不想同宁邵靠太近的原因,两人身量差太多,平时宽袍大袖又隔着距离还能遮掩一番,今日为着行动利落,都是窄袖常服。


    先前那女子还能撞到她嘴唇,可她微微仰头后脑也只够抵上宁邵肩窝。


    江云悠很快藏起这点担心,抬眸看向宁邵,抓紧时间表了下忠心感叹。


    “还好,嘶,此人并无歹意。”


    陛下你要知道,若是这女子是刺客,臣可为你挡刀子了!


    “你——”


    宁邵垂落的手微动,却有人比他更快。


    秦霍紧皱着眉,抬手掌住江云悠下巴。


    “你嘴怎么了?”


    江云悠不觉又舔了下下唇内侧冒出的血迹,微微仰着脸。


    “不碍事,被磕到了。”


    虽然她说着不碍事,但发音已经有点含糊,而且不停有鲜红的血在柔软的内壁丝线般冒出又瞬间扩大。


    秦霍皱着眉,他身为武将,随身带得有止血粉。


    “张嘴,我看看。”


    街上人来人往,何况宁邵还在旁看着,江云悠抬手握住秦霍小臂,有些不太好意思。


    “没事,只是——”


    “去医馆。”


    宁邵的声音响起,在这热闹的夜里如寒冰击石。


    他说完,率先提步,颇有眼色的吴安早快一步在前方带路。


    诡异的,刚才还拥挤的人群,见着宁邵的样子,宁愿挤向旁边的人,也不由自出地让开路来。


    四周还是格外热闹,欢笑声叫卖声不绝于耳,宁邵却清楚听见身后两个人的低语。


    “疼不疼?”


    “还好……是有点疼。”


    “拉个脸干嘛,”带了笑意和安慰的,“人家姑娘又不是故意的。”


    黏黏糊糊的。


    太吵了,头又疼起来。


    宁邵皱着眉,下意识摸向腕间的串珠……空荡荡的。


    他今日未戴。


    医馆不远,一会便到了。


    这个时间并无多少人,宁邵沉着脸,吓得门口的大夫直接站了起来。


    “这位贵客……”


    宁邵脚步一错,露出身后的江云悠。


    江云悠用手帕按着嘴唇,尴尬一笑。


    她其实觉得有点小题大做,但到底不敢驳了宁邵意思,只能拿下手帕。


    “破了,劳烦。”


    这位置实在伤得有些暧昧,加之又是乞巧节,大夫目光漂移两秒,不知道脑补了些什么。


    “请跟老夫这边来。”


    江云悠抬步,走出两步发觉宁邵和秦霍都跟了过来。


    她站定,问大夫。


    “可有喝茶休憩之地?”


    一旁的小郎中闻声立即过来,“两位贵客可以到这边稍待。”


    江云悠目光同宁邵相接,有些担心他不愿,但好在宁邵并未说什么,抬步往旁走了。


    她不觉松了口气。


    要是被看着血水混着口水往下流,也太尴尬了。


    医馆背靠屋宅,靠近里窗,倒是与热闹隔远了些。


    秦霍斟完茶,目光触及宁邵的身影时,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刚才好像打断了陛下说话?


    思及此,秦霍不由看了眼宁邵的神色。


    对方目眺远方,瞳孔浅淡,但眸色深邃,叫人猜不透。


    仅仅一眼,宁邵便似有所觉。


    他侧头看向秦霍。


    秦霍抱拳,“卑职先前忧心过切,言行失仪,让主子见笑了。”


    宁邵目光不错地盯着他,片刻后才开口,“你们感情很好。”


    秦霍微怔。


    或许是心中连日郁结要找宣泄的出口,又或许是私下的宁邵出乎意料的平和,连本不能与他共桌的自己都被允坐在同一位置。


    他脑中升起个强烈念头。


    ——告诉他,他和悠悠青梅竹马天生一对。


    此念一出,内心鼓噪,响得他头脑有片刻发白。


    “谢主子。”秦霍强撑镇定,“我们自幼相识,经年累月,早已放不下对方。只待及冠,选个合适的日子,亲事便可定下来。”


    他说到后面,目光不觉柔和带笑起来。


    宁邵双眼微眯,“定、亲?”


    两个字缓缓而出,像是重逾千斤压在身上,秦霍却强撑着没移开眼神。


    他缓慢却坚定道:“嗯,双亲已在挑选合适之日。”


    清理上药的过程很快,江云悠绕过屏风,正想说好了,却被无形中紧绷的空气给弄怔了一瞬。


    “怎么了?”


    两人同时看过来。


    一人带着些刚干完大事后的恍惚以及温柔安抚。


    一人目光深深。


    江云悠:……


    她看向吴安。


    吴安面带笑容,“大夫医术不凡,公子既已无大碍,不如我们再转转?”


    仿若一切都没发生,几人再入闹市,按着计划前进。


    只是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一次再没人能近他们身边,就像流水遇着石头,在这些人靠近他们时,都会被不动声色地引导改变前进方向。


    江云悠和秦霍自然发现了这一点。


    秦霍是因私游玩,自然没布官兵,暗处的应该都是宁邵的人。


    虽然不知道怎么又突地保护上了,不过如此也好,能够放心游玩。


    因着宁邵心声里未曾好好逛过京都,江云悠特意选了几处代表性之地,杂耍,歌舞,还有普通人的许愿信奉,但皆未见他有何表示。


    不是都没见过这热闹吗,怎么一点反应没有。


    江云悠不由郁闷。


    而且不知是不是她想多了,总感觉宁邵目光里有若有若无的打量。


    尤其是她和秦霍在姻缘树下挂红筏时,含着审视的目光便更胜。


    江云悠仰眸看秦霍飞身而上,将红筏挂在高处,在一片喝彩声中不由往外看了眼。


    相思树下挤挤攘攘不少人,宁邵只身一人立在人群外。


    “看看。”


    秦霍已经落回原地。


    江云悠视线转向空中,枝繁叶茂的树叶间他们的红筏独占一方,上为星空,下为灯火。


    “好极。”


    难得有机会,避开宁邵,江云悠终于问出心中疑惑来。


    “刚才你们谈了什么?”


    秦霍摇头,让她别担心。


    “只是略有分歧。”


    四周热闹不绝于耳,江云悠闻言点了下头,“走吧。”


    她说着朝宁邵看去,隔得稍远,看不清他神色,只有那耳坠被灯影晃过,闪过墨绿冷光。


    夜色已越发浓厚。


    今晚皇仪宫灯火通明,长久未熄。


    吴安三次进入寝殿,宁邵仍靠着软塌看向窗外的桃树。


    自打江云悠回京都后,宁邵的睡眠也规律起来,哪怕她不宿在宫里,点少量安神香也可安然入睡几个时辰。


    但如今眼看四更了,他还未曾休息。


    吴安再一次劝道:“更深露重,望陛下保重龙体,早些歇息吧。”


    吴安等了等,没等到回应,他心中微微叹息,正准备出去,忽地听宁邵开口。


    “你认为秦刺史可会支持朕改制?”


    吴安微怔。


    秦刺史,秦政岢。


    此人为朝中元老,那可是比江鸿羽、杨鹏煊之流更倔强的存在,满脑子都是礼义廉耻。


    当时先帝纳男宠变得私下遮掩,也跟人以死明志脱不了干系。


    支持改制?


    绝无可能!


    但秦政岢正是秦霍的爹爹。


    吴安谨慎道:“很难。”


    “嗯,”宁邵好像并不在意他回答,紧接着问:“你说,他可会同意家中幼子与一男子成亲?”


    吴安沉默几息。


    若是朝中其他大臣,说不得能同意或者退一步,但秦政岢的话……


    宁邵支着下颚,抬眼看过来。


    “他会如何?”


    吴安不知道宁邵问这个是何意思,只能凭感觉,“秦大人应会先规劝秦家子,若拆散无果,要么将人打死,要么进宫求陛下赐一道与合适女子的成亲圣旨。”


    他说完,脑中忽的闪过什么,眸色突变。


    一抬眸,正迎上宁邵锐利的目光。


    “当初谁查的江云峥?”


    吴安掌心出了一片冷汗。


    他当时也听着了秦霍口中双亲在挑选合适之日的话,只觉得他实在有些胆大妄为了,敢在陛下面前挑衅,却没察觉除其他任何不妥。


    “是十一。”


    而十一死在了龙福城。


    冷冽的声音片刻后响起,“让小七去。”


    “喏。”


    吴安踏出皇仪宫的门,夜色厚重,天际却忽地闪了白。


    片刻后,轰隆一声。


    第一场秋雨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江云悠是忽然发现, 尾指的圆环已经满了。


    血红的,仿若戒指般圈在素白的手指上。


    无聊的目光被拽住,她猛地坐直, 将正说话的人吓了一跳。


    “大人, 可是下官有何处说得不妥?”


    他略微心虚地看向江云悠,却见其拧着眉, 盯着桌上的奏疏眼也不眨, 也并未理睬他。


    就这样等了几秒, 心中忐忑越甚, 张嘴想解释。


    “大人,下官——”


    刚开口,却撞上江云悠审视又暗含不耐的目光。


    被发现了。


    他试图掩盖起来的过错。


    只一瞬, 这老油条便改了原先试图糊弄的心思, 忍痛割肉去弥补,“下官此次办事不利, 自当以……”


    江云悠注意力拉回时就听到这番话。


    她不知眼前这人脑补了些什么,只是略微惊奇地挑了挑眉。


    惯会偷奸耍滑又心思弯绕的人,今几个居然会自省了。


    江云悠指尖微动, 翻了翻奏疏, 又提笔落了字。


    这人干事拼命,但总喜欢从中捞点, 相较之下无伤大雅,所以她惯来也只是睁只眼闭只眼,装没发现。


    “有心了,那就依你之言。”


    既然主动要求,那她也不能寒了下属的心。


    眼见对方眼角一跳,还想说话, 江云悠眉眼微沉。


    “本官还有事,先下去吧。”


    她现在心思全在这突然就满了的圆环上,压根没心思听他那些兜兜转转的废话。


    “是。”


    待得室内只剩自己一人的时候,江云悠才将手拿近了看。


    什么时候满了,怎么会突然就满了?


    毕竟按照之前的涨幅,在江云悠预计里,至少还需俩月左右。


    江云悠轻轻转动那看不见的红戒,仔细回忆了近段时间,并未找出什么特殊的事……难道是量变引起质变?


    想不明白。


    不过……江云悠念头一动。


    照系统所说,这圆环红色已满,外溢能量被回收,宁邵的头疾也会消失,也就意味着,她从现在开始可以不用再束缚在宁邵身边了?


    平静的心仿若被投下石子。


    江云悠有点坐不住了,却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之前数次想找宁邵坦白自己身份,却总有顾虑,如今好像再适合不过。而且在系统的故事里,今年夏日宁邵会南下至兰沧城,可如今已到秋日,他都未有南下的打算。


    如果宁邵不南下,那不就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事物是发展变化的,或许一切早就改变了,只要宁邵不自刎,凭他才能,宁国守住国门,开明盛世也不是难事。


    那她好像也可以功成身退了。


    此间念头一出,江云悠指尖都不觉微颤。


    幸福实在来得太突然。


    再也无心当值,江云悠起身,往清政殿去。


    宁邵应也有所觉吧,困扰多年的头疾消失,不知道会是什么感觉。


    她行路匆匆,到了清政殿,却被吴安拦住。


    “陛下交代不让人打扰,大人请回吧。”


    江云悠微怔。


    “……我也不见吗?”


    这个时候不见人倒是理所应当,江云悠能理解,但她可是另一半当事人,总无需拦在外吧。


    吴安顿了顿。


    一时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虽然江云悠备受陛下青睐,可从未这样自持身份,她克己守礼,甚少做逾矩之事。虽然陛下现在……但对江云悠的看重也并非虚假。


    “大人可有要事?您知晓,陛下近日心情不佳。”


    此话并非搪塞,江云悠也清楚。


    不知因着什么,宁邵近来心情确实不好,她也没问出个什么来。


    但不管之前心情如何,现在应该都变好了。


    江云悠自己代入想一想,整个人都能蹦起来。


    这个时候面见宁邵无疑是谈事的好时机,而且经年头疾一遭消失,不知道是否会有其他不适,她也得看上眼才放心。


    思及此,江云悠点了点头,恳切道:“确有要事,劳烦公公通报一声。”


    “还请大人稍待。”


    吴安最终还是转身往里去了。


    江云悠候在殿外,拢了拢衣袍。


    连着几日秋雨,温度已经凉下来,今早倒是停了雨,不过天还是雾蒙蒙的。


    吴安这一去还废了些时间,江云悠数了两拨飞鸟,才等来人身影。


    “大人随老奴来。”


    “陛下不在殿里?”江云悠跟进了殿,却又被吴安领着从旁门出去,“这是去哪?”


    并不是她熟悉的通往花园的路。


    “大人到后自然便知晓。”


    吴安并未多言。


    江云悠奇怪地扬了扬眉,倒也没追问。


    回廊弯绕,又走过好几道洞门,到了一座……江云悠不知道如何形容,不能说殿宇,也不像府邸,屋檐连片。


    她从不知道宫内还有这样奇怪的建筑。


    眼前大门破旧,其上污渍颇多,像画家干涸了的调色板似的,虚虚掩着,仿若伸手就能推开。


    吴安却停住了。


    他站定,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向前抛去。


    江云悠还未看清是什么,下一秒墙头凭空出现个人。


    他黑衣掩面,半蹲于墙,伸手将那东西抓进手里,冷然的目光一闪,随即消失在墙头。


    吱呀——


    江云悠闻声看去。


    门开了半扇。


    阴冷之气混着莫名的味道扑面而来,她不由退了半步,克制着才没捂住鼻。


    “这是何地,陛下在里面?”


    吴安微微颔首,侧身,是请的意思。


    很显然,他不会一同进去。


    不知为何,江云悠心中有些不安,但已经走到这了,自然没有往回的道理。


    她紧了紧手中的折扇,抬步往里去。


    踏进门,目之所及便暗下来。


    屋檐遮天蔽日,不见一丝天光,回廊燃着灯,隐隐绰绰,只够照亮脚下的路。


    置身其中,江云悠终于知道该如何描述这个地方了——地牢。


    一座是建在面上的地牢。


    面前只有一条路,从门透出的光延伸进昏暗的内里。


    江云悠不由打了个哆嗦。


    同先前在殿外的湿冷不一样,这里的冷除了入侵体表,好像还要往人骨头缝里钻。


    她握紧折扇,下意识就想转身走,但看了眼自己的尾指,出于对宁邵的担心,到底还是提步向前。


    刚走出两步,江云悠忽的想起件事。


    ……她好像没关门。


    众所周知,若走着走着,门忽的啪叽一声合上,简直能够吓死人。


    与其被吓,不如亲自来。


    只不过她刚转身,就对上双隐于暗处的眼睛。


    他正打算闭门。


    不知道是否错觉,江云悠从他蒙住的脸上也看到了一瞬尴尬的神色。


    江云悠:……


    “劳烦。”


    她转身往里走,步伐不觉快了些许。


    越往里走,阴森之气便越浓。


    整座房子里全是单独的隔间,门口的柱上顶着火盆,但大多灭着,窥不见里面。


    冰冷的铁锈混着血腥气息,偶尔能听见不知从哪个隔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一凝神,却又几不可闻。


    这地方阴森,脚下的地毯却是柔软又华贵。


    江云悠叹了口气,只能朝着亮的地方走。


    看来她来得确实不是时候。


    到了此刻,她对此地也有了猜测,也多少有所耳闻。


    ——这是当今陛下夜煌帝的行刑地。


    宁邵的暴君如此深入人心,与此也脱不了干系,当然更本质的是,文德殿早朝的大门曾关上过。


    据说那日血流遍地,光大殿的地面都冲洗了七次,走出大门的朝臣亦对此缄口不言。


    到底发生了什么,江云悠无从得知,就像她也想不明白,宁邵许久没亲自动手,如今为何会来此。


    一路顺着点燃的灯往前,终于,在内心的恐惧都快要破体而出时,江云悠终于见着个除了自己还会喘气的人。


    是个老头。


    他靠坐在门口,衣衫褴褛,脏得有点看不出颜色。手里抓着酒坛,黑白参半的头发乱糟糟的散成一团,


    浑身酒气,甚至压过了那阴暗腐朽的气息。


    江云悠目光微喜,又有点诧异。


    她怎么也没想到在这地牢深处看着这么个人,一时都有点怀疑,到底是自己人还是关在这里的。


    “哟。”


    这老者发出声意义不明的感叹。


    面对那浑浊瞳孔的打量,江云悠仿若未觉,上前打招呼。


    “这位前辈——”


    她话还未说完,眼前人突地扬声朝后喊。


    声音洪亮,看不出老态龙钟。


    “陛下,有人找你来了——”


    江云悠没听见回应,但老者已经放下酒坛站起来,不知从哪摸出个提灯,借火盆里的火星子点燃后递给她。


    “去吧,可得当心些。”


    看着被打开的门,江云悠根本没机会拒绝,只得接过来。


    “多谢。”


    “前辈,里面关的是……”


    她忍不住问。


    “将死之人,又何须知其名讳。”老者笑了,声音沙哑,似乎意有所指,“都是背叛者,对陛下不忠之人。”


    江云悠:……


    她点了点头,往门内走去。


    进了这无法窥见的牢房,脚下再无地毯,坚硬冰冷的石板路,以及,江云悠将手中的灯提高了些,隐于暗处的东西便显了形——是个铁制牢笼。


    正方铁牢笼,根根有手腕粗细,里面除了几副拷链外再无其他。


    无床,无窗,无壁。


    走近了些,便能看见那铁柱上都留下的许多痕迹,可以窥见被关在这里有多折磨,又有多绝望。


    江云悠没敢细看,赶紧绕过往前走去。


    前方明亮,隐约也能听见些动静。


    因着脚步很快,拐过一个弯后,她想后退已来不及,面前的场景就这么猝不及防地闯进眼里。


    铁笼后,是一个琳琅满目的行刑房。


    宁邵背对着她。


    他穿了身月白色衣服,深深浅浅的血迹已经染去大半。在他面前的架子上,挂着一个人。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


    空荡的眼窝,割掉的嘴唇,脸上坑坑洼洼,却唯独完好的保留了鼻梁,面庞因为疼痛蠕动时,还掉下了块肉。


    更别提往下。


    浓烈的红,让人作呕的血腥,散落在地的断肢,旁边的太医……


    江云悠脑中空白,手里的灯落地,后退两步,撞在了墙上。


    眼前虚幻起来,可脑中的画面反复放大,江云悠面色苍白,呼吸越来越快,到一个极致后已经不会换气,抓着胸口顺着墙壁滑下。


    宁邵眉心微蹙,他快步到江云悠面前,伸出的手还未碰到江云悠,便被她踉跄着躲开,眼中满是惧怕惊惶。


    他动作一僵,眼皮下的神色不明。


    “带她出去。”


    江云悠在寝宫猛地惊坐起身时,昏过去前的最后记忆就是这句话,以及落在脖颈处的力道。


    她动了动酸麻的脖子,脑中又不合时宜地回忆起之前的事情来。


    不由得浑身一哆嗦,反胃感油然而生。


    待大脑又要像放电影般将细节一一呈现时,突兀出现的声音打断了这进程。


    “受不住还想什么。”


    江云悠这才注意到房里还有人。


    刚转头,面前便递过来杯浓茶。


    口水分泌,江云悠顾不上客气,赶忙接过,一口饮尽,恶心感被压去不少。


    “谢陛下,呕。”


    话音还没落,就小声的干呕了下。


    江云悠捂着嘴,略微尴尬。


    她身体比意识敏感,被宁邵打晕后倒是没再想,但胃部的翻腾还没有停。


    “吃掉。”


    “什么?”


    江云悠看着眼前玉碟里黑乎乎的几颗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很是犹疑。


    宁邵看了她一眼,直接伸手拿起喂进她嘴里。


    江云悠猝不及防,苦涩在口中弥漫,她下意识想吐,却被宁邵捂住嘴,“咽下去。”


    为了避免她挣脱,宁邵甚至倾身上前,一手掌住了她后脑。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秉持着这个念头,江云悠放弃挣扎,喉结微动,将其吞了下去。


    不过只是这一会功夫,原先嘴里的苦涩已经褪去,留下了酸甜的果味,甚至连胃部的翻腾感也好了许多。


    难道是她想多了,这不是毒药?


    江云悠歪了歪头,示意宁邵可以放开她了。


    只是眼前的人却没动。


    “陛下?”


    她不得不出声。


    嘴唇碰到宁邵掌心的时候,江云悠才发现两人的姿势有些许,出格。


    宁邵悠忽移开手。


    他目光微闪。


    以前从未发现过江云悠脸如此小,苍□□致的面颊,有些惊慌闪动的双眸,还有那轻轻地歪头。


    一些偶尔会流出的小动作,分明与那清冷沉稳的样子格外不同。


    之前倒也注意过此般惹人喜爱的瞬间,却从未多想。


    他蜷了蜷掌心,起身。


    “给你一刻钟。”


    连爱卿都不说了。


    江云悠看着宁邵背影,在此刻几乎能够确定,他的不悦与自己有关。


    今日虽是她误打误撞刚好找上门,但宁邵肯定也存了心思故意让她看到,是杀鸡儆猴之意。


    但发生了何事,江云悠思来想去,硬是摸不着一点头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此刻天色已晚, 屋中灯也朦胧。


    江云悠起身才发现自己还穿着去地牢的那身衣服,沾了血和不知道是什么的污迹。


    她有些庆幸没人在宁邵面前给她换衣服,但也有点膈应就这样和衣躺着。


    “真是乐极生悲。”


    江云悠揉了揉脸。


    要不是因为这圆环满了, 她也不至于急着去见宁邵。


    想到这, 心里不禁生出丝奇怪。


    宁邵对头疾,竟只字未提, 也没什么反应。


    怎么会这样?


    江云悠一边想着, 一边飞速地换了衣裳, 挂了香囊, 要不是时间来不及,她甚至想洗个澡。


    等她出现在皇仪宫花园里、宁邵的面前时,刚好一刻钟。


    “陛下, 臣知错了。”


    江云悠单膝跪下。


    宁邵坐在亭里, 还是那身黑金龙袍,他看向江云悠, 语气平淡。


    “错什么了?”


    江云悠哪里知道到底哪出了问题,但此刻重要的是态度问题。


    “臣不知何事触怒了陛下,但为人臣子, 惹得陛下不悦实非臣所愿, ”江云悠说得十分恳切,她顿了顿, “还望陛下明示。”


    宁邵眼皮微垂,同江云悠诚挚的眼神相对。


    “起来。”他朝桌上点了点下巴,“自己看。”


    江云悠起身,坐到宁邵对面。


    目光有些疑惑地看向桌上的东西,几张纸,还有折子……这是什么?


    等她拿起面前的东西, 不过才看了第一张就微微变了神色,等看完已是双眸凝重。


    宁邵向后靠着椅背,他目光散漫,却一直注意着江云悠的神色。


    “卿有何要说的?”


    江云悠:……


    她看着手里这些东西,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那就挨着来。”宁邵嗤笑了声,“朕竟不知道卿私下同那边联系如此密切,竟全是你江家的了。”


    江云悠神色微凝。


    宁邵说的那边指的是洛西城那边。


    证据主要有二。


    一是江云悠本来在同江云峥联系,但以防被人发现,所以信是写给江鸿羽,再由其转达。


    但在不知内情的的人来看的话,这信件看起来就是两个在朝之人以权谋私,试图介入整个西北的商域,或者说经济系统。


    江鸿羽本就从西北起家,几乎全是他的亲兵,若有兵和钱都大权在握,岂不是有拥兵自重之险。


    证据之二是当初投身西北的石睿识。


    其实石睿识当初离开后,江云悠记着这个朋友,给他写过两封信,但石睿识没回应,后来不知怎么的,又开始给她写信。


    他本就话多,乱七八糟的说一堆,到底没什么城府,军里的那些个事也透了个干净,又透着股莫名的忠诚味。


    石睿识背后可是石家啊。


    江云悠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这‘谋逆之嫌’竟会落自己身上。


    “陛下。”


    江云悠脸上露出丝苦笑,从未觉得如此有口难言。


    宁邵本就心有介怀,她自然不能透出江云峥,不然落在上位者眼里,岂不是成了对他的玩弄?


    至于石睿识,若她解释他并无其意,只是无心之言,那不就是在内涵宁邵想太多么。


    而且,更关键的是,能拦到此等信件,势必是宁邵的命令。


    那宁邵到底因为什么,对她起了彻查的心思?


    “臣难以解释,任陛下责罚也无怨言。”江云悠直直地看向宁邵,“但臣敢发誓,这普天之下,再没有一人能比臣,更希望陛下安危无忧,稳坐皇位。”


    “臣,永远忠于陛下。”


    江云悠挺直的腰身微微前倾,清亮有神的双眸不闪不躲,似乎有着能为眼前人付出一切的深情。


    这目光真挚动人,仿若敲在人的心扉。


    人心复杂,权利诱人。


    大多时候所谓臣服不过是趋势所致,哪有这样,一颗心赤裸裸的。


    宁邵目光微闪。


    成功了。


    江云悠内心松口气。


    因着上辈子丰富的执业经验,在获取谈话人信任这一块她深谙技巧,更何况,她所言并不假。


    这天下,绝没有比她更忠心的了,甚至宁邵自己都没江云悠在意这皇位的归属。


    若非如此,换做寻常疑心疑鬼的皇帝,早在发现这信件的时候,就将江云悠押入大狱,满门抄斩,哪还容她辩驳。


    “卿既出此言,朕自信你。”宁邵开口,微风吹得他宽大袖袍如水波般轻晃,“这兰沧城……”


    这兰沧城。


    江云悠再度低头看了眼手中的东西。


    虽然面上不过露了丝惊诧,但她心中早就在骂人——人心险恶啊,到底是谁居然捡了她的草稿,还是撕碎拼凑版!


    上面不止写着兰沧城,还有打了问号的无脸人,以及一些只有她能看懂的时间线导图。


    江云悠思考和无聊时都会有乱写乱画的习惯,从龙福城回来后心中一直就压着这事,甚至都不知道这草稿是何时的。


    除此之外,还有几本折子,全是弹劾她的。


    折子被宁邵拿在手中,他随意翻看了下,又扔回桌面。


    “朕不查,都不知道卿有这么多惊喜。”


    江云悠:……


    “朕本想为卿正名。”


    夜色沉沉,连带着宁邵的眼里的失望也分外沉重。


    江云悠微怔。


    宁邵的目光将她的心也微微拽紧。


    这些折子里有说她行事怪异,管束手下不力,以及空有花架子没有真功夫等等……原来宁邵是因着这才想着查一查么。


    而自己还在怀疑,宁邵查她的深层次原因。


    “陛下无需为这些小事费心。”


    江云悠轻声道。


    从她步入朝堂,宁邵做的已经够多了,这些弹劾说到底都是寻常,别说她了,丞相都要被说几句,都是些无用又必要的日常工作。


    “朕在意的,便不是小事。”宁邵看着江云悠的神色,眉梢微挑,“卿还没向朕解释这兰沧城。”


    “早在朕问你之前,你便调查过,又为何说不知?”


    江云悠对上宁邵探究的眼神,心中一沉。


    她都忘了。


    忘了宁邵居然向她询问过!


    那宁邵又是从何得知的这兰沧城?


    江云悠心中隐隐升起股怪异的感觉,但那感觉飘忽太快,加之宁邵的压迫感太足,让她根本没法深思,光想着要如何回答。


    “臣当初,不敢说。”


    江云悠沉默须臾,终于开口。


    她给自己和宁邵倒了杯茶,借此时间理清了思路。


    “不知陛下是否还记得,当初臣在龙福城跌落悬崖,命悬一线之时,得一白发老翁所救。”


    “他不仅提到了臣的性命与陛下和国命相连,也说到了这兰沧城。”


    事已至此,江云悠决定全盘托出,不过系统的角色变成了白发老翁而已。


    “此话冒犯于陛下,又是不好之事,所以臣之前才加以隐瞒。私下寻之,希望能为陛下除掉危险。”


    江云悠话音一顿,露出点轻笑来。


    “如今夏日已过,陛下又不南下,想来那老翁的话也并非全真。”


    宁邵拨弄串珠的手早已停顿。


    他看着江云悠的那抹浅笑,片刻后才开口。


    “朕正要南下。”


    短短几个字,惊得江云悠双眸睁大,对上宁邵同样生了波澜的眼里。


    在这之前,宁邵对江云悠的那番说辞从未相信。


    虽然无法解释他的头疾和江云悠的关系,但他从不信鬼神之说,什么性命与国运相连,在宁邵看来,只是因为江云悠在龙福城察觉了自己的杀心,从而编造出保命所用的借口罢了。


    但这南下的念头,他刚生不久,从未与人说起。


    “不能不去吗?”


    “不能不去。”


    “延后两年呢?”


    江云悠不死心地追问,然后在宁邵的眼神中得到了答案。


    一颗心骤然慌乱起来。


    不知为何,她忽地升出无力和宿命之感……就算稍有出入,但大轨迹压根不会改变。


    “陛下,”江云悠垂死挣扎地问,“您会为了人自刎吗?”


    宁邵眼皮微抬,看向江云悠。


    他瞳孔浅淡却眸光深深,竟一时没说话。


    江云悠一颗心都提了起来,正当忍不住说话时,听见宁邵轻嗤一声。


    “不会。”


    “只有天下人殉朕。”


    断没有他为一人而殉的可能。


    江云悠闻言放下心,“反正臣与陛下共死。”


    就算宁邵被猪油蒙心,那她也不是吃干饭的,势必要将那人扼杀于摇篮。


    “臣要与陛下一同南下!”


    江云悠很有忠心,得到宁邵白眼一枚。


    这不是废话么,若江云悠不去,他一路头疼着南下跟半个废人似的,还做什么事。


    也是这一眼,江云悠忽地察觉到什么。


    宁邵也没错过她神色,“怎么了?”


    在江云悠想法里,宁邵头疾已经消失,她怕此番南下不带自己,所以才半是请求半是耍赖的表明自己要同宁邵南下。


    但似乎,宁邵的头疾并未消失。


    哪里出了问题?!


    “卿似乎还有事瞒着朕。”宁邵手中的串珠滑进腕骨,隐于宽大的袖袍之类,“朕给卿个机会。”


    江云悠看向那已经消失的菩提串珠。


    这还是她在龙福城时送给宁邵的,都没想过,宁邵会收下,更遑论经常佩戴。


    “过时不候。”


    江云悠眸光微动。


    女扮男装,替弟上朝。


    你的头疾其实是因我而生,杀了我,自然就会消失。


    我能听见你的心声。


    讲给你的种种事情并非是预知,而是已经真实发生过。


    想完自己的罪行,江云悠也觉得自己有点完了。


    相较之下,这女扮男装似乎竟成了小事。


    “臣——”


    她刚欲开口,听了下人耳语的吴安走近。


    江云悠正是面对吴安的方向,第一时间注意到这动静,于是要出口的话,又咽回去了。


    吴安隐约感觉自己来得不是时候,当了倒霉鬼,但接收到宁邵的示意,还是开口道。


    “秦刺史求见。”


    这下深觉自己今天分外倒霉的就变成了江云悠。


    而宁邵还问她。


    “见吗?”


    “自然凭陛下意思。”江云悠说完,顿了顿还是道:“秦大人此刻找陛下,应是有事相商,臣便先告退了。”


    宁邵看着她,“卿可还有话对朕说?”


    秦政苛这一出现,打断了江云悠的话,也让她清醒了几分。


    这女扮男装一事就算宁邵不甚在意,但国情如此,从未有女子上朝堂。


    前些日子江云悠试图提过,都不是说给女子入朝为官的名额,只是想开一道口,有个机会,也只惹得同僚几句笑和敷衍。


    更何况她同宁邵刚经历过信任危机,宁邵对她再怎么宽容,他也是个帝王。


    这宽容还不由她掌握,言下之意是说不追究,但若他要追究自己也没什么办法。


    “臣对陛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江云悠神色平静,“该说的臣都说了。”


    宁邵看了她两秒,后微微摆手。


    江云悠赶紧懂事的退了下去。


    刚转身走出两步,突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下。


    ——‘卿可要藏好了。’


    江云悠:……


    宁邵到底抓住了她什么把柄,居然没发作?


    步伐凌乱间,江云悠似乎听见了一声轻笑。


    幻听了。


    她告诉自己,快步走出了花园。


    江云悠没回头看,自然不知道宁邵看着她背影,眼带笑意,脱离表面的温情,竟有一两丝真正的温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江云悠回了偏殿的寝宫。


    受心绪起伏所累, 她早早便躺上了床。


    回想今晚,不仅有股迟来的后怕。


    她一路走得太顺,未免有些失了警惕。


    今日宁邵表面上是没多加计较, 但难免心里不会生嫌隙, 这样想来,当初江鸿羽一直压着官职不往中心靠, 又怎么不是怕引得猜忌。


    自古兵权大握的, 好像都难以善终。


    她也得找机会, 从这位置退一退, 不然长期以往,不说宁邵,江家也会引得其他世家联合挤压。


    不过这些, 都得等南下回来再说了。


    江云悠侧了个身, 黑漆漆的夜里她睁着眼,心念所动, 又看向自己的尾指。


    她敢确定自己没记错,系统就是说过,等这圆环满了, 宁邵的头疾就会消失, 可为何并未如此。


    江云悠举着手,圆环中的红痕仿若液体在指间环绕流动, 如丝绸又像岩浆。


    忽地,她目光一凝,不由坐起来。


    左右翻转再度看了看,果然,江云悠叹息一声,她真是闹了好大个乌龙。


    ——圆环并未满, 还有头发丝般粗细的距离!


    在那仿佛能流动的红色液体覆盖挤压下,若不是此刻够黑,压根注意不到这一丁点缝隙。


    是她太心急了。


    这圆环满了也该有提示才对。


    江云悠栽倒在柔软的锦被里,算了,债多不压身,她侧过脸,深深地吸口气,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宁邵突然就病了。


    感了风寒一直不见好,上朝时怒火攻心,居然咳出了血。


    群臣吓了个半死,对宁邵连停两月早朝有事启奏也丝毫不敢反对,皆道陛下保重龙体。


    翌日清晨,养病的夜煌帝就出了宫。


    北安春城。


    作为宁国居中一带的中心城池,坐落在南北分界线上,各路人来往,也不失繁华。


    此刻城中的平安酒楼,迎来了客人。


    “天字号两间,地字号两间,通铺一间,马匹也要好生照料着。”


    银袋啪嗒落在桌上,响声将正核账的掌柜吓了个机灵。


    他抬头还未说话,已经带上笑,等听清人的话和看到眼前的银袋时,更是眉开眼笑起来。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贵客放心,小的马上安排!”


    “贵客这是从哪里来?”


    看着面前气宇轩昂的男子,掌柜习惯性地问了句。


    “少问。”


    男子手中抱剑,沉声道。


    “好好,是小的多嘴了。”


    这掌柜眼中的大客户,赫然就是木峄山。


    眼看掌柜安排去了,木峄山将余下的钱塞进怀里,转身出门等候。


    站了不过片刻,就有三辆马车相继停在了客栈门前。


    这功夫,掌柜的也迎出了门,招呼店小二去帮忙牵马,同时自己也迎上这辆主马车,被木峄山不动声色地隔开。


    掌柜也不在意,搓了搓手,脸上带笑地立在了一旁。


    木峄山上前,“主子,已经安排好了。”


    车帘掀开,相继出来两人。


    周围的呼吸一停又一停。


    北安春城作为南北重要交通枢纽,他们平安酒楼亦是前三之列的高级客栈,接待过不少达官贵人,本不该如此表现,但眼前这两位实在是少有的贵气。


    那先出来的少年公子身姿清隽,着一身绛紫直裾袍,外罩的薄披风以同色绸缎制成,他并未系紧,松垮地由一枚麒麟玉带扣拢住,领缘与襟口处皆以玄黑滚边,压住了绛紫可能显出的浮艳。


    其手握玉质折扇,一张脸俊美如铸,在将暗的天光里散着瓷白的光。


    就在众人以为他便是这唯一主子时,他却往旁稍让半步。


    紧接着,又一男子躬身从马车中步下,甫一落地,身影峭拔,给人一种无法逾越的冷峻肃杀感,竟是不敢直视其面目。


    可令人意外的,这气势慑人的男子,那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间,却握着串与其气质不符的,慈悲明悟的菩提子手串。


    出来的自然是一路南下的江云悠和宁邵。


    江云悠并未注意到周围的目光,或者说一路南下至此,已经是习惯各色的目光了。此刻她那倦怠的眉眼因着惊讶睁大了些。


    侧首看向宁邵,“竟不是荒郊野岭?”


    她这话说得颇有怨气,也有点夸大其词。


    从京都出发到今已有大半月,宁邵选定的休息地不能说荒郊野岭,但都是在县郡甚至镇,客栈条件有限,江云悠顾忌着不能被发现女儿身,已经近一周未曾洗浴。


    “原打算如此,”宁邵低声,一本正经的促狭,“但是担心外甥生我气。”


    这一路南下他们是扮做商人,江云悠和宁邵自然用的还是恭云和恭应蕴的身份。


    江云悠撇了撇嘴角,率先提步往客栈里去。


    宁邵稍稍落后一步,唇角溢出丝笑。


    在察觉江云悠对这称谓的反应后,他总有些忍不住。


    他身量的优势在那摆着,也没追赶,不过两步距离就自然而然的到了江云悠身边。


    宁邵步伐缓下来。


    “我乱说的,别生气。”


    “你不是累了,在这城中休整三日如何?”


    两人贴得很近,衣服蹭着衣服。


    江云悠侧头,微微仰眸,没能掩住心中喜意。


    “真的?”


    “自然。”


    宁邵颔首。


    江云悠看了他一眼,略感意外,余光扫过周围的人时又若有所思,不过人多眼杂,她也没多问。


    当下大发慈悲般地点了点头,一副不予计较的样子。


    江云悠然不会认为宁邵真的是因为她累要多停留三日,这一路南下,他们的时间其实并不宽裕,要做的事情也多。


    就像今日,他们的落脚地本该在七公里外的小镇,是以江云悠在马车中醒来看到平安客栈才觉惊讶。


    此番更换,必有猫腻。


    但不管目的到底如何,恰如她意——她来了月事,奔波起来没那么方便,凑合着也能忍,但能休息肯定是最好的。


    一行人都先各自回了房间。


    这秋日渐凉,久未曾洗浴的也不止江云悠一个。


    平安客栈不愧是高级客栈,里面东西一应俱全,竟还有伺候的奴仆。


    江云悠用不上,让他们都不用伺候,多准备些热水就行。


    “公子,”晴乐关上折门,重新回到正泡在浴桶里的江云悠身后,替她洗发,“黑枫说老爷来话,让公子洗浴完后,到他房里一起用饭。”


    黑枫此刻正守在外门。


    江云悠此行就带了两个人,除了晴乐,另一个就是黑枫。


    他与黑石同时进府,都是从小培养出来的知根知底的人,黑枫功夫好话却少些,不善交际,便少于带他外出。


    此番因着黑石跟着秦臧木去了,黑枫就跟在了江云悠身边。


    “嗯。”


    江云悠闭着眼,懒懒地应了声。


    既要在这北安春城逗留三日,宁邵自然要开个短会。


    晴乐一边替江云悠洗发,一边小嘴不停。


    同宁邵的那些婢女共乘马车,只能端坐着,多余的一句话没有,可把她憋坏了,只是说着说着,忽地到了宁邵身上。


    “其实老爷好像也没那么恐怖。”


    晴乐回想一路的相处,甚至她都同宁邵说过两句话。


    虽然那两次都只是问她公子在哪,但他声音低磁好听,也并无暴戾之气。


    “公子同老爷关系也愈发好了。”


    她这感叹好像两人真的是一对关系不好的舅甥,如今亲密起来了,自然惹人欢喜。


    江云悠被这感叹惹得笑了下,但又不得不承认。


    这长期旅途又朝夕相处,她到不至于真的将宁邵当舅舅,但很多时候也忽略了他是当朝的九五至尊。


    一方面是吃住一起太容易拉近关系,另一方面也是宁邵刻意为之。


    若他……


    “嘶!”


    江云悠眼睛忽然进了发沫,刺激得她整个人都抖了下。


    晴乐连忙住嘴,制止江云悠自己去揉,赶紧给她用清水洗。


    “怎么样,能睁开吗?”


    江云悠试探性地睁了两下眼,还有些刺痛没缓过来,但也不影响。


    “没事,别担心。”


    晴乐看了片刻才放下心,动作间更小心了些。


    尽管江云悠已经加快了梳洗速度,但等她到宁邵房里时,该来的人都坐齐了。


    天字号房分里外,内主外仆,也有会客区。


    宁邵依旧上座,其下两人各在左右,他身边的位置空着,自然是留给江云悠的。


    “又是我慢一步。”


    江云悠上前抱拳,赔了个礼。


    “侍郎不必客气。”


    出声的是坐在宁邵左下方的男子,他也抬手回了个礼。


    此行一路的主要人物,除了江云悠和宁邵,另三人,是早已休息去的史官薄修诚,从洛西城回来的木峄山,以及这位回应她的钟大人了。


    钟大人,钟无灯,年过不惑,是丞相位下的人。


    宁邵这趟出行,除了他需要掩盖的本来目的,也有微服私访的意味在,自然需要重臣同行。


    对这位钟大人,在这趟南下之前,江云悠对他并无太多印象,虽然丞相颇为看重他,但官场上的大多时候他都是沉默的。


    出发的时候,看见钟无灯,江云悠还在想,慕敏博虽然没能同行,但还是塞进来个得意门生在这盯着。


    只不过这一路下来,让她倍感意外的是——这位显山不露水的钟大人,居然是宁邵的亲信。


    至此,南下的核心几人,彻彻底底全是宁邵的人。


    “来了就传菜吧。”


    宁邵开口,守在门口的吴平便安排了下去。


    等得江云悠坐下,钟无灯刚想汇报北安春城的官府人员情况及该地主要发展,宁邵却率先出声。


    “眼睛怎么了?”


    木峄山和钟无灯都朝江云悠看去。


    江云悠正准备听钟大人分析,也是被问得一愣。


    “啊?”


    顺着宁邵的目光,她才后知后觉,不觉抬手揉了下进了发沫的眼睛。


    “无碍,先前进了点东西。”


    宁邵微微皱眉。


    因为先前的刺激,她眼尾殷红一片,加之这段时间的疲惫,眼底血丝弥漫,这一揉,瞳孔两边都散开一团血红。


    江云悠自个看不见,除了感觉有些干涩并无不适。


    眼见着宁邵似乎上手看看,她眼疾手快地挡了下他手腕,快速正过身。


    “钟大人请说。”


    动作行云流水,很是平静。


    钟无灯目光微动,接收到宁邵的眼神后,简洁地做了说明。


    待他说完,便轮到木峄山,他此行主要负责的就是警戒和安全,哪怕只是歇一夜,也容不得闪失。


    “先用饭。”


    待木峄山说完,饭菜都已试完毒,宁邵没继续说下去。


    等用完饭,才继续之前的话题。


    “此城官民上下一心,百姓足衣足食,臣以为明日可继续前行。”


    钟无灯下了总结。


    尽管他们才入住平安客栈,但事实上早在两个时辰前,他们就已经抵达了北安春城。


    两个时辰的时间,心中有谱加实地勘察,钟无灯和木峄山已经将北安春城大概摸了个清楚。


    事实上,他俩人原本都以为不会在此城停留,不过陛下要休整一日,也无伤大雅。


    这是例行汇报,没什么事的话就该各自休息去了,可宁邵却眼皮微抬。


    “停三日。”


    他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钟无灯和木峄山对视一眼, 都觉意外。


    之前江云悠同宁邵的对话声音虽算不上小,但毕竟隔着距离,两人注意力也不在那, 都没听见。


    “为何?陛下可是发现有何不对?”


    钟无灯很快反应过来, 神色变得严肃。


    他们刚从上一个县过来,蛇鼠一窝, 虽然将其肃清也没费功夫, 但难免让人生气。


    宁邵:“大家都累了, 也该歇一歇。”


    钟无灯:……


    他有点懵。


    毕竟先前大雨滂沱的情况下, 他们都未曾多加逗留。


    不过宁邵既然这么说了,钟无灯自然也不敢反驳,但他能被慕敏博看重, 两人也有共同之处, 当下没有掩饰地看向了江云悠。


    江云悠:……


    冤枉啊,大人, 不是她要求的休息哇!


    她看了眼宁邵,心里也奇怪,怎么回事, 总不可能真的是看她太累吧。


    但不管怎样, 这锅可不能背。


    “我不——”


    江云悠刚开口,宁邵便敲了敲桌子。


    “你们无人察觉这城中怪异之处?”


    钟无灯同木峄山对视眼, 眼中皆有些茫然。


    不由极力在脑中思索起来,难道他们忽略了什么?


    气氛在这沉默中渐渐变得有点凝滞。


    “城中人有些少。”


    江云悠试探着开口。


    迎着几人目光,她顿了顿继续往下说。


    “按理更南下的地方早已秋收完成,正是贸易开始繁荣之际,但北安春城内只能说繁华,离热闹还差了些, 客栈入住之人也并不多。”


    宁邵看出江云悠还有未尽之言,“继续。”


    “女子更是出奇的少。”


    这才是江云悠觉得怪异的地方。


    其实她入城之后就有所觉,当今民风还算开放,不管是街边商贩还是商队出行,有家眷一起都是常事,但今日她却甚少看到。


    她这话一出,三人都沉默了。


    这沉默弄得江云悠也在想自己是不是想多了,其实在她说出来之前,也只是个一闪而过的念头而已。


    她说的怪其实也不怪,能给出的解释很多。


    正犹豫间,钟无灯沉着声开口,“确有蹊跷。”


    其实他和木峄山也并非没有心生诧异,但毕竟只是不够热闹,又不是萧条,或许前几日天气不好,或许不是集会日,总之光这一点难以惹人注意。


    但经江云悠这一提,他也想起来,经过的胭脂布匹店前确实门可雀罗。


    “明日去查查看。”


    木峄山和钟无灯都领命,事情已了,就要各自下去休息,三人起身,江云悠却被宁邵开口留下。


    “臣等告退。”


    随着木峄山和钟无灯的退下,这房里便只剩他二人。


    宁邵眉梢微动,看向江云悠的眼中有毫不掩饰的欣赏之意。


    “卿是如何发现的?”


    江云悠:“只是有个念头而已,并未往心里去。”


    她并非谦虚,她以为只是要路过这北安春城,半梦半醒间掀开车帘看了几眼。


    “若非陛下问起,也不会想来赌一赌陛下心中的答案。”


    宁邵沉默片刻。


    “其实朕并未发现这一点。”


    “只是随便问一问,他们自会找出理由。”


    江云悠一愣。


    明白了宁邵的言下之意:停三日,最大原因不过是让她休息。


    那种诡异的感觉又来了。


    江云悠知道自己不该脸皮那么厚,可一路南下的某些时刻,总感觉宁邵对她已经有点超出了范畴。


    不论君臣还是友人。


    偏生他自己还一无所觉的模样。


    江云悠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直男的友谊罢了,就是这么不分轻重。


    既然宁邵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江云悠正准备像直男朋友般直接道谢,却见宁邵身体微倾。


    “眼睛怎么样了,朕看看。”


    他说着,抬起手。


    江云悠几乎是下意识偏开头,她单手撑在背后。


    “没事,我——”


    宁邵的手停在空中。


    不知为何,他脑中又浮现乞巧节那日。


    面对秦霍,江云悠不躲不闪地让他掌着下颌看嘴唇的伤,这么久,却始终对他避之不及。


    他眸中阴鸷一闪,又很快恢复平常,只是低着嗓音唤了声。


    “阿云。”


    正准备撑起身离开的江云悠动作一顿,她对上宁邵的视线,无可奈何地将脸凑近,嘴里嘟囔。


    “真不严重。”


    天知道,宁邵第一次喊她阿云的时候,江云悠差点吓个半死。


    一是她先前以身犯险,宁邵生气了。


    二是小的时候,家里人便喊她阿云。后来因着那算命之人的说法,才开始喊她悠悠。


    而且,宁邵喊她阿云的时候,江云悠总会呼吸一窒,有些心悸。


    屋里烛火悠悠,已经是上乘灯油,火舌依然时不时跳动一下。


    两人离得有些近。


    近得江云悠能看见宁邵笔直纤长的睫毛,琉璃似浅淡的瞳孔。


    那双好看的眼睛在这些日子的朝夕相处下褪去经久的血丝,里面的担心像溺人的深潭。


    宁邵目光一动,两人对上了视线。


    江云悠心跳猛地慢了一拍。


    她再一次发觉,她真的,很为宁邵眼睛心动。


    宁邵喉结滚动,覆盖在江云悠脸侧的手已不自觉收紧。


    正气氛诡异间,忽然传来钟无灯的声音。


    “陛下,臣还有一事——”


    他略微匆匆地进屋,抬眼看见这画面,呆愣在原地。


    宁邵神色如常,甚至当着钟无灯的面,他再度看了看江云悠的眼睛才松开手。


    “待会差人去请个大夫。”


    虽然随行有太医,但眼干眼红这种也没备药。


    “是。”


    钟无灯应声。


    他没敢再开口,直到宁邵饮了杯冷茶,声音带了点哑意的问他何事。


    钟无灯赶紧垂下头,不知道为何觉得此刻不是谈事的好时机,他哼哧哼哧道:“臣就是想问问侍郎眼睛如何了。”


    宁邵:……


    他眼皮微抬,语气柔和,像是夸奖。


    “卿有心了。”


    江云悠看着宁邵面目平和,让人察觉不出任何不妥,只有她听到宁邵内心气极反笑般的一声。


    ——‘蠢货。’


    其实陛下也挺暴躁的。


    钟无灯退出去后,还在门前站了几秒。


    他看向吴平,“你不是说陛下没歇下吗?”


    就是因为他说陛下还没歇息,自己才会这般直接进去!


    吴平点点头,也很莫名其妙。


    “是啊,在和江侍郎谈事,未曾说要歇息啊。”


    被吴平奇怪的目光一看,钟无灯也觉得自己有点神经质,但,但他心里正因某个念头而起了滔天巨浪,言行都有些不受控。


    直到他走出去,在楼梯口看到了靠着栏杆的木峄山。


    两人一起出的门,在他说有一事忘了同陛下汇报时,木峄山劝了他一把。


    “明日再说。”


    没劝住。


    木峄山拍了拍他的肩,“去我房里喝一杯?”


    钟无灯点头。


    他们当然没喝酒,只是找个能说话的地方,倒了两杯茶。


    钟无灯喝完第三杯,才像攒足勇气,他看向木峄山。


    “陛下对江侍郎,是不是,是不是——”


    他想说,但怎么也问不出口。


    一是此般有些冒犯,二来也是不敢相信。


    木峄山给他倒了杯茶水,他没明说,只是道:“你猜陛下为何要提前南下。”


    钟无灯愣了片刻。


    其实当时他也有些意外,多事之秋这话向来不是空穴来风,宁国的处境亦如此,这不是离开京都的最好时间,但对宁邵,他是无条件的信任。


    当初他同宁邵第一次见面时,宁邵才十三,甚至还在摄政王的控制下。


    这一路走来,他深知宁邵做的一切,可能当时无所觉,当回头看,才觉其心思之恐怖。


    所以,陛下此时南下一定有他的道理!


    钟无灯是如此坚定,以至于哪怕之前他也会觉得怪异,但也只是觉得陛下对江侍郎格外看重,不会往那方面去想。


    毕竟,夜煌帝怎么会……喜欢一个人。


    可,可他从未见过宁邵那样的神色。


    而且木峄山不可能无的放矢,也不可能骗他。


    “陛下的心思你我哪能看透,”木峄山安抚他受惊的情绪,“促成此行原因众多,但这点毋庸置疑。”


    钟无灯依旧有些难以接受,电光火石间脑中却闪过很多东西。


    “那近日的帝后改制,也并非——”


    他原以为宁邵是以帝后改制为引,再加上风寒,好让自己有机会脱身南下,但实则……


    木峄山没说话。


    作为宁邵身边的亲信暗卫,他知道的当然更多些。


    陛下原本推进帝后改制确因江云悠,但现在,似乎用不上了。


    “必然还有其他原因。”钟无灯揉了揉僵硬的脸,又坚定地重复了一声,“必然还有其他原因。”


    “或许吧。”木峄山起身,打了个哈欠,“大人早些休息,慢走不送。”


    钟无灯怔愣片刻,缓慢起身。


    走出两步,木峄山充满困意、却让人不觉心惊的声音响起。


    “此事出了门——”


    “什么都没发生过。”


    钟无灯接了后半句。


    他跨出门,不管心里如何,面上已无任何恍惚之意。


    他们在北安春城停留了三日,倒是查明了城中出现此种现象的原因——从山丽镇到北安春城这一带,之前有流盗。


    这流盗分外好色,即使被抢之人交出钱财,但只要遇着女眷,都不会被放过,死状惨烈得闻者色变。


    好在这流盗已经遭官府抓获,除了几个漏网之鱼,大都关押入狱,只不过民众心里恐慌,自然还是少于外出。


    “事既已了结,我们也该出发了?”


    史官薄修诚落下最后一笔。


    此时他们正在北安春城衙门里的案卷存放室。


    十多平米的房间,除了角落装箱封存的柜子以外,近十年来的案子都零散的陈列在两个双面架子上。


    这架子上除了北安春城城内的案子以外,还将周边县镇里较为重大的案子进行了誊抄罗列。


    金色的阳光透过窗,细小的灰尘在光柱中起舞。


    坐在主位的钟无灯合拢卷轴。


    “你们觉得如何?”


    他眉间微蹙,看似在询问其他人,余光实则隐晦地瞥了眼窗边的宁邵,看见他几不可察的颔首。


    木峄山适时开口,“趁早出发也可。”


    江云悠握着茶杯,没有说话。


    之前钟无灯说此城上下一心,她还不怎么理解,在这件事上有了惊人的体现——他们暗中的打探竟被人告到了官府。


    流盗被抓获是三个月前的事情,基本无人再谈论,他们这般打听,竟引起了怀疑。


    任谁都没想到会有此种发展,也因如此,他们原本并未想到官府来,现在也不得不亮明身份。


    而此次‘秋察’,众官员只知有两位要臣带人乔装南下,极少有人知道宁邵也在其列,也因此,坐在主位的是钟无灯。


    听闻他们的话,候在一旁的尉丞立即拱手。


    “卑职本想略薄酒粗茶,以洗尘劳,但深知诸位大人王命在身,不敢以杯箸之俗,耽搁重务。”


    “卑职定当恪尽职守,不负圣恩,亦恭祝诸位大人一路顺风!”


    待得几人离开后,尉丞去往旁屋,里面坐着此城郡守。


    “人走了?”


    “走了。”


    尉丞顿了顿,略有喜意。


    “看后什么都没问,大人您又何必……”


    郡守轻微摆手,示意一切不必再多言。


    等几人回到客栈,却没有第一时间出发。


    准备回房收拾行李出发的薄修诚看大家都落座,“这是做什么?”


    钟无灯沉声,“这件事不对劲。”


    除了多个旁侧的薄修诚,大家还是一样的位置。


    得到宁邵眼神首肯后,钟无灯继续道:“据记录在册的案子,流盗前后三个月作案二十五起,残害共一百一十六人。城内近五年共有偷盗案三十四起,谋杀案十三起,自杀六人,而失踪的……”


    他眸色微深,“有八十余人。”


    “这怎么了?”薄修诚不理解,“北安春城背靠大山,多有人进出谋生活,凶险之地有去无回也不是稀奇事。”


    木峄山冷笑了声,“这失踪的八十余人里,有六十三人是女子。”


    “而近五年,包括山丽镇在内的周边城池,失踪人数,达四百五十余人。”江云悠眸中亦有冷意。


    哪怕薄修诚对笔以外再不敏感,也察觉到什么,“……也以女子为主?”


    他当时亦有看卷宗,但各类案件混在一起,远没有这么直观。


    宁邵缓慢地拨弄着手里的串珠,恪哒恪哒的听得人心中绷紧。


    “这些女子近九层年龄在十七以上,且多为已婚之人。”


    钟无灯本就和萧飞章共掌刑事,对这些自然更敏感,“臣怀疑这流盗只是替死鬼,或者说,障眼法。”


    这流盗短短时间犯案数惊人,在被抓获后,还承认了诸多罪行,就包括那些悬而未解的失踪。


    而这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不管怎么猜,都让人心惊。


    “那当时何不——”


    薄修诚的声音在钟无灯的注视下哑然。


    何不将那郡守召来直接上下一同提审?


    可若官匪沆瀣一气呢。


    他们毕竟人手少,若在京都没有查不透的,可在北安春城,没有官府力量,空有怀疑,也很难做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宁邵,等他做决定。


    要么让京都来人,从上而下彻查,要么他们自己来,可这并非朝夕能解决的事,必会耽搁太久。


    宁邵眉眼微垂,淡声开口。


    “那就试一试吧。”


    试什么?怎么试?


    众人目光都有几分不解。


    宁邵拨弄珠串的手指停下了,他眉眼微抬,看向江云悠。


    “你我不如,扮作夫妻。”


    啪嗒!


    薄修诚的心肝笔啪嗒一声,咕噜咕噜滚落在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脱离这句话带来的震撼, 背后的用意很好理解。


    宁邵所说的试试,便是以身诱敌。


    若流盗只是被推出来的替罪羊,背后的人或许还会有所动作。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钟无灯。


    “陛下, 此举不可。”


    先不说臣子怎么能扮演陛下的妻子, 万一有什么危险可如何承担。


    “但此法可行,不如让薄大人同云迎假装一番。”


    岂料宁缓缓摇头。


    “朕的打算并非是瓮中捉鳖, 而是将计就计, 看看到底谁在背后, 装神弄鬼。”


    他神色一直如常, 只有尾音的冷冽才透出这位帝王的几分阴沉愠色。


    “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去了能干什么。”


    而且宁邵没说的是,


    此次流盗数四十人, 皆年轻有力, 还有不少钱财,就这么给推出来当替罪羊, 背后岂会是寻常宵小。


    凭云迎的姿色,如何能引得人冒险?


    此话一出,除了江云悠外的三人都目光凝重。


    “陛下请三思!”


    这实在太危险了!


    他们目前什么信息都没掌握, 能长达几年不被抓获, 要么与官府有勾结,要么官府无可奈何。


    无论如何, 都证明绝不是简单之事。


    “以身入局,其重在黄雀于后,但我们没有兵力行围剿之势,即使——”


    “并非没有。”


    被截住话音的钟无灯一愣,瞬间反应过来。


    三人目光不着痕迹的接触,都从此话里感受到了宁邵的决心, 他甚至不惜……


    只有薄修诚微微懵逼,“不是说这北安春城官府,”


    不能轻易信任么。


    可他看其余人都没说话,又觉哪有陛下愿意听着这话,于是尴尬地轻咳了声,“还是太过冒险。”


    他这句话说得有些干巴巴,毕竟都知道,只要宁邵想做的事……几人心里都升起股无力,木峄山和钟无灯向江云悠看去。


    连薄修诚也不列外。


    虽然他对这位暴君颇有微词,平日也没少上书,但亦深知,宁国能到现在离不开夜煌帝。


    江大人!


    快劝劝陛下吧!


    江云悠接收到这恳求的目光,一时没有说话。


    其实她觉得可以试一试,在卷宗上看到那些,她的愤怒只多不少。


    “陛下,”


    她刚开口,宁邵忽然出声。


    “算了。”


    “确有危险。”


    来不及意外这位向来有些疯的陛下怎么转性了,三人连忙抬手见礼道:“陛下英明。”


    江云悠皱着眉,还未说话,忽地听见宁邵心声,‘也不急这一时’。


    像是在自我补充,可如此恰当,更像是对她的解释和安慰。


    而这不是第一次。


    江云悠眸光微动,一时也没顾上说话。


    “朕会修书一封回京,午后启程。”


    “喏。”


    此事就这么定下来,几人按计划出发,落脚在山丽镇。


    江云悠在夜半时醒来。


    还未熄的街灯和皎洁月色混在一起,隐约能看清房中的人。


    自己睡过了?


    江云悠翻身坐起,动作迅速地套上鞋。


    “怎么不叫我?”


    他们今晚有正事。


    宁邵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听。”


    隐没在黑暗里的动静和刀剑碰撞声这才落入耳里,江云悠放缓动作,无声地询问了句。


    不会这么巧吧?


    这就遇上打劫的了?


    宁邵摇头。


    等木峄山带着人把尸体扔到房里的时候,江云悠也明白过来。


    专业的装扮,微小的动静,被抓住了直接去死,哪是寻常匪盗能做到的。


    是刺杀。


    至于目标是谁……


    江云悠看向宁邵。


    烛火跳动,他五官深邃如刀刻般,撒下落拓的影。


    “追得倒是够快。”


    钟无灯眉头紧皱,“怕是陛下刚出京不久,消息就往外去了。”


    江云悠听明白了,霎时一身冷汗。


    她把知道宁邵南下消息的几人在脑中转了一圈,越想越心惊。


    “应是江湖中人。”


    木峄山也穿着夜行衣,脸上沾了没擦掉的血迹,腰间的衣服被划破,看不出是否伤及内里。


    “加上这俩,共十二人,全部拦下了。”


    宁邵看向地上自己咬毒自尽的两人,本来是留着活口审问,现在已没有了用。


    “处理掉。”


    在这夜色里,发生了一场迅疾而惨烈的拼杀,等一切静下来,不乏有胆大的人偷偷推开门。


    除了空气里残留的血腥味,像什么都没发生。


    而江云悠一行人,已经离开了山丽镇,他们没往前,而是往北安春城的方向回靠。


    出行的时候,江云悠敏锐地发现队伍里换了几张陌生面孔,而原来那几人,怕是都已……她看了眼木峄山包扎好后看不出的伤口,转身上了马车。


    “很意外?”


    宁邵看江云悠眉间微蹙,久不能回神的模样。


    江云悠眼神很复杂。


    “朕这位置来得名不正言不顺,有人盯着自是正常。”


    当年宁邵母亲只是个寻常妃子,生产那日同皇后撞上,皇后腹中胎儿是死胎。


    此种情况,她们断不能母子平安。


    所以被舍弃的是刚出生的婴儿。


    只是宫女没能下狠手,掐晕后让人送出宫,直到后来阴差阳错又被带了回去。


    老皇帝本就好色,子嗣也不少,之所以宁邵能继位,还是摄政王想找个傀儡,而一无所有的宁邵当然是最好的选择。


    尽管宁邵亲政后解决不少,但老皇帝的血脉实在是多,也懒得一一找出来。


    江云悠心下愕然。


    到此刻,她才明白宁邵发现那些‘谋逆’的东西后,对她的赦免究竟意味着什么。


    “臣只忠于陛下。”


    宁邵眸光微动。


    他已换下菩提串珠,腕间的玛瑙血红,片刻后才微微挑眉。


    “这话可别让大将军听见了。”


    我们的江鸿羽大将军可是只忠于天下的。


    江云悠勾了勾唇角,却并无笑意。


    她心中钦佩,可也觉沉重。


    她无法想象宁邵是如何活下来,又在摄政王对付那些人时,慢慢发展自己势力,就像此番南下,他们要干的正事,就是见宁邵养的私兵。


    是的,听来不可思议,但宁邵作为一国之主,竟养了私兵。


    而这一切的引子,是宁邵当年在同摄政王下巡四方时埋下的,经过这几年发展,共有五处。


    这山丽镇,便是其三。


    江云悠先前还在想,如何能瞒这么好,可如今忽地转过弯来,她尽量维持着镇定。


    “陛下已经知道谁透出的消息了?”


    她这般问,语气却是陈述。


    脑中那些模糊的东西终于串起来。


    怪不得养这些私兵未被发现,是因为‘假谋逆’和真谋逆之人合作,压根无需宁邵费心掩盖。


    而如果宁邵南下遇难,只需一场小宫变,这江山便可易主。


    他此番出行,亦是要钓宫中的鱼。


    “卿明白就好,”宁邵声音温和,却让人听得不寒而栗,“不要背叛朕。”


    江云悠一点没顾上这威胁之意。


    只是在心中感叹,怪不得系统说这片土地五百年才等来宁邵这么个人,他不带来开明盛世还有谁能。


    只要他活着。


    自己一定要找到,并杀了那个人。


    江云悠再度暗下决心。


    天蒙蒙亮时,他们随便找了个客栈歇脚。


    这刺杀有一必有二,却不是回回都能有惊无险,必然要商量下对策。


    脱离了危险环境,才有了复盘的时间。


    木峄山唇色有些苍白,“‘鹰’并未发现异常。”


    虽然明面上只有江云悠他们这个商队,但其实在暗地,前后都有七人组成的轻装小队,前‘鹰’为探路,后‘虎’自是为扫尾。


    “那就是认出我们后,才通风报信的。”钟无灯指尖微动,“那些人应是看过我们的画像。”


    如此便糟糕了。


    他们倒是无妨,可陛下怎能同他们一样乔装。


    “不,”木峄山轻轻摇头,“他们只看过江大人的画像。”


    今夜‘鹰’虽没发现异常,但木峄山其实有所准备,不然面对这必杀一击怎会成功防守。


    而他起这警觉心,是因为在他们入店时,掌柜暗中瞟向江云悠的那几眼。


    不只是如往常般惊艳,里面还有辨认。


    众人顷刻明白。


    因宁邵为人,敢于直视他的人本就寥寥,何况,能有资格着墨陛下的人,只有固定的大画师。


    既是行刺之事,又怎么敢找人要画像。


    要辨认出宁邵属实困难,可江云悠不一样。


    江云峥‘云中公子’之称早就闻名,后青云直上,闺中女子要他画卷的多得很,得到几幅画何其容易。


    而只要找到江云悠,凭借气质再辨认宁邵就非常简单了。


    “那就好办了,江大人跟我们分开走不就是了。”


    薄修诚虚着声说。


    他虽没受伤,却是受惊最大的那个,明亮的刀锋离他只有咫尺,至今还心有余悸。


    几道眼神看过来,薄修诚握紧了手中的笔,“……我是说,做些伪装,让人认不出。”


    “不知大人可否受些委屈?”


    这也是木峄山的想法。


    他们中有善制假面者,可以为江云悠换一张脸,只是要堆泥揉骨,难免会不舒适。


    “这倒是不错的法子,”钟无灯应声,可稍加思虑后又不觉皱眉,“但这面貌可改,身形气质却难掩。何况有陛下在侧,只要惹人注意,就很容易想到是乔装过。此法也只能迷惑一时。”


    江云悠:“拖上几日也可。”


    毕竟这暗处之人也得小心谨慎,行动次数越多,相对应的,也会露出更多马脚,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


    “等到时——”


    她话未说完,薄修诚眼睛忽地亮了。


    “不若江大人扮做女子?两位男子和一男一女,断不可能联系到一起!”


    四下又诡异地沉默了几秒。


    薄修诚毫无所察,他越想越觉得此举可行,“江大人本就面如冠玉,稍加遮掩应不是难事。”


    “我觉得妥。”钟无灯顿了顿,缓声道:“而且此为一举两得,也可全陛下先前之计,探一探这地到底藏着什么鬼。”


    他说着,给木峄山递了个眼神,带了点邀功的意思。


    木峄山微怔,随即明白过来。


    钟无灯自以为明白了之前陛下所说扮作夫妻里所藏的私心,经过几日的沉淀,他已经从难以接受转变到尽心尽力。


    他无言以对,礼貌地微笑了一下。


    倒是薄修诚瞪了钟无灯一眼。


    大人说什么呢,这扮做女子跟夫妻可是两回事!


    现在他们目光都看向了宁邵,宁邵看向江云悠,“卿觉得如何?”


    江云悠:……


    其实之前宁邵说扮做夫妻时,她只是觉得陛下语出惊人,都未想到自己女儿身的事,现在才觉有些滑稽。


    你是说让女扮男装的我去男扮女装吗?!


    “……可。”


    虽然‘虎’并未发现异常,恐是对面也没想到会是有去无回,无人盯着他们行踪,但众人还是用了招狸猫换太子。


    江云悠和宁邵扮做夫妻,带着木峄山和晴乐,与钟无灯他们带着伪装成两人的人分开走。


    他们去北安春城露面,其余人则前行,随后在下一落脚地汇合。


    云迎备好了衣物,木峄山那有各种乔装之物,倒也无需另外购买,只是在她回屋换装时,宁邵开口问了句。


    “可需帮忙?”


    能帮忙的自然是木峄山。


    江云悠怎么可能让木峄山帮忙,那不是找死么,何况木峄山事情繁多,受着伤也忙得脚不沾地。


    “谢陛下。臣幼时好奇,向叔伯学过些,不耽搁他了。”


    军中打仗,乔装亦是必要课。


    宁邵微微点头,看着江云悠带人离去。


    江云悠进了屋,同晴乐对视一眼,心中都不由有些感叹。


    她看了一眼云迎,想起自己初进宫时的那次沐浴。


    当初云迎以为她女扮男装是情趣,如今更是看破不说破,也免了江云悠去遮掩。


    “抓紧时间吧。”


    除了妆发面容,她也得换换嗓音及日常姿态,扮江云峥久了,突然还有点陌生。


    是很陌生。


    江云悠看向镜中的自己。


    眼看晴乐要为她描眉点妆,她连忙抬手制止,“素净些就好。”


    晴乐不满地嘟了嘟嘴。


    她从前一大乐趣就是装扮江云悠,先前简单的服饰已经让她不太乐意,现在小姐还不让她发挥。


    “你忘了这是什么地方了。”


    江云悠无奈,好笑地捏了捏她的脸颊。


    何况她现在是男扮女装,再怎么也得留下些东西,比如这英气的眉形。


    “好了,奴婢知道了。”


    晴乐吐了吐舌,很快按江云悠所想为她做了调整。


    等一切弄完,江云悠起身,晴乐眸光发亮,“小姐就是全天下最好看的!”


    云迎带着木峄山恰在此刻推门进来。


    小客栈的房间可不分里外,将这话听了个完全。


    江云悠心中微紧,却见木峄山微怔,随即抬手见礼,“夫人姿容,天下无双。”


    晴乐此时反应也快,“哦对,该唤夫人。”


    “私下就别来这些了。”


    江云悠对这过分的夸赞略微不适,她摆摆手,又轻柔了些语调。


    “看来这装扮还算成功。”


    云迎上前为江云悠递上团扇,“决计让人想不到。”


    木峄山也点头,声音放低了些。


    “钟大人已经带着人走了,马车已备好,大人可现在出发?”


    “走吧。”


    他们连夜赶的路,此刻约莫上午巳时,但因着雾霭蒙蒙,倒像是初晨。


    江云悠下楼,拐过有些昏暗的甬道,看见门口处的马车。


    往前再几步,她脚步微顿。


    宁邵正在马车外,和吴平说着什么。


    他姿态闲适,手中珠串缓慢拨弄着,注意力却没怎么放在谈话上,比起有事吩咐,更像是在等人。


    江云悠不知怎么的,心跳停了一拍,居然有些紧张。


    她原以为宁邵已经坐在马车里了。


    恰在这时,宁邵似有所觉地侧头看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吴平自然而然跟着宁邵的动静看过去。


    不由恍了下神。


    尽管他早知江大人容貌不凡, 但也未曾想到,同样一张脸,竟能给人如此不同的感觉。


    客栈后门门楣略低, 挂帘老旧, 较暗的光线里,江云悠矮身而出。


    她眉眼微垂, 发髻紧绾, 唯插一支羊脂玉簪, 完整地露出面容与白皙的脖颈。


    这种极致的光洁, 带来一种不容亵渎的疏离冷艳感。


    偏她又穿得清雅温柔。


    一身苔灰绿罗长褙子,内衬竹青色绉纱衫,腰间素银带沟系着青锦荷包, 素白百迭裙垂落, 行走间恰如竹间晨雾。


    这寻常甚至素净的装扮都如清辉独照,让人不敢想象其盛装会是何等摸样。


    “夫人来了, 准备启程。”


    眼见江云悠走近了,吴平回过神来,低声嘱咐下去。


    江云悠脚步略却微顿了下。


    宁邵手中的珠串早已停在指间, 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 很温和,又带着独有的深邃和专注。


    他什么都没说, 除了心里。


    ‘原来想象穷极,不及卿半分。’


    江云悠猝不及防,抬眸看向了那双眼。


    宁邵眸间微动,露出丝笑意来,好似春水微皱。


    他向江云悠伸出手,好似寻常恩爱夫妻。


    “夫人请。”


    江云悠犹豫片刻, 还是搭着宁邵的手登上马车。


    “可有不适?”


    马车咕噜咕噜的行进起来。


    江云悠摇头,“还好。”


    “这嗓音?”


    宁邵微微侧头看她。


    她声音微暗哑,听来不如女子的清亮柔美,是一直吃药带来的影响,刚才一时间忘了。


    “咳咳。”江云悠轻了轻嗓子,稍微捏着声音道,“这样呢?”


    宁邵没说话,看得江云悠都紧张起来,半晌才嗯了声。


    这声嗯意义不明,江云悠也猜不透,加上马车晃悠晃悠,连夜赶路的疲惫又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她靠着车璧睡了过去。


    只是半睡半醒间,恍惚发觉冷硬的车璧变得温暖宽厚,还未来得及思考,便掉入更深的睡眠里。


    “夫人,到地方了。”


    晴乐的声音传来,同时手臂被握住轻轻摇了摇。


    江云悠睁眼,几乎是瞬间坐直,将晴乐吓了一跳,一旁的宁邵也将目光投过来。


    “可是奴婢吓到夫人了?”


    江云悠缓了口气。


    宁邵好端端的坐在原位,她是做梦。


    梦到靠在宁邵怀里睡觉也就罢了,居然还梦见他手指轻轻抚上她脖颈,在喉结周围巡挲。


    嗓音微哑,气息贴近。


    ‘你什么时候,能对朕说实话呢。’


    “做了个噩梦。”


    “噩梦吗?”宁邵的声音比晴乐先响起,“什么样的噩梦?”


    江云悠迎着这视线,下意识想去摸腰间的折扇,没摸到,才想起现在自己换了女装,只好拿上身边的团扇。


    “刀光剑影的,记不清了。”


    两人对视。


    江云悠目光无辜。


    片刻后宁邵率先起身,“夫人,走吧。”


    江云悠撇撇嘴,跟着起身。


    此番他们来北安春城是为了‘露脸’,展现财力和美貌用以钓鱼,目的地自然是那些绫罗绸缎和胭脂水粉店。


    在这之前,他们先去用了饭。


    “可要先歇息?”


    “臣不用,听陛下意思。”


    江云悠不想休息,主要是由于身份变化,两人住的一间房,这青天白日的光线比晚上危险多了。


    “此行暗处人没那么多,”宁邵看向她,“称呼就不用来回变了。”


    江云悠略微意外。


    虽然暗处守候的人是没那么多,但这房间够大,就算她再大声些也没人听去吧。


    不过她没说出来,只是拖长了嗓音。


    “好的老爷。”


    这一路南下相处带来的距离感降低发挥了作用,两人扮做夫妻倒也看不出生疏感,宁邵微微曲起手肘时,江云悠也自然而然地挽了上去。


    “贵客里面请。”


    柜台后的掌柜走出来,目光微动。


    “请问选布还是制衣?”


    宁邵目光冰凉凉地看了他一眼,“给我夫人选。”


    眼看掌柜的目光微讪,随即躲开视线,江云悠心下奇怪,侧头看了眼宁邵。


    宁邵神色如常,只是微微挑眉。


    似是在问,怎么了?


    江云悠只好转过头,冲人轻轻颔首。


    “想看些布匹,顺便制两身时下穿的衣物,劳烦。”


    此店名为轻衣阁,其内倒是布如店名。


    在如今追求繁复华丽的潮流下,此店布匹更讲究面料和暗纹,整体内敛奢华,素而矜贵,好看是好看,就是比较挑气质,应该也比较费钱。


    “两位楼上请,除了这,店里也有些成衣可以看看。”


    掌柜将衣服样式画册递给江云悠。


    江云悠本来只是完成任务,如今倒是有了点兴趣。


    这年头,在铺子里挂成衣的可不多,一来浪费布料,二来要是不够好看反倒劝退人连布匹也不买了。


    “我们明早要取衣,可来得及?”


    “那得看贵客要怎样的衣服,而且这价钱……”


    宁邵打断了他的话,“有的是钱。带路。”


    “是,这边请。”


    江云悠不觉笑了一下。


    宁邵明明视线未曾看她,却像有所觉,“笑什么?”


    江云悠只摇头。


    她不可能说,陛下你好像暴发户啊。


    楼上面积同楼下差不多,但却不同于下边满满当当的布匹,而是用展架单独放着,纵使江云悠见过不少好料子,还是得赞叹一声手巧。


    她目光转了转,突然定格在边缘的一套成衣上。


    “这也是你们店做的?”


    “当然。”掌柜话里有自豪之意,“这可是由花娘亲手织布染色,又覆其刺绣,这世间仅两匹。只不过……”


    他微微叹息了声。


    只不过因其颜色,虽许多人赞叹,但最后还是被束之高阁。


    “夫人再看——”


    “就按这样式来吧。”


    掌柜的一愣,他以为江云悠也就是寻常赞叹然后叹其颜色,最后还是会看其他的。


    “夫人要这匹?”


    “要不还是再选选,这颜色……”


    他还是良心,少有女子喜欢黑色,更别提家中长辈也少允。


    “是全要了,剩下的包起来。”


    江云悠再次道。


    她从未见过有人能做出如此好看的黑色,样式也深得她心。


    “这……”掌柜的面露喜色,不过又有些犹豫,“但若明早取,时间恐怕来不及。”


    江云悠能看出他并未说谎,退了一步,“午时。”


    “夫人这就……”


    掌柜想说有些为难他们了,这不是一天半日的事,至少得三天。


    不过话还没说完,就听那沉默高大的男子轻嗤一声。


    “那就加入,最近店里生意也没那么好吧。”


    掌柜心念微动。


    他们一看就是外来路过,又怎知最近生意不好?


    眼神相接,不知为何,一股凉意直冲后背,掌柜下意识点头,“是。”


    “这是定金。”


    江云悠从晴乐手里拿过钱袋,放掌柜手里。


    她顿了顿,又看向宁邵,“老爷要不要制一件?”


    宁邵垂眸,“可以。”


    江云悠顺口一问,没想到宁邵会点头同意,正想说那就选选布匹,却见宁邵对那掌柜道。


    “先做夫人的,剩余布料给我罢。”


    江云悠:……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掌柜倒是点头,“明白的,明白的。”


    你明白啥了?


    “两位请到这边。”


    因着工期,也不可能再多制两件衣物,掌柜打算带着两人量体,马上就要抓紧制衣了。


    “按这来即可。”


    吴平适时上前,递出写有两人身体各项数字的纸张。


    “再选几匹布,带回去可好?小妹正是年纪……”


    江云悠侧头同宁邵商量。


    其实两人没对过台词,不过既然演戏肯定要真实些,江云悠当时在龙福城看过一眼恭家族谱,凭着印象点了几人。


    宁邵神情微滞,心里升起某种奇妙的感觉。


    他抬手轻轻环搂过江云悠。


    “听夫人的。”


    等他们从轻衣阁离开的时候,刚好遇上客人上门。


    掌柜送他们到门口,正欲关门,在那解释。


    “两位贵客要得紧,所有人都不得闲了,宋姑娘不若明日……”


    后面的话两人也没顾上听。


    赶去了下一目的地——最好的胭脂铺。


    胭脂铺里的人倒是多些,而且装潢也别有趣味。


    在铺子里设有单独的小隔间,垂以轻纱,对那些路过此城来逛逛的女眷无疑是极为妥帖的。


    只能说北安春城不愧为南北商路上的中心城池,有很多小巧思。


    江云悠和宁邵先在外面选了选,倒也不觉得混在来买胭脂的家仆里有失身份,主要也是为了露脸。


    江云悠一直都对这些不是很感兴趣,听晴乐的捡了几样,准备去试试,却见宁邵指着画眉墨。


    “我为夫人描眉吧。”


    此话一出,毫不夸张,四周像被按下了瞬时的暂停键。


    都往这边看来。


    之所以如此反应,原因有二。


    一是两人样貌本就引人注目,而且少有男子会陪着逛胭脂铺,到外面喝茶等候就已是感情极好,更遑论要替夫人描眉。


    这第二点,便是宁邵所指是画眉墨中的极品,螺子黛,只有那些达官贵人才用得上,可贵着呢。


    江云悠迎着周围羡慕的目光,心中却是警报拉响。


    宁邵什么意思?


    但此情此景,她只能抿唇,露出个浅淡的笑来,“好。”


    两人如一对真正的神仙眷侣,在或羡慕或嫉妒等各种复杂目光里,进了隔间。


    隔间不算大,但也并不显拥挤。


    有梳妆台,净手盆,还有个矮桌,其上是酒和茶水,若有需要,也可唤人。


    江云悠没坐到梳妆台前,而是倒了两杯茶。


    “老爷此举,事半功倍,受教。”


    宁邵目光微垂,看了眼面前这杯茶,又看向江云悠,“夫人是否太高看我了……没顾及他们。”


    尾音里因她的误解似乎还有点委屈。


    江云悠动作一顿。


    茶水差点呛嗓子里。


    该说陛下演技太好,还是……


    “夫人,螺子黛送来了。”


    晴乐的声音在外响起,由于是贵重之物,是先交了银两才能取来。


    宁邵起身,从瞪大眼的晴乐手里拿过了那些东西。


    事已至此,江云悠只好坐在梳妆台前。


    然后眼睁睁看着宁邵一脸平静的将胭脂打翻了,也没找到卸眉的油脂。


    “老爷,要不……”


    要不还是算了吧,或者把晴乐叫进来。


    “夫人教教我。”


    这声夫人低磁动听,好像带着缱绻的情意落入耳里,勾得人心间发麻,江云悠不太自在的移开目光。


    她知道宁邵是真的打算亲自来,也放弃了挣扎。


    “先用这个。”


    宁邵只是认不得东西,但描眉同绘画其实差不了多少,都是研磨落笔,只是材料的区别,后续动作看上去倒也行云流水。


    提着心的江云悠也不仅松了口气。


    都不奢求能宁邵画出个什么眉形,能见人就行。


    一侧眉画完后,江云悠本想看一眼铜镜,但却被宁邵掌住脸,“先别看,别动。”


    她只好微微仰着脸。


    脸不能动眼珠就忍不住乱看,但眼前的范围就那么些,转来转去也是在宁邵胸膛喉结下颌一带打转。


    江云悠只好又闭上眼。


    察觉到宁邵停笔,江云悠眼睫轻颤,“好了么?”


    “嗯。”


    江云悠睁开眼,正对上宁邵的目光。


    她思绪一滞,有些闪躲地看向铜镜。


    镜中的女子脸颊白皙,双眸如星,一对远山眉细长舒展,神情愕然。


    江云悠没想到宁邵画得挺好。


    镜中的人神韵与她在京都时已有八九分像。


    她想起睁开眼时,宁邵眼中合该如此的神色,一颗心像坠进冰窟。


    “如何?”


    宁邵在她身后,俯下身来。


    铜镜同时映出了两人。


    视线相撞。


    在这一刻,萦绕在江云悠心头多日的猜测,变得无比确定。


    ——宁邵早知她是女儿身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有些奇怪。”


    江云悠顿了片刻, 像是什么都没察觉般,抬手轻轻抚过眉尾。


    “有点陌生。”


    “是吗?”宁邵直起身,“我倒是十分喜欢。”


    江云悠眸光微动, 可现在镜中只能看见自己落了空的目光, 看不见宁邵神情。


    她没回头,带了点无奈。


    “那便如此。”


    宁邵没说话, 方才空气中的暗流涌动却恢复平静。


    片刻后, 他才开口, 声音低沉带着不知名的愉悦。


    “夫人走吧。”


    从胭脂铺里出去, 他们又去银楼坐了坐。


    不同于布匹胭脂等生活用品各有千秋,金银首饰这等贵重之物,他们平日所见样式材质都是顶级, 自然没遇见心动之物。


    最后是给晴乐选了几件首饰, 这才踏着将暗的天色往客栈走。


    “身后有鱼。”


    江云悠用余光瞥了眼身后,对宁邵道。


    “嗯。”宁邵手里还拿着给她买的糖人, “小鱼小鰕,峄山会处理。”


    江云悠一想也是。


    能被她发现行迹可疑的人,能是什么厉害角色。


    “警告一番便罢, 别拿其性命。”


    “夫人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宁邵说得平静,“我不爱杀人。”


    江云悠眉眼微挑。


    脑中又想起那日地牢的画面。


    “吃。”


    还没容江云悠细想, 宽大掌心落在后背的同时,糖人也抵上唇间,渗进来的甜甚至有些腻人。


    脑中未成形的画面被撞了个破碎。


    其实那日反应有些大,实在是太过突然的冲击,江云悠想说她并非还未脱敏,宁邵不必如此。


    只是最后她还是认下这好意, 抬手接过糖人。


    像是顺口问,“那日牢中的老者是谁?”


    身侧的人明显紧绷了些。


    没有说话。


    先前惬意的氛围在这句话后变得凝滞。


    江云悠手指紧了紧手中糖人的木棍。


    “今日……”


    她打算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换个话题。


    其实问出这话时江云悠已经有点后悔了。


    虽然她是有些好奇,毕竟对宁邵的事情,只能东拼西凑了解不全,但这样一问,倒像是在问他的过去。


    可宁邵的过去和她有什么关系。


    “算是我师父。”


    被打断的江云悠心下愕然,没想到宁邵会说,也没想到是这么个答案。


    宁邵居然会有师父。


    不过想想也是如此,宁邵有如此身手,总不可能是凭空来的。


    “还想问什么?”


    将逢中秋,街上已经挂上不少灯笼,映在宁邵琉璃般的瞳孔里。


    说不出理由,但江云悠就是十分确定。


    如果说离京南下的那一晚,宁邵说给她个畅所欲言不予追究的机会,真假尚有待商榷。那此时此刻,无论她问什么,宁邵都会回答。


    一颗心又开始狂跳。


    要不要在此刻坦白?


    直接问宁邵是什么时候、又是如何发现,自己身份有问题的。


    “你——”


    唇齿间化开的糖水甜得有些齁人。


    身边人来人往,他们却驻足不动,江云悠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身影。


    只有她。


    “你,”


    “你今日开心吗?”


    好像定住的镜面忽然碎裂,江云悠第一次在宁邵眼中看见如此明显的愕然。


    他看了江云悠几秒,声音有些涩。


    “确定问这吗?”


    “自然。”江云悠抬步往前走,“至少现在,我只在乎老爷你开心么。”


    宁邵沉默片刻,嗯了声。


    其实从南下,他才体会到何为真正的轻松愉悦。


    笑意总是不以人意志克制,忍不住的偷跑出来。


    人来人往,两人不由挨得越来越近。


    “你还没问我呢。”


    什么?


    宁邵侧过头,又忽地反应过来。


    腕上的串珠落入手里,他摩挲着熟悉的触感,才缓声开口。


    “阿云此刻开心么。”


    此话一出,他忽然脚步微顿。


    大脑仿若炸开,一瞬头疼欲裂,脑中有陌生的画面闪过,就好像,这幕曾经发生过。


    江云悠并未察觉宁邵的动静,来往的热闹也掩盖了他邵剧痛之下捏碎串珠的声音。


    “开心啊。”


    虽然有些疑惑宁邵怎么忽地喊自己阿云,但她还是按照心中的剧本开口。


    “知道还有人对陛、老爷好,”


    江云悠看着宁邵笑了笑。


    不是那种浅淡又转瞬即逝的笑意,她唇角上扬,双眸弯如月牙。


    “……我心甚慰。”


    就像江云悠致力于发展宁邵和大臣的关系,就是想让宁邵心里能多放点东西,能为一个人自刎,说到底还是对这世界羁绊太少。


    现如今知道宁邵除了皇室那群不如没有的血亲外,还有亲近之人,她是真的心情不错。


    对我好么?


    宁邵看着江云悠。


    如果她知道这老者只是……他指尖微动,突然很想碰碰江云悠的眼睫。


    被垂下的眼帘遮住的是阴郁的神色,但唇边却露出笑意。


    他抬手,将江云悠逛了大半日,有些松落的发丝理向耳后,“嗯。”


    微风拂面,正是不冷不热的好时节。


    可当宁邵指腹触碰到耳廓,这热意让江云悠一个瑟缩,又开始怀疑是不是天偷偷变冷了。


    “早些回吧。”


    “好。”


    等回了客栈,江云悠又才意识到个事情——晚上怎么睡?


    她脚步忽地停顿,身后跟着的宁邵好悬没撞上,但也几乎是贴着江云悠肩背,“怎么?”


    此刻几人刚商量完事,江云悠累得迷糊,看到里间的一张床才发觉有些不对。


    “无事。”


    江云悠说。


    她脑中瞬间想了甚多,但屋里和床上成双成对的用物又提醒她,他们是以夫妻名义定的房。


    一起睡算了。


    反正是和衣而眠,而且这床并不小,反而十分宽大。


    她随意扯了句话,“倒是比预料中宽敞整洁。”


    宁邵靠着木雕屏风,悠悠扫视完屋内,看着她背影开口。


    “夫人睡床,我要软塌便够了。”


    江云悠一愣,她回眸对上宁邵眼神,差点以为他要和自己摊开说。


    宁邵却佯装叹气,“免得总有人说我不顾君臣之礼,只好男色。”


    这个有人,真不是在说自己吗?


    江云悠眉间微动,经这话,到是想起秦霍来。


    她南下之际,其实也是及笄的日子,不过情况特殊,家中只来得及小聚半日,准备好的那些东西都还得搁在库房。


    江云悠本也不在意这个,没觉得有什么,只是到底有些愧疚。觉得当初还是有些优柔寡断,当断没断,妄想宁邵这边的事能解决。


    事到如今,江云悠也开始怀疑,真的还能正常收场吗?


    正想着,忽觉面前黑影压上来。


    她抬眼,宁邵已近至身前。


    “我反悔了。”宁邵似笑非笑,“毕竟你我二人,是夫妻。若不歇在一起,难免惹人怀疑。”


    江云悠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没提出异议。


    “也好。”


    等烛火熄灭,并排躺在床上的时候,江云悠又觉这床好像也没那么大。


    她睡前惯常喜欢想些事情,但今日身边多了个人,尽管两人都是单独的被子,还隔着距离,但她依然觉得有点被扰乱。


    宁邵躺在外侧,呼吸起伏平稳,不知道睡着没。


    江云悠侧过身。


    目光扫过自己尾指,又落在宁邵脸上。


    他到底是怎么发现自己身份问题的?


    这一路南下,她似乎没漏马脚,若往回推……往日种种浮现,宁邵那句‘卿可要藏好了’引起注意,江云悠心中一动。


    难道他说的就是此事吗?可到底……


    ‘打算看多久。’


    江云悠思绪一滞,做贼心虚地定睛看向宁邵,以为抓她包的人还是闭着眼。


    是心声。


    原来他也并未睡着么。


    这就尴尬了。


    江云悠下意识平躺过身,正准备一鼓作气再翻个身背对着宁邵,但一想,此时翻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只好目光到处乱晃。


    再躺一分钟,就换姿势。


    没等熬过这艰难的六十秒,眼前忽然覆上只手,黑暗拢下来,连带着熟悉的安神香混着墨香。


    “窗户不能关死,睡吧。”


    江云悠微愣。


    宁邵以为她是因为屋里有光才睡不着吗?


    她想开口,但宁邵低沉和缓的声音好似安睡曲,将她躺上床前的困意又勾了出来,浮浮沉沉。


    江云悠手还抓着锦被,本是想抓着宁邵手腕将其拿下的姿势,睫毛颤动几下还是睡过去了。


    一夜无梦。


    第二日又是个雨天。


    江云悠被晴乐喊醒,起身才发现两床被子已并非那么泾渭分明,而自己大咧咧睡在了中间。


    睡相很差吗?


    江云悠自我怀疑了两秒,起身洗漱。


    “老爷可曾说去哪了?”


    “带吴叔出去买早点了。”晴乐手脚利落地给江云悠挽发,“问了夫人喜欢的,怕是要回来了。”


    江云悠这才想起来,宁邵起身的时候,她好像有印象。


    那时候天还未亮,但已是蒙蒙。


    她迷糊地睁开眼看见宁邵穿好外袍,正在整理衣领和袖口。


    陛下要去哪,今早好像没行程?


    想着江云悠就要爬起来,却突地听见宁邵问。


    “早食想吃些什么?”


    她被问了个懵。


    陷在锦被里,一时忘了说话。


    隐隐绰绰的天色里,宁邵唇角微勾,他俯身给江云悠攒攒锦被,温声道:“无事,睡吧。”


    他直起身,放下了床帐,将模糊的光线隔绝,雨声也变得淅淅沥沥。


    “这雨愈下愈大,也不知老爷淋着了没。”


    江云悠听晴乐这无比自然的话,看了眼窗户,雨正噼里啪啦的打着窗棂,心中升起很诡异的感觉。


    怎么真跟做了夫妻似的?


    尤其是,当宁邵回来,衣袖和下摆都带着水迹,靠着屏风对她语气平常。


    “起了?买了几样,应有夫人喜欢的。”


    江云悠:……


    到底谁还记得他们是假扮夫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宁邵说的几样, 多的有点夸张。


    江云悠看着满一桌子:有混沌,羊汤,炊饼, 蒸饼, 羹,油炸果子, 环饼, 野味, 还有各种糕点……


    这是将整个早市搬来了么。


    “选喜欢的。”


    对上江云悠的视线, 宁邵说。


    说实话,因为养私兵,他这暴君手头并不算富裕, 也不是诚心浪费, 之所以都买了些,也是想让江云悠有的选。


    剩下的, 这么些人总归能解决。


    江云悠颔首,看着客栈帮忙摆放的店小二,还是演足了姿态。


    “谢过老爷。”


    等坐下来闻着香味, 江云悠才发觉已经腹中空空。


    她吃了一碗撒着葱花的热气腾腾的混沌, 又吃下两个皮薄馅大的蒸饼,还有个香软的桂花糕, 这才发出满足的喟叹。


    “这蒸饼不错。”


    江云悠将其往宁邵那边推了推,又起身到矮桌,煮了壶茶。


    矮桌临窗,江云悠抬眼。


    透过窗景,看见高低错落的青灰色屋檐,与远山相接的半片天空, 已经小了很多的雨,正纷纷洒洒。


    都已经忘了有多久,没这般悠闲的时刻了。


    若非要追溯,好像是自她南下看春景的计划被打破的那一刻起,这样坐看风停雨歇的日子就远去了。


    眼前突然一晃,有人入画来。


    骨节分明的手指先抵上窗棂,将其半拢,挡住微寒的风,然后挺拔的身影,几乎挡住大半的景。


    “夫人在看什么?”


    他看过来,发随风动,一张脸却比身后的景更蛊人。


    江云悠眉眼微松。


    “在等你。”


    宁邵眉挑了挑眉,手中的菩提串珠滑向腕间,他在江云悠面前坐下。


    茶刚刚好,与人共饮。


    他们原本的计划里是今晨离开,因着那轻衣阁的工期才打算留到午时,用过早膳,江云悠本想着收拾收拾再出门逛逛,轻衣阁那边却派人将衣物布匹送了过来。


    “夫人,已经未时二刻了。”


    晴乐看她意外的样子,笑着开口解释。


    江云悠是真没想到。


    怪不得她那样饿,吃了许多,这一觉睡得是有些久了。


    “是我起迟了。”


    江云悠看向一旁的宁邵。


    按原计划,现在他们出发应有半个时辰,早已出城去。


    “无碍,理应如此。”


    江云悠没懂这理应如此是个什么意思,直到她同宁邵下楼,掌柜及店小二看他们的神色以及问候,让她明白过来。


    房中没人用却要了两次的浴桶也有了解释。


    毕竟两人新婚燕尔。


    伉俪情深的夫妻俩就这样面不改色地出了客栈门,坐上马车离开了北安春城。


    天从这日下午起开始放晴。


    他们行进速度并不快,一路上无事发生,又到山丽镇停留半日,亦无事发生。


    “按路程,明日天黑前应能同他们汇合了。可要再停一日?”


    木峄山手中拿着舆图。


    “还是没这么容易。”


    江云悠心下有些失望。


    眼看就要离开北安春城的范围,进入下一地界,可除了遇上波贪财的小贼,暗处的鱼始终没动静。


    宁邵摇头,“无妨,也藏不了多久了。”


    在觉得有鬼那日,暗信就往京都去了。


    “那属下将——”


    木峄山话音因着马车突然的转向一顿,他眸间微凝,几乎片刻就出了马车。


    于此同时,江云悠也听到了一女子求救的声音。


    声音微弱,听不清说的什么。


    她和宁邵对视一眼,江云悠掀起自己这边的车帷。


    “发生何事了?”


    “夫人,这妇人去山上寻未归的丈夫,踩了捕兽夹,走不动路,想让我们载她一程。”


    江云悠抬眼看过去,那女子伏在地,头发散乱,脸上手上都有刮痕,衣服脏乱得像在林中待了两三日。


    她拖着的右脚上确实有个捕兽夹,布鞋被血迹染完,有些已干涸,脚部明显可见肿胀。


    “夫人,求您行行好。”


    “奴家同马夫坐一处就行,绝不会弄脏夫人的马车。”


    似乎是好不容易遇到个人,那妇人向江云悠的方向匍匐了两步,脸上尽是急切之色。


    “你家在何处?”


    “离这约莫九里的石桂村。”


    寻个人,怎么会离家这么远?


    江云悠眉间微动,没有再问,只是看向木峄山,“先把她捕兽夹取了,带上吧。”


    “觉得她有鬼?”


    待车帷落下,宁邵才开口。


    身份所致,他们从不算良善之人。


    最多帮人取下捕兽夹,断不可能带在身边。


    江云悠不置可否,“这荒山野岭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实在有些太巧了。”


    “希望是我多心了。”


    她靠着车璧,几乎是自言自语。


    若真是此种手段,那寻常良善女子,如何能防范?


    过了约莫两刻钟,木峄山进马车来,冲他们摇了摇头。


    意思是经问询试探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宁邵微微颔首,“还是盯着些。”


    毕竟离目的地还是有段距离,而且为了进一步试探,他们是将人放在云迎和晴乐所在的马车,自然不能出意外。


    不过有些出乎意外的是,还真的是他们想多了。


    还没到那妇人说的石桂村,先遇上来寻她的人了。


    江云悠同宁邵也下了马车。


    面前的人对他们十分感激,领头的好像是这女子的二哥,“我们寻了两日,万没想到小妹心急中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了。”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们也拿不出什么好东西。眼看近午时,若老爷夫人不差时,到我们村里用些粗茶淡饭再走。”


    来找这妇人的共五人,四男一女,都是猎户装扮,看上去很激动也很和善。


    “你们村在哪呢?”


    吴平开口。


    这举目看去,除了山就是山,一侧还临河谷,多的人影都看不见,更别说村落。


    “从那个路口向上,绕过山头就是。”


    那名自称为熊宇的人侧身,抬手指向前面不远处的树林。


    几人跟着看过去。


    就在不远处的侧前方,透过灌木丛确实隐约可见一条往上的路,掩于渐深的树林里消失不见。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宁邵点头,“只是我夫人胃口不好,总想吃些热食,便劳烦了。”


    “怎么会劳烦?!”熊宇叠声,露出憨厚热情的笑,又转头看向他们中的一男一女,“你们夫妻便在这将恩人的东西照看好。”


    “不必,我与夫人二人就行,”宁邵抬手,“备得有干粮。”


    熊宇还想说什么,看了眼宁邵,又应下来。


    “没事,没事,我们多做些,界时送下来。”


    路不宽,加之上坡弯绕,都是单人前行。


    江云悠和宁邵在中间,前面带路的是那对夫妻,后面是熊宇,以及搀扶着受伤妇人的两名猎户。


    一路上,前后话都没停过。


    说村里,说感谢,时不时好奇问点别的,话咕噜来回转。


    江云悠一边应付前头女子的话,一边分心关注着宁邵,生怕他会不耐。


    “小心些。”


    小臂突然被握住,迟来的才是脚下踩空半拍。


    江云悠垂眸看了眼脚下没注意到的树藤,又同宁邵交换了个眼神,“没事。”


    前方的女子也回头,过来搀江云悠。


    “路不好走,夫人可得慢点,就快到了。”


    “在哪呢?”


    江云悠这句话里带着些微的冷意。


    山坡后的视野已经显露出来,是一座更高的山坡,哪有什么村庄!


    “你们——”


    她目光已经锁定在女子腰后的弯刀上,正欲挑破,却见她指向斜前方,“从那过去就是了。”


    江云悠还没看到哪,忽然见一截茂密的树枝被移开,钻出个小男孩来。


    这小孩鬼鬼祟祟地刚露头,就被前方的男子呵了声。


    “石头,又想跑哪去!”


    小男孩被吓得陡然一缩,看清人后眼睛又亮起来,脆生生的喊,“爹爹,娘亲!”


    “我没乱跑。是饭快好了,阿婆让我来看看你们回来没。”


    他说着,后边又出来个老妇。


    两方相接,等后边的陈婶上来,又是一阵七嘴八舌的关心。


    宁邵站到江云悠身边,两人目光相触,都有点意外,尤其是穿过那片密林,看到眼前谷地里的七八户人家时,也笑他们自己想太多。


    宁邵看了片刻,“走吗?”


    眼前一片祥和场景,有久居的痕迹。


    就如熊宇说的那样,他们因洪灾随父辈迁到这里,便在这定居下来,倒也自给自足。


    江云悠有点不好意思,她刚都冷脸了。


    “来都来了,坐一会吧。”


    “好。”


    说话间,看完陈婶情况的那波人,又来了两人面前。


    感激之情言于意表。


    尤其是她那手腿都骨折了的男人,恨不得跪在两人面前,幸亏熊宇在一旁拦着。


    “都少说些,各回各家去,别扰了恩人。”


    最后因着陈婶夫妻两都受了伤,他们便去了熊宇家。


    前院后屋,房顶盖着茅草,墙倒是用石头混泥土垒砌,看得出多次修缮的痕迹。院中围着的篱笆里,除了养着鸡,还有野兔。


    “阿琴,来客人了!”


    屋内有女子擦着手迎出来,也是一片欢迎。


    本来就是饭点,饭菜都快备好只等上桌,只是因着熊宇说太怠慢,要再杀只鸡来吃,陈婶又拿块野猪肉来,总之热热闹闹地又忙活上了。


    等终于坐下来,饶是江云悠都松了口气。


    她看向宁邵,“你怎么样?”


    宁邵不喜吵闹,头疼没发作时亦然。


    连江云悠都觉得脑瓜子嗡嗡响,他只怕要更加难以忍耐。


    “不太好。”


    他微微皱眉。


    江云悠也拧起眉。


    她抬手握住宁邵放于膝上的手臂,刚想说话,忽地瞥见他一闪而过的神色。


    他在逗我。


    江云悠被骗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竟是震惊。


    “幼不幼稚。”


    宁邵唇角微勾,他反手握住江云悠手,带着她站起来。


    “上外面转转。”


    江云悠看向两人交握的手,试图抽出来。


    手掌大小亦有差别,而且……宁邵体温总要高上一些。


    察觉这动静,宁邵垂眸看了她一眼,忽地将自己腕间的串珠戴江云悠手上,又重新牵住她,“走吧。”


    江云悠:……


    算了,反正早知道她是女子了。


    只从外面来看,很难想象山里还有这样一块好地方。


    良田果树,翻好的地冒出嫩绿的菜苗,日头正好,有上了年纪的正在院里织布,炊烟袅袅,安居乐业。


    “日头有些晒,快屋里坐,凉快。”


    熊宇带着人送水回来,见两人站外面,忙招呼道。


    宁邵目光扫过他空了的木桶,“劳烦了。”


    他们说这里的井水是高山雪水,喝来清甜又凉爽,特意带人给木峄山他们送去。


    “不碍事!”


    熊宇摆手,邀请他们进屋坐。


    饭菜做好的速度倒是比想象中快,干笋炒鸡,竹筒饭,葱香野猪肉……大盆大盆的端上桌,香味实在勾人。


    落座的时候出了点小插曲。


    两人自然而然坐一起,阿琴却招呼江云悠同她们一起到旁桌。


    江云悠一愣,随即才反应过来。


    女子上不了正桌,尤其是当有外客的时候。


    熊宇看了眼她的神色,骂了阿琴句,让江云悠不必理会。


    “恩人,快请坐。”


    “无妨,”江云悠安抚地拍了拍眼眶发红的阿琴,她虽不悦,但能理解,“我们坐在一起好说话。”


    旁桌共坐了五人,江云悠单独坐一边。


    待坐下来,尽管江云悠表示不用,但阿琴还是又拿了碗将菜一一盛出单独的分放她面前。


    “奴家听说大人们都是分餐吃的,夫人且将就些。”


    阿琴有些粗糙的面庞露出个笑,又生怕她嫌弃,手也是洗了又洗。


    “多谢阿婶,费心了。”


    江云悠不用看也知道宁邵那边是同样的情况,能做到这个份上确实是有心,还好布匹买得多,离开时可以送她们些。


    一顿饭宾客尽欢。


    南下以来,大都是酒楼客栈的饭,虽都是不错的食材,但换汤不换药,吃多了也腻歪,哪有这独家手艺香,江云悠吃得很是满足。


    风过树梢,细碎的光影晃动,她靠着椅背,静静听她们聊家常。


    陈婶拄着木棍起身,一个没站稳差点摔江云悠身上。


    她连忙伸手扶了一把,顺势站起来。


    “要什么东西,我帮你拿。”


    陈婶的脚已经处理过,缠着一大坨,走路得要人扶着。


    她脸色涨红,“我想去方便一下。”


    “哎呦,陈婶怎的不喊我扶你去啊,真是的!等我把这碗放下就来。”


    江云悠看了一眼,她们收碗的收碗,添火的添火,索性自己也没事,“我扶你去吧。”


    陈婶连忙摆手,“这怎么好劳烦夫人……”


    江云悠不容分说,搀着她往外走,刚走出两步,就听宁邵的声音响起,“夫人去哪?”


    众人便笑起来。


    是那种对新婚夫妻善意的打趣。


    “坐着吃你的吧!”


    江云悠有些不好意思,娇嗔地瞪了他一眼。


    宁邵余光几不可察地扫过有些人露骨的目光,眸中阴鸷一闪而过,随即又面色如常的坐下,接受这调侃。


    “老爷对夫人……真是叫人羡慕。”


    陈婶也在笑。


    江云悠微微垂眸,没说话,姿态表明了一切。


    “还是年轻些好,当年奴家和当家的……”


    陈婶又絮絮叨叨起来。


    “我们去哪,茅厕不是在那吗?”


    眼看出了院子,江云悠有点不解,她指向屋后一个单独的小屋。


    “那是放农具的。”陈婶摇头,“怕味道大,我们就建了一个茅厕,喏。”


    她指向菜地,那里确实有个茅屋。


    “也方便给地里施肥。”


    江云悠不太懂。


    陈婶哈哈一笑,“奴家就不说出来脏夫人的耳了,夫人扶我到石墩那就好了。”


    “石墩,哪儿?”


    “就在那,过去便能看到了。”


    陈婶说的石墩是块不规则的大石头,位置刚好在弯道窝里,先前才没瞧见。


    整体是深青色,像是曾经被用来祭祀的,或许是岁月已久,上面雕刻的东西已经有些看不清。


    江云悠费劲地辨认着那些图案,刚想开口问问。


    “夫人。”


    陈婶突然喊道。


    江云悠闻声侧头,还没来得及说话,陈婶一掌拍在她肩背,力气之大,推得她向石头前扑去。


    一切皆在转瞬间。


    在她放大的瞳孔里,大石头后顷刻间已扑出两个男人。


    江云悠几乎没有反制能力。


    尘起落地,她被人锁喉反搂着,一块帕子很快捂上口鼻。


    “唔。”


    江云悠看向陈婶,目光里满是疑惑害怕,还有恳求。


    但先前和善的陈婶这会只是冷冷看着。


    “捂紧些。”


    没过一会,她挣扎的双腿缓缓停下,抓在禁锢自己喉咙的胳膊上的手,也无力垂落下来。


    血红色的玛瑙串碰撞出清脆的响声,在皓白的腕间,似要滴血。


    陈婶目光一凝。


    她蹲下身,将江云悠腕上的手串取下来,对着光看了片刻,嘴角笑容放大。


    “陈掌事,你——”


    其中一男子对她这私吞的行为似乎有意见,不过被陈婶一瞪又闭上了嘴。


    “赶快带走。”


    陈婶将串珠放进怀里,看了眼晕过去的江云悠,拄着棍往茅厕方向去。


    “恩人别急,稍稍有些远,走得慢,是会费时些。”


    熊宇见宁邵频频看向门口。


    宁邵收回目光,但没一会又看过去。


    见此,熊宇站起神,“不如我们去外面看看,应就在路上。”


    他话音未落宁邵便起身。


    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拄着棍回来的陈婶。


    跟上来的熊宇见此笑道。


    “老爷您看,我说——”


    “怎么,是要走——”


    陈婶看见他们出来也有些惊讶。


    两人话撞在一起,又双双停住。


    “小妹,宁夫人呢,怎的没跟你一起?”


    熊宇往她身后看了眼。


    “夫人没回来吗?”


    陈婶很意外,她焦急道。


    “先前刚出来,就遇见个丫头来找夫人,奴家见她们要说话,怎好耽搁,正好阿春在,教她搀我去的。”


    “你——”


    熊宇气急。


    “怎么不喊人招待着,不管——”


    “无妨,恐怕有些事先回去了。”宁邵打断了他的话,“多谢招待。”


    “哎,恩人你——”


    熊宇伸出手试图挽留,什么也没抓住。


    他看向周围的人,“还愣着干什么,把那些东西收拾好给恩人送去。”


    宁邵大步离开,听着后面熊宇的喊声,着急的神色已褪去,变得有些冷然。


    他提防着背后的动静,但直到他下到官道,也并无冷箭。


    木峄山迎上来,“有鬼?”


    他感受着宁邵的低气压,又看了眼他背后,“没追上来。”


    “也许是想埋伏,他们有弓箭。”宁邵转了转手中的菩提串珠,想了想又将其取下,换了串珠子,“或者,要挟。”


    至于是用谁要挟,自然不言而喻。


    木峄山没敢开口。


    心中早有准备和真正发生到底还是有区别,而且宁邵这神色,证明这些人并不蠢。


    事实上,能耽搁这么久,就已经非比寻常。


    “那水可有问题?”


    木峄山摇头,“就是普通的山泉水。”


    所以他都险些以为并无异常。


    “时间差不多了。”演戏要演完,宁邵扭了下脖子,声音阴冷,“该去找他们要人了。”


    这上去的一路,树木遮掩地势弯绕,埋伏处众多。


    他们故意行色匆匆破绽百出,却是一路无阻地到了缓坡。


    “恐怕是在后面等着。”


    木峄山猜测。


    毕竟村里有老弱妇小,比起正面抗衡,无疑要挟更易。


    他们穿过树林,入目之景却让所有人一怔。


    整个村子,空了。


    作者有话说:


    存稿就这样消失……后面应是随榜更了


    第60章


    鸡仍在觅食, 织布机咯吱咯吱,晾晒的衣物挂在绳子上,村子里的人却像蒸发般, 毫无踪影。


    可从宁邵离开到回来, 最多不过一刻钟,如何能这般迅速。


    木峄山右手轻压, “搜。”


    村子不大, 两刻钟内所有人先后回来。


    “并未发现藏匿之处。”


    “三个老人被抹了脖子……看痕迹, 应是往后山去了, 排出三个方向。”


    这结果让人感觉诧异之外,难免多两分凝重。


    这些人在此生活并非作假,否则江云悠和宁邵最开始也不会被骗过去, 但能如此狠心, 说杀就杀,撤离如此之快, 怕是早有预演。


    这整个村子,竟也只是个比较真实的幌子!


    只要略微思量,就很难不心惊, 寻常匪盗又怎么会如此。


    木峄山眸光微凝, 看向在村中转了半圈的宁邵。


    “追吗?”


    “追。”


    “让他们追去。”


    “追得越远越好。”


    耳边间或响起说话声,江云悠闭着的眼皮下眼珠转动, 意识清醒后的第一感觉仍是头晕脑胀,全身酸软,跟散架似的提不上力气。


    鼻尖的空气湿冷沉闷还带着些许霉味,连带着胸腔也升起不透风的憋闷感。


    “今晚走吗?唉,可惜了这地方。”


    “明日再看。可惜什么,那位马上要来了, 这也留不得。”


    “是,换这么个美人,也不算亏。”


    男男女女的声音听不清是谁,但说话的至少有四人。


    江云悠双手被缚于身后,背靠着墙。


    她动了动指尖,摸到粗糙坚硬的泥土,可却又带了些润。


    她一边感受处境,一边听他们对话。


    那位?


    那位是谁,总不可能……


    江云悠脑中忽地闪过个人。


    北安春城的郡守。


    那日他们在被北安春城衙门看案子时,这人出现过片刻,恰是他‘无意间’提了句近五年案子都在,才让他们发现了这女子失踪的异样。


    她脑中升起一个恐怖的猜测,这不会是特意为宁邵做的局吧?


    “大哥,你说这么多年,那位都没——”


    “咳咳。”


    低哑沉闷的咳嗽轻轻响起。


    谈话的声音戛然而止。


    片刻后,有人来了江云悠面前,对上她缓缓睁开的眼,陈婶,陈梨花露出个冷然的笑,“夫人醒了,醒得挺快。”


    江云悠本还想在装睡会,但实在抵不住喉间痒意。


    她又咳了两声,目光迅速扫过面前,也不由得心下微惊。


    ——此处竟是个地窖。


    约莫两辆马车大的空间,有些像挖开的窑洞,点着两只蜡烛,有个梯子通向上,木板是敞开的,其上覆着茅草,隐约透出天光。


    地窖内大约数十人,两个小孩躺在角落的棉被上,应是睡着了。


    其余的人正围坐在一起分炊饼吃。


    “陈、陈婶?”江云悠这才像回过神般,看向陈梨花,“不,你们到底是谁,想干什么?”


    她眼里有害怕愤怒,甚至声音微颤,但面色依旧沉静,透着凛冽的高高在上。


    “夫人还以为——”


    陈梨花看着这神色,目光变得狠毒,不由语露嘲讽,手对着江云悠就抬了起来。


    “陈掌事。”


    熊宇忽地从侧旁上来,拦住她动作,目光在梨花还裹起来肿胀未消的脚上看了一眼。


    “我知你受了罪,但你这劲,打出个好歹不全白费了么。”


    江云悠目光微动,有些诧异。


    这熊宇不仅没有先前的憨厚样子,眼睑到侧脸也多了一道狰狞的疤痕,将还算周正的面容变得有些吓人。


    这疤痕陈旧,明显是用了什么法子遮盖,她和宁邵之前都竟未曾察觉。


    这到底是些什么人?


    而且她原以为自己会被带走回他们老窝,却还留在这,宁邵他们能发现吗?


    “你倒是镇定。”


    熊宇看了江云悠几眼。


    江云悠几不可察地往后退了退,黑白分明的明亮双眸强作镇定的直视着他。


    “你们是想要钱?”


    你倒是镇定。


    她想着熊宇这句话。


    这明显由对比得出来的答案,证明他们也曾干过同样的事。


    那看来他们口中的‘那位’并非指宁邵,也不是特意为他设的局,那便只有另一种可能。


    这些人,同女子失踪案有关系。


    这条鱼,还是让他们钓到了。


    “呵。”


    对她这要钱的说法,熊宇不屑地轻笑一声。


    “我——”


    “呸,”陈婶忽地唾了一口,“看你那孙样,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说什么是献给总旗,我看是你,”


    啪的一声。


    她话音停顿,偏头捂住侧脸,不敢置信地看向熊宇。


    熊宇低声呵了句,“少在这给我发疯!”


    看着熊宇眼中的警告,陈梨花也反应过来自己话有失言,但心中到底不以为意,还能掀起什么风浪不成。


    不过看熊宇的面色,到底还是拄着棍,坐回方桌旁。


    江云悠心中却是剧震。


    如果她没听错的话,这陈婶说的总旗,分明是军营里的职位!


    江云悠喉间微动,“夫君一定会带人找到我的,你们最好赶紧放了我。”


    “找到你?”熊宇嗤笑起来,“等他把整座山反翻过来再说吧。”


    “认命吧。”阿琴,假装成熊宇妻子的人,给江云悠端了碗水来,“若你爱他,便祈求他找不到就走吧,还能留条命。”


    江云悠喉间微痒,看着抵到唇边的水,真想喝两口,但到底忍住了,使劲一偏头将其甩落在地。


    “夫君一定会找到我的,你们,都会死。”


    她始终维持着的镇定终于露出些崩溃来,好像大雪下瑟瑟发抖的白狐。


    熊宇眼底深处果然兴奋起来。


    “用这地窖之人寥寥,但从未失手。”


    “别说区区商人,就是那郡守来了,又能奈何?”


    烛火从后映过来,熊宇脸上的那条疤好像活过来,如蛆附骨般让人心生不适。


    “更别提,现在你在外,是死人了。”


    江云悠微怔。


    她这才发觉自己的外袍包括鞋,都已不是原来的,而且,宁邵戴她腕上的串珠,也不见了。


    “大哥与她废这么多话做什么,”啃完炊饼的男子随手在身上擦了擦,看向江云悠,有些得意,“咱这地窖莱建在茅厕后,土地老爷来了都找不着。”


    江云悠瞳孔放大了些。


    第一次露出实打实的震惊。


    她想起看过两眼的茅厕,当时后面是铺着许多稻草,任谁看来下面都是粪坑,怎么会想到是地窖。


    “好好听话,”熊宇很满意这神色,他矮下身,看着江云悠一字一句,“才能少受些苦。”


    “不,不会的。”江云悠垂下眸,将下巴埋进膝盖,“我与夫君有心灵感应,他一定会找到我。”


    “心灵感应?”


    或许这话有些太天真,几人都笑起来。


    熊宇站起身,不屑地笑道:“那感应来个我们看看。”


    江云悠没再说话。


    看样子这些人不会给她吃的,她需要保存些体力,等这些人将她转移。


    想起那个‘献’字,江云悠心里升起种猜测,这些人背后的组织应是专门做妇女拐卖,逼娘为娼,但这猜测又解释不通,为何被盯上的人都集中在已婚女子。


    这些都只有往下走才知道了。


    姑且再让这些畜生活些时日。


    希望宁邵在暗处能够将——


    簌簌的动静传来,将江云悠思绪打断,不由抬眸看向声音发出处。


    洞口的稻草被移开。


    下一秒,一道高大的身影跳了下来,因着入口高度受限,他不得不半弯着腰。


    刹那间还醒着的人全站了起来。


    如果江云悠不是被捆着手,她也想蹦起来——怎么是宁邵?!


    “别紧张,就我一个人。”宁邵目光扫过地窖内,同江云悠的视线轻触,他叹了口气,“找到你了。”


    这声叹息短而轻,蕴含的情意却重重砸在心上,仿若让人感同身受了他所受煎熬与此刻的庆幸。


    江云悠明显察觉,第一时间来挟持着自己的阿琴,目光发怔,手下都松了些力道。


    唉,陛下稍微演两下,就够蛊人了。


    江云悠不由感叹。


    不过她不理解宁邵出现在这的用意是什么,两人说好了一明一暗。


    这鱼还有得钓!


    江云悠朝宁邵使眼色,凭他的身手,现在走还来得及。


    可宁邵没再看她。


    面对瞄准他的弓箭和弯刀,他从容地走下楼梯,看向熊宇。


    “你我或许可以商议些事。”


    看着已走入包围圈的宁邵,熊宇挥了挥手,有人爬上楼梯查看,对他点了点头。


    ——确定没有其他人。


    “放心吧,夫人在你们手上,我不会冒险。”宁邵眼皮微掀,“纵使,我本可以带人围剿了你们。”


    熊宇拧着眉,“你如何发现这里的?”


    这不可能,也不应该。


    “是挺隐蔽,”宁邵眉梢微动,“可惜,我与夫人有心灵感应。”


    众人:……


    江云悠嘴角微弯。


    虽然不合时宜,但她确实有点想笑。


    宁邵能确定她位置,自然是因为头疾这个bug,只要锁定位置,找到不过是时间问题。但前脚才笑过心灵感应,他这么来一句,有些人的脸都发绿。


    这里面唯一有些懵的反倒成了宁邵。


    他朝前走两步,很自然地在桌旁坐下,“过来吧。”


    熊宇目光发沉,显然他不接受心灵感应的说辞,再度问了句。


    “你率人追上山林,难道不觉人已死,又怎么找到这的?”


    宁邵目光微冷。


    看得熊宇心中莫名一颤。


    若是换做寻常人,看见那破碎散落的衣物,和制造出来的被抛尸的痕迹,定会到山下去寻找。


    但熊宇怎么可能知道,江云悠他们先知晓的失踪案,自然明白这些人费这么大功夫,怎么可能是单纯的见色起意,自然也不可能抛尸。


    “别问这些废话。”


    阶下囚始终高高在上的态度看得熊宇火大,他冷笑一声,“不就是恭家的人吗,神奇个什么劲。”


    宁邵有些意外,“你知我身份?”


    “马车横木上刻着印呢。”


    陈梨花轻嗤。


    江云悠都震惊了。


    她怎么不知道马车上刻着恭家的印呢?这身份做得这么真的吗?


    熊宇轻叹一声,“念在你是恭家人,才费这功夫放你一马,不然上缓坡你们就该死了。”


    虽然很愤怒,但不得不承认,他话并不假。


    江云悠往回想,悲哀的发现,他们有意试探尚且险些被骗过去,那些被盯上的人,几乎没有逃脱的可能。


    看见一个受伤的妇人,你不管,到前方那些寻找她的家人,就会变成拦路虎。


    你若心善,并有提防之心,可当你看到来寻她的人,看到确实存在的村子,都会因为自己一次一次的怀疑升起些许愧疚。


    势单力薄的人引导不成,可以直接镇压,稍有战斗力的不动声色瓦解,再不济,如她这般,寻她的家人只会被引入深山里,苦寻无果后放弃。


    更何况,大多数人,哪有什么戒备心。


    或许什么都没做,或许只是出于好意帮了个忙,便无声的消失了。


    “知你们疑心重,饭菜都没放蒙汗药,好吃好喝的招待了一顿,放你去生路,却偏闯死门,”熊宇目露阴狠,“既然不想活,那就死——”


    随着他的话,一旁拉弓的两人已经开始蓄力,只等熊宇话音落下,便取了这人性命。


    锋利的箭矢在烛火下闪着寒光,江云悠心头一紧。


    电光火石间,竟是说不出一句话。


    只听得耳边一声急切的,


    “等等!”


    这句话竟是来自阿琴。


    于此同时响起的还有宁邵的声音。


    “你知我是恭家人,应不知我名讳。”


    他取出快玉牌,不过两指大小,刻着繁复的纹路。


    熊宇的瞳孔瞬间放大,情绪冲击下,整个人都往后踉跄半步。


    长眼睛的人都看出不对了,旁边箭矢正对着宁邵胸口的人将箭射在了一旁的地面,扶了熊宇一把。


    “大哥,这玉牌怎么了?”


    熊宇看向宁邵,却见他眉梢微动,似笑非笑。


    “恭家家主,恭应蕴,幸会。”


    其他人尚且不觉,陈梨花心中却仿若平地惊雷,手上失力,竟是直接跌坐在地。


    她同熊宇关系亲密,知道的稍微多些。


    这江湖原先出名的是三大家,轻易惹不得。


    孙家,世代为医,悬壶济世,杏林满天下,与孙家敌对就是断自己生路。


    孟家,代代经商,商域甚广,富可敌国,更有小道消息传当今骁勇大将军唯一的夫人,便是孟家之女。


    齐家,皇商米行,重要性不言而喻。


    而这恭家,是后起之秀,打破三足鼎立了几十年的局面,成了第四家。


    熊宇当时说的是——绝对惹不得。


    听闻这话陈梨花还很不解,这恭家什么都沾一点,但远不成气候,能挤进四大家都让人费解,怎么还绝对惹不得。


    ‘江湖有明暗,三大家分明,这暗,恭家独大。’


    ‘若实在不小心惹了恭家之人,势必斩草除根不留一丝痕迹。’


    熊宇心跳震耳欲聋,背后冷汗尽湿,眸中神色数变。


    对世人恭家逊色一筹,但对他们行黑暗之事的人来说,便谈而生畏,而其中,最神秘的便是那恭家家主——恭应蕴。


    他但凡出面都戴有面具,至今无人知其真容。


    因为见过的,都死了。


    反正都要死,不如,不如……


    熊宇双目充血,神色已有些癫狂。


    “你可以猜猜,”宁邵眼睛微眯,琉璃似的瞳孔如锋利的玻璃,划破他的心理防线,“若我死在这,恭家能不能将这座山翻过来。”


    熊宇呼吸一停,似是想到了什么,面色霎时惨白。


    “于你主子,这是个机会。”


    宁邵声音温和了些,只是轻描淡写间仍透着难掩的盛气凌人。


    “若不是夫人良善。尔等,都不配见我一面。”


    作者有话说:


    江云悠:陛下好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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