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明鉴, ”江云悠愣了不过片刻,立即起身跪下,“臣心中绝无任何损害陛下安危的想法。”
她额头抵着手背, 一颗心蹦得快要跳出来, 都无心听清宁邵后面的话。
——自己什么时候说过希望陛下死了这种梦话,还被听见了?!
事实上, 在没听到宁邵的心声前, 对他口中自己希望他死了之类的话, 江云悠都没有太当回事。
陛下嘛, 就是这样疑神疑鬼,而宁邵又向来观察细致。
江云悠有时候情绪上头,就会对因头疾被迫待在宫中感到格外厌倦和愤怒, 他能察觉到也正常。
不说她, 朝里的重臣也有会背着人骂他的,这些都是情绪产物, 大家都心知肚明。
所以江云悠跪下的时候,也以为宁邵是随口一说,她亦是例行一跪, 毕竟他语气同往日两人闲聊时亦无什么区别。
哪知竟是真的确有其事。
“起来吧。”宁邵拨了拨手中的串珠, 目光有些散,“卿确实没这个胆, 不过本可以什么都不用说。”
江云悠直起身,她听得有些糊涂。
想说点什么,又感觉宁邵这话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一样,只能老实巴交道:“事关陛下安危,臣不敢隐瞒。”
珠子的咔哒声停了。
宁邵轻笑了声,“朕会多加注意。”
她莫名觉得宁邵这声轻笑, 是有点被她蠢到了的感觉,于她实在是种恶意。
江云悠忍了又忍,“陛下好像并不意外。”
这可是刺杀,他却说些似是而非的话。
“想杀朕的人这天下不知几几,不是什么稀奇事。”
江云悠忍不住咬牙。
所以如此大惊小怪的她才是个稀奇事。
“臣——”
她的话在宁邵的目光里顿住。
江云悠在此刻忽然发觉,宁邵在她面前真的少有皇上的架子,是已她都忘了,一个正常的臣子,哪敢拿着一个没有影子的刺杀说到陛下面前去?
明明最开始她还处处提防,小心谨慎,不知何时开始,越来越放松,怕是没少暴露本性。
江云悠突然心中发沉,如此她真的还能同云峥换回来吗?
“嗯?”
宁邵敲了敲桌。
“臣、臣给陛下买了个东西。”
江云悠一颗心正前所未有的乱,面对宁邵的追问,大脑空白里慌不择路地扯了句。
宁邵目光一顿,眼里的意外很明显。
江云悠:……
能不能来个人把她埋了啊。
她知道自己又说了背离人设的话,谁家寻常臣子会给陛下带东西的?
只是江家的人但凡外出,都有互带礼物的习惯,刚才同秦霍逛街,她也买了不少东西,又恰好正从外面回来,说得也太顺嘴了。
“臣是想问陛下,今日可要歇在此处,好早些让人准备下去。”
宁邵沉默了会,“给朕看看。”
江云悠:……
说真的,她觉得警惕心下降,也不是她一个人的问题。
但现在的问题是,她压根没给宁邵买东西。
“不是什么贵重的物件,臣此举已是大不敬,不好再费陛下的眼。”
江云悠语气十分诚恳。
空气静默两秒。
她心中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个木盒,双手放到宁邵面前。
“此为臣在龙福寺所求,是由百年菩提子树所制,祝人心神宁静无疾无灾。”
宁邵看了她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在意外她真的拿出东西来了,反正江云悠强撑着没移开目光。
宁邵打开盒子。
——是菩提手串。
棕红色的珠子,颗颗圆润,有拇指大小,其表面如同夜空般点缀的星点与月芽,细看仿佛能容纳万物。
它静静地躺在木盒里,什么装饰都没有,却无光而华的感觉。
这是江云悠今早打坐完,从斋堂出来后遇见的,也不出售,有缘人才会赠予。
至于看是否有缘,是看摇签。
而摇签,是要要银子的,且不少。
江云悠嗤了声。
然后上前试了试——想着给江云峥求一求。
要不套路得人心,她拿到手的那一刻,是感觉比直接买来有缘得多。
恰好江云峥也来了消息,她就想着下午见面的时候给他,结果没来得及,就一直带在了身上。
此刻竟给她救了个急。
而且这手串其实跟宁邵也挺适配,恰好他用的最多的就是手串。
不过宁邵却没什么表情。
江云悠犹豫片刻,“只是臣的一片心意,陛下不喜也无妨。”
最好是能还给她。
宁邵合上木盒,他指尖覆盖其上,半晌才说了句,“还从未有人给朕带过东西。”
——原来是这种感觉。
宁邵已经很少想起从前,应该说从未想过,他不需要那些多余的情感。
不管是因为出生时,同尊贵的太子撞了时间而被送出宫,成了孤儿,还是因为长得像先皇,被亲生母亲带回宫,养了两年才发现是亲生儿子,等等诸如此类的事情,他也从未觉得有什么伤心或愤怒。
他从不怨天尤人,因为他明白胜者为王。
人从出生就是一场为自己而活的杀戮。
早些年,每次母后出宫时,都会带些好玩的回来,从没有他的份,宁邵只觉得如此正好,他也懒得做出开心的模样。
他只是不理解,那些人为何会开心和期待。
原来,是这样的。
江云悠不自觉扭了扭头。
不管是宁邵说出口的还是心里的话,都让她感觉不适。
她不清楚宁邵的身世,只是听说过夜煌帝出生不好,曾在民间待过几年,但具体如何不清楚。
但宁邵不该是这个样子,他就该高高在上,怎会这样可伶。
江云悠声音清越,带着些不羁。
“陛下坐拥万物,又何须在乎此。”
宁邵闻言,眸光闪动,蓦地笑了。
不同于往日的唇角微动,他眉目舒展,竟是笑出声来,琉璃似的眸子弯出愉悦地弧度,显得极其俊朗。
嗓音带笑,听得人耳根发麻。
“卿真的,甚合朕心。”
江云悠承认,她是有点赌的成分。
如宁邵这般人,不小心说出这种话,听见的人若是表现出同情,只会惹他不悦。
她是故意迎合,可也真的觉得如此——宁邵并不会因此伤怀或脆弱,她也想象不出。
“礼朕收下了。”宁邵说,“朕也送卿一个回礼。”
嗯?
那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皇帝拿得出手的东西,必然不会差,看看能不能给云峥,毕竟手串给了宁邵的话,她心中也没想到合适的给他的礼物。
江云悠等了会,却发现宁邵并无后文。
只能谢礼,“谢陛下。”
她微微俯首。
这一弯腰目光落在眼前的矮桌上,脑中忽地闪过什么。
她好像知道宁邵是何时听见她的梦话了。
那是宁邵与她商议、坦白头疾后的第三天上午。
既被安了个试读的名头,也要做做样子,那日上午她没有去当值,就搁书房装模作样,最后困得趴桌子上睡了。
时间不长,但做了很多噩梦,醒来的时候,看到不知何时坐在桌后的宁邵,给吓了一跳。
当时宁邵看了她一眼,说了句。
——嗓门还挺大。
江云悠当时都吓死了,哪还顾得上去想自己喊了什么,胡乱说了句什么给应付过去了。
现在想来或许当时就答得不太好。
“嗯。”宁邵起身,又想起什么来,“记得同那小子说一声。”
江云悠知道他说的是石睿识,“臣明白,陛下慢走。”
也是这功夫,隔壁屋里传来砸东西的声音,然后宁邵没什么表情地出了门。
江云悠想到宁邵递给她的折子里,小叔劝阻无果,怒而离开的情节,不觉笑了两声。
*
一只手在眼前晃了晃。
江云悠蓦地回神。
石睿识坐下来,“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别说人没来,来了你话都不说一句,人也跑了。”
今日已经是浴佛节的第六日。
城中的人至此达到一个新高度,都等着明日的祈福会,坐楼上都能听见熙熙攘攘的动静。
“你怎么来了,”江云悠上下看了石睿识一眼,“风寒好了吗?”
昨日石睿识说得了风寒,在家中歇息,没同她一起,原本今日说的也不来。
石睿识轻咳了声,“我骗你的,我没得风寒,就是不……”
他不知如何说,只好将话咽回去。
江云悠没有注意到他的欲言又止,“那便好。”
石睿识本就是陪她一起,如今该演的戏都演完,何况还有宁邵将身份补充得更完整,也不必陪她在这。
岂料石睿识听完还有点生气。
“我不是因为觉得无聊,才说得了风寒不来的!”
江云悠不知道他生气什么,“那是为何?”
石睿识瞪了他几秒,“算了,说了你也不懂,我就要坐这,你觉得烦也没用。”
江云悠想说没觉得烦,但想到偶尔皱起的眉还是保持了沉默。
“这两晚你晚上去哪了?”
石睿识静默了会,忽地问。
江云悠一愣。
她去云阁的点石睿识都应该睡着了,怎么还发现她没在。
“昨夜下了好大的雨,我本来想看你窗户关好没,结果发现你压根就不在屋里。”
“下雨自有下人关窗,你来看做什么。”
石睿识被问得一顿。
不过江云悠只是顺口一说,并未真的是在追问,她接着道:“我去了小叔那。”
石睿识将宁邵领进的院子,自然知道这小叔指的谁,一时脸上跟开了染坊似的,各种情绪来回变换。
江云悠看得稀奇。
她端着杯茶都没喝,“你这什么表情?”
“你根本不是去喝茶吧。”
石睿识声音微哑,圆润的脸上没了笑意,眼底还发红。
江云悠放下茶杯。
不管江云峥如何,她到底与他相处了这么些日子,也是个朋友,不太能做到冷漠以对。
没有人喝茶是晚上也要在的,这明眼人都能看出又猫腻,只是她不明白石睿识为何会突然发问。
总不能之前是真的一点不觉怪异吧?
石睿识苦笑了声,“我之前竟还当了真。”
“嘶。”江云悠看他那样子,觉得有点愧疚,“我也没骗你,确实是喝茶了。”
至于其他的,她也不能说。
“只是还干了其他的事是吗?”石睿识红着眼,他压低声音,“是不是他强、迫你,只有——”
“你想哪去了。”
江云悠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她以为石睿识是觉得被瞒着的不爽,结果听来是觉得宁邵将她当禁脔。
“不是你想的那回事,”江云悠说得很认真,其他人也就算了,身边的人还是要解释两句,“我和陛下清清白白。”
“只是其中原因不能说。”
石睿识将信将疑。
他之前从未多想,是觉得不可能。
一是江云悠不可能,二是两个男的怎么可能在一起,可当他自己生出那诡异的想法时,这种坚定就变得动摇。
正在他动摇之际,发现好兄弟半夜不见了!
石睿识在那淋了半天的雨,越淋心越冷,就越想提刀砍点什么。
他怀着一腔情绪来,不想江云悠否决地如此坚定。
“那你为何晚上要偷偷跑去,还是连续两晚?”
“自然是为了不惹人耳目。”
“有什么惹人耳目的,”石睿识皱眉,“你们本就是叔侄关系,来往不是很正常吗,而且什么事,非得晚上说啊。”
江云悠微怔。
她停了会,“因为关系上我们还没和好,我并不待见这个叔叔。”
石睿识:“……”
他也是知道这个家谱的存在,皱着眉咕哝,“不知道这么折腾干什么,和好岂不是更方便。”
江云悠晃了晃杯中的茶,隐约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
“那,那你对,对——”
“不喜欢。”江云悠知道他要问什么。
石睿识抿出两个酒窝,他笑了笑,“我只是觉得陛、你小叔,对你太过看重了。为你来这龙福寺,昨天还跑来看你。”
“他一个,”石睿识将陛下吞回去,“腰缠万贯的富绅,就算是演戏,又何必受这气。”
江云悠心中如听惊雷。
与此同时,天边真的响起了惊雷,不一会,雨就落了下来。
江云悠皱着眉,“你觉得他是为我来龙福城的?”
“啊,不是吗?”石睿识支起身将窗户关上,“他一来龙福城就找你,连我爹爹都不知道。”
石睿识见江云悠不说话,总结了句,“反正陛下挺看重你的。”
“我只是担心你。”石睿识瞥了眼江云悠的面色,“虽然不知道到底是因为什么,但陛下太过看重你,我怕你惹人嫉恨。”
这些人杀人的法子可是多种多样的。
江云悠回神,她浅笑了一下,“我知晓了,谢谢石兄。”
石睿识愣了愣,脖颈间顷刻红了大片,他隔了会又说,“我这一趟,也算不虚此行,竟能从你嘴里听到个兄字。”
“我以前只是没说。”
江云悠冲石睿识举了举杯。
她现在已不是很需要维持江云峥的人设了,因为在昨日,他们已经商定好要在明日的祈福会上假死。
同江云峥换回来,已经成了不可能的事。
不说各种小习惯,光是从身量上,短短近一个月,江云峥已经从略低于她变得比她高出些,更别提比她宽阔的肩背。
江云悠这两日夜寻到机会,故意同宁邵撞了下肩膀,但没等到什么改变,她有想过是不是因为没有直接的肌肤接触,所以没达到条件,但是也没机会去试了。
走到这一步,她未免有点遗憾。
从此以后,世上再无江云峥,她自然也不可能再重新恢复身份——至少在京都是这样。
不知道宁邵所说的回礼是什么,他应该是打算回京都后再说,但若江云悠‘死’了,也不知道还会不会兑现。
她举杯饮了这口酒。
就当告别吧。
是夜。
白日的雨还没停,淅淅沥沥地,地上全是泥泞。
江云悠没能睡着,她在心中反复想着明日的计划,这两日的雨倒是给了他们一定助力,上山路滑,发生什么意外也很正常。
只是明日得跟在宁邵身边。
江云悠翻了个身,在夜里睁着眼睛想事情。
宁邵明日也要上山。
这几日并未发生什么刺杀的行为,只是因着身份的原因,宁邵会见了几波人,晚上见面的时候脸是真的黑了。
比那日装出来的愤怒真实了许多。
江云悠笑了声,将被子掖了掖。
但或许刺杀就在明日呢。
明日的祈福会,说是千人,但看上去远远不止,那么多人,真的发生了什么人都抓不到。
江云悠想到这叹了口气,又希望是她想多了,正打算闭眼,忽地看见了窗外晃动的影子,她呼吸瞬间绷紧。
好在很快,外间亮起了灯,紧接着传来晴乐的声音,“公子已经睡下了。”
然后宁邵走了进来。
“朕就知道卿没睡,与朕出去走走。”
江云悠:……
她原以为宁邵找她说什么事,没想到是出去走走,这个点,出去走走。
江云悠偏头看了眼窗外的雨,不太死心地问了句,“现在?”
她一边说着一边取了件外衫。
早在宁邵往里走的时候,她就已经坐起了身,此刻只能庆幸还好她衣服穿得齐整。
“嗯。”
宁邵拨着串珠,正是江云悠送的那串,转在如玉的指腹间,那棕红色竟也显得鲜亮几分。
他目光飘动,无意间落在江云悠还未穿好外衫的腰间,不由怔了一瞬。
宁邵想了想十五岁时候的他的身量,又看了眼江云悠的身板。
“你这还能长吗?”
“什么?”
江云悠没听清,她随意地挽了下发,就走到宁邵身边。
“陛下说什么,臣未听清。”
宁邵没再重复,“走吧。”
江云悠只得跟上去,“不知老爷要去何处?”
她原以为宁邵就是在院里走走,结果一走,就走出了大门。
“龙灵树台。”
龙灵树是龙福城除龙福寺外,第二出名的地方。
根系一半在地,一半在空中,却屹立不倒。
这奇景江云悠到的第一天就去看过,但也没能靠近,主要是太多人围着在下面祈福,她根本挤不进去。
“但这夜里,是不是有些危险。”
“有何危险?”
江云悠左右看了看。
给宁邵撑伞的是吴安,给她撑伞的是林二,除此之外,再无多的人。
好吧,好歹出门的时候将安元明换成了吴安,是个年轻人。
江云悠这次很识趣,没再提刺杀的世,“老爷福泽深厚,自有真龙庇佑。”
宁邵瞥了她一眼。
“暗处有人。”
江云悠一怔,眼里忍不住冒了点喜意,如此甚好,万事防患于未然么。
“陛下英明。”
宁邵勾了勾唇角,可随即那笑意就消失在雨夜里,唇角的线条甚至有些平直。
龙灵树离云阁的位置不算太远,不过夜里速度变慢,到地方也花了近乎三刻钟。
雨已经停了,空气潮湿。
出乎意料的是,快寅时,也就是凌晨三点,龙灵树下依然有不少人。
江云悠将换好的香递个宁邵,迎着他的目光摇头,“我不用。”
那日她虽然未能在树下的香炉上香,但还是在最后一排表达了自己的敬意。
宁邵点头,他拿着香往前。
江云悠拢了拢披风。
平台用木栅栏围着一圈,罩着烛火,宁邵单手持香,衣摆和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映在朦胧的半空,矜贵得仿佛可比拟天地。
周围明明还有人,在他的衬托下,好像都无法入目。
不知道他会许什么。
江云悠看他脊背微微弯下的弧度,忽地有些好奇。
宁邵并未如其他人般叩拜许愿颇久,他只站了片刻,就转过身来。
骤然目光对上,江云悠移开了眼。
不知他为何三更半夜跑来上这柱香。
来的时候走了快半小时,但真正在这待了也就不过三分钟,几人就往回走去,他们走的时候,还有人在那没走,江云悠觉得他们应该是想看日出,不过那也不干她的事了。
眼见路程不远,江云悠也放下心来,困倦地打了个哈欠。
“明日老爷几时出发?”
江云悠琢磨了下时间,虽然她已清楚明天宁邵要去的地方,但还不知道确切的时间。
宁邵看了她一眼,“晚些也无妨。”
江云悠努力睁大眼,看着毫无困色的宁邵。
“老爷无需考虑我。”
“嗯。”宁邵话音还未落下,突然响起林二的声音,“主子小心!”
江云悠也听得清楚,被吓得瞬间清醒。
她瞪大眼的下一秒,就看见从四处涌出了人,浑身被黑色布料遮住,只留了双眼睛在外,持着匕首就冲过来。
都没开场白的吗?
江云悠哪见过这肃杀之气,下意识往宁邵身旁靠了一步。
不慌,陛下暗处有人。
“看准时机跑。”
江云悠一愣,她抬眸,对上宁邵眼底的狠厉,那是被挑衅后的深沉怒意。
对上江云的目光,他眉尾轻挑,“骗你的。”
就在此时,江云悠眼前寒光一闪,宁邵抓着冲到近在咫尺的人的胳膊,一个侧手将人甩了出去,并反手夺过匕首抹断了他的脖子。
反杀在瞬息之间,江云悠感觉她眼都没眨动,鲜红的血就喷了出来。
他们此刻正在路中央,被包了个完全,江云悠被围在中间,发现除了她,谁都有自保能力。
甚至不一会,地上就躺了十几具尸体,而除了吴安,宁邵和林二呼吸都没乱。
官兵呢?
怎么还没来?
江云悠浑身抖得厉害,她也不敢再嚎,刚喊了一嗓子,要不是宁邵动作快,她能被人抹了喉咙。
可这么大的动静,就算她不喊,巡逻也该寻到此处了,却没看见一点官兵的影子。
难道真的是有自家人的叛变?
“走。”江云悠忽然被拽住了胳膊,她回头发现是林二,正护着她往后退。
江云悠这才发现,他们竟杀出了包围圈,从刚才的路中央被团团围住,到现在已经退到房屋之间的通道里,将大部分人都拦在了外面。
而只有往后面跑,躲到那些暗黑的小巷里,就有可能躲藏过去。
亦或者,他们可以分散开,去搬救兵。
江云悠抬眸看了眼宁邵,她始终不相信宁邵真的毫无准备。
正在这是,宁邵也在抹脖的间隙回了个头,声音冰冷,“她死你死。”
“属下明白。”
林二低声道。
宁邵看了她一眼,短而轻地说了声。
“去吧。”
江云悠下意识抬手接住他递过来的匕首,温热的贴着冰冷的掌心,她不觉握得更紧了些。
江云悠不再犹豫,她调转方向,同林二一起往外冲。
这一路她不知道是如何过来的,只是撑着胳膊喘息的时候,鼻尖,喉咙里全是血腥的气息,眼前一阵阵的发黑。
林二情况比她更糟。
他一只胳膊将断未断的挂在肩上,江云悠看得明白,同他对刀的人将匕首插进了他的肩缝。
历经三个人,差点将他胳膊卸下来。
除此之外,身上更是大大小小的伤,腿上也露着白骨,除了一双眼依旧沉稳,浑身已经破烂不堪了。
哪怕就是那双眼睛下,也还有着一道鲜血淋漓的伤痕——那是他为搭救江云悠,硬生生受着的一刀。
林二拖着一条腿,也不让江云悠再撑着他走,从怀里掏出一个令牌塞给她。
“穿过河道,就在前面那条街,挂着写着工的灯笼的院子。”
“我带着你速度太慢,恐怕来不及。”
江云悠没空多说,她接过令牌,将血腥的唾沫咽回了肚子里。
她心中将宁邵骂了个狗血淋头,非要冒着这风险大半夜出来,他倒是杀爽了,她差点没了。
江云悠秉着这口气,拼命往前跑。
她没敢回头。
也没敢去想她们离开时,被拦住的越来越多的人,怎么会有那样多的人,好像街道两旁都是住的刺客一样。
可拦在那么多人面前的,只有两个。
没敢想林二最后看她的一眼。
也不敢想后面跟上的脚步到底是谁的,她只要敲响那扇门。
她一定要敲响那扇门。
江云悠不知道她是怎样跑到的,当推开门的那瞬间,她直接跪了下去,可当发觉急促的呼吸在空气里响亮得刺耳时。
她奔腾的血液在瞬间凝固了。
院里没人。
宽阔的院子里,她本以为会有大批兵马的院子。
空无一人。
只有院中的树下,栓着一匹马。
江云悠一瞬间有些崩溃。
她抱着只要跑到这里就能获救的心理,结果现在确空无一物。
她从喉咙里闷吼了声。
怎么办?
要不算了,反正目标又不是她。
江云悠想。
她已经尽力了,就算回去也是送死,说不定凭借宁邵他们的身手,没有她的拖累反倒能活着。
微风拂过她的发丝,江云悠抬手擦唇角的血,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她放下手,撑着膝盖,尝试了三次,终于咬着牙站了起来,向院里走去。
而与此同时。
在他们最初遇袭的地方,此刻竟站着一排排整齐而肃穆的士兵,银色的轻甲在夜色里偶尔反射出光缘,呈包围之势。
而在包围圈的中央,站着的只有几人。
吴安跪坐在地。
他身上的伤口同样不少,最严重的是从左胸贯穿到腹部,都能看见里面的内容物。
而在他的侧前方,是浑身浴血的宁邵,他身上挂着大大小小的伤,眼底却呈现一股诡异的精神,此刻面色冷凝,看着被围起来的十余个黑衣人,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
“元明,朕很失望。”
对面几个人中唯一站得笔直的人眸光微动。
他不再如平常,总是有些佝偻着背,也是当他只露出一双眼睛时,才发现那眼白居然微微泛着蓝色。
安元明叹了口气,正欲说话,忽地传来些混乱的动静。
隔着房屋间隙,可见火光弥漫。
宁邵神色一怔。
他低头看了眼腕间,菩提串珠早已断裂,只剩空荡荡的一片。
在不停的走水了的呼喊声里,他听见有人骑着马,义无反顾地往这边冲来。
动静很微弱,却又那么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安静又喧闹的夜里, 江云悠坐于马上。
她身后是火光和奔走呼喊的人,身前不远处,是她原以为等在院子里的救兵——他们是那样整齐肃穆, 以一个成功收尾的姿态, 让着急忙慌想搬救兵的她,像个滑稽而可笑的闯入者。
而宁邵就站在正中央。
他的眼神隔着夜色看不清楚, 却仍叫人能想象出, 那高高在上的眼眸是如何平静和冷漠。
江云悠原本用力拽着缰绳的手骤松, 马匹的步伐也缓下来。
她脑中闪过许多片段。
比如安元明以为她来龙福城, 是同秦霍私会;比如石睿识说,宁邵是为了她来的龙福城;再比如宁邵说给她的回礼、空无一人的院子、倒在院外的林二的尸体……
这些画面在脑中回闪而过,处处透着不寻常, 只是江云悠却没多余的精力去抽丝剥茧出后面的东西。
她太累了。
秉着一口气狂奔的风声褪去后, 耳边是带着血腥味的剧烈喘息,心跳太过猛烈, 让她胃里也跟着翻腾,身上大大小小的伤也不断撕扯着她的神经。
宁邵没想放过她。
这是江云悠混乱的思绪里唯一能理清的事——在宁邵的计划里,她也是颗被放弃的棋子。
她收回眼神, 目光微闪。
想到宁邵那声甚至有些温柔的‘去吧’, 想到自己点燃院子后的返回,江云悠嘴角扯出一个莫名的笑。
心中恶心感渐强, 越发地想吐了。
宁邵微微抬手。
原本拦在江云悠面前的士兵散开,让出一个通道。
骏马载着满是伤痕的人往前,最后停在离宁邵两米的位置,打了个响鼻,不肯再往前走。
“江爱卿,”他说, “过来。”
低磁的嗓音微哑,一如既往的华丽里裹着漫不经心,他声音不大,但在这诡异的安静下,却仿若落在耳边。
江云悠抬眸,两人视线相接。
出乎意料。
那琉璃似的眸子并不是想象中的平静与冷漠,而是带着几分笑,尽管他的眼尾还挂着血迹。
几乎是宁邵话语刚落,就有人上前扶江云悠下马。
坐在马背上的人不可谓不狼狈。
月白色的衣袍不仅血迹斑斑,还混着泥水的脏污,脸上也好不到哪去,就连束发的玉带都布满脏污,哪还有‘云中公子’的清冷贵气。
唯有那双眼。
短暂的恍惚后,已恢复一如既往的平静。
“卿做得很好。”
江云悠跪下的时候,这句话就落在头顶。
她面前横七竖八的倒着许多尸体,大部分身着黑衣,也有穿着轻甲的士兵,死不瞑目的眼正看她。
做得很好?
江云悠垂眸,心中不免讥诮,宁邵如此姿态,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被信任的,委以重任的知情者呢。
她没说话,抬眸扫了对面被控制起来的几人一眼——究竟谁胆子这么大,敢直接……江云悠思绪一顿。
安元明?!
就在她怀疑自己是看花眼的时候,安元明开口了。
从冲天的火光到江云悠出现跪在宁邵身侧,不过是五六个呼吸的时间,他却想了很多,眸色极为复杂地开口。
“陛、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宁邵却没看他。
他向江云悠伸出手,“跪着不冷?”
怎么会是安元明?他怎么会叛变?作为陛下眼前的红人,他身份在某种程度上说堪比丞相也不为过,他图什么?
还是说,这只是宁邵的又一计谋,他们是在演戏?
江云悠脑中思绪正疯狂涌动,被伸到面前的手搅了个空白。
她怔愣着抬眼。
骨节分明的手,掌心向上,平素拨弄着串珠的修长手指微曲,摊开在面前,好像此刻不是血腥扑鼻的深夜围剿,而是某个品茶的闲适午后。
可就是两人氛围最融洽的时候,宁邵也不会让她靠太近,更遑论伸手。
江云悠猜不透宁邵此举何意,但在理智反应过来之前,手已经放了上去。
“谢陛下。”
预谋已久的贴贴,在此刻猝不及防的来临,江云悠第一反应就是用力握紧。
她屏着呼吸,过度的紧张让周遭一切消失,只有面前的两只手。
宁邵指尖抖了一下。
覆上来的手不复平日泡茶时的白皙修长,布满血迹和脏污,骨架小,只能勉强抓住他的手掌,很凉,却又出乎意料地软。
他眸光微动,正准备回握,掌心却一下空了。
江云悠收回了手,她垂着眸,如扇般的睫毛在火光中投下小片阴影,唇角抿直,竟有些不近人情的冰冷。
“臣跪坐着就行,站不住。”
宁邵收回手,他看了眼掌心留下的黏腻,这太过用力的抓住,像是故意在发小脾气,要将脏污蹭给他。
——又生气了。
他心中轻微叹息,尾音却微微扬起。
宁邵再度看了眼江云悠,他伸手接过递来的湿帕,一边擦手一边道,“发现什么,发现你给老皇帝下药,还是发现你想杀朕。”
他擦净手,扔了湿帕,这才抬起眼皮,看了眼震惊不已的安元明,轻描淡写地抛下又一个重磅消息。
“你想知道什么,或许……朕该称你一声大皇兄。”
安元明握紧了手。
他双眼暴凸,面色涨红,原以为不为人知的事情被随意揭开,他眼中升起浓烈的怨恨、嫌恶、焦躁、悲愤等种种情绪,像要化为实质,将宁邵撕扯成碎片。
江云悠瞳孔也不觉放大。
她原本还沉浸在与宁邵贴贴,却什么也没发生的复杂情绪里,此刻也不由抬眸。
怎,怎么就皇兄了?
江云悠看向宁邵,在安元明充满杀意的眼神里,他依旧没什么表情,目光永远睥睨着人,让人猜不透心思。
宁邵突然看了过来。
江云悠心中一凛,急忙收回眼,膝盖微动。
她是不是应该识趣些滚远点,毕竟能听见这对话的不多。对面的是必死之人,宁邵身边的除了两个近身侍卫和一个太监,就剩她了。
——喜欢听这些,不知有何有趣。
宁邵的心声又在脑袋里响起。
不同于说话的冷冽,他的心声在大多时候是慵懒的轻松,这种反差带来的奇妙往往会让江云悠一愣,此刻亦然。
只不过比起往日被吓到,江云悠想起刚才被她忽略的那句生气,有些匪夷所思——所以,宁邵以为她抽出手是在闹脾气,然后专门说这些是在……哄她?
江云悠浑身汗毛竖起,打了个寒噤。
也就是这一耽搁,她没能及时退开,而冲宁邵扑过去的安元明被侍卫踹在膝窝,押跪在地上。
“你,”安元明脸颊贴着地,被压得变形,他在此刻才失去以往的气度,变得有些歇斯底里,“你怎么——”
安元明从未有一日忘记过往事,他整宿整宿睡不着觉,梦里全是要将他焚烧的过往。
他出生就被视为不祥,母亲是呼延的王女,被献给老皇帝的父亲当做花瓶摆在后宫,却被老皇帝盯上了。
混着两国的血,他不为人所容,最后是王女拼着一条命,让他活下去,却成了奴籍。
没人知道他在宫里过的什么日子。
三十年前的冬夜,皇宫的角落死了个无名无姓的奴才,来年三月,宫里多了个叫安元明的太监。
他是呼延的王子,也是宁国的皇子,可不论是呼延以为王女复仇的理由出征,还是摄政王找人继位,没人能想起他。
他什么也不是。
他只是个被呼来喝去的太监。
他不甘心只是个被呼来喝去的太监。
安元明主动同呼延取得了联系,也终于在近三年前成了宁邵身边的总管太监,心中情绪越发阴暗。
同样不堪的身世,凭什么宁邵能坐上皇位。
他谋划了十余年,暗中操控龙福寺起势,逐步取得宁邵信任,而江云悠的出现让他看到了机会。
——宁邵终于有了弱点。
可若一开始便是假的呢?
没有正常人会将想杀自己的人放在身边,但他不用问,也知道宁邵那个疯子是如何想的。
有趣。
这丧心病狂的行为,在宁邵那里,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答案,他觉得有趣。
可宁邵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安元明不服。
当年的知情人早已死得一干二净,他凭什么知道?!
听不清话的低吼从喉咙里挤出来,因为太过用力,安元明脸上的蒙面早已掉落,嘴角也流出血迹。
宁邵向前走了两步,抬手挥退侍卫。
安元明挣扎着起身,宁邵的影子笼下大片阴影,让他仿若蝼蚁。
他竭力克制住过快的呼吸,听见那熟悉的平淡嗓音,“人睡不着的时候,就总想找点事情做。撬开人的嘴其实很有意思。”
“再告诉皇兄一个秘密吧,”宁邵压低了声音,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诡谲笑意,“今天……是咱们父皇的头七。”
安元明瞳孔放大,刺骨的凉意从心底升起,很快遍布全身。
头七……倒数七日,也就是他向宁邵建议来龙福城的那晚,宁邵从牢狱出来,双手染血,带着疯狂后的平静。
是那晚杀的人?
可老皇帝明明十三年前就死了。
当时那老畜生挨了当胸一剑,被护着撤离,坠入护城河,肿着尸身入的皇陵,却是个假的?
可那时宁邵才十二岁,至今已经十三年。
安元明抬眸,对上宁邵的眼,终于生了恐惧。
“别怕,”宁邵微微弯腰,他好心安慰,“我先前续着他那条命,也就近几年才过了下瘾。”
安元明抑制着想往后退的冲动,却止不住哆嗦,“疯、疯子。”
宁邵不置可否,他顿了片刻,“朕原可以一直留着你。”
安元明擦掉唇边血迹的动作微顿,看向直起身的宁邵,他目光浅淡,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可那嗓音听来却莫名让人感觉他在叹息。
安元明忽然想明白他疏漏的东西。
“那日让吴安送那制茶人,其实是为了传消息吧。”
宁邵的所有事情都过了他手,被他所知,所以他才有这个自信布下这个局,可偏偏这一事他只问了两句,便没有细查。
——宁邵待江云悠太不同了,所以这不寻常的行为,竟也变得合理起来。
他明知宁邵不是正常人,何来合理的温情举动,可也被温水煮了青蛙,跳入了这个圈套里。
“江公子竟也演了出好戏。”
宁邵转身的脚步微顿。
他几不可察地看了江云悠一眼,目光落后安元明身上,片刻后才意味不明地说了声,“还不算太蠢。”
江云悠有种被骂了的感觉。
她不由想起当初看到制茶人时的心情,如今像凭空吃了口苍蝇。
伴君如伴虎,她自诩有几分了解宁邵,可那何尝不是宁邵想让她看到的,就像今日,她不是像个傻缺一样跑回来了吗?
江云悠握了握冰凉的手指,只能说幸好她对宁邵还有用,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如果今日有幸活下来,明日无论如何也要离开。
她正想着,听见安元明嘶哑的声音,“陛下头疾之事,是真是假?”
江云悠看向沉默的宁邵,心猛地一跳。
作者有话说:
抱歉,来迟了呜呜(跪)
第23章
安静的夜色早已被搅乱, 但那喧闹又被雕塑似的士兵拦在了外面。
江云悠皱着眉,在宁邵的沉默中,一颗心直往下坠。
先前宁邵与安元明的对话有部分压着声音, 她没能听真切, 但没错过宁邵唤的那声皇兄。
不难猜出两人在互相算计,但江云悠没想到安元明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总不能这头疾也是他们斗争中的一环吧?
那她……
不, 不可能。
江云悠静下心, 宁邵的状态骗不了人。
其实在她同江云峥宁邵头疾一事时, 江云峥就有些不敢相信。
——敢于近处直视宁邵的人寥寥无几,加之他气势慑人,只觉他残暴阴晴不定, 哪能注意到掩盖之下的萎靡, 会抱有怀疑,这无可厚非。
可安元明为近身伺候之人, 这陛下有病真是假,他还不清楚?
江云悠看向安元明,不由升起一个猜想。
难不成, 宁邵这头疼夜不能寐, 其实是被他下的什么毒,现在反应过来宁邵将计就计在骗他, 所以才这般诘问。
可宁邵说过他这头疾已经多年,总不至演这么多年,而且安元明要是能下这种毒,怎么不直接将宁邵毒死算了。
江云悠脑袋木了。
她眼中有片刻恍惚,不自觉捏着衣服的小块布料摩挲,消息太多又都不全, 把她的脑子也搅得乱乱的。
算了,这瓜也吃得费劲,还是关心待会宁邵要如何对她吧。
宁邵余光微动,他似乎是欣赏够了,这才不轻不重地看了安元明一眼,“朕何须骗人。”
安元明微怔,随即握紧了拳。
他其实没想到宁邵会回答。
两人都清楚,他问的是头疾的真假,实则是在侧面试探,江云悠是否真的对他头疾有用?
在今夜计划失败之前,安元明对此是坚信不疑的。
一个人无论思想再怎么掩饰,身体并非能全然控制,江云悠一靠近,宁邵不自觉的放松做不了假。
刚才他也是被宁邵的话冲昏了脑子,连这也跟着他的思绪走,直到他看见江云悠听他说演了出好戏时,眼中片刻的停顿。
这让他从往事的痛苦里,找回了一丝理智。
还没有输。
他想。
就算他死了,江云悠也活不了,宁邵也别想好过,而且……他未必会死,只要再拖些时间。
所以安元明并不需要宁邵的回答。
可他偏偏答了。
以那样淡淡的语气,理所当然得让人觉得刺耳,好像他的心思筹谋不过是不值一提的笑话。
安元明血液逆流,眼眶里爆出细密的血丝,盯着江云悠,话却是冲宁邵去的,“他没死,你很意外吧。”
眼里的笑挑衅而疯狂。
他也是走进了常人的思维误区,考虑到若江云悠真的有用,宁邵怎么会将她放到如此显目的位置,更遑论将她当诱饵。
如果她死了,岂不是又要遭受那可怖的折磨,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会小心护着。
可宁邵不是正常人。
或许是头疾的折磨下,他坐于帝位也随心得过分,可在那冷冽肆意中,又有着十足的掌控欲。
他明知道安元明的心思,知道他的身份,稍有不慎宁国就真的可能江山易主,依旧将人提拔上来放身边。
因为他自信能掌控。
原本对江云悠也合该如此,可他却想杀了她。
若不是担心失控,又怎么会做出如此决定,看来她对宁邵的影响,比展现出来得还要多一些。
想明白这些,安元明心中就升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喜意。
宁邵他能让江云悠的马上前,又做出那般举动,似乎是改了杀掉的主意,要好好将人留在身边。
可凭什么万事皆能如他意?
江公子不蠢,他回过神来,应也隐约能察觉宁邵之前的杀意,而安元明不介意让这嫌隙越发扩大。
江云悠看向宁邵。
先前的猜想被人证实,她确实有些许难过。
她还在为离开而忐忑不安,甚至想过若是有机会,假死后去苗疆那边转转,说不定能找到什么东西。
结果宁邵在这想着杀她。
拜他所赐,江云悠生平第一次体会到,真心喂了狗是什么感觉。
宁邵没有看她。
他指尖摩挲过腕间,没摸到熟悉的串珠,顿了片刻,“朕是否意外不重要,心中意外的该是皇兄,在想二王子怎么还没来接应。”
江云悠敏锐地察觉到宁邵阴沉的情绪,尽管他语调依旧平缓,却无端起了股森然。
“元明你怎么忘了,”他不知从哪取了把匕首,似乎只是一翻手,刀尖就盛着寒光,“朕最讨厌被威胁啊。”
他语气轻松,像是温柔的提醒。
不过下一瞬,从安元明眼眶里掉落个圆溜溜的东西。
江云悠甚至没来得及去想,怎么又提到了二王子,在痛苦惊惧的嘶吼声响起时,她也倒抽口凉气,从指尖开始的颤抖,一直蔓延到全身。
滚落在地上的眼珠,安元明捂着眼痛苦的嘶吼,宁邵眼角眉梢的冷漠,在她的大脑里全成了黑白画面,来回刺激着她的神经。
呼哧呼哧——
宁邵扔了匕首,听着这动静,他回头才发现江云悠直愣愣地看着这边,呼吸只进不出,眼睛微凸,苍白的嘴唇已经发紫。
竟是被吓得忘了呼吸。
他回身,微微弯腰,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江云悠的脸,“不是跟着你爹去过北境,怎么这么胆小?”
江云悠被这一拍拉回神智。
她肩背一抖,重获新生般的大口呼吸,待看清面前的宁邵后,不自觉撑着手往后退,压根没听清他说得什么话。
眼里的害怕都忘了掩饰。
宁邵眸光微动,他直起腰身,正准备开口,就见江云悠目光落在他背后,瞳孔也猛地一缩,同时他听见身后传来的破风声。
下一秒,他被人拉住胳膊,进而搂住了腰。
江云悠发誓。
她两辈子都没有这么敏捷的时候。
尽管她的精神向来优于身体状态,但此刻也受了很多影响。
脖颈上的刺痛,衣摆下因为过度奔跑不停发抖的腿,晚风裹挟带来身上入骨的凉意,都在让她的思维和行动变得迟钝。
但在看见安元明拿着匕首,冲宁邵后心而来的那一刻,她的身体好像是最新的马达动力十足,一把拉住了宁邵。
天旋地转。
同身下宁邵的目光对上时,江云悠都还反应过来。
安元明眼中惊心的恨意和那染着血的刀尖,仿若还印在她的瞳孔,这个体位,莫不是刺她身上了?
江云悠喉间滑动,她还不想死。
可她没感受到疼痛。
“这次要缓多久?”
宁邵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啊?”
江云悠这才发现她还压着宁邵,连忙撑起身,手忙脚乱间同他对上视线,动作稍缓。
她这个姿势挡住了光,将宁邵笼在影子里,四周暗下来,那双琉璃似的眸子就格外漂亮蛊人。
不是机械般的冰冷,眸子的主人微微拧着眉,却没不耐之意,倒像是抱怨。
“拜卿所赐……朕许久没这么狼狈过了。”
——平日没看出还有这身手。
江云悠:……
正好,我也拜你所赐寒了心,谁也别说谁。
她跪坐在宁邵身侧,这般想着,却仍旧难免有些心虚。
本就下过雨,地面泥泞不堪,混着人血和各种脏污,宁邵被她这么一压,接触得扎扎实实。
想到宁邵心情不虞的后果,江云悠低着声,“对不起。”
说着伸出手想拉他起来。
心中只想给自己一拳,发什么神经。
宁邵身边候着两个近身侍卫,哪还用得着她救驾,丢人又多余。
她心中尴尬,对上宁邵微怔的眼神,才发觉伸手试图拉他起来的行为,也是在发神经。
这一晚上失态太多,还好这几日都用药辅助了声音的改变,不然情急之下恐怕也忘了。
江云悠正准备收回手,宁邵却动了。
他本就撑着胳膊起身到一半,怔愣过后,没有直接掠过她,而是抬起染了些脏污的手,指端轻轻拍在江云悠掌心又离开。
江云悠似乎听见了一声轻笑。
还没反应过来,宁邵已经站了起来,她下意识抬眸看他。
宁邵却弯腰握住了她的手。
“这么久,该能站稳了吧。”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已经用力将她拽了起来。
宁邵接过一旁的湿帕,给了江云悠,之后的才留在手中,走向一旁被押着的安元明。
他被卸掉了下巴,兜不住的血水直流,一侧眼窝血肉模糊,握着匕首的那只手手指尽断,没个完整的人样,却还挣扎着像是要咬死宁邵。
宁邵看了他几秒。
“想要什么,为何不同朕谈。”
安元明喉咙滚动,话却含糊不清,但满满的怨恨似乎如实质。
“元明,你还是不明白。”他看着安元明剩的那只眼睛,“只有朕是真的把你当狗。”
安元明停不住的嘶吼歇在嗓子里。
他神色僵住,忽地失了力气,任由侍卫拖走。
周围一下子又闹起来,收拾尸体的士兵,被拦在外面终于能进来的龙福城城主,想悄悄往边上躲,又被宁邵一个眼神定在原地的江云悠,她迎着宁邵的目光正假装无辜的清嗓子。
这一切都好像被隔绝在安元明世界之外。
在宁邵的两句话里,他明白他为何没等到人,在呼延那,他已经成了弃子。
他以为自己的至关重要,于对方而言不过是信口的敷衍,今日的失败,阻止不了明日两国明面的和平。
宁邵依旧会稳坐高位,在祈福会后的宴会上,歌酒升平里,二王子左拥右抱,对着夜煌帝举杯时,只会觉得他安元明是条无用的狗。
这勿须有的头疾和劳什子可以用来要挟宁邵的江公子……真是失心疯了敢来骗他。
甚至,宁邵可以三言两语,就引导二王子觉得他是个叛徒,如此他娘亲的骸骨……
原本安静下来的安元明又挣扎起来。
他至今未到四十,却好像已经老态龙钟,被耍得像条狗,围着人团团转。
意识模糊间,他忽地想起娘亲曾温柔的摸着他的头顶,说找机会出宫去好好活着,想起她回呼延的夙愿,想起某个下雨的深更半夜,坐在窗边的宁邵忽然回头看他。
他说,‘元明,等朕腻了,这皇位你来坐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夜色好像可以掩盖一切。
虽然离开云阁还不到两个时辰, 但回到这里的时候,江云悠却觉得恍若隔世。
不同于离开时,四个人冒雨撑伞出门的悄然, 经此一事, 宁邵身份再瞒不住,跟着回来的人不少, 灯也亮。
只不过从这出去的四人, 如今站着回来的只有两个。
江云悠心不在焉的往前走。
她就在宁邵身后、隔着三四个身位的地方。
这位置本该属于安元明, 再不济也是吴安……想到这江云悠不免叹了口气。
她至今还没能缓过来。
在宫中时除了宁邵, 她接触最多的就是安元明,暗中没少得到他提醒和帮助,甚至此次来龙福城, 安元明还给她带了她在宫里最喜欢的零嘴。
她一直觉得安元明睿智而和善, 能同宁邵处成那样,也证明了这一点, 只是没想到都是假的。
想起安元明最后挣扎时,嘴里赫赫的笑,像是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哪还有大总管的样子, 江云悠也不免有些唏嘘。
还有吴安,他受伤颇重, 也不知道能不能撑过去……
“大人小心。”
胳膊忽地被人用力托住,耳边响起压低的提醒声。
江云悠回神,才发现她恍惚下,差点被绊了个平地摔,还好身边的随侍眼疾手快,她定了定心, 正准备如常往前走,却发现队伍停了。
一抬眼,江云悠对上了宁邵的目光,还有……丞相慕敏博、龙福城的城主、叫不出名字的金军首领,都不动声色地看过来。
江云悠:……
不管她这站位原本属于谁,反正不该属于她,一众大佬面前,她本该站尾端,但因着宁邵的原因,她只好跟在身后不远处。
这夜里行走,有磕碰的也属实正常,但宁邵看过来,就自然不可能忽略过去。
“天黑,小友当心些。”
最后是慕敏博开了口。
他胡子花白,挺直腰背负手而立,眉间微皱,这提醒的话,语气却是责备之意为多。
慕敏博是在事情差不多收尾的时候出现的。
披着衣袍,看得出很是匆匆。
这是江云悠第一次见到丞相,同她想象中的模样不太一样,特别是周身的气质,与传言里的很违和。
她以为慕敏博会是一个慈眉善目的和蔼之人——毕竟他在民间有个名讳,叫‘慈相’。
他多次冒着生命风险,同暴君据理力争,救了很多人的命,也撑着宁国磕磕绊绊地往前走,用现在的话说,这个家没了丞相就真得散。
江鸿羽不喜文官,朝中大多数人都被他骂过,唯独没说过一句慕敏博的不是,由此可见其为人。
宰相肚里能撑船,于慕敏博是最贴切的形容,他博学多识,平易近人又风趣幽默,今日一见,却是如此苦大仇深的模样。
眉间的折痕很深,脸颊两侧的法令纹如沟,将脸拉长,甚至有些阴沉的感觉。
“多谢丞相关心。”
江云悠目光轻触就收回,她行了个礼。
慕敏博不喜欢她。
从照面的第一眼起,江云悠就察觉到那不太善意的打量,特别是宁邵不让她站远,那种审视就更加严重。
这种审视让江云悠不由想起,石睿识说的看见他与呼延的人有接触的事,原先她觉得不可能,但经历安元明一事又觉得不是没可能。
不过很快,她就听见安元明同宁邵说起这事,江云悠也松了口气——宁国目前类似于君主宰相制,两方权力争夺无可避免,但没有内患总归是好事。
至于慕敏博喜不喜欢她,也不重要,毕竟她的生死不是掌握在他手里。
江云悠转向宁邵,“臣失礼,望陛下恕罪。”
旁边随侍的小太监跟着她的话音跪下,衣摆下的手止不住发抖。
宁邵已经换下染血的外衣,披着黑色大氅,手里拨着串珠,血红的颜色映着白皙的皮肤,已经看不出一点厮杀过的痕迹。
他身高腿长,大氅显挺拔俊朗,也更冷冽威严。
宁邵看了江云悠一会,“先进去休息。”
慕敏博听着这语气,眉间微动。
不由又看了江云悠一眼。
江云悠也是一怔,不太确定地看了宁邵一眼。
什么叫进去休息?
宁邵身份显露后,作为陛下本该去官舍中心,他不愿去也没人敢勉强,但云阁里面原来的人无疑得换了,按理她也不该住这里。
她也不想在这里。
江云悠更想滚回那个小院子。
不知道今日的变故会不会影响明日宁邵的行程,这也关系到她‘去死’的计划是否能成,得跟江云峥通个气。
宁邵微微挑眉,他浅色的瞳孔不偏不倚地看过来。
江云悠垂下眸,“臣谢陛下体恤。”
她躬身告退,调转了去前厅的步伐,领着人往内院走。
刚过游廊,她形容狼狈的样子,就将晴乐吓了一跳,随后眼里不觉滚出泪。
“公子,你这是……”
江云悠也是吓了一跳。
“你怎么在这里?”
她夜间来宁邵这身边跟的都是林二,没带晴乐。
“陛下派人来请奴婢的。”晴乐说,她显然也坐立不安了许久,竭力压着哭腔,“奴婢还以为公子出什么事了。”
“能出什么事。”
江云悠轻声安慰了句,她抬手准备拍拍晴乐的头,没擦净的污垢和血迹又让她停住。
想起什么来,“我的衣物都带过来了?”
“嗯。”晴乐点头,“不过,时、时间紧,也没收完。”
她是江云悠的贴身丫鬟,在外江云悠的事情也都是她负责,许多必要的东西都会跟着她走。
今日传话的人来得急,又说不清楚,她只匆匆带了些,同石睿识那边的人交代了声,就往这边来。
江云悠本来还担心洗浴的问题,既然晴乐在,这一顾虑至少没有了。
但她整个过程都还是有意加快了速度——她不知道宁邵谈世回到什么时候,但他一定会过来,免得撞上。
江云悠已经大概猜测到宁邵的计划。
按照宁邵的想法,她应该会被林二杀死,那句她死你死的真正意思,是让林二死之前,带走她的命。
至于为何林二没动手。
或许是没来得及,他高估了自己的能力,死在了追来院子的路上。
也可能不忍心当面出手,想让江云悠糊涂着死去。
不管哪一种,也不太重要,因为后面还有人等着,当时若她不是返回,骑着马往哪条路走,都是死路。
江云悠不由感叹。
真狠心啊。
不过现在想这些已经没什么用,这一环扣一环的,她实在是怕了,趁着现在还不会危及到江家,早些脱身才是。
江云峥已经安排好了,事故地点就是龙灵树台。
明日祈福会的主地点,就在龙灵台上行大约两百米的地方,夜间晚宴时,龙灵台的人只会多不会少。
江云峥安排了人吵架,推搡之间,她被误伤,落下了崖。
原本江云悠还有点犹豫。
太危险了。
在她最开始筹谋的计划里,是马车坠崖,里面空无一人,她金蝉脱壳,但江云峥的意思是,这种疑点太多。
就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才显真实。
江云峥说已经做好完全准备,但江云悠还是担心。
万一她摔下去滚歪了,万一没能及时拽住绳索,万一接她的人打盹了,没来得及拦住她……
现在全都不是事了。
按宁邵在慕敏博以及几位臣子面前的态度,江云悠知道,这次不走,恐怕没什么机会了——宁邵所谓的回礼,原先想的应该是在她死后,给江家优待,但现在,好像是要给她。
不管宁邵为何改了注意,但要她的命也就一念之间的事,到时候用她和江家互相制衡威胁也不是没可能。
这陛下心,海底针,她再听进心里就是傻子!
与此同时,云阁前厅。
房里有瞬间寂静。
宁邵坐于上座。
他单手支着脑袋,双眼微阖,视线落在桌面的热茶,串珠规律地恪哒声一如既往地让人心中发紧。
座下四人面面相觑,片刻后慕敏博出声,“一切全听陛下吩咐。”
他们其实觉得不妥。
龙福寺虽然有问题,但它发展至今,已经大有声望,宁邵若要将其连根拔起,不仅害民伤财,‘暴君’的形象也只会越来越深入人心。
可宁邵不是跟他们商量。
他要毁了龙福寺,便是血流成河又如何,他都敢以身涉险,这又算什么。
慕敏博哑着嗓子,他还想说什么,宁邵没给他机会,“下去吧。”
几个人面有犹豫,最后还是起身行礼告退。
每个人的面色都不轻松,他们身上都有许多事情要做,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慕敏博紧锁着眉,他走出几步,踏出门的前一刻又忽地停住,他转身行礼。
“陛下,臣还有一事禀告。”
宁邵目光微抬,又收回视线。
他端着热茶到鼻前嗅了下,放回原位,看了眼慕敏博弯着的身姿,语气已经低了几分。
“允。”
慕敏博上前,撩起衣摆跪下。
“龙福寺虽是罪有应得,但尚有许多无辜之人,臣恳请陛下,咳咳,给他们一、一条生路。”
他多日未曾好好休息,今日好不容易眯了会又匆匆赶来,此时加上心急,喉间开始发痒,话语间忍不住咳。
慕敏博喘了口气,也不敢停,他要趁宁邵还愿意听,抓紧时间说完。
他说尽数斩杀的危害,说他目前的对策,说到到最后伏地叩首,“臣之前对此毫不知情,对陛下亦绝无二心,望陛下明鉴。”
这龙福寺,单单就他的塑像立在陛下旁边,甚至得到的烟火供奉更多这一事,就够他掉十个脑袋的了。
这命,他是为无辜的人求,也是为自己求。
宁邵并未说话。
慕敏博许久没这么跪过,在一片寂静中,只能听见剧烈的心跳声,脑袋也开始充血,眼前有些发晕。
他只有不到五层把握。
不知过了多久,宁邵的声音才响起,没什么情绪的喊他平身。
慕敏博站起身,旁边的太监奉了杯茶。
他抬手接过,缓了喉咙的痒,听见宁邵说,丞相的话朕自然是信的。
“如何做是丞相的事,朕只要结果。”
慕敏博有些意外,但也松了口气,正欲告退,忽地听见宁邵的声音,“还有一事。”
他立于原地,绷紧心神。
脑中正将还有可能的事盘来盘去,就听人接着道。
“那庙里的桃花树,差人挖回去。”
慕敏博一怔,惊讶之下失态地抬头看向宁邵。
那在帝冠之下冰冷的双眸,此刻竟显得有些许平淡温和,见慕敏博的表情,他开口,“怎么,有何难处?”
难处倒是有。
比如这是龙福城的象征和圣树,比如要挖起来可能得毁两座院子,再比如路途遥远,那树也不是小物件。
但——
“臣只是惊讶,不知这桃树有何过人之处,得陛下青睐。”
慕敏博垂首。
不知为何,他想起了那位江公子。
虽然陛下今日没有提,但从他的言行中可以揣测,归京后这江公子,怕是要青云直上。
不说宁邵打定注意的事谁拦也没用,就他此处作为陛下的心腹,立下如此大功,破格提拔也正当。
慕敏博思及此,呼吸顿了片刻。
在这之前,他想的是宁邵要扶持江家,所以选中江家小辈,可回想起今日江云悠的模样,以及宁邵这异常举动,有了个猜想。
陛下难道真的,喜欢男子?
宁邵之前就想将江云峥提为御前侍郎,最后成了侍读。
慕敏博当时就惊讶过他会因为众大臣的反对而退一步,但也没多想,联想到今日……陛下竟肯为他费如此心思?
慕敏博手心都出了汗。
宁邵瞥了慕敏博一眼,他今日心情不错,面对这询问出声应了。
“好看。”
他想起江云悠手中的桃花枝,好看得十分少见。
慕敏博眉头微皱,宁邵何时注意过好不好看这种事。
他心中思绪翻腾,跟着夸了几句,走的时候又说。
“江小友不知可收整妥当,臣可捎他一程,明日也好做安排。”
宁邵抬眸,他看向慕敏博逆着光的眼,片刻后意味不明地笑了声,“丞相向来心善,不过……他跟在朕身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慕敏博走出门, 重重呼了口气。
连雨停了的后半夜,月亮竟从乌云中钻出小半边来。
云阁的人被清了许多,已经不复先前的热闹, 冷白的月色映着黑蓝的底, 静谧的空气中弥漫着湿冷。
他拢了拢袖子,余光往江云悠先前离去的方向扫了眼, 拧着眉, 往外大步去了。
慕敏博走后, 宁邵握着茶杯坐了会, 才起身往内院去。
虽然已是深夜,但主人没歇,灯自然都点着。
一路灯火通明的到了内院, 宁邵不经意地扫过一眼, 发觉江云悠屋子里的灯,竟也还亮着。
她的丫鬟守在外面, 一双眼要闭不闭的。
晴乐是被吓清醒的。
她困得厉害,因着小姐说要等陛下的事,这才等在外面, 想着等看到陛下以后, 好及时通报一声。
只是等得久了,实在有些撑不住。
在这昏昏欲睡之际, 她脑子里还在想,陛下应该不会来了。
岂料一睁眼,就看见那金黄绣线,已经到了面前!
晴乐目光没敢往上抬,急忙起身要跪礼,不过还没来得及动作, 面前的男人微微抬手,嗓音清冷,“怎么没熄灯。”
“公子在等陛下。”
晴乐声音有点抖,见宁邵抬步要往里走,她慌忙想跟上,却被他身边的太监拦住。
她只好站在原地,看着那冷俊的背影往里去了。
江云悠需要解释。
宁邵知道。
他缓步往里走,不期然想,朕要给他一个解释。
这真是……很奇怪的感觉。
宁邵进屋没看到人,先闻到的是茶香,不同于前厅的苦涩,轻轻袅袅的香气里似乎还有花香。
他手中的串珠莫名慢了下来。
等绕过屏风,才看到室内的江云悠。
宁邵脚步一顿,靠着屏风,没有第一时间上前。
原本以为憋着一股气,宁愿不歇息也要等着他问清楚的人……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脸颊枕着胳膊,素来清瘦的面庞也挤出点白腻的软肉来,睫毛平直纤长,洗净的头发未束铺在背后。
暖黄的灯映着琼鼻樱唇,柔和了平素那少年的英气,变得有些软糯。
让人很想,咬一口。
很奇怪。
很变态。
简直莫名其妙。
宁邵皱起了眉,他视线移动,目光落在江云悠半悬空在桌边的手。
洗净脏污后,白净的皮肤上擦伤就格外显眼,手背还算好,想必在那掌心处,伤痕只会更加严重。
他忽然回想起,安元明朝他背后扑过来时,江云悠瞪大的眼。
其实宁邵在那瞬间已经反应过来。
凭借他的身手,本可以回身一脚将人踹飞,但江云悠毫不犹豫扑过来,想以身挡住的举动,让他恍惚了一瞬。
也就是这一瞬间的犹豫,他被搂住腰,最后颇为狼狈地滚落在地。
遭遇危险对一个帝王来说,不算稀奇事。
特别是才掌权的那两年,宁邵遇到过各种各样的刺杀,他身边养的不是废物,大都能提前拦下,但没一个人会这样‘护驾’。
江云悠因为惊讶而瞪大的眼,扑过来时,混在血腥里,浅淡的香气,以及那想到她自己会受伤的害怕和些许后悔,手忙脚乱撑起身时,按在他肩头的力度。
这一切都……很生动。
江云悠也是惊醒的。
像是走路时的一脚踩空,失重感让她猛地睁开眼,第一时间感觉到的是后心的凉意。
居然趴着就睡了,也没关窗。
江云悠缩了缩肩膀,正挪动发麻的手,目光落在门框处,忽地一顿。
宁邵不知何时来的,靠着门框看她。
那眼神看上去……竟有些温柔。
他身着黑衣,肩宽窄腰,俊美的脸不如平日冷冽,柔和的眼神让他整个人似乎变得深情而迷人,江云悠不觉看呆了一瞬。
“陛、陛下何时来的?”
她轻咳了一声,移开眼。
卿有倾国色,怎奈是帝君。
江云悠心中再度升起这个念头,却多了一丝惋惜。
不过宁邵那样的人,怎么可能有温柔的眼神。
可能只是素来古井无波的眼神里,多了柔和的情绪,被灯渲染出来,叫人觉得温柔。
心中指不定在怎么算计她呢。
江云悠肃清思绪,
“臣失礼,未——”
她一遍说着,一边起身,只是刚动,又跌回原地——脚也麻了。
先前被忽略的感觉在此刻一拥而上,麻木酸疼,像是有针刺似的,江云悠苦着脸,看向宁邵,“臣腿麻了。”
并非她不愿意起身见礼啊!
宁邵已经走到近前,闻言愣了一瞬,他看着江云悠的神情,眉间动了动。
过了两秒,才不太熟练地说了句,“忍一会就好了。”
江云悠瞳孔略微放大。
她是在请求陛下恕罪,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不会以为自己在撒娇吧。
——睡迷糊了?
——没闹小脾气,还有点傻傻的。
江云悠:……
她看着宁邵坐下来,亲自取了杯热茶,面上表情决计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
“卿今日受惊了,怎么没早些休息。”
“怕陛下有话要吩咐。”
江云悠这才找回些寻常的感觉。
她在心中盘算睡前想着的东西,拧了一下掌心,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接下来的话。
却听宁邵问,“这茶里加了什么?”
“……桃花。”
龙福城除了龙福寺,桃花山也远近闻名,除了赏景,还有桃花饼、桃花簪、香囊等,也有不少人会用来煮养颜汤。
江云悠此番在茶里加了些,当做花茶。
也是宁邵这一问她才忽地反应过来,这不是宫里的东西,宁邵也没让人事先试是否有毒。
不过宁邵显然并没有在意这个,他又尝了尝,“如何想到的?”
江云悠微微垂眸,“就是试试。”
话语里少了平日的恭敬,态度就显得有些冷淡。
宁邵微微挑眉,看了她一眼,也没接话。
江云悠屏住呼吸,她等了会,总归还是没比得过,率先开口。
“若陛下无事,臣便退下了。”
噔~
瓷杯落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低磁的一声轻笑混在里面,说不清谁更让人心头一跳。
江云悠抬眸,宁邵恰好看过来,还有残留的笑意。
“卿不是在等朕么……没什么想问朕的?”
江云悠移开眼,思绪繁多。
她最想问宁邵的时候,是在马上,目睹那一切的瞬间,可到底她没质问的权利,等回了这云阁,就已经彻底冷静下来。
之所以做出小脾气的样子,不过是宁邵以为她会那样,那她也配合罢了。
江云悠想了想,“明日的祈福会陛下会出席么?”
宁邵目光微动,他看了江云悠两秒,眼神里有意外也有探究,“会。”
“臣的安排可有变故?”
原本的安排里,江云悠要做的也不多。
他们叔侄会在明日、应该说是今日了,他们会在今日和好,然后以宾客的身份赴会,她只需在宁邵周围即可。
如今宁邵以帝王的身份参加,她不知道是否还会照常。
宁邵转了转扳指,“看卿自己选择。”
在江云悠疑惑的目光中,他说出两种选择,她可以同官员的队伍一起,也可以就当恭云。
意思是她自由了!
那她假死的计划不就更好执行了?
江云悠压着内心的喜意,关心了句,“那陛下的头疾……”
宁邵静默两秒,他不自觉转动手中的串珠,向后靠了靠。
“朕起先,是想将你当诱饵。”
他在江云悠惊讶的眼神里,继续说下去。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关于他头疾这一事,虽然说用残暴嗜血掩盖,但还是不免有人会生疑,甚至有人借此大做文章。
这头疾,是不祥之兆,且命不久矣。
这对一个帝王的稳固性来说,自然不是个好事情,宁邵也早有耳闻,若是江云悠没出现,也会出现一个相同功能的人。
他需要这个的一个人和理由,来铲除异己。
所以相遇的最初,就是一场利用,至于里面的一些温情,都是计划的手段罢了。
如今结果与计划大差不差,除了江云悠。
“你那时回来,”宁邵话语微顿,正正的看向江云悠,低沉声音里的轻快,如寒冰下的泉水,“朕有些意外,但也高兴。”
他不相信任何人,自然也不会放任真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所以江云悠在他眼中,原本是必死。
只是没想到,她会回来。
留在身边……好像也未尝不可。
笃笃!
桌子被敲响,江云悠猛地回神,对上江云峥探究和担忧的眼神。
“啊,你刚说什么了,没听清。”
“第四次了,”江云峥收回横跨了半张桌子的手,“怎么一直走神。”
江云悠揉了揉额头。
她在和云峥确认今晚的事,但总会想到宁邵。
昨日与宁邵说完话后,她还是回了起初的院子歇息,一觉睡到下午,但并未睡好。
一直在做梦。
特别是梦到假死,被宁邵发现后,那可怖的样子直接把她吓醒了。
“你说,我死后……”江云悠问得有些犹豫,“陛下不会难过吧?”
江云峥微微抬眸,他易了妆,相貌平平无奇,唯有那双眼,如黑曜石般,“阿姐改主意了?”
他在变声期,声音比起之前显得低沉,也更有力度。
“还是说阿姐会舍不得。”
江云悠听出他话中之意,心头一跳,又白了他一眼。
“说什么鬼话,我只是担心……他会追查下去。”
她心里总是不安。
想起宁邵说回朝后,要任她为御前侍郎,让她可以实现参政的抱负;今日不用同他一起,除了证明那头疾为无稽之谈外,也是为了护她安全。
想起最后,宁邵问她,“你会背叛朕吗?”
“查下去也只是个意外。”江云峥说,“运气不好,找不到尸首也正常,何况——他未必会费这心思。”
江云悠点头。
宁邵身为帝王同她说这些,可能确实有看重的成分在,是莫大的殊荣,可正因为他是在上位,才能如此坦然。
要是他知道被骗了……她都没有解释的权利。
何况云峥说的不无道理,且不说宁邵不会多废心思,事发时正是宴会热闹时,他一国之主也不可能知道,分不出精力。
“那就按计划来。”
“嗯,”江云峥应了声,看向桌上的东西,“这些画像,你记住后就毁了。”
桌上放的几张画像都是晚上计划里的人,她得主动去靠近。
江云悠点头,看着江云峥起身,心中一紧,又喊住他,“你……告诉爹爹了么?”
“怕他露馅。”江云峥摇头,又说,“娘会看着他的,别担心。”
早些时候,在江云悠的计划里,是会提前同双亲说清楚,免得他们受惊伤心,可江云峥觉得提前知道后,反应就没那么真。
最后亲人这边也只告诉了娘亲,她会看着情况,告诉江鸿羽真相。
两人又讨论了两句,确定没什么遗漏后,江云峥这才离开。
江云悠将画像烧掉,整理好东西,便在窗边的位置支起桌子,泡了壶花茶。
酉时二刻,比预计的早上半刻钟,窗户被敲响,随即探进半颗头,石睿识弯着眼睛,喊他。
“缓之,走啊。”
他也没参加那繁琐的祈福会,但这晚宴还是要去欣赏一番,江云悠作为‘功臣’,也同他一起去。
江云悠在昏暗的天色里,喝尽了最后一口茶。
“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浴佛节的第七日最为盛大, 活动从卯时开始,至第八日午后。
当传出今年天子会亲自参与后,短短半日龙福城内又涌入不少人。
江云悠已经从各路口中听闻这盛况, 有了心理准备, 只是当踏入街道,与人摩肩接踵时, 才发现她还是低估了这热闹。
她好久没有这种人挤人的经历了。
此刻置身人潮, 看着人们脸上的笑容, 忽地体会何为安居乐业人间烟火。
“这方丈我早觉得他不是个好东西, 那眼睛鼻子,都不像咱这的人。”
“可不是,亏得我专门花银子在龙福寺请了塑像, 真是倒大霉了。”
“幸好陛下英明神武。”
“是啊, 听说啊,陛下貌如天神, 让人不敢直视呢。”
话音远去,隐约还能听到笑意。
江云悠微微拧眉。
这一路过来,她听到好多类似的言论。
不少人在骂龙福寺的方丈, 其中还有很多对夸夜煌帝宁的夸赞。
同她刚来龙福城时听到的谈论, 可谓截然相反。
“发生什么了,这些人在说什么啊?”
江云悠不解, 她只是睡了一觉,怎么一起来,天都变了。
“你不是参与了吗?”石睿识凑近,压低的声音带着些调侃,“我们的大功臣,云中公子。”
“这种好玩的事, 也不和我通气。”
他虽然声音不大,但奈何人们都靠得近。
话音刚出,原本因为出色容貌,就引人注目的江云悠,在这一刻,感受到了更多打量的视线。
在想搭话的人凑上来之前,石睿识拉着她快步走入前面的人群里。
然后江云悠终于在石睿识的讲述里,知道了流传出的故事版本。
听说啊,这龙福寺的方丈其实为呼延人,在夜煌二年就潜伏进宁国。
他通过假意行善好德,被人拥护成了方丈,其实暗地里流言惑众,欲谋害陛下,里应外合击溃宁国。
可由于夜煌帝终日不离京,他寻不到机会,便谋划了‘死人城’计划,通过灭城来警告和威胁。
但这计划却被前来游玩的云中公子发现,并上禀朝廷。
天子震怒,为了民众安危,不惜以身涉险。
他以身作局,于半夜在围攻之下,反拿叛贼,留在十里外的军队这才入城,解决一众危险。
而原本有异心的呼延使团,如今只得俯首称臣!
江云悠:……
好一个属于宁邵的传奇故事。
她神色复杂,“大家就这么信了?”
“这是传得最广的,”石睿识压低声音,“怎么,不是吗?不过我还以为有丞相的事。”
江云悠张了张嘴。
如果她记忆没出错的话,好像不太对。
这不是宁邵设的局吗?
但仔细一想,自宁邵掌权改年号为夜煌之后,确实再没离开过京都,而昨日半夜也确有混战,如今龙福寺上下,也确实是官兵取代了僧人。
她迎着石睿识的眼神,“……差不多是这样。”
居然,这么简单吗。
江云悠最初还真心实意忧心过,这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声坏了可怎么办?
可对最高位的人来说,好像就是翻手之间的事。
这是一石几鸟了,江云悠已经看不清,只是凛了心神。
两人住处离得不远,到上山的地方也没花多少时间。
如今往山上走的入口都有官兵把守,能进之人非富即贵,要事先根据自己的情况去领文牒,以便通行。
江云悠和石睿识身上有三道文牒。
第一道是入山,第二道是入庙,第三道是入宴。
这三道文牒所需的条件,一个比一个多,能拿到的人自然也是越来越少。
其实江云悠身上还有第四道文牒,是丞相差人给她送来的——入内席的文牒。
晚上的宴会虽然是群宴,但只有内席才可以同陛下共处一地,她这个‘功臣’也有一席之地。
但她没穿常服,也不打算去,没必要再见到宁邵。
此刻天已经黑了,山中的灯光到底不如街道间明亮,人虽然还是多,但没了拥挤的感觉。
江云悠抬眸扫视过四周,还是有些不能理解。
“这些士兵真是守候在十里之外的?领兵的是哪位大人?”
凭龙福城一夜之间多出来的士兵量,断不可能是原本的守城兵,可如此数量的士兵,也不可能是临调。
哪怕宁邵行事专制武断,相关流程也得一点点走,需经人手,也要时间。
他的计划知晓之人并不多,至少连丞相都被蒙在鼓里,又怎么能不动声色的安排如此的兵力?
而且还没让人发觉异常。
山风袭来,江云悠一颤,不由拢了拢身上的披风。
她身体素质一般,昨夜回来后就算用了药,仍觉不太舒适,分外畏寒。
此刻不知道是不是加重了,她觉得自己连石睿识的话好像也听不太清了。
或许是听不明白。
“你都不知道吗,是江伯父,你爹爹领的兵啊。”
江云悠脚步微顿。
“我以为你知道呢。”
石睿识也有点意外。
他看了眼江云悠的面色,关心的话欲言又止,悄悄往前站了两步,挡住山风。
“走吧,上去些就没这么大风了。”
他们选了人少的一条路,要陡峭些,这段路又没更高的东西遮挡,吹得人手冰凉。
“没听爹爹说过。”
江云悠摇头,跟上石睿识的步伐。
她不知道江鸿羽来了龙福城,但是在小半个月之前,他离开家的时候,是说去广陵城练兵。
广陵城就在龙福城隔壁。
江鸿羽为大将军,虽因受伤在京都休养,但这两年到各地指导练兵也不是稀奇事。
没人会多想。
巧合还是故意无可定夺,只是这一环接一环,明明是个假故事,到还显得挺真。
“少主!这样万——”
走上坡,绕过一个大石头,撞破谈话和被撞破谈话的两拨人,都愣了一瞬。
话到嘴边也收了回去。
对面有三人。
为首的身着黑衣,辫子编了发带,肩宽腿长,很有气势,反倒显得那张脸有些平平无奇。
江云悠咽回被吓得差点跳出来的心脏,往前两步站稳,也彻底露在对面视线里。
“两位公子也是来参加宴会的?”
那人率先开口,声音含笑,倒是温润舒朗。
江云悠冷淡地瞥了一眼,没做回应。
石睿识笑了声,“我们来赏景……只不过一般啊。”
“我的不是,与奴才谈些事情,”那人听出石睿识得意有所指,笑了笑,微微拱手,“若惊吓二位,还请见谅。”
石睿识在外向来自傲,也没说什么哪里的客气话,微微摆手,有些不耐。
“让开些。”
这话一出,那男子依旧笑着,反倒是身后的奴仆动了动。
又被一个眼神停在原地。
“多谢两位公子体谅。”
他说着往旁站,让出更多的路来。
“今晚良辰美景,愿两位公子也能如意。”
两拨人交错而过,江云悠往旁瞥了眼,恰好对上那人的目光。
对方含笑示意,她也冷淡地点了个头。
“我总感觉有点熟悉,好像在哪见过。”
走出了视线范围,江云悠忽地开口。
“在哪,”石睿识仔细想了想,“我应该没见过。”
江云悠皱眉思索,她回想那双眼睛,真的莫名有种熟悉,可就是想不起——
“可要喝碗热汤暖暖身?”
石睿识的声音将她拉出沉思,她们已经到了斋堂。
江云悠看着面前的长廊,目光一凝。
“我知道在哪见过了。”
就是在这个地方。
那日他们早起参加佛会,去斋堂用食时,她被撞了一下肩膀。
就是那个人,那双眼一模一样。
“靠,是他啊。”石睿识怒气又上来了,“早知道应该狠狠训他一顿。”
“乱说什么。”
江云悠看了他一眼,这个关头闹事,石伯父不得揍死他。
她想起那人的装束,有点像呼延人的打扮,但也可能是外来的富商。
不过他问的那句话倒是很有意思——问他们是不是参加宴会。
在今日可以进山的人中,能参加宴会的人可谓寥寥。
他又是如何知道的?
“看路!”石睿识一把抓住江云悠,“想什么呢,仔细看脚下的路,这黑灯瞎火的,要是摔下山,可就没命了。”
江云悠无言地看了他一眼。
她只是没注意到阶梯,踢了一下。
不说树上屋檐挂着的灯,也有提着灯的奴仆,哪至于黑灯瞎火,不过这摔下去么……还真让他说对了。
“咳咳,”
石睿识被这一眼瞥得心脏骤停。
暖黄的灯光洒在江云悠抬眸看上来的眼尾,明明冷淡的眼神却像染了媚意,如夺人的勾子。
他慌乱地松开抓着江云悠的手,乱七八糟地说。
“好看……不是,我是说,好好看路,不是我咒你,先前就有人跌下去过,最后……反正小心点。”
江云悠已经习惯石睿识叽里咕噜说一大堆,她想着事,也没认真听,等他停下来才说了句,知道了。
或许是自己想多了。
江云悠想,可能人家只是随便一问,只是遇见这两次,让她恰好有点记忆罢了。
她下了结论,没再想这件事。
只是江云悠不知道,日后还会同他有那样多的交集。
那时才恍惚发觉,任何突然而起的担忧,从不是空穴来风。
甚至若她能看见,就会发现,那日她和石睿识闯入呼延二王子淫/乱的聚会时,那在二楼窥视一切的人,就是刚才那男子。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此刻的两人往山顶的会场而去。
往上的路会经过龙灵台,石睿识瞥了一眼,很是不解。
“这的人都没少过吧,不知道有何好求的。”
江云悠看见这么多人,倒是很安心。
“为名利,为所爱,为平安健康,世间种种,能毫无所求的才是少数之人。”
她说着,不由想起了宁邵的那柱香。
不知道是有所求,还是只是为了引出人,故意走这么一遭。
石睿识看了她一眼,又飞速移开。
“你没有想所求之物么。”
他们路过不止一次,但江云悠从未说过要前去,都没多看一眼。
江云悠收回视线,“自然有。”
石睿识微怔,“是……”
他将问询的话咽回去,转而问:“要过去吗?”
江云悠摇头,“晚些时候。”
她以为石睿识会追问她想求什么,可没想到他欲言又止的,最后什么也没说。
此时宴会已经开始了。
这是龙福寺最大的会场,短短一天,起了雕梁画栋,画屏矮桌,添置了许多假山盆景。
丝竹弦乐,宫女来回穿梭,虽然地点在龙福寺,但却很像宫宴。
江云悠对这些东西已经眼熟,不过从来往宾客眼中的新奇和欣赏来看,这布置也很有吸引力。
她抬眸看了眼远处空着的皇座,收回眼,同石睿识一起入场。
会场里来往的陌生面孔很多,但也有熟识之人。
在石睿识被人拉着讲话时,江云悠悄然离开去往一旁,故意避开了他的寻找。
她待会要去龙灵台,自然不能同他一起。
地方很大,江云悠四处逛了会,确保应该有人注意到她出现过后,就往偏一点的地方去了。
现在她只需等宁邵出席。
陛下在的地方,不管明处暗处的兵力总是最多的,外面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得先搁一搁。
这样一来,留给他们善后撤离的时间就更多。
但没想到,她先被人喊住。
江云悠想了两秒,才认出来人——是宁邵的随侍太监之一,好像叫吴平。
她在宫里,接触最多的就是安元明和吴安,其他的也只是撞见过,不知其秉性。
“不知公公有何事?”
除去安元明,宁邵身边的随侍大都有些不苟言笑,言辞举止却是十足的谦卑有礼。
“陛下在前方,邀公子小聚片刻。”
江云悠心头一跳,淡声陈述,
“公公当真?陛下应在主殿才是。”
她故意来这偏处,就是为了避免多生事端,哪知宁邵在这,而且此处也没感觉戒备森严……不对。
江云悠忽然反应过来。
此处人这么少,她就该警觉了。
而且她往这边走的时候,本欲阻拦的人上前又退开,只说了声行路小心。
与此同时吴平的声音也响起。
“陛下在的地方,自然就是主殿。”
江云悠:……
是她觉悟低了。
龙福寺庙宇很多,江云悠之前没逛完,自然也没来过这个偏殿。
如今才发现此殿院子靠崖,眼前没多余的阻挡,往前一览无余,倒是个好景处。
江云悠往前走了半步,便尽收眼底。
月如霜华,树影婆娑。
宁邵少见的一身明黄,玉冠束发,见着她,琉璃似的眸子微动。
“朕与卿,着实有些缘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那也是孽缘。
江云悠心中想。
她可不想再同宁邵会面, 怕露出什么异常,只是此刻也由不得她选。
江云悠心中叹了口气,上前行礼。
“是臣之幸。”
“日后不必行这些虚礼。”
宁邵没让她跪。
江云悠怔住。
她太过讶异, 甚至生出一个荒诞的念头。
这月色下的宁邵, 不会是精怪变的吧?
从相遇至今,哪怕为拢她人心, 宁邵也没免过她礼数, 这是怎么了。
虽然江云悠不解, 但也没故作惶恐的推辞, 她温声应下,“谢陛下。”
宁邵眉眼微挑,声音低缓了些。
“站过来些。”
他本就一把好嗓子, 在这月色里, 竟从低沉冷冽中流淌出些温润清朗。
“这到藏了处好风景。”
江云悠闻言往前两步,注意力忽地落到宁邵手上。
他总是会带着串珠。
有时戴在腕间, 更多的时候是拿在手中。
但宁邵这次两指虚虚挂着的串珠,是如此的不同以往——在菩提子里混了一颗翠玉。
宁邵的串珠类型多样,但都是纯色, 少有这种混搭。
而且, 还有点莫名地眼熟。
宁邵注意到她的目光。
“有一颗没找回来。”
他声音轻了两分,有着谁都没察觉到的歉意。
嗯?
江云悠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宁邵看了她两眼, 目光微凝。
“你没发觉……它断掉了?”
断掉了吗,什么时候?
昨日出门的时候,宁邵好像是带的她送的那串菩提子,回去的时候没了吗?
发生的事情太多,她还真没注意。
但就是个手串,想来是在昨日打斗中坏的, 没了就没了,这有什么。
江云悠摸不着头脑,但也很镇定自若。
“若它能帮上陛下,臣也倍感开心。”
对这陛下要顺毛。
他也喜欢听好听的话,喜欢被哄着,但前提是你不能被察觉你是在哄。
众所周知,她江云悠向来真诚。
果然,宁邵周身的气势柔和了些。
这串珠,也确实是在他抬手抵挡袭来的匕首时崩坏的,原本落在腕骨的匕首迟了一瞬,给了他反击的机会。
“这么说,卿也并不知道它有多少颗。”
——只是巧合,呵。
江云悠:……
正常人谁会去数手串有多少颗啊!
呵什么,什么巧合,同宁邵有关的数字是多少?
“臣——”
她余光锁定,试图临时数一数,到十二颗的时候,手串被宁邵握进掌心。
江云悠眨巴了两下眼睛。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不会是我。
她改口承认,“臣确实没注意。”
宁邵目光落在江云悠脸上。
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轻巧而随意地转着手中的串珠。
他看着江云悠瞬间的目光闪烁,努力维持住了一脸平静冷淡,只是耳根却不争气的红了一瞬。
忽地想起她趴在桌子上睡着的样子。
心里的感觉很奇怪。
宁邵移开眼,勾起的嘴角回到以往的弧度,嗓音平淡。
“看来卿确实是临时起意,有心了。”
江云悠沉默。
原来宁邵还在怀疑,她这礼物是别有用心吗。
“朕允了你回礼,”宁邵半转过身,“就将那桃花树送你可好?”
江云悠的目光跟着宁邵往下落。
看到山腰院落里的桃花树,隔着夜色,都能看见花枝不败。
她又侧头看宁邵。
京都没有桃花,宫里也没有,桃花树都在外郊。
江云悠曾经试图种过,失败几次后才明白为什么少有人栽种,实在太难养活,要耗费许多精力。
宁邵的话,让她有些猝不及防,又心跳莫名。
这怎么送?
而且江云悠明白,原本宁邵要给的回礼,是在她死后给江家提携,后来这回礼落到她的青云之路上,也算落实了。
这是心照不宣的事,没想到宁邵还会提起。
“朕觉得很合适。”
——卿喜欢,亦能做茶。
听到宁邵心里的这句话,江云悠忽地有些心虚,她移开眼,“臣——”
但宁邵没给她拒绝的余地。
“界时栽种在哪里,就由卿安排。”
江云悠停顿两秒,应了下来。
“臣谢过陛下。”
就凭这颗桃花树,日后若有机会,我还是会去苗疆转转的。
江云悠心里想。
此时,吴平从后方走前来。
前方也传来钟声,到时间该宁邵露面了。
宁邵看了眼江云悠。
她披着披风,也掩不住的肩背单薄,嘴唇也发白,好像冷得厉害。
“不去宴会,可就在此处休息。”
“谢陛下,”江云悠摇头,“臣打算去龙灵台逛逛。”
宁邵也不再多说,他正欲走,又想起什么来。
“朕派两个人跟着你。”
江云悠一愣,急忙说不用。
宁邵身边的人身手都不弱,让他们跟着,她还怎么去死。
面对宁邵询问的眼神,她慌乱之下扯了个名头。
“臣约了秦公子一起。”
她一向装得镇定,这次难得明显慌乱,连带着耳根都有些红。
像是提到喜欢的人心生羞侃。
没等到回应的江云悠,绷紧了心弦。
秦霍虽不知全貌,但知大概,而且昨晚之后,出入龙福城的检查严了许多,她们离开这里也需要秦霍的配合。
最后宁邵嗯了一声。
江云悠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发觉她也不能猜到宁邵每一个嗯的意思。
不过他没有再说,应该就是默许的意思。
因着这件事,江云悠前往龙灵台的时候,还一直小心观察,生怕有人跟着她,但好在没什么可疑的人。
龙灵台附近的人依旧不少,因其可以遥望会场,人还更多了些。
江云悠到的时候,吵架已经开始了。
故事倒是很俗套。
以上香的前后争夺为引线,发展到绿帽子。
虽然俗套,但又意外的真。
两方带着亲人家眷,好像还是世仇,牵扯出的东西越来越多。
什么孩子不是亲生的,你的小妈我的妻,兄弟阋墙,刺激得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江云悠混在人群里,也听得有点目瞪口呆。
不知从哪找的人,是真敢编啊,演得也挺让人代入。
她一边听,一边挪到江云峥交代的站位。
这里的护栏是残缺的,先前被想把祈福带往高处系的人踩断,来不及修,只是系了两条绳子。
这绳子只是个警示作用,跟本无济于事,不过正常人也不会往那边靠。
但此刻谁也没注意到,吵架的地方在你来我往中,在朝着边缘移动。
江云悠往下瞥了一眼。
灯光照不进去,还能看见云雾在涌动,像是能吞没一切的巨口。
她立即收回眼,心中不停地安慰自己。
回想江云峥给的地图,只是峡谷效应加上人为干预,才显得可怖。
此刻吵架已经进化到互相推搡动手了。
围着的人多,都想看热闹,也没人去报官。
前方的官兵早听见动静,但没闹大前也不会出面,毕竟谁也得罪不起。
“别挤了!”
混乱的发生很快,当有人被挤得后退抵着护栏时,开始出声。
但此刻都打红了眼睛,那还克制着斯文有礼的声音根本没传远。
江云悠看着身前晃动的人,知道机会来了。
她装作踩空,往后一倒。
耳边喧闹依旧。
江云悠呼出口气,她还立在原地。
她目光轻颤,感受到自己绷直的腿和僵硬不能动的身体——她心里知道该倒下去,身体反应却过分诚实。
怎么办?
江云悠有点慌了,怎么也没想到能在这出岔子。
江云悠闭上眼,狠了狠心。
心跳声震耳欲聋,寒风吹动她的衣摆,身体压上了绳索。
只要再往后一点。
过了两秒,江云悠睁开眼。
她做不到。
她自小便格外惜命,也正因如此,不惜假死也要逃离宁邵身边。
此刻对这种危险的行为,临到关头才发现,潜意识没那么好克服。
所以江云悠自己都不明白,昨夜到底是如何有那股冲动,去替宁邵挡刀,毕竟她这么怕死。
要不直接正面跳下去。
这样好像容易些,就跟玩蹦极一样,可若被人注意到,不就是自杀了吗。
正在她犹豫间,前面的人忽然一个趔趄,猛地往后一退,撞在江云悠身上。
巨大的冲力让江云悠根本来不及反应,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栽倒。
我靠。
江云悠惊呼出声,她下意识伸手,却拽了个空,往下跌去。
最后一眼是那个人转过来的脸。
他满脸的焦急惊慌,在呼喊着人。
好像真的是意外。
但那张脸,江云悠有印象。
她在画像上见过。
只能说,江云峥真的很了解她。
似乎很久,但也好像只是一瞬间,沉闷的砰的一声,江云悠落到了地面。
疼。
江云悠一口气憋着胸口,差点没缓过来。
泥土混着碎石,她顺着斜坡往下翻滚,时不时撞到些树桩石头,终于在撞上一堆软絮时停了下来。
江云悠费劲地睁开眼。
四周很黑,唯有提着的灯散发着光晕。
有陌生面孔在眼前说话,她没听清,看到江云峥的脸后才泄了口气。
“你小子,差点就没姐了。”
江云悠趴在江云峥背上,小声咕哝。
她头晕眼花,身上也疼得厉害,意识迷糊间听到江云峥在和人说话,这才有了尘埃落定的安心感。
脑海中突然浮现宁邵的样子。
再见了。
江云悠想。
她意识坠入黑暗,晕了过去。
江云峥感到肩颈一沉,脚下迈得更稳了些。
几个人在夜色的遮掩下,悄然离开。
此刻的龙灵台。
混乱的情况已经得到控制。
保义郎沉着脸。
接到下兵来报有人坠崖后,他虽觉麻烦,但也没太在意。
龙福寺有地势险峻的部分,每年因意外死去的人不少,甚至有那种以身殉葬的信徒。
接到报案后,他们做个样子就行,反正人都救不回来。
因着今年特殊,他才亲自走这一趟。
照例问询,派人绕山下去搜索,一些简短的安抚,一切如常。
只是问到最后,保义郎的心开始发沉。
坠崖的,竟是江云峥。
陛下眼前的红人,此次更是立下大功。
如今不过是在这等人的功夫,竟卷入无妄之灾。
人没了。
虽然问询下来,这是江云峥自己没站稳发生的意外,但上头若要怪罪下来,也只能落到他们头上。
霎那间,保义郎后背冷汗直冒。
他第一时间封锁住消息,重新下了部署。
原本在场之人,只需记录在册,如今都被限制起来,带到了空着的房间由人看守。
与此同时,又调派出更多的人手,放弃做样子的绕山从缓路的救援,从龙灵台直接系着绳往下探。
龙福寺刚被清算,城主也没了,丞相好不容易保下他们,又出了这事。
保义郎腿都有些发软。
“大人,我们可要往上报?”
下属也白着脸。
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偏生今日特殊。
上头也交代过,今日最重要的是宴会不能出问题,陛下不能出问题,其他的有个什么事,最好都自个解决了。
可这也不是小事。
他犹豫片刻,还是差人将消息给上头递过去。
这时,一旁的参军开口,他喊住想亲自去参与找人的保义郎。
“也差人给江将军禀一声吧。”
“你是嫌死得不够快吗?”
保义郎皱紧了眉,不说找江鸿羽是越级,这江云峥可是他亲儿子。
若他能早些找到江云峥,万一人还活着,他们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他焦急又愤怒,正想甩开参军的手,却听到他说这件事是意外,你我有罪,但罪不至死。
‘意外’两个字加了重音。
保义郎忽然明白过来。
那可是江鸿羽。
若真是意外,是唯一能护住他们不多加追责的人。
他眼睛亮起来。
回握住参军冰凉的手,“幸亏有你想到了这一层。”
“快去吧。”
参军说。
他垂下眸,嘴角有些苦涩。
哪是他自己想到的啊。
今天出门当值的时候,他被不知从哪来的小孩塞过来一张纸。
是幅画。
一个骑马的人,举着剑向着河边冲去,配的字是‘寻江’。
当时他看过后没多想,只觉得有几分趣味和意境,直到刚刚灵光一闪,才忽然明白这画的真正意思。
这一切怕是……
参军在心中叹了口气。
看过四周后,从袖中掏出那副画,将其放在了火舌上。
火舌窜动,照亮士兵脸侧的汗。
他奉命来传消息,可一路并不顺利。
不同的区域由不同大人领兵,他们之间的来往,也要层层通报,废了不少时间。
他好不容易到了都统所在地,却又被拦在外面。
守卫不愿多事,让事情打扰到上面,推三阻四的就是不肯往里通报。
士兵不知江云峥身份,从自家大人的态度里推测是个大人物,所以才会这么急。
可到底如何尊贵,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眼前的官兵根本不在意,反而劝他回去。
——真要是个大人物,众人拥着,又怎么会坠崖。
士兵有口难辩。
他转身想走,想起大人交代过,一定要将话带到,又停住脚。
就这般守着磨了几乎两刻钟,才终于见到了都统。
他的任务本就是传递消息,话带到了就要走,但又被都统拦下。
都统扔过来一张令牌,喊他把消息往上递——这再往上,可就到护军,能直接请见陛下了。
士兵顿时慌了神。
可由不得他拒绝,都统沉着脸,不过三言两语,就让他觉得好像若界时怪罪下来,全是他传达不利造成的。
可他一个士兵怎么去见护军?
他拿着令牌,六神无主,就这么直愣愣地往上走,竟也凭着令牌进了会场。
他没见过这么多达官贵人,还有不少外使,怕自己坏事,缩在边角,也不知道该找谁。
他试探的问站岗的侍卫,也没一个人搭他话。
士兵如鹌鹑似的站了会,跟着送餐食的宫女往前走,被侍卫拦住。
“干什么的?”
终于有人问他了!
士兵连忙说了事情始末。
那人微微皱眉,让他等着,自个儿传话去了。
士兵幸福地往旁边靠了靠,他捏紧手中的令牌,总算能完成任务了。
过了没一会,侍卫出来。
——大人忙,不见。
“你属保义郎,按规矩应去寻都统。”
士兵:……
吴平是临时接任的大总管。
本来接替安元明的位置应该是吴安,但他还昏迷不醒,这些事只有他来做。
他虽然理论知道,但极少跟过,打起十二分精神。
陛下今晚的心情应还可以。
以往的宴会,除了和呼延签合约那年,宁邵的态度都过分随意。
他不喜欢人多的场合,大多时候只露个面,遇上心情不好,也不管什么宾客使团,影子都看不见。
哪会像今日这般呆这么久。
吴安以前隔得远,这些事轮不到他上手。
如今隔得近了,看着宁邵从看不见的刀光剑影中,姿态强硬又漫不经心的,为宁国拿下许多好处,也难免热血沸腾。
人们畏他恐他,却又敬他爱他。
他心中也涌现这种复杂情绪。
若是宁邵一直这样就好了。
眼看着一切交锋落定,吴安也松了口气。
现在宴会已经是宾主尽欢的时刻,他到处巡视着,到了最后,可不能出什么意外。
很快,他注意到了细小的喧哗。
虽然那动静一瞬就消失了,吴安顿了顿,还是走过去。
“怎么了?”
吴安问。
他往前看了眼,两个侍卫正压着个士兵往外走。
“这厮想往里面闯。”侍卫行礼,“没什么大事,公公不必忧心。”
吴安点头,“都打起精神。”
他转身欲走,耳边却捕捉到什么‘江’‘坠崖’等字眼。
那声音很快被捂住,呜呜的消失在掌心。
他脑中忽地出现宴会开始前,江云峥说想去龙灵台看看的画面。
轰。
吴安心头重重一跳,好像全身血液逆流。
他霍地转过身,“把他带过来。”
作者有话说:
被老婆可爱到,心情好,给天下打会工吧的宁邵:朕就是养了你们这群废物?
第28章
“都第六日了吧, 这是在找什么啊。”
酒楼外,一队士兵神情疲惫的路过。
不知是雾气还是水,濡湿了他们的衣衫, 还有的被划破了衣服。
龙福寺山下面的那块崖被围了起来, 连着好几天只有官兵出入,不仅让人好奇。
“我打听了下……说是陛下有东西掉崖下了。”有人接话, “不然谁能整出这架势。”
“这样吗, 说是掉了东西, 说不得是……被偷了重要的东西。”提问的人顺着答案, 提出了新猜想,“这封城两日可能就是怕人跑了。”
他这话也不作假。
龙福城从第七日亥时起,便只准进不准出。
城门封锁了两日才打开, 但外出依然要被仔细盘问, 这两天才稍微松了些。
“有理,可——”
他话没说完, 同行的另一人开口,“是死了人。”
待得友人央着求他好几句,他压才着声音说。
“从龙灵台掉了下去, 一轮接一轮的找, 也不知道是个什么人物。”
“真的假的?”
“从那掉下去还能活?恐怕人早死了吧。”
“是啊,要我说也就是那些人吃饱了没事干, 只会糟践下面的人。这尸体恐怕都被什么吃了。”
他喝了杯酒,捏了两颗花生米正想往嘴里扔,突地惊叫了声。
一个酒杯凌空飞来,砸在他额头。
残存的酒撒出来,弄得头发脸上全是。
“特么谁啊!老子——”
“谁死了,被什么吃了, ”
站在他们面前的人衣着华贵,脸倒是圆润白皙看着俊朗,但神色很是阴狠。
“你再说一句我听听。”
“你算哪根葱,”那人怒了,他一把抹开脸上的酒水,“老子就要说,死——”
咻!
什么东西从眼前飞过。
他猛地噤声,神色惊惶。
隔了两秒,唇间的痛意才传来。
温热的血顺着唇缝流入嘴里,铁锈味盈满。
他颤抖着看向扎在墙上的飞刀,又侧头看向扔刀的人。
他站先前发话那人身侧,一身劲装,神色有些疲惫,话语很平淡。
“还说吗?”
男子还没说话,友人已经反应过来。
“不说了,不说了。”
“两位公子大人不计小人过,我们就是说说,没有别的意思。”
秦霍懒散地抬眉,神色淡漠,像是在看路边的蚂蚁。
他上前将飞刀收回,察觉到那男子不自觉的瑟缩,嗤笑了一声。
许是被这轻蔑的一声点燃怒火,他横着声,说话间露出染血的牙。
“你们谁啊,敢对老子动手,知道我爹是谁吗?!”
“哦?”石睿识眉眼压低,神色讽刺,“那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一旁的友人在不停说好话,拉着男子要走。
石睿识这几日压抑住的坏情绪,在此刻有点控制不住了。
他两手交叉一握,响起一片关节的咔嚓声,这是想直接动手了。
秦霍伸手安抚地拍了他一下。
正想开口,余光瞥到上二楼的人,改了注意。
都统此刻快累死了。
接连几日,不仅身体累,心里也好不到哪去。
心中的忧愁害怕无处可说,怕惹家人担心,想来喝杯热酒消愁醒神,却被人喊住。
他闻声看过去。
入目的一切,让他像被人照着脑门给了一巴掌。
秦霍朝他点头示意,下巴朝后撇了撇。
“这有个人找不着爹了,劳烦处理一下。”
都统看着还想喊他爹的青年,脸都绿了。
他不认识石睿识,但认识秦霍。
虽然两人同级,但一个京官一个地方,差距也不言而喻。
那日失职都够他喝一壶了,这不成器的孽子还敢违抗他的嘱咐,又跑出来惹事。
他扶住栏杆,一时气血上涌,几近晕厥。
“都尉客气了,不知——”
怒归怒,到底是亲生骨肉。
都统呼出口气,想着问清楚,看要给出个什么交代,秦霍却不耐地摆了摆手。
他们如今都没这个兴致,来进行这些华而不实的交涉。
若不是经过时,听到了那不入耳的话,这些人都不值他们开口。
“还比吗?”石睿识歪头,看着那人惊惧的眼神扯开嘴角,“不比就滚。”
他们没再投过去一丝注意力。
坐下来后,一时都没有开口——这是江云悠当初等人的位置,在这坐了好几天。
“什么时候走?”
石睿识抬杯闷了口酒。
秦霍眼睫眨动,目光从窗外收回。
“同你喝完这场酒。”
石睿识一愣。
秦霍是他在路上撞见的,以为他骑着马是去下崖,没想到是离开。
秦霍嘴角的笑容苦涩。
“再不走就赶不上了。”
祈福会结束后的第二日,京官就已启程回去,秦霍拖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
石睿识也明白。
他握着手中的酒杯,用力得指尖都有些泛白。
“挺好的……比我好。”
他以前总觉得功名利禄都是浮云,何必受那个苦,可直至江云悠出事,才发现什么叫无力。
纵使他心急如焚,什么也做不了。
离了京都的圈子,谁都可以踩他石睿识一脚。
秦霍毕竟年长两岁,这些情绪看得明白。
他举了举杯,没有多说。
毕竟成长总是伴随着失去的阵痛。
“缓……”
缓之。
往日一声声喊他的画面,从脑中回闪,但如今再没这个应答的人。
石睿识喉间一哽,他抬手闷了口酒。
“他出事后,陛下为何要见你。”
那日在宴会上,他不过两眼没看,就失去了江云悠的踪影。
宴会开始,他被迫留在原地,心中却有股莫名的不安,直到陛下突然冷下来的脸色。
石睿识那日在院中见过宁邵。
他看人通常是高高在上的漠视,像在看个什么物件,但他真的动怒时,是要将活着的人变成死物的可怖。
那一瞬间的静默,让丝竹弦乐都停了声,热闹的会场安静了大半。
后来石睿识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而宁邵只召见了两个人。
一个是江鸿羽,一个是秦霍。
秦霍眼眸微垂,声音轻得跟雾一样。
“我们约了在龙灵台见面。”
石睿识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个‘我们’指的是谁。
“当时被公务拖着,我没能按时去……早知——”
他余下的话都停在酒里。
烈酒滑过喉咙,在灼烧的辛辣里。
秦霍想起宁邵看他的那个眼神。
石睿识却被怒气点燃了。
他摔了杯子,“所以都是因为你!”
外面的小厮听着动静,怕发生了什么事,刚推开门,就被一个杯子砸到了脚前。
他极其迅速地退了出去。
石睿识还没停,发泄式的怒骂让他气血上涌,最后连嗓子都哑了,红着眼眶质问。
“你怎么好意思走的,啊?他尸身不明,你良心过得去吗?!”
秦霍给他倒了杯水,眼里的痛苦一点也不比谁少。
“抱歉,我——”
石睿识胸脯剧烈起伏,他盯着秦霍,突地开口。
“他没死。”
秦霍眼里的愕然一闪而过,但还是被他捕捉到。
半晌,他笑了笑,豆大的泪珠滚落,“你果然知道。”
秦霍终于明白了石睿识今日叫住他的目的,他温声,“你也可以这么想。”
“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好瞒我的!”
石睿识褪去先前故意的盛怒,只是声音依旧发狠,又带了些颤抖。
“她是谁,江云峥又哪去了。”
石睿识等了会。
“你可以不说,但我会去查,但你知道,我行事鲁莽。”
两人对视了半晌,秦霍不敢赌。
他同石睿识交集并不深,也不敢赌他对江云悠的情意,若真的去查被人察觉到马脚,不就全发现了。
“你如何知道的。”
秦霍皱紧眉,他也很担心。
若石睿识发现了,那保不齐也会有其他人,发现江云悠女扮男装。
“……我见过她一面。”
石睿识怔了半晌才说。
其实他根本没敢确定,升出这猜想,是疯涨的心意太过魔人。
他从不知道思念是这样一件厚重的事,让他忍不住将两人相处的过往,一帧一帧的回想。
那些会忽略的细节也涌入脑海。
他不是从一开始就缠着江云峥,也不是什么时候喊江缓之都有人应。
但最重要的还是因为那一眼。
因为见过太过灼灼生辉,好像是另一个人的存在,便没法再忘记。
“那你应该明白,她为何要这样离开。”
石睿识想起有过一面之缘的宁邵,以及江云悠半夜的出行。
这件事太离奇了,若不是他刚好什么都参与了一点,也不会发现。
若宁邵知道江家女,女扮男装,不管什么理由,那都是欺君。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那次早朝。”
石睿识去拿酒杯,又发现已经被扔了出去,只得捏了捏指骨。
他脑袋像有八百个钟在撞来撞去。
比如那次之后怎么还继续顶替下去,她是江云峥的胞姐吗,现在在哪里,以后怎么办,最后都成了一个声音。
“她现在安全吗?”
“嗯。”秦霍应了声,他停了停,“她有句话托我交给你。”
石睿识抬眼。
“山高海阔,来日方长,有缘自会重逢。”
秦霍顿了一秒,似乎想起了说话人的样子,后面的话带了点笑意。
“实在对不起啦。”
石睿识缓缓握紧拳。
若他没发现异常,怕是只能听见前面这半句,基于江云峥性子说出的话。
“她既信你,我也不再多言,此事还请烂在心里。”
秦霍喝尽最后一口酒,起身告辞。
他走了两步,最后到底嘱咐了句。
“你也早些回去吧,石大人恐怕会来抓你。”
明日过后,上面不会再投入这么多兵力,江鸿羽也在两次受伤后被强制召回了京。
这事总该有个了结。
石睿识张了张嘴。
“能告诉我她的名吗?”
秦霍看了他两眼,声音如远去的风。
“云悠,江云悠。”
深夜,清政殿。
宫内灯火通明,却是落针可闻的寂静。
“陛下保重龙体,该歇息了。”
吴安搭着拂尘,躬着身。
上座的人未置一词,只是拨动串珠的恪哒声停了。
死一样的安静让他屏住了呼吸。
“什么时候,你也敢开口劝朕了。”
冷冽的声音带着嗤笑。
吴安抬眸,对上一双冰冷的眼。
暗红的血丝让那琉璃似的瞳孔都变得可怖起来。
是他逾矩了。
江公子的出现,还不到短短俩月,都让他敢主动同陛下说话了。
在龙福城的时间太容易让人心生错觉,可离开那,也快一个月了。
吴安摆袖跪下。
他才从鬼门关走一趟,如今身体还未恢复完全,此刻脸越发的白。
“奴——”
“下不为例。”
“谢陛下隆恩。”
吴安松了口气,他起身站到一旁,当安静的雕塑。
仿若能吞噬人的寂静里,宁邵揉了揉额头。
原来早已习惯的疼痛,此刻搅得他有些难以忍受。
目光转动间,落在案桌玉枝上挂着的珠串。
棕红色的菩提子表面沟壑纵横,盛着暖黄的光,哪怕曾落在血里滚了一遭,却依旧深邃平和。
意外,是宁邵最不能接受的结果。
他甚至都以为是自己掉以轻心,派的人太少没防住。
可无论怎么查,都是一场让暗中跟着的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意外。
可笑。
宁邵盯了会,抬手将其握进掌心。
罢了,他合该如此,总是留不住的。
“皇仪宫。”
吴安抬眼,恰好对上宁邵看过来的目光。
“种在皇仪宫,东窗外。”
他说。
吴安明白过来。
“喏。”
那被挪窝,运到京都又被扔掉的桃花树,终于还是有了落脚点。
只是,
吴安看着起身离去的宁邵,不由叹了口气。
这往后,生死看命了,谁也别想好过。
而此时,花了大半个月才养好身子,早早睡下准备明日往南深走的江云悠,正一脸呆滞的坐在床上。
在她脑内,响起陌生又熟悉的机械声。
【主线任务偏离】
【宿主请更改错误决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自己是个弱鸡。
江云悠一直承认。
但自那日坠崖失去意识, 整整昏迷了三日才醒过来,还是让她备受打击。
那样紧张又刺激的逃亡,她居然毫无印象, 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到了离龙福城百里之外的庄子里。
等醒来后, 事态已稳定,传来的也都是是好消息。
顺利得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她真的就这么离开了。
不过因为寻找还在继续, 他们也不敢掉以轻心, 一行人呆在庄子里, 刚好养养身子, 也规划下后续打算。
江云峥想往北,而她想往南。
因为宁邵先前对品茶的喜爱,茶叶这条商业链已经发展起来, 大哥忙不过来, 江云悠想着索性去帮帮忙。
而江云峥,
少年大了, 心事也不同她这个姐姐讲了。
总之两人商议好,又用独家办法同家里通了信,就这么定了下来。
江云悠躺在床上的时候, 发现她其实也有些不舍。
京都有她的很多惦念。
但同时也有些兴奋, 为即将到来的,堪称冒险一样的自由。
等过个两三年再重逢, 大家可能都会有一些变化吧。
江云悠安下心来。
她正准备睡,脑袋里忽地响起了滋滋声,随即冰冷的机械音响起。
【主线任务偏离】
【宿主请休正错误决定】
江云悠睁开眼,猛地坐起身。
【宿主你好呀,我是02号救世系统,宿主可以叫……】
江云悠皱紧眉。
她不自觉晃头, 又抬手抵着太阳穴按了按。
这种声音直接在脑海里响起的感觉,非常的奇怪,也很不舒服,让人想把手伸进脑袋,将那声音给抓出来。
“抱歉宿主,是小安忘记了。”
江云悠抬眼。
她面前的漆黑的虚空里,出现了一只透明发光,像是由许多电流代码构成的,长着翅膀的小猫。
此刻歪着头坐在空中,连声音也换做了可爱的少女声。
“现在好些了吗?”
江云悠没有说话。
她坐了两秒,又倒头睡下。
当初她费尽心思想要寻找系统的存在,一点声不吭,结果现在冒出来。
谁想理它啊。
装可爱也没用。
“宿主对不起,小安不是故意的啦。当初绑定的时候出了点问题,连接不稳定,并非有意如此。”
系统扑闪着小翅膀,飞到江云悠面前。
江云悠睁开眼。
“你能听到我在想什么?”
她在心里问。
“是的,”小安说着又急忙保证,“但我们有统规,会尊重宿主隐私,非对话期间不会听的。”
见江云悠又没了声,小安上下飞了两圈。
明明是个能量小猫,一堆数据,但也看出了点心虚和无措。
江云悠:“你就像以前那样,继续装死吧。”
她隐约感觉系统这个时候冒出来不是什么好事。
“宿主这么说小安会伤心的。”
江云悠无语地撇了撇嘴,“你——”
她刚开口,又忽地愣住,这样的斗嘴莫名让她觉得有种熟捻感。
“而且如果任务失败,宿主也会死。”小安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停顿,它语气郑重了些,“要抓紧时间攻略任务对象。”
江云悠本来不打算理会,听到这又没忍住。
这攻略对象,不会——
“就是夜煌帝,宁邵。”
随着小安的话音落下,江云悠脑中忽然多了一段画面,是她上辈子的。
准确说,是上辈子她猝死后。
那时她手上有三个案子,两个来自律所,另一个是她接的法律援助,接连忙了好几天。
在深秋的一个雨夜,她伏倒在办公桌上,再未起身。
系统小安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它是救世系统。
顾名思义,它需要寻找宿主,宿主通过影响任务对象,避免走向原本灭亡的结局。
它这个系统里的每个宿主,性命都同国运绑定。
任务失败宿主身死,若是任务成功,宿主可以选择拿上不菲的报酬回到原世界,也可以留在任务世界。
江云悠看过条款后,发现稳赚不陪,她签订合约进行了绑定。
但没想到系统竟然也能掉链子,在投放至任务世界的时候,它出问题了。
最后来到任务世界的就只有江云悠一人,也失去了这段记忆。
“小安找了你好久。”见江云悠看完,它的尾巴耷拉下来,“幸亏宿主意外接触到任务目标,激活一级绑定,我才能顺着锚点找来。”
江云悠想起她初次进宫,被宁邵差点掐死时,听到的电子音。
“你们激活一级绑定的方式,挺特殊啊。”
“近一点,系统才能被唤醒。”小安咳了声,“像激活金手指,任务对象出现在一定范围内就可以了。”
“金手指?”江云悠目移,“是那个,听见心声?”
“是的。”它有些心虚道:“原本金手指由宿主自主选择,但我不在,就自动发放了。”
“不过听见任务对象的心声,在我们商城里,购买和好评都是排第一的呢。”
“宿主运气真好!”
江云悠:……
她看着巴掌大的小猫,想起死后绑定任务的事,自然也想起它也是才出来的新统,叹了口气。
“先讲讲任务吧。”
她说完,突然想到什么,呼吸顿了一瞬。
“我拿的,不会是用爱,感化他的剧本吧?”
能缓解宁邵的头疾,真的很像金手指带来的辅助特质。
“不是哦,任务对象不会对人产生爱情。”小安说着叹了口气,“若他能爱人,慕贵妃才是最好的剧本呢。”
在小安的感叹里,江云悠脑子飞快闪过些故事。
慕景瑶幼时在高祖家,外出游玩时,救了快要饿死的宁邵。
高门贵女不仅没有骂他小乞儿,反而将他当做玩伴,真心对待。
后来两个人分开,再重逢已经是在宫内。
宁邵被亲生母亲带回宫,成了小奴,被人故意撞倒,将酒洒到了备受皇后宠爱的慕景瑶裙摆上。
她不仅没生气,还暗中给了许多膏药。
再往后,宁邵登基,慕景瑶入后宫。
除了喜欢,也是希望能从摄政王,她舅公的手中,护他一命。
而当宁邵在与摄政王的斗争中获胜,京都血流遍地,摄政王的九族里,活下来的只有慕景瑶这一门。
不仅她依然是唯一的贵妃,慕景同还做了丞相。
此间种种,放在哪对男女身上,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江云悠都想磕了。
“这都没在一起?然后呢?”
“这与任务没什么关系,”小安这才发现共享了资料,它身上光点流动,正了正声,“总之,任务对象对男女之情有阴影,爱情根本无用。”
“喔。”江云悠应声,她眉眼垂了垂,“跟他娘亲有关吗?”
她以前并不知道,宁邵的过往。
皇室都很残酷,但他却尤其的……可以说,没被当做人。
亲生母亲在将他接回宫的初衷,竟是因为他眉宇间有几分像老皇帝,而老皇帝是个花心的人。
她求爱不得,是想将他养大后,当自己的丈夫。
“有一定关系。”小安说,“不过他生来感情淡漠,何况,他心有恨意的是他父亲。”
江云悠神情一怔,忽地浑身抖了一下。
“对不起,”
小安发现江云悠惨白的面色,手忙脚乱地又关掉很多分支。
它的数据涌动得太快,宁邵如何折磨老皇帝的画面,在江云悠脑中虽是快速闪过,但那过于血腥残忍的场景太密集,一眼就能看到。
“好点了吗?”
什么东西从四肢百骸流过,江云悠一瞬间舒服了不少,“谢谢。”
“小安应该做的啦。”
它挥了挥翅膀。
“所以宿主的任务主线,就是辅佐宁邵成为明君,避免宁国的覆灭。”
“主线?还有支线?”
“就是辅助补偿。”小安耐心解释,“你的性命同国运相连,这国运又以帝王为主,所以宁邵为主线任务。而影响国运的种种,就是支线任务。”
“比如宁邵当政那年草菅人命,民不聊生,你也会体弱多病,是主线影响;像你推动白糖发展有利于民生,也能给你一定的反哺,是支线反馈。”
“那岂不是意味着——”
小安摇尾巴。
“支线不可替代主线,这片土地五百年才等来这么个人物,他本就是应运而生,不是其他可比拟的。”
江云悠想起历史上那些乱世奇才。
他们有常人无法想象的惊涛伟略,像是开了挂一样,挽大厦之将倾。
“既然这样,我怎么辅助他成为明君?”
系统说他们任务的完成率有六成,是真有吗?
“当然有,我们不骗人的!明君是任务的最终形态,你任务的关键点,是阻止他黑化就好啦。”
他这还不算黑化?
江云悠意外。
他这都没黑化,那怎么黑化的?
江云悠惊讶。
小安微微叹息。
它浑身光点流动,像流动的银河。
与此同时,江云悠脑海中出现了原本的剧情。
夜煌六年,夏。
夜煌帝宁邵微服私访至兰沧城,遇见一男子。
他们一见如故,后结为金兰之交,纵使分离后,书信来往亦未曾断过。
但这美好的事情,其实从开始就是一场骗局。
两方博弈,最后以宁邵手刃友人,成了此场争斗的胜利者。
但他此后也行为暴虐,不理朝政,亦于两年后,自刎于宫墙上。
之后众人拥丞相继位,不到半年,呼延攻破京都,宁国覆灭,从此陷入长达近乎两百年的奴役。
江云悠一时不能言语。
短短几行字,是无数人的悲烈与生死。
也不敢相信。
那让她长大,装满欢声笑语的地方,竟会破败如此。
“既然如此,直接杀了那个人不就好了?”
“理论上是可以的。”小安说,“如果你能找到他的话。”
“而且这只是我们推测出的黑化关键节点,但你已经接触过任务对象,应也有了些了解,总感觉他不至于因为一个人的背叛,而选择自刎。”
江云悠沉默了会。
事实上,宁邵能同一个人相见如故,还书信来往已经让她无法想象了。
“你不知道那人是谁?”
她想起小安说的,‘如果你能找到他的话。’
系统居然这都不知道吗?
小安说,“我们不能做这样的直接干预,何况,对方也是另一片土地的希望。”
它摇了摇尾巴,看着陷入沉思的江云悠,又极轻的说了句。
“是你选择了宁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另一片土地?
江云悠注意力全落在系统的前半句话上。
难道是呼延的人?
“咳咳。”小安打断她的思绪, “宿主想好了吗,当务之急是回到任务对象身边。”
江云悠:“……你怎么不再来晚点。”
怎么不等她们将泡得肿胀的尸体布置好,江云峥彻底‘死’去后, 再来让他原地复活呢。
系统:(╥╯^╰╥)
它听出了这讽刺, 可伶的嘤嘤两声,“也还来得及嘛。”
江云悠心情很复杂。
顷刻间接收到这么多信息, 她也需要整理一下思绪。
“既然明年的事。”江云悠回忆了下时间, “我等下半年再回去吧, 就说是摔失忆了, 才想起来。”
非常的合情合理。
至于那尸体,也不能安排了,就当失踪。
小安急忙道:“不行。”
江云悠微微沉眉, 眸光漆黑。
她休养了大半个月, 整个人状态好上不少,在微光的夜里眉眼格外昳丽。
此刻略微不悦, 竟也让人觉得心惊。
“为何不行?”
她起身下床,点了灯,遣退闻声进来的丫鬟, 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喝。
月明星稀, 还能听见窗外的蛙叫声。
小安跟着她到了窗边,蹲到窗棂上。
“怕没等到你回京都, 任务对象精神先出了问题。”
江云悠披着衣袍,她皱着眉,不自觉抬手揉了揉胸口——时不时的有些发胀,让人不太舒服。
闻言垂眸看向晶莹的小猫,似笑非笑的。
“还以为你不打算说了。”
明明能听见她的思绪,事事解答, 却偏偏掠过宁邵头疾的事。
一个整天头痛的人能当个什么明君?
她不信这与系统无关,可它明显只想搪塞过去。
而后任务和消息也是藏着掖着,具体怎么才能算明君也没个标准。
好像它的突然出现,唯一目的就是让江云悠赶快回去。
江云悠有些不满,连带着信任也生了裂痕。
“你——”
小安迎上江云悠的眼神,恍然大悟。
“你居然故意生气来吓我。”
江云悠看着从窗棂坠落的小猫,不自觉抬起手,那团光点就落在指尖,又滑入她掌心打滚。
她心中刹那涌过一种,这种场景发生过很多次的感觉。
但只是一瞬,在她要翻转掌心的时候,小安大叫起来。
“不是小安不愿意讲,只是实在开不了口!”
江云悠静静地看着它。
“因为这也算我捅的娄子。”小安说,“当时任务点崩坏,给你金手指的同时,任务对象也覆盖进去了。”
“什么意思?他也能听到我的心声?”
江云悠眉头重重一跳。
她心里的话可不那么淡定……那宁邵演技未免也太好了。
“不是,除了你,”小安很是心虚,“他能听见方圆十五丈内,所有人的心声。”
江云悠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刚刚只有系统在她脑中说话,就格外的不舒服。
十五丈内所有人……
那听见的恐怕不是心声,这么多人的思绪,足以吵得人发疯。
“从什么候开始的?”
江云悠脑中忽然浮现当初在花园凉亭,宁邵说这头疾不知何时而起。
他当时转着串珠,竟也是云淡风轻的模样。
小安翅膀耷拉下来,她瞥了江云悠一眼有一眼,最后弱弱地说。
“从你出生在这个世界。”
所以,也就是宁邵十来岁的年纪。
“不过也不是一开始就么多。”小安急忙补充,“是随着你的年龄逐步才……”
它熄了声。
仰头看江云悠的脸。
江云悠并没太多表情,她按了按胸口,语气很是平和。
“范围多少?”
“八丈。”小安说,“在他身边八丈之内,就可以屏蔽掉这些声音。”
这答案和江云悠想的差不多。
她将系统化成的小猫放在肩头,掩上窗,坐回桌边。
“要如何解决?”
小安侧头看着江云悠冷玉般的脸颊,忽然发觉在先前那段记忆后,她多了些‘江云悠’的影子。
那个带着细框眼镜的漂亮女子,面对自己的意外死去,依旧沉着冷静地询问任务条例。
而听到她声音,刚醒来时候的江云悠,还是少女的娇憨直率为主。
江家将她养得很好。
小安收回思绪,它落到桌面,用尾巴尖点了点江云悠左手尾指。
那里浮现一个圆环。
银色的,如针般粗细,像戒指一样圈在手指上。
但细看里面又流淌着一小截红色,因为太短,看上去倒像颗宝石。
江云悠伸手,却摸了个空。
“这是什么?”
“吸收能量的。”小安说,“他听见心声的来源是你金手指数据的外泄,只要你靠近,就会慢慢回收。待得戒指彻底变成红色,就再不会听见别人的心声了。”
江云悠抬起手看了眼,不得不说还挺好看。
“只有我能看见吗?”
“是的。”
“那要多久?”
“……这个不知道耶。”
它探头,仔细看了看那圆环。
“已经有这么些了,应该挺快的,理论上是离得越近越快。”
离得越近?
江云悠看着它瞳孔里流动的数据。
“你应该知道吧,我现在出现在他身边是男扮女装,这有风险。”
“或者说,你能重新给我个身份,但最好是那种障眼法——不管我穿什么样长什么样,别人看来都是男子。”
她越说,系统越局促,“没有,都没有。”
“那你说,如果宁邵发现我是女子,一直在骗他,会怎么样?”
江云悠很平静地问。
小安想到任务对象的性子。
最讨厌的就是以各种形式的欺骗。
它到底只是一堆数据,弱弱地说,“感情够了,应该就不会计较了吧?”
没等江云悠说话,它自己先心虚了。
数据也显示不太可能,能保住命就已经很不错了。
“我能给你一个失忆三秒钟。被使用对象,会忘记三秒中的画面。”
“还有这种东西?”
“没有。”
“小安只是说说,想逗你开心。”它晃动尾巴,“数据都这么显示的,这叫抖机灵。”
江云悠:……
她正准备说话,忽然发现一个光点落在她尾戒。
与此同时,她脑中浮现了这‘黄金三秒’的使用方法和作用。
她掩住心中的惊讶,做出生气的样子。
“这并不好笑。”
在这一刻,江云悠又体会到小安说它是个新统了。
在哪打工都不容易。
这个金手指应是它违规给的,故意说那话是怕被察觉。
“后面只能靠你自己啦,”小安说,“我还要去找其他宿主,而且因为耗费了许多能量,我可能会陷入休眠。”
江云悠表示理解。
她记得当时小安说过,它同时带了三个宿主。而像它的前辈,最厉害的能同时领好几十个宿主。
“如果被你唤醒,我希望能是好消息。”
当系统休眠时,宿主单方面唤醒它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宿主身死,二是任务成功。
江云悠伸手点了点它的翅膀,“也祝你好运。”
小安摇了摇尾巴,身体渐渐变淡,绕着江云悠白皙的手指,一点点消失在空中。
四周一片寂静。
连窗外的蛙叫声都已经停歇。
江云悠坐了片刻,起身灭了灯,躺回床上。
自刎于宫墙上。
她忍不住回想这几个字。
那个人到底是谁?
如果真的一见如故,她能有把握在宁邵的眼皮子底下,不落痕迹的取他性命吗?
而且能和宁邵一见如故的,应也不是个常人吧。
这样等到明年,太被动了。
有没有什么法子能提前找到呢。
江云悠睁着眼,看从窗户透进来的月色,形成玉兰花的窗影弯弯扭扭的落在地上。
她忽地响起宁邵的一句话。
也是一样的月色。
他带着明显的笑意说,卿真的,甚合朕心。
既然要有那么个人,为何不能是她呢?
江云悠忽地精神了。
不就是情感需求吗,她若成了宁邵的知己,还有那个人什么事啊。
系统有句话说得倒也没错。
感情到了,一切都好说。
她以前想着要同江云峥换回来,怕宁邵发现两人的差别,处处小心谨慎,如今可以大胆些。
而如何与人拉近关系,打开别人的心扉,这是江云悠上辈子的必修课。
哪怕宁邵特殊了点,不也是个人嘛。
就没有她江云悠拿不下的人。
一旦下了决定,许多方案也从脑中冒出来。
江云悠起身,拿取来笔将闪过的想法一一写下,待日后再完善。
就算不是为了任务,她也不想宁国会走向灭亡。
等写下君臣相宜时,江云悠笔尖一顿。
在传来的消息里,尽管他因为坠崖生死不明,宁邵还是给他授了官衔。
御前侍郎,要参政。
她像以前那样混也就罢了,怎么参政?
正想着,外面传来江云峥的声音。
看她两度起灯,他有些担心。
江云悠想了想,干脆将衣袍穿好,让他进屋来,讲了大致的事情。
就这一谈,屋里的灯亮到了天明。
待天亮后没多久,一封信从庄子出发,向京都的江家而去。
过了半个月,在盛夏来临前,江云悠终于回到了京都。
按规矩,江云悠清早入的家门。
当晚,是她的洗尘宴,也是答谢宴。
在江家收到信之后,江鸿羽也将消息在朝会时上禀——官府对江云悠的搜寻仍未停止。
江家三公子坠崖被好心人所救,摔伤了腿,行动不能,又是山里的农户,几经周折才写信给家里。
此番大难不死,不管真心假意,携礼上门的人很多。
虽然有养病的理由,江云悠不用一直在外谢客,但也累得够呛。
何况她还来了月事,这是她的初潮,不疼,但也不太爽利。
等送走一切宾客,自家人聚在一起说说话,管家陈数进来了。
他躬身见礼后,看向江鸿羽。
“老爷夫人,有位——”
“不见。”江鸿羽也厌烦这些往来,听着就烦,“打发了,不管是谁,明日再说。”
孟兰蕙横了他一眼,又看向管家。
“陈叔,你且说说,哪位大人?”
“是位姓恭的男子,”陈叔说,“叫恭应蕴,奴才见他气度——”
几个人对这名字,都有点茫然。
“这哪里来的阿猫阿狗,”江鸿羽横声,“是个人都想——”
恭应蕴。
江云悠想着这个名字,愣住片刻后,忽地反应过来。
“爹爹。”她打断了江鸿羽的话,“要不还是让他进来吧。”
“哦不是,我们还是去迎一迎吧。”
江云悠站起身,迎着江鸿羽的视线,说得也颇为艰难。
“不出意外的话,那应该是陛下。”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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