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热闹街道后, 谢慕清按照手中舆图,幽篁山落于东面,人烟稀少, 但至少路径畅通。
落雨缘故, 山林间道路泥泞, 谢慕清手持火把, 顾不得浑身狼狈, 将衣袍别在腰间, 拄着路上捡来的枯枝, 咬牙撑着往里走去。
天上乌云翻涌,月光被遮挡得严丝合缝,眼看下一场暴雨即将袭来,谢慕清只得加快脚步,顾不得脸上、手上被林间草叶锋利割伤。
幽篁山中,居山顶的草庐阴森清冷得可怕,没有一丝烟火气。
小金蛇一直守在主人身侧, 片刻不曾离开过。
躺在地上之人露在外的肌肤冷白无瑕, 五官优美得如同被人精雕细琢般, 唯有眉心处一颗凝结血痣阴柔美艳。
小金蛇不知多少次探过地上之人心口,跳动声越发铿锵, 一人一蛇安睡在地度过了五个日月。
待第六日时, 草庐终于迎来生机之人。
嗅到动静后,庐中的蛇蚁纷纷开始躁动,但在那之前小金蛇快如闪电般爬到谢慕清身前,弓起半身,蛇眸清澈,隐含委屈。
谢慕清忍着疲惫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来, 这一路行来远比她想象的危险,昨夜冒雨急行,她不慎迷了路,好在遇到山中猎户,这才得以避雨夜宿。
“你家主人呢?”
有小金蛇在,其他蛇蚁不敢靠近过来,只敢口吐鲜红信叫嚣。
小金蛇颇具灵性,听懂谢慕清的话后转身往院中而去,速度放慢不少。
谢慕清跟在后,眼神不敢乱动一点,害怕看到一旁密密匝匝的蛇窟。
若非不得已,她是一步不想入内的。
好在稠江晕倒在后院之中,谢慕清悄然放下心神,不再有顾忌地为其把脉,知他身子无碍后,终于松了口气,随后将身上银针一一拔除,搬来毯子盖在身上,在旁等他醒来。
这一等,便是到了晚间。
夜色清凉,月光完全地倾泻,天上一丝乌云也无,注定明日将碧浪天青。
谢慕清饿得不行,将后院翻了个遍后终于在地窖中找到蔬菜肉蛋。
稠江醒来之际,正好瞧见在灶台间忙碌不堪之人。
此时的她身上穿着同他一样的粗简南疆衣物,头上没有任何装饰,发丝松松垮垮地半扎半垂在腰间,面容皎洁,不施粉黛,只双颊被灶膛热气熏得泛粉。
稠江舍不得挪开眼,唇畔不自觉浅勾,眼中泛着轻柔。
一人一蛇都不曾留意到身后动静。
看过半响后,稠江起身走开来,回到屋中刮过青穰胡茬后,终于向灶台间走去。
眉眼间终年不变的冰霜被妖娆血痣冲淡,眼中神情多了些许人情味。
“我来吧。”稠江悄然出现谢慕清身后,语调轻缓道。
正在纠结到底先放配菜还是先放肉的谢慕清被吓了一跳。
手中的木铲飞了出去,正好被稠江接住。
正在她尚未全然回神之际,稠江从容将切得大小不均、文理不清的肉放入锅中,不出一会儿功夫,肉香味四溢开来,时机到时,掌勺之人又将粗细不匀的配菜放入锅中,翻炒一儿二后撒盐出锅。
谢慕清看得目瞪口呆。
稠江熟练洗净锅后,又在她胡乱备菜的基础上重新添了几道她不曾见过的菜色。
大多都是她爱吃的肉类,口味也是重椒麻鲜香。
看过一阵后,谢慕清心头间说不出的感动,索性不去深想,随小金蛇到一旁小院中,好巧不巧,这里也有一个藤蔓秋千,紫藤花开满枝头。
谢慕清坐上去,足尖轻轻点地,秋千晃悠悠荡了起来。
谢慕清的心情也随着舒畅,面上带着无尽的欢愉笑意。
忙碌之中,稠江抬头望来,唇畔溢出了笑。
可惜谢慕清沉浸在快乐之中,并未瞧见。
待饭菜香溢满小院时,稠江已将饭菜端到回廊下的凉亭中。
朝花苑处喊道:“吃饭。”
谢慕清闻声从秋千上下来,见他还在灶间忙碌,不由问道:“不是说吃饭了吗?”
稠江将手中柴火塞入灶膛里,随口道:“你先吃。”
谢慕清见他态度敷衍,顿时不悦,坐在竹凳上不语。
忙完后,稠江这才走了过来,见她并未动筷子,再看脸上神情明显不对劲,反思了一会儿这才回过味儿来解释道:“我在给你烧洗澡水。”
谢慕清意外看来,澄净明眸认真望着一人时,叫人深深吸引其中。
稠江强迫自己不去看,态度却放纵得不行,道:“吃饭吧。”
谢慕清这才肯端起饭碗,显而易见,每道菜都很符合她的口味,但有几道卖相却是一般。
二人心知肚明,谢慕清只夹他重新准备的那几道菜,不碰自己弄的,稠江却恰恰相反。
一顿饭用尽后,谢慕清心满意足,甚至还有些收不住的吃撑了。
稠江洗碗收拾灶台间隙,谢慕清带着小金蛇在院中边玩边绕圈散步消食。
一人一蛇玩得极为开心。
稠江习惯了默默干活,只不时抬头望向院子当中随风浅笑的少女。
谢慕清也在暗中留意稠江动向,见他停下手后,终于靠近过来,还有些别扭道:“你的银针我给你放在屋里桌上了。”
稠江抬眼看了过来,趁她不留意时目光里饱含无尽眷恋,颔首低声轻柔道:“知道了。”
“不是说给我准备了沐浴吗,我自己来吧,你也辛苦一晚上了。”
谢慕清终于看了他一眼,身上的别扭劲儿也消散了些。
“在屋里。”稠江淡声道。
目光早已躲开来。
谢慕清当即不再别扭地往前走去,推开屋门前,终究还是转过身来,由衷道:“多谢。”
屋门开关闭合,院子当中只留有一人一蛇,稠江终于神情全然放松开来,那些隐藏的悦意由心中蔓延开来,直至化为眉眼间的笑意。
屋中,谢慕清瞧见除了浴桶外,那人还贴心地备好了伤药与干净衣物。
想起那一载的同窗岁月,谢慕清止不住地湿了眼眶。
待沐浴结束,谢慕清将伤口处理好后,去了稠江屋中。
明日正是第七日,成败在此一举。
“何事?”听到脚步声靠近,稠江放下手里的银针,起身问道。
“我来寻你,有要事相求。”
谢慕清直言不讳道,呼吸低吟间,心口有些说不出的紧张。
稠江将屋门从内打开来,问询般看向她。
谢慕清望着他,眼神间充斥着小心翼翼,不知该如何开口道:“我不知你是如何在五宗老家寻到我的,但入南疆初衷,实非我所愿。”
稠江站在门口继续望着她,二人目光交织,却无人主动再开口。
谢慕清叹了口气,语调怅惘继续道:“不管我如何来的,现如今五宗老一家深陷牢狱,需得宗主主动出面为其证明清白,而我此番前来,便是想要寻求你的帮助,利用百姓此时对'宗主枉死'的义愤填膺,逼迫大宗老一派不敢轻举妄动。”
“宗主没死?”稠江很快听出话中暗含之意,眼眸终是波动道。
“嗯,我的假死药骗过了大宗老。”谢慕清如实道。
“来之前你该知道,我在南疆不过一弃子,手中并无权柄,若大宗老一派强力镇压,深受其害的先是你我。”
稠江深深凝视着她,眼眸无波无澜。
“此事你放心,南疆无辜掳掠我朝郡主,妄图强留使臣,我主震怒,已派州郡府兵来要说法,算算时候,正是明日。”
谢慕清狡黠一笑,这正是裴季离去之因。
“若援兵未能及时赶来呢?”稠江清醒道。
“不会的。”谢慕清毫不迟疑地笃定道。
她在这里,裴季便不会迟来。
望着那双灼灼璀璨明华,当中的全然信赖终是刺痛了他。
稠江不忍再见地别过眼去,再难掩消弭低沉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此事无论生死,我都该去。”
“好,那你今夜好好休息,明日我同你一道下山。”
谢慕清知他应下此事,再忍不住地尾调上扬,随后刻意与之保持距离,欢欣离开。
稠江静静地望着她毫无负担地离开,眼底终是被落寞覆盖。
唇畔自嘲一笑,丧心失意地关上了门。
翌日,稠江早早在灶台间忙碌,谢慕清换好衣物出来时,桌上已然摆好了饭菜。
二人慢条斯理的一道吃着,席间谢慕清几次想与之搭话,却被对方有意挡了回来。
用过饭后,谢慕清照旧在秋千上与小金蛇一道玩乐,稠江安静的收拾着。
似乎知晓这一去将有所不同,稠江似乎有意放慢速度,还给紫藤花修剪了枝丫,给药圃除了草。
秋千上,谢慕清不知何时闭上了眼。
稠江走近过来,目光如刻笔刀般,一丝一缕地打量着眼前之人,细碎晨光落在眼睑上,宛若鲛人垂泪般,恬静悠然。
随后弯腰将其拢入怀中,额头轻轻靠近,在日沐下轻嗅独属于她的气息。
将其放入屋中安睡后,稠江轻轻掩上门窗,大步凛然朝山下而去。
夏风拂过,花枝簌簌,满庭花药香静谧安然。
城中这时早已人山人海,百姓们自发聚集在祭坛处,等待着见证新宗主继位。
眼见时辰将至,宗府来人却只有二宗主。百姓们不由失望,嚷嚷道:“不是说今日宗主继位吗,何故时辰快到了也不见人影。”
人群中,不少接到命令的官吏也聚在此,他们事先并未收到任何消息。
“诸位稍安勿躁。”
二长老话落,三长老紧随其后而来。
很快,一群守卫手持刀刃而来,将在场之人团团围住。
“尔等庶民,也敢质疑宗主旨意,你们当中必有妄图作乱之人,待宗主在宗府完成继任礼后,再行释放。”
此话一出,不止被限制的百姓,还有官员们也纷纷不安起来。
人群外围,稠江远远立在人后,暗中窥视着这番变故。
而另一旁,夜郎太守也在其中焦急地等候着郡主归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诸位, 且随我入宗府吧。”
三宗老轻视笑来,无视烈日下等候多时而愤懑的无辜百姓,转头对着同样被炽热折磨多时的官员道。
神情里一副手握权柄的目里无人样。
官员们被如此对待却敢怒不敢言, 怪只怪上任宗主去世突然, 大宗主掌控内外兵权, 如今无人可抗衡。
二宗老漠然在旁, 冷眼旁观。
“且慢, 既是宗主去世, 为何无人知会本少宗主啊。”
人群中, 一位纤长少年挺身而出,眉心处一抹红衬得脸色白如雪,不染一丝杂尘。
一句质问声低沉而不失威严,目光直勾勾落在眼前一群人身上。
稠江的出现叫众人意外,二宗老与三宗老俱是一愣,目光短暂对视过后,警惕望去, 眼底深处藏着说不出的畏惧。
这个少年, 似乎从来都不受控。
夜郎太守望着少年的出现而翘首望去, 在少年众矢之的背后,空无一人。
他的心随之一沉, 目光再次落在少年身上, 一番欲言又止,终是场合不合。
若是暴露郡主身份,恐惹来更多麻烦。
夜郎太守只能按耐住心情,静观其变。
百姓们望着眼前孤身而立的桀骜少年,心悬于空,此刻不知该亲近还是该畏惧。
坊间传言, 这位甚少于人前露面的少宗主心硬如铁,自小一人独居蛇虫密瘴的幽篁山中,与百兽为伴,便连宗主也靠近不得。
是以大多数人潜意识中早已将他忘却。
“少宗主,您也随我等一块入宗府观礼吧。”
气氛凝滞片刻后,二宗老当先回过神来,面上含三分不抵眼的笑意道,神情里掩不住的戒备。
百姓们也在这时终于意识到不对,宗主继位,按理该顺理成章继任的该是少宗主才对。
如何会是大宗老?
这时终于有明白过事理来的百姓壮着胆子颤巍巍急忙出声道:“少宗主,万万不可,宗主死的蹊跷,您如今孤身一人,可千万别去啊。”
稠江站在人群当中,一席坠着银饰的苗服迎风晃荡,脸上神情喜怒难辨。
“我说,我父之死,何故无人知会。”小金蛇恰在这时攀在稠江肩上,竖目望向身前,鲜红蛇信露在半空叫人头皮发麻,一身金黄耀眼无比。
“那是…百毒之王。”人群中有人认出小金蛇来,惊呼出声道。
方才还有些摇摆不定的百姓们终于看清形势。
在南疆,唯有拥有百毒之王之人,才是天选的南疆之主,而这百毒之王已许多年未出现过了。
局势瞬间倒戈,在百姓们心中,眼前能让百毒之王臣服的孤影少年才是南疆之主。
纵然他的身后空无一人。
“少宗主,定是大宗老想要谋权篡位暗害宗主,您如今归来,可要替宗主报仇啊。”百姓们纷纷自发站到了稠江一边,愤慨道。
二宗老见局势不对,连忙眼神示意三宗老遣人回禀,面上佯装恭敬上前来,蔼声相劝道:“少宗主莫要听信百姓谗言,此事乃是莫须有,是你父临终前留下遗言,将宗主之位传与大宗老,让你安心留在幽篁山中,无事不得前去打扰。”
听着这番睁眼说瞎话的推脱之词,稠江早没了耐性,任由小金蛇窜出,在众目睽睽下取了其身侧一名随侍性命,随后继续回到主人肩头,不满地看了他一眼。
稠江无视之,小金蛇只好没脾气的作罢,继续摆出一副雄赳赳气昂昂模样来。
二宗老当场被吓得呆愣住,半响回不来神。
众人更是大惊,尚在观望中的官员们连惊呼都不曾出口便听到耳畔传来低沉泛寒地震慑声:“若胆敢再有人阻止我为父报仇,犹如此状。”
现场寒噤声一片,稠江此举,短暂有效地震慑住了众人。
百姓们心中越发士气十足,连对护城军的畏惧也少了不少。
“我要亲入宗府,与大宗老当场对峙,问询我父之死,到底如何。”稠江目光无惧地往前行去,话语掷地有声。
百姓们紧随其后,同样无所惧地跟随在他们王者身后,做他的无声底气。
当中不少官员也自发加入其中,夜郎太守不知该如何,索性一道同去。
二宗老与三宗老在后望着浩浩荡荡的人潮一道往宗府而去,寒意自心底深处直往外渗。
不知为何,冥冥之中,他们似乎已经意料到了结局,只是心有不甘。
宗府之中,大宗老收到消息后仍然狂傲不已,眼中畅然得毫无慌乱之意。
“大宗主,咱们的兵力都已埋伏好,弓箭与火药也都准备妥当,只待您一声令下。”
“不急,只单凭他一人之力,不足以撼动我的地位,百姓们知道真相,自然会背弃他,我要等的人,还在后头呢。”大宗老自信无比道。
“我那两个弟弟,也是时候该回来了吧。”大宗老神情慵懒地坐在宫闱凉亭中,漫不经心地赏着一池菡萏。
身后侍从不敢多言,却始终心有难安,悄然离开后,下去认真检查各处布下的天罗地网。
在选择忠心投靠大宗老时,他便下定决心,只忠于一人,哪怕死在今日,也无憾。
半个时辰后,大宗老终于等到来人。
少年身影单薄,胸前刚刚垂下修长匀称的手,当中一枚竹叶尚翠绿新鲜。
一圈蛇环绕在少年周身,见少年不动,它们也只是警惕望来。
当先处,正是一条金蛇。
这扇门后,侍卫们围拥而至,却无人敢有动作。
这群蛇的厉害,他们早已见识过了。
少年随意吹动树叶,蛇群似爆起般,攻击力极强。
“怎么,就你一个?”
“不是说那些百姓都自愿跟随你吗?”
大宗老含有阴森森笑意朝外望去,一眼瞧见了外门横尸遍地。
“杀你一个,我一人足矣。”稠江寒冰冷眼下,含着深深恨意。
当年他的母亲,便是被这一群人活活逼死的,他幼年所遭遇的不幸,也都因这一群人而去。
自知晓真相后,他无数次按捺不住念头,若非那人几次三番阻拦,他早已手刃仇人。
“怎么,你爹死都死了,你才想起要来当一回孝子吗,做给谁看,那群愚昧不堪的百姓吗?”
大长老一直知晓这条毒蛇迟早会报复自己,早有准备。
“你身中寒毒十数年,早已深入四肢百骸,只需我轻轻催动,足以叫你生不如死,这等滋味,想必不好受吧。”大长老阴狠恨辣道。
说着,当真邪笑着晃动起手中瓶子,催动稠江体内寒毒发作。
下一瞬,稠江抑制不住痛苦的倒地,小金蛇慌忙蹿入他的胸口衣领处,一口咬向心尖处的凸起。
蛇群受惊般四散开来,就在这时谢慕清与惟溪赶到,同来的还有已经'过世'的宗主。
自然,他们身后处的守卫被随护而来的五宗老一行人打尽。
“你…不是死了吗?”大宗老再绷不住震惊道,眼神中终于有了惧意。
“我若真死了,你这出戏岂不没人陪你唱了。”宗主一改往日体虚衰弱之症,中气十足道。
谢慕清奔赴稠江身旁,细心为他把脉,神情阴沉无比,双手同时施展银针,眉峰紧紧蹙着。
二人说话间,宗主忧心望着倒地的亲子,眼眸中满是无尽慈爱与无尽懊悔。
“原来螳螂捕蝉,你才是躲在后的黄雀。”大宗老回过神来,气息不稳地指着眼前人骂道。
二人斗了一辈子,在他以为自己将要得偿所愿时,不料竟落入了早已设好的陷阱当中。
“我不是黄雀,我本该是螳螂,却变成了蝉,如今重活一世,我不想再与你继续相争,我这一辈子已经被你们折磨得妻死子散,难道还不够赎罪吗?”
宗主望着危在旦夕的儿子,止不住地哽咽出声道。
他不该不守族规,私自外出结识了百越女,用三个月最美的时光换来了一辈子的悲惨。
“你辜负了我的妹妹,叫她被人唾弃,落得抑郁投河而尽的下场,难道我不该要你一辈子赎罪吗?”
大宗老撕声揭底发泄道。
这世上的谁对谁错早已纠缠不清,受害之人深陷痛苦之中,极尽所能的疯狂报复,来达到发泄内心无助的悔恨。
“今日,我要你们所有人都去死。”大宗老彻底疯狂开来,脸上笑意阴森发怵得可怕。
一声令下,火油箭矢扑面而来。
五宗老带人将谢慕清、惟溪与宗主护在中心,奋力抵抗,可终究寡不敌众,周身已是火海。
“烧吧,让这场大火带走一切,让世间所有罪恶仇恨都停留在这里。”
望着熊熊火光,大宗老早已迷失自我,笑容邪祟道。
千钧一刻之际,裴季带人赶到,随之而来的还有汀兰、莫时与守元,二宗老、三宗老与夜郎太守紧随其后。
“快带人救火。”裴季望见火光中那道再是熟悉不过的身影时,眼眸瞬间猩红,不知危险地往前冲去,汀兰与莫时紧随继后,守元犹豫再三,终是没有那个胆量。
只能在一旁等待接应。
夜郎太守认清形势后迅速指挥裴季带来的晋国士兵,留下救火之人后,剩下之人冲上去与大宗主之人抗衡。
大火熊熊燃烧,谢慕清忘却周遭,沉浸在与死神的拉锯之中,直到确认稠江心脉开始恢复搏动后,这才松了口气。
抬头间,迎上一双等候多时,满眼担忧关切的深情眼。
谢慕清再忍不住红了眼,径直扑入他的怀中,二人尚来不及说话裴季便将人带离危险之地。
心口狂跳不止,犹有后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火光扑灭, 满池荷花颓败凋糜,残枝枯竭。
所有人被救出后,夜郎太守也在这时归来, 目光望向被人护在怀中的汝阳郡主, 眼中忧色淡了些。
随后朝裴季拱手道:“郎君, 南疆大宗老现已葬身火海, 余党尽数绞杀干净。”
南疆宗主满心忧虑地守在稠江身边, 听闻消息后, 目光缓缓抬起, 半响无声轻叹,终是无话。
身后的二宗老与三宗老随之一惊,脸上覆满悲悸,二人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落得如此局面。
败给了世道人心。
“将他的尸骨送回去,勿要为难他的族人。”
最终,南疆宗主选择放下纠葛恩怨,将所有的不幸丢弃在这场大火之中。
“是。”五宗老心头跟着感伤道。
当烧焦的尸骸从旁路过时, 二长老与三长老终是再忍不住跟了上去, 也算为其送最后一程。
待到一切尘埃落定, 谢慕清也在裴季怀中慢慢缓了过来。
方才为救人耗费尽了心神,身子早已支撑不住的麻木无力, 大火蔓延愈烈时, 她也不曾有过放弃的念头。
好在此前稠江体内的寒毒似乎已经被狠狠压制住了,那一瞬间的爆发才不至于要了人命,给了他一线生机。
谢慕清依偎在温暖的怀抱中,鼻间是让人全然心安的气息,叫她忍不住地再往里蹭了蹭,不舍离开。
二人身旁处, 汀兰强忍不住地湿红了眼眶。
她如今仍然记得危难关头,郡主置自身安危于不顾,想到的是保全她们奴仆的性命。
君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
在谢慕清看不见的地方,被她帮助过的无数人在心中许下一生重诺。
裴季感受到怀中人无声依赖后,因担忧后怕而紧绷慌乱的心神在这一刻坍塌。
众目睽睽下,裴季将怀中人紧紧抵在心头,眼神赤诚而心疼,柔语低声道:“既见娇娇,云胡不喜。”
谢慕清恰听闻时,一双清眸装满星光,呆愣愣看来时,耀眼星光照亮了眼前人。
脸上浅浅悠悠地笑开来,眸光闪烁,灿若繁星。
若非碍于人前,谢慕清真想傲娇地问上一句,“裴大人,你的脸疼不疼?”
“嗯,知道啦。”
谢慕清眉眼弯如月,最终娇羞埋首,同样低声轻盈回道。
唇畔弧度宛如狐狸尾巴般,藏不住的往天上翘去。
好在二人这般亲密只被离得近处的汀兰与守元瞧见。
二人不约而同地一脸姨母笑,意识到场合不对后很快又恢复如常,脸上却掩饰不住的兴奋。
“多谢贵使与郡主出手相助,此番恩情,我宗门后世之人必将永远牢记于心,若来日有需,万死不辞以报。”
南疆宗主经此一事后豁然于胸怀,不再耿耿于怀旧事,脸上也更加温和。
“望宗主往后好好约束部下,倘若宵小之辈还敢觊觎我朝掌上明珠,妄动贪念,届时莫怪我披甲上阵,带兵取你南疆。”
知晓怀中人被掳时,裴季平生动了第一次怒意。
倘若再有下一次,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控制得住疯狂。
那封八百里加急送往临安请求出使的公文里,还夹杂着恳请出兵南疆的信笺。
面对裴季意有所指的责难,南疆宗主说不出反驳之言来。
这场注定的劫难因为晋人的卷入而在冥冥之中出现转机,若非如此,宗门如今只怕早已成了秋风落叶。
又是一阵疾风骤雨,千山绿障沧水间,一艘楼船傲然矗立在江面上。
裴季一身广袖月牙袍裳,身长玉立,墨发慵懒松垮地垂在身后,一支竹笛轻轻抵在唇畔间,清泠之音绕山环水,传到了东边的幽篁山上。
待曲终后,来路依旧无人,眼底深处,藏着一轻飘飘的怅然若失。
纤长素净的手不时温柔地抚上腰间系着的形似猫爪样绣囊,湛蓝间一株翠竹苍劲有力,囊中溢出能让人安神静心的木制香。
守元跟在身后,见郎君一副失了魂模样,实在忍不住想笑。
飞鸟掠过绿漪,往浮白空中寻伴而去。
叫他不免也有些心急汀兰何时归来。
莫不是已经忘了他?
主仆二人一起患得患失,苦苦等待着心上人归来。
幽篁山中,离开前,谢慕清特意绕道来给稠江把脉。
二人间无论情谊如何,谢慕清心中始终感激幼时稠江的救命之恩。
少年眉心间的红痣不知何时消散,他体内的寒毒也已不再。
“那日,你给我下了迷药,是不想我涉险吧?”
知他已无碍,谢慕清安心不少,想起往后再见的机会微乎其微,放下芥蒂,打开心扉想要畅谈一次道。
脸上笑靥如花,身上又换回稠江见惯了的晋人衣裙,粉黛不施,却依旧美得叫人挪不开眼。
稠江努力克制欲望与贪念,一次次强迫自己不见。
如此便不会穷尽一生去痛苦思念。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
面对着眼前人时,稠江始终做不到冷下心肠,话语中无意识地多了几分连他自己也不知的温柔。
小金蛇早已缠了过去,趴在她的肩上不舍离开。
谢慕清已经习惯,小金蛇于她而言,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
“你该不会是忘了翁外祖曾给过我一颗珠子吧,自佩戴它后,我百毒不侵,当然,确切来说,那颗珠子应该是你的东西。”
说话间,谢慕清将牢牢系在脖颈间的坠子拿出,搬开包裹在外的温玉,露出里面泛着清香的茶绿珠子。
难怪谢慕清一直没发现自己身上有一股独特的味道,隔着玉石,当真一丝气味也无。
小金蛇忍不住地靠近,嗅着悠悠药香,神情放松到极致。
稠江离开后,翁外祖将过去的所有事一并告知了她。
“既落在你手里,那便是你的了。”稠江不着痕迹地克制着情绪,毫不在意道。
谢慕清急了,忍不住性子道:“可那是你母亲唯一留给你的东西。”
“母亲留给我的,还有它。”
稠江将目光移开来,落在小金蛇身上,将它从她手腕上取下后,暗中用力将其禁锢在手心中,语调轻飘道。
随身佩戴多年,谢慕清一直将它视作长辈赠予之物好好对待,如今一朝还回去,她心中也有不舍。
“你身上的寒毒已尽,这颗珠子确实对你无用,何况你还有南疆圣物在身,往后无人再敢欺负你了。”
离别在即,谢慕清既伤感又欣慰道。
手中却是默默将剖开的珠子收了回去,随后又系回脖颈上。
稠江将她的小动作一一看在眼中,唇畔处,露出一抹浅浅笑意来。
“既然你不要,那我就收着啦。”
谢慕清再展露笑颜时,稠江脸上的笑意早已收起,依旧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只眉眼间的寒霜冰雪已经许久未见。
稠江望着她,不置可否。
谢慕清当即毫无愧疚的收下了,脸上笑意如偷吃了蜜般甜。
她不傻,这颗珠子世间独此一份,她几次遇险,幸得此物相护。
她可舍不得再拱手让出去。
稠江看呆,目光终究不舍挪开。
“对了,你身体的寒毒到底怎么回事,为何你眉心那点红痣不见了?”
稠江身体谢慕清再清楚不过,他身中寒毒已久,几日前的寒毒差点要了他一命,眉心处的红痣想必与之相关,那日她也无把握,只能暂时压制罢了。
“寒毒非毒,而是蛊。”
稠江淡漠声道。
目光飘远,静静地望向前方经年不变的山林峡谷。
从前他一直以为自己身上寒毒是从娘胎里带来的毒素,直到濒死之际,遇到临安城外草庐中避世隐居的诸葛神医。
从神医那里,他学到了能彻底压制寒毒之术,自然,神医也从他所中之毒中认出了他的身份。
看出他对谢慕清之心后,神医为了保护重外孙女,未曾告知全部。
诸葛仪当年自百越离开后,继续在药王谷中潜心研究,这才破解了寒毒之秘。
寒毒非毒,而是百越族拿来约束族人而研制的虫蛊。
让他们生生世世注定不能离开高山生长之地。
避世而居,如何又不能算是一种保护部族的办法。
是以,当年稠江出生不久,宗主非是全然受人胁迫而将亲子舍弃在幽篁山中,只因这里与百越最为相近,可护佑亲子安然长大。
直到稠江炼化出百蛊之王,他才短暂靠自身压制住了寒毒。
寒毒之谜,也被诸葛仪这个外来人揭破。
千年前,百越人擅驱动百兽,南疆人擅炼蛊,两族比邻而居,和睦邻里。
可直到一年天下大旱,南疆人的水源在百越下游,为了生存下去,两族不惜反目,控制水源的百越人驱动百兽将南疆人赶尽杀绝。
漏网之鱼的南疆人被迫离开生长之地,远走他居。
百年过去,百越人知晓这段往事不光彩,是而从不向子孙提及。
那日山寨中来了一位浑身伤痕的年轻男子,声称自己误打误撞闯入。
百越中一名少女不忍心见他被族人驱赶,暗中将他收留,采药为其治伤。
二人躲避在山中,夜里私会,情愫暗生。
可少女此时已经有了订亲之人,按照族规,山寨中的少女只能嫁给本族男子。
为了违抗命运,少女不惜与父母反目,逼得前来迎亲的男子黯然离去。
退去身上的枷锁后,少女一心盼着心上人伤好后带她远走他乡,从此作世间的一对神仙眷侣。
可男子心里始终从未忘记过祖辈恩怨仇恨,表面上哄得少女芳心暗许,背地里借机打探百越村寨情形,暗中谋划。
被退婚的百越族族长之子爱慕少女数年,始终无法割舍,遂孤身往山林间寻来,意外发觉男子的存在,也目睹了二人之情。
深知族规的他为了保护心爱的少女选择将此事隐瞒,只威胁男子尽快带少女离开。
男子世故圆滑,察觉少年心思后不感恩便罢,还出言讥讽。
少年知晓男子真面目后想要告知少女,可惜少女被表象蒙骗其中,对族中少年的忠告置之不理。
男子继续肆无忌惮,开始暗中迫害百越族中入山林间落单的人。
偏偏少年知晓一切却为了心爱之人无法将真相告知,选择孤注一掷欲将男子驱逐,不料反受其害。
男子更加肆无忌惮的迫害百越族人。
少女父母最先发现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竟是自家女儿收留的外人。
夫妇二人不愿见乡邻无辜枉死,将女儿收留外人之事和盘托出,族长震怒,为报血仇不惜将二人所居山林团团围困。
在父母与族人的痛哭控诉声里,少女终于看清了眼前人的真面目,而这时她已怀上男子骨肉。
面对百越族人的围攻讨伐,男子依旧表现得有恃无恐。
而在这时村民们身体开始集体出现怪症,浑身痛苦不堪,求死不得,只少女一家无碍。
众人这才恍然是男子手笔。
原来男子为了更丧心病狂的报复百越一族,不惜接连多日将蛊虫种入麻料之中,整个寨中唯有少女家中会此门手艺,蛊虫由此传入寨中。
明白过来心中所爱不过是他人精心编制的谎言后,少女悲伤欲绝下,狠心将匕首插入腹中,无情笑着亲手杀死腹中骨肉。
男子并非当真对少女无情,看着倒在血泊中不惜恶语诅咒的爱人时,男子终是落下了悔悟的血泪。
目睹爱人亲子因自己的自私自利而死时,男子悔悟,以一死解了蛊毒。
但百越族自此身上也种下了寒毒。
只不过后来者为了掩盖这一桩论不清谁是谁非的恩怨,将此毒乃为蛊的秘密隐瞒下来。
在百越人后世心里,他们的祖先是为了保护族群,避世而居,才有了寒毒的存在。
这才是寒毒真正的来历。
稠江归来后,曾暗中去过百越一趟,知晓了完整的全部真相。
诸葛仪所教他之术,正是解蛊之法。
只不过老头还有所隐瞒,不曾将除去此蛊关键在于置之死地而后生。
那日他昏迷醒来时,蛊虫已奄奄一息,被他压制了下去。
直到再入宗府,大长老引动寒毒发作,谢慕清从他身上拔银针学来的解毒手法将寒毒完全杀死。
不过这些他并未打算告知她。
“既然你已无碍,我要走了。”最后一次把脉时,谢慕清已经知晓他的身体无碍,释然轻笑着道。
“嗯。”
稠江始终静静地看着她。
……
“后会无期。”
草庐外,稠江望着那道不再怀有负担的离去身影,终究将舍不得的离别之语说出了口。
萧萧风声穿林而过,再无人听见。
作者有话说:
昨天临时开了个会,就没有更新。
…
到这里舟舟最喜欢的角色就下线了,下面要开始写裴小季和娇娇小郡主大婚啦
……
ps:追更看到这里的宝子们可以在评论区点番外啦,我暂时还没想到要写什么,如果没人点的话可能就写一点王家兄妹和苏宁的故事。
……
另外,告知大家一声,舟舟终于研究生毕业啦,目前在大专学校当老师
……
希望现实生活里的宝子们都能拥有安稳快乐的生活~
第114章
绿茵夹道, 山峦起伏,朗空如镜,翠鸟戏水。
楼船顺流而下, 不疾不徐地流连静谧之间, 所过之处, 风景如画。
山风和煦, 空中弥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清香, 直叫人心旷神怡。
楼船夹板最前头, 谢慕清远眺前方, 凭栏而倚,广绣裙摆轻盈摇曳,宛若一尊静世安好、不染红尘的九天神女。
裴季从不远处徐步而来,眼眸情不自禁地落在眼前人身上。
二人眼中,俱是不同的好风景。
“此番归去,我欲上门请罪下聘,娇娇, 你嫁我可好。”
裴季夹杂着小心翼翼迈出脚步, 立定在谢慕清身后不远处。
眼中含情脉脉, 眸光紧张道。
为了这一日,他曾经悔悟过无数个日夜, 当拒婚的回旋镖往回打时, 才知有多疼与不易。
谢慕清转过身来,熠熠望着他,唇边噙着一缕清浅笑意,偏偏故意地不语。
想好好看看他这朵高岭之花也为爱着急惶惶的模样。
二人无声对望间,沙漏里的光阴似乎在这一刻被拖延得极为漫长。
裴季眼里的目光由不安转为乞求,神情里含着从未有过的执拗。
他惯来谋定而后动, 运筹帷幄间谈笑风生,从不落于下风。
唯独此次不敢有任何的疏漏,唯恐余生活在漫漫后悔当中。
鸥鹭恰然飞落栏头,鸟喙之上,眼眸懵懂天真。
谢慕清再绷不住地笑出声来,口吻里透着无奈道:“裴大人,你喜欢过人?”
“自然,近在眼前,此生唯一。”裴季矢志不渝地认真坦白心意。
“如果我喜欢一个人,就要爱的轰轰烈烈,至死方休。”
谢慕清短暂停顿后,再次望着他认真道:“所以,裴大人,既然你喜欢我,就请你喜欢得再明显一些。”
谢慕清生来骄傲,灿若骄阳,既见过世间权贵蝇营狗苟,也见过浮萍蝼蚁求生,赤子之心不改,少女之心犹在。
“好,裴季应你,往后所行,俱为娇娇所喜。”
对着清风山林,乾坤朗日,裴季郑重应是道。
吹来的风不知何时里多了一丝甜味。
时光正好,恰如我心。
谢慕清璨然笑开来,梨涡隐隐,眼中欣然,清澈眸中倒影着一人深情影。
裴季再按耐不住,上前一步将眼前如甘霖般思念之人揽入怀中,肺腑间酣然满足,久久不愿分开。
为了这一刻,他将自己弃入谷底,重新一步一步走来。
船舱之中,夜郎太守与汀兰、莫时、守元目不转睛地望着这一幕,眼皮都不舍得眨一下。
千帆过尽,二人终于坚定地走向彼此。
这一路艰难,再不会有人比他们还懂。
“啊……郎君终于抱得美人归啦。”
守元忍不住惊呼出声道。
望见他家郎君得偿所愿,连他也不免有些心猿地悄然看了一眼身旁之人。
他的苦日子总算到头了。
汀兰浑然不觉,仍旧一脸欣慰笑意地望着甲板前方,那对璧人身影,任谁看了都激动。
于是喃喃附和道:“是啊,郡主总算觅得如意般配郎君。”
虽然早先知晓了郡主心思,但见二人终于说开彼此心意,全然信赖地依偎在一起时,汀兰由衷的开心,就跟她也找到了喜欢之人般。
不过那是不可能的,她答应过郡主要一辈子保护她,自然不会食言。
守元的举动被身旁另外二人看在眼中,彼此纷纷心照不宣,唇畔笑意却比刚才咧大了些。
夜郎太守惯是个会来事的主,又逢今次立功,被陛下特招回京,眼见楼船越往北,心情极为舒畅。
于是乎看破却不点破地试探起二人道:“汀兰娘子,你家郡主如今有裴尚书相伴,不知您可有心慕之人呢?”
眼尾飞扬,面上笑容和善,汀兰却莫名感觉到一股冷飕飕的寒意。
莫时在旁不言语,虽无看戏之心,但白得来的热闹又岂能错过。
抱剑而立的身影往后斜了几分,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而一旁的守元却是难得的紧张起来,既害怕听到回答,又隐隐怀有期待。
“我不嫁人。”郡主说过,往往越装得和善之人,心思越是焉了吧唧的坏。
这夜…还是武…郎城的太守一看就是郡主说过的坏人,汀兰不愿过多搭理。
说话时,脸上的笑意收起,故意装得不好招惹。
“无妨,我夜郎郡大好男儿犹如过江之鲫,女娘若是哪日想嫁人了,只管来信即可,我必定亲自为女娘张罗。”
那夜郎太守也是人精,自然瞧出了少女的不悦来,及时打住道。
汝阳郡主如此有能耐之人,身旁侍女又岂是无能之辈。
置于裴尚书府上的书童,机灵有余,却藏不住事。
不似主人那般深不可测。
但于他而言也是个不能轻易得罪的主,玩笑话见好就收。
甲板上岁月静好,二人此时倚靠在一起,随着谢慕清的天马行空,彼此闲散惬意地说着话。
此趟归程,要数心思最难受的当属守元了。
听得心上人一句“不嫁人”的杀伤力,叫小书童浑浑噩噩了半月。
回到临安城时,已是秋高气爽,蟹黄鱼肥之时。
谢慕清不愿在临安港口被人围观,入京口时改道车马,比预计之期迟了一日。
谢铭安与凌长风不辞辛劳,接连半月来每日里不辞辛劳往港口苦等,早出晚归,俨然成了临安城中最独特的一道风景。
城中尚未出嫁的女娘们闻二人而动,也跟着早出晚归,连带二人稍作用膳歇脚的茶楼酒肆也跟着生意火爆。
各家掌柜们喜不自胜,不到饭店便遣人来请两位爷,好吃好喝的奉上还不带收银子的。
二人走后,他们坐的桌椅包厢无不成为众家娘子争相抢夺之物,连带着同样的菜肴酒水也如香饽饽般。
聚众之事不少,惹得京兆府与廷尉府出动过不少次。
知晓缘由后,不敢再拦着这群争风吃醋、任性胡闹的小女娘们跟风了。
原因无他,二人一个是威名在外的镇北王,一个是战功赫赫的少年将军,哪一个都不是好惹的主。
何况二人此番举动是为了迎回南巡归来的汝阳郡主,那更是当今陛下、太后与首辅大人的心尖肉。
京中权贵莫如此,谁人敢拦。
这日,谢铭安与凌长风照常出门,大马过街,鲜衣怒马模样惹得躲在暗处的小娘子们一个个芳心暗许。
二人尚无婚配在身,身份贵重便也罢了,偏生容貌也是京中一众少年郎中的翘楚,更不必提二人已在同龄人只知吃喝玩乐的年纪早已建功立业。
“阿娘收到书信,阿姊今日该到了,昨日楼船过的京口。”
半月来,二人还不知身后引起的轰动,每逢那些店家相邀时,虽说不必付钱,但谢铭安归家都会让仆人送来银钱。
当场不付只因从无带钱出门的习惯,跟着阿姊,哪里轮得到他二人付钱。
少年人乐此不疲早晚奔波,谢父谢母坐在家中等,无不盼着女儿平安归来。
女儿报平安的书信被谢母看了数遍,想到其中艰辛不免又是一阵心疼落泪,王言卿每日里都往谢家来打探消息,一来二去已是谢府常客。
有她在,谢母还能得些许女儿不在时的宽慰。
“姨姨宽心,说不定阿姊今日就归来了,左右信上说不过这几日,咱们都等了那么多日子,不怕晚这几日。”
王言卿个头长高了些,说话越发有模有样,不再是那个只会朝人撒娇的性子了。
“清姨,卿卿说得对,咱们都等了这许久,也不差这一两日了。”苏宁站在一旁,陪着二人道。
说话间眼眉笑了笑,更添几分女子温婉,不似从前满是豪爽英气。
望向王家女郎时,眸光温柔,如待家中小辈般亲切。
“是姨魔怔了,娇娇一日不归,我这心里一日不踏实。”谢母在小辈的关心中情绪得到舒缓,脸上慢慢有了笑容。
“你们快些回去吧,今日天色也不早了,明日娇娇回来,我叫人告知你们。”
“好,姨姨多保重。”走之前,王言卿还有些不舍关怀道。
谢母待她温柔亲和,她人隋晓庆,却也懂得投桃报李。
回到王府门前,王序之早已等候在门口,见到二人时,王言卿望见自家兄长那绵绵情长的眼神时,主动找幌子避开来。
阿兄喜欢苏宁阿姊一事,已是临安城中众人皆知的秘密。
怪只怪阿兄实在太过人笨,每日上朝或休沐时总想方设法与苏宁阿姊“碰巧偶遇”,这偶遇的都快到人家家门口了不说,连乌衣巷也不放过。
那日阿兄带她去书坊偶遇苏宁阿姊时,那目光直白得实在过于打眼,苏宁阿姊深深看了他一眼,索性将话挑明道:“王序之,你喜欢我?”
书坊中留意到此的人不再少数,这般场合下换作任何人都会主动承认心意,但他家阿兄偏偏比旁人缺一个心眼,只傻傻站了半天,最后回了一句。
“苏娘子手帕掉了。”
这话一出,围观之人无不叹息失望出声。
怎的一回两回捡到女子贴身之物的美差都被这不解风情的书呆子碰上了。
也是白白怜惜女子一番心意。
众人散去后,苏宁仍旧深深望着他,不去看那条手帕,再次出声道:“既然王郎君不喜欢苏某,那便请您不要再来打扰我了。”
说罢,倩影转身而去,不再回头。
王序之终于在此时回过神来,直直追了出去,不管不顾地朝街上喊道:“苏宁,我王序之喜欢你,从第一眼遇见就喜欢上了。”
吃瓜群众这时也终于欢声笑了出来,望着王序之傻愣子模样,忍不住出声打趣道:“你喜欢的娘子往那边去了,不在这边,估计没听见,下回再捡到帕子时,记得表现得积极些。”
人流中,苏宁身影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回声余响,那声喜欢听到了心上。
在这一刻,她突然觉得那人的声音很好听,过去看来笨拙的举动,透着一股憨憨的可爱。
这样无条理的少年,终究让她打开了心扉。
作者有话说:
113章新增了1000左右的字数,作话很重要!!!
……
可以点番外啦,评论区见
第115章
今秋月桂比往年提早盛开, 香味儿弥漫城中大街小巷。
再过不久中秋来临,商贩们早将各式花样的花灯挂起。
谢铭安与凌长风蹲守半月余,昨日终于盼得楼船抵京, 哪料阿姊不在其中。
阿姊甚至还不忘让人提前转告他二人, 叫他们不必来相迎, 只管在家中静待, 省得招摇过市无端受人围观, 徒添麻烦罢了。
哪料这俩显眼包已经丢人半月余。
这些都是谢慕清所不曾预料到的。
怪只怪太闲, 叫这意气风发的少年有使不完的牛劲。
踏着落日余晖, 静寂一整日的乌衣巷中终于传来车轱辘声,由远及近。
王谢两家闻得动静后,里面的人纷纷按耐不住地将府门大开来,探路的灯笼将府门前照得尤如白昼般,一个个屏气敛息,翘首望来,眼里满是紧张与期盼。
“郡主, 家主与夫人、小郎君, 凌小将军、苏娘子、王家郎君和女君都在府门口等着咱们呢。”
汀兰与守元驾车在外, 最先瞧见道,嘴上藏不住的高兴。
马车旁, 莫时骑马紧紧跟着, 尽心尽责做好护卫之职。
眼看家门在即,听到汀兰的话后谢慕清心头感动得一塌糊涂,手上急切地将帘子从里掀开来,再压抑不住情绪地回应家人的关心道:“阿娘,阿爹,娇娇回来啦。”
听到果真是女儿熟悉的声音传来后, 谢母再等不及地步步迎上前来,声中满心的欢喜,热泪忍不住夺眶而出道:“娇娇,是我的娇娇回来啦。”
一旁的谢铭安与凌长风早已迫不及待上前来。
几个大步间走到马车边上来,眼中藏不住的欢欣,口中不忘关切道:“阿姊,可有受伤?”
谢慕清半个身子探出马车,一双盈盈眼睛望着自小看着长大的阿弟与凌长风,眼中满是欣慰,道:“不曾,倒是你们两个,黑了,但身板瞧着倒是结实了。”
被阿姊这般认真看,二人如同毛头小子般,反倒害羞地提前错开了头,脸上藏不住的真心喜意。
谢慕清笑而不语,心中却极具自豪,二人总归不负各自的抱负。
就在三人说话间,马车终于停在了谢府门前。
谢慕清不再顾及二人,当先一步跳下马车,扑入早已哭红眼的谢母怀中,母女二人哭得肝肠寸断,将对彼此的牵挂诉尽。
众人也跟着红了眼眶。
便是谢父望见女儿平安归来,也跟着一道落了泪。
女儿这遭意外之祸实在是叫人措手不及,谁能想到南疆之人数百年间避世不出,有一日竟做下如此龌龊之事。
实在叫人痛恨。
若是女儿有个三长两短,他必穷尽一生踏平南疆。
好在女儿平安归来,当中未受苦楚,南疆宗主派人送来不少赔偿之礼,甚至有主动交好之势,谢父这才隐忍至今。
望着女儿身形瘦了不少,谢父心中的怨气不免又多添了几分。
待明日撰写国书时,必得再将今日初定下的条例加上三成。
以报女儿无端受累之怨。
过了好一会儿,母女二人终于哭累。
望着妻女这般,谢父再忍不住将二人拢在臂膀之中,软语心疼道:“好了好了,往后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好好过日子。”
三人旁若无人地往府中走去,谢慕清被阿爹阿娘护在中间,笑声从前方阵阵传来。
谢铭安:“。”
内心没醋反问:……难道我是捡来的???
也罢也罢,阿姊平安归来,他也认了。
谢铭安窝窝囊囊地安慰自己个儿。
王家兄妹、苏宁和凌长风亲眼瞧见谢慕清平安归来后,心中安定不少,自也识趣离去,待改日再来叨扰。
谢铭安发愣间,几人一一同谢府管家告辞,随后各自离去。
偌大府门前顿时空落下来,谢府管家心中挂念着要赶紧去服侍家主、夫人与女君,一时没留意到门口还有人在,径直吩咐小厮将府门合上后往后院而去。
谢铭安:……
少年郎接连两次被无视,内心终于委屈到崩溃,再忍不住地大步上前想要大发一顿脾气时,脸快要贴近冷飕飕的门面,丢失的理智终于回笼。
想了又想,再想,终究还是忍下了。
不禁咬牙对自己道:“没关系,今日阿姊归来,阿爹阿娘高兴,府里的人高兴,我也高兴。”
最终,谢铭安退后几步,沉着脸抬头望了望墙头,心中煞有其事地思了一息,确定家中暗卫还识得他,阻拦倒不会,但笑话就不一定了。
于是乎,在行动前,谢铭安郑重其事地将周身暗卫唤出,命令他们转过身去,这才放心的纵身一跃,回了自个儿家中。
身后处,裴季与汀兰、莫时和守元几人看得目瞪口呆,空气凝滞一瞬后,又在几人不动声色间恢复正常。
正巧小郎君唤出的暗卫,莫时懒得再跑一趟,将马车留给裴季后,直接吩咐人将马送去马厩中,敲响府门后从正门入的府。
小厮们似乎也才意识到方才关早了门,这会儿子反倒自作聪明地将府门多开了一个时辰。
吹了凉风……
半个时辰后,昭明殿中,当值内侍见晋明帝明明已将政务处理完毕,却迟迟不愿回显阳殿陪伴皇后和小太子。
瞧那坐立难安模样,眸光不时望向门口处,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可这大半夜的,又有谁还会在这个时候夜闯宫门呢。
帝王之心,难以揣度。
殿中实在过于静谧,龙涎香袅袅,内侍无聊地候在一旁间,忍不住地打起了瞌睡。
脚步声慢慢靠近,守在殿外的内侍本不该轮到他通报的,见里头无人应,又不敢耽误正事,只能大着胆子入内回禀,小心翼翼道:“陛下,裴尚书求见。”
晋明帝闻言倏然从困意中清醒,忍不住地扯着嗓子朝外道:“快进来。”
殿中内侍被这一声响吓了一跳,好在无人留意,这才松了口气。
屋外之人入内时,身上衣袍有着肉眼可见的褶印。
晋明帝顺势打量了他一番,忍不住地挖苦道:“怎么,如今见朕一面,是连仪容也无需顾及啦。”
裴季静静矗立,身姿始终不卑不亢,行过一礼后,在晋明帝话落时郑重双膝跪地,口中绝然道:“劳请陛下赐婚我与汝阳郡主,裴季自愿入赘谢家,攀其门楣,自此尊谢。”
晋明帝大吃一惊,未料到眼前之人甫一回来见他第一句话便是求婚书。
甘愿放下士人骨气,竟愿意入赘!
屋中静谧良久,晋明帝终于来来回回将眼前跪地之人打量三遍后,接受了这个事实。
原来,如他这般公子无双、陌上如玉之人,竟是不折不扣的恋爱脑。
娇娇那边都还没如何呢,他这边就已经把自己打包好,准备送过去了。
晋明帝早已知晓裴季对娇娇之情,娇娇是他自小看着长大的,裴季又是少时伴读,若要论了解彼此,他自然盼着二人能够喜结良缘。
只如今能主宰这桩婚事之人并非自己。
在没有确定娇娇意愿前,他这个做表兄的不敢妄下旨意。
思来想去,晋明帝只能想出个折中的法子。
“这样吧,朕可以给你一道圣旨,加盖大印,但这桩婚事的另一人,得让你自己去想办法让她心甘情愿写下名字。”
屋中片刻无声,晋明帝晓得这是默认的意思。
提笔前,晋明帝再次抬眸看向他,目光停留片刻后,终是提笔挥洒。
大印加盖完成,晋明帝将圣旨递到裴季身前,不大放心地嘱咐道:“记住,要女方亲手写下才有效。”
裴季双手接过,眼中难得地有几缕情绪外露。
晋明帝在旁看得分明,那是得偿所愿前的隐隐期待。
裴季离开后,晋明帝心中有着了却一桩心事的舒坦,直到回到显阳殿时,笑意仍在。
皇后见状忍不住多问了几句,晋明帝也不隐瞒,夫妻二人闻之都觉下一场喜宴快不远了。
此次娇娇遇险,裴季的所行所举众人皆看在眼中,就冲这份深情,他们说不出半点不答应的话来。
一场盛大婚宴在帝后二人心中发出了芽,正在疯狂生长,相信很快便能开花结果。
如此,小太子也不会无聊到只缠着皇后一人了。
晋明帝在妻子睡着后,望了望横亘在二人间的儿子,如是心机想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晨光熹微, 芳林葳蕤,翠鸟落于枝头间,院心处秋海棠一树粉霞。
静谧间, 酣睡饱眠的少女慵懒推开窗来, 贴身软袍松松垮垮, 勾勒出少女身姿的曼妙来, 雪肤容貌比一树海棠更尤为惊人。
汀兰与王言卿一道从院外走来, 望见郡主临窗柩而立, 脖颈微仰, 曲线弧度优美,宛若弯月,面庞白皙,骨相优渥,颧骨微凸,娥眉似柳,眸光清冷恬淡, 带着一股独有的清尘脱俗, 虽不似笑起来明艳动人, 却更叫人移不开眼。
二人停下脚步,彼此互为默契地静静欣赏眼前这幅美景。
还是谢慕清先发觉二人, 含笑望来, 道:“杵在那儿做何,吩咐人准备早膳吧,我们在院里吃。”
说罢谢慕清回身往里走去,自到衣橱间寻今日出门的衣裙。
王言卿与汀兰从后走来,方才那副画面始终在二人脑海中萦绕。
正当谢慕清打算穿那套广袖冰蓝长裙时,被二人同声阻拦。
“阿姊, 你穿那身月白交领襦裙,腰间点缀樱粉,头饰简单些,插几只白玉簪,无需妆粉点缀就很好看了。”
王言卿眼中噙着孺慕,小脸甜甜一笑道。
汀兰在旁看着,眼中也是这个意思。
谢慕清望着二人一致统一的审美,无奈笑了笑,宠溺道:“好,今日就听你们二人的。”
于是乎,谢慕清乖乖坐在凳几上,望着梳妆镜里的人,由着二人一波折腾。
待用早膳时,谢铭安与凌长风也一道从外而来。
今日中秋灯会,谢慕清早先答应过几人,要一道出府游玩的。
临出门前,谢母刻意等在门口,望着女儿今日模样,眼里含着欣赏,不吝夸赞道:“娇娇今日妆容,很是不错。”
“那当然,阿姊今日的衣着打扮,是由我主导的呢,汀兰阿姊在旁帮我。”
明明被夸赞的是谢慕清,王言卿却自觉更为骄傲开心,这说明她眼光好。
“好好好,卿卿最是厉害。”谢母不由笑了,连声夸道。
王言卿笑得开心极了,小尾巴都快翘到了天上。
众人见她如此臭屁模样,禁不住逗笑开来,还未出府,就已然笑声一片。
“街上人多混杂,要小心些。”谢母望着一行人,虽做了十足安排,却还是忍不住在旁叮嘱道。
“嗯,阿娘尽管放心。”
“知道啦,姨姨。”
“夫人放心。”
几人异口同声道。
说罢彼此间又是相视一笑。
谢母也跟着笑了,“去吧,好好玩,今日你们所用花销,都由姨来报账。”
太好了,姨,卿卿回来给您带好吃的,好玩的。”
王言卿尚有几分小孩子心性,闻言当即笑开了花,真心实意道。
另外几人虽未表现出来,但被家中大人依旧当孩子般看待,心中也是极为高兴的。
于是乎,哗啦啦一大群人笑闹着往府外而去。
谢母与管家站在身后看着,脸上笑意满满。
心中止不住感叹一句,年轻真好啊。
离开谢府后,时辰尚早,几人先去了城中书坊,在那里与苏宁碰面。
自然,这王家郎君一早没同来,只因从妹妹口中提前知晓了此事。
众人心照不宣,看破不说破这一对。
与苏宁碰面后,一群人热热闹闹地走在城中街道上,大街小巷熙熙攘攘,商贩鳞次栉比。
一条街尚未走完,众人眼尖地发现了一个事实,那就是谢慕清时不时走神,目光似在人群中寻觅,心思显然不在逛街上。
几人心知肚明缘由,看似漫无目的而行,实则只往一处而去。
当局者迷,尚且看不清这幼稚的破绽罢了。
在谢慕清目光再次寻着背影相似之人望去时,眼前正是秦淮河畔。
谢慕清尚未回神之际,身旁几人已然默契地后退开来,唇畔间藏不住的笑意。
瞒了这一路,他们也够辛苦的。
“娇娇。”
正当谢慕清再一次失落之际,前方传来熟悉的温柔呼唤声。
目光找寻望去,看见眼前人的那一刻,谢慕清再绷不住,眼神当中又惊又喜,眼眶微湿。
原来,裴季早已等候在此多时,周身摆满了牡丹围成的花海,神情一如初的温润,举态谦谦君子,深情望向心上人时,明目张胆的将爱意递出。
身上的月白锦袍与谢慕清身上一致,彼此间有着命中注定的巧合。
众人在旁瞧着裴季精心策划下的这一幕,眼中同样有着欢喜与欣慰。
在谢慕清尚不知时,裴季早已求得谢父谢母同意二人婚事,而后又找上他们,为的,就是给谢慕清一个难忘的惊喜。
瞧见谢慕清快要落泪时,裴季不知所措地慌了神,哪里还有半分的稳重,急不可耐地快步上前来,将人护入怀中,关切问道:“娇娇,可是哪里不舒服?”
谢慕清被他少见的关心则乱取悦,一路行来的委屈被无声抚慰,心头间暖意四起。
余光瞧见几人在旁揶揄看来的目光时,终于有些回味过来。
害她一路失态的罪魁祸首正是眼前人。
下一刻,谢慕清手捂胸口,故意佯装道:“胸口突然有些疼。”
裴季闻言当即升起愧疚之心,忘了她自己便是医者身份,欲当街将她抱起时,谢慕清先羞红了脸,望着他几度欲言又止,无奈低声道:“现在又不疼了。”
一旁的几人也在这时围了过来。
谢铭安先开口关切道:“阿姊可是身子不舒服?”
另外几人也跟着一脸关心。
苏宁站在人群外围,一脸的揶揄,眸中分明已然洞悉一切。
“不碍事。”
谢慕清摇头虚心笑了笑,安抚道。
知阿姊无事后,谢铭安看了裴季一眼,随后主动带头等候在一旁,望着这人要如何博得阿姊心甘情愿嫁给她。
不,确切是与他成婚。
毕竟裴季主动与谢父谢母说的是入赘,他在旁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这也正是谢铭安现在帮他之故。
比起留在京中做文臣的安逸,他更喜无拘无束地驰骋疆场,戍卫守国,同他外祖一家。
这桩婚事,在谢慕清不知情下,已然被裴季说服。
“你今日特意搞出这般阵仗,还让他们几人都站在你这边,到底要对我做什么?”
此时二人周身围了不少人,谢家护卫与当街巡视的廷尉府也不见阻拦,谢慕清心中隐隐猜到些许,却仍是不敢置信。
裴季深情凝望着她,缓了缓后,一字一句铿将道:“娇娇,从前我裴季有眼无珠,人前拒你一回,今日,我要当着世人面,大声坦诚对你之心,裴季此生,唯爱谢家娇娇,甘作赘婿,一生至死不渝。”
被眼前人当众深情告白,谢慕清心底深处暗藏的那点残缺终于补全,泪水夺眶而出。
待平复几瞬后,回以同等深情,郑重道:“我谢娇娇此生唯爱裴季,一生一世,绝不背弃。”
围观百姓们纷纷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不少人早已认出二人身份,心头间跟着高兴,由衷祝福道:“我等草民恭祝郎君与郡主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在一片此起彼伏的恭贺声中,藏在幕后的守元、汀兰与王言卿三人甘当气氛组,将起早准备好的花瓣洒向深情相爱的二人,将气氛烘托至高潮。
往后城中百姓家家遍植牡丹,外来人不免好奇问上一句为何,答曰:此花纯爱,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象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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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十月始至, 碧空如洗,整个晋国迎来秋意飒爽。
都城中的热闹并未随着盛夏暑燥散去,自中秋那日后, 时人反倒激情愈盛。
城中各处茶楼酒肆间, 无不在津津乐道那对璧人之事。
整个城中的高楼寰宇、屋檐瓦舍, 无不被满红的花灯与红绸点缀, 入目处, 满是空前的喜庆盛景。
谢慕清与裴季当众互许终身后, 第二日朱案上的赐婚圣旨传遍大街小巷。
晋国史上最年轻且前途无量的尚书郎甘愿入赘乌衣巷谢家, 就好似一颗真心直白无华地剖开在世人面前,爱意是我最大的诚意。
此举也叫天下间的所有女子终于知晓,原来爱一个人,是可以不在乎身份地位、门楣偏见的。
晋国婚嫁风俗从此发生改变,女子们若是愿意,也可以强势要求男方入赘,不必再去承受婆媳之苦。
十月初七, 满城红妆, 街道两旁早早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甚至还有不少外乡人赶来而来, 想沾一沾喜气呢。
乌衣巷中,谢父与谢母一道早早醒来, 二人一个热情四溢, 带着满脸笑意去往女儿院中,想要亲眼瞧着女儿梳妆打扮。
另一个则满心的忧愁,眉心间化不开的愁云惨雾。
谢父思量再三,忍不住让人唤来忙碌到无暇分身的管家与谢铭安、凌长风三人。
“家主,可是还有何吩咐?”
管家入门时自然也瞧见了家主脸上的不愉,想来想去始终猜不到缘由, 只能打起二十分的精神来应付。
谢父负手而立,薄唇紧抿,沉着脸一语不发。
管家难得从中看出些许苦闷纠结来,愈发大气不敢喘,只能垂首立在一旁静默着,心头间被身后处的无数桩琐事缠绕。
裴郎君入赘,待会儿入门时的踢轿礼与跨火盆该如何转圜,总不能真让裴尚书在文武百官与天下百姓间过于失颜面吧。
唉,难啊,太难啦。
这些琐碎小事他同裴府管事,还有宫中派来协办的司礼监商量了好几日,始终拿不出章程来。
三人到今日还在商量呢。
太后、陛下与皇后今日要前来观礼,老家主与诸葛神医也专门从柴桑郡赶回,如此多重量级人物聚集,等会儿的主座又该如何安置?
谢府管事饶是历经谢家两代家主,自诩见过不少大族里的风浪,在今日却感觉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难题。
真真是一个头两个大,哪怕三个头六个大也想不出解决之法来。
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三位管事今日分工,一位负责迎亲和稍后的酒宴,一位负责堂上婚俗,另一位随机应变。
“阿爹,这么早唤我俩过来作何?”
屋门处,谢铭安与凌长风尚睡眼惺忪,二人一个是女方家姊弟,今日需得拦门为其程场。
另一个则是男方傧相,只需随新郎过府即可。
时辰尚早,还轮不到二人出场。
“你阿姊今日嫁人,你们俩竟还有心思睡觉?”
谢父望着这边,扬眉望来,气不打一处道。
“阿姊嫁人也是嫁在自己家中,不过走个过程罢了,有何好担忧的。”
谢铭安昨日与王序之、未来姐夫一块儿喝了酒,此时脑子还未完全清醒,说话也随意道。
这话越发地触了谢父眉头,眼见形势不对,谢管家急忙将旋转的脑子抽身剥离,在谢父发火前拦下来道:“家主,今日拦门礼还需小郎君出力呢,您可千万别动怒。”
还是管家最先反应过来,短短数语平息了父子二人间莫名的争执。
在他看来,小郎君说的都对,这完全就是家主自寻烦恼。
这天下间还有谁人不知裴尚书待郡主之心,加之谢府本就与裴尚书关系匪浅,这往后关系啊,只会更加亲近。
“好好拦,若是少于半个时辰,你们二人通通军法处置。”
说罢,谢父眼不见心不烦的朝二人挥挥手,脸上的嫌弃意味儿十足。
二人无端被叫过来骂一顿,直到走出院外时,终于清醒过来,彼此面面相觑,眼神当中回过味儿来。
感情阿父不舍阿姊嫁人,哪怕贤婿是一手教导的徒弟,这说翻脸就翻脸啊。
好好好,有了谢父的命令,谢铭安顿时干劲十足,觉也不困了,转身往暗卫营方向而去。
朝身后处一早来寻他的凌长风挥手,脸上挂着少年人的爽朗痞笑,道:“兄弟,阿父之命,不敢不从,若我完不成任务,这惩罚也有一半哦。”
身上劲劲儿的,颇有几分与谢父同仇敌忾的狼狈为奸样儿。
倘若事后阿母与阿姊怪罪下来也轮不到他身上。
毕竟他是拿着鸡毛干的事,令箭好使就行。
凌长风愣在原地,浑身莫名地颤抖一粟,谢家暗卫的厉害他可是知道的,思来想去下,倒不着急去往裴府,转身改道去了娇娇院中。
能阻止谢家父子疯狂的人,也只有谢母和谢娇娇了。
凌长风办完事到清溪裴府时,被一早到的王序之颇为不满地睨了一眼。
谢府今日拦门必不容易,谢母那几个义兄早早来了临安观礼,随随便便拉出来都是能文能武之辈,他一介书生,再加上文强武弱的新郎,怕是最后连门都进不去。
而凌长风的武力值有目共睹,二人同为傧相,三文两武,应该能勉强凑合凑合。
“对不住对不住,来迟了。”
凌长风并非有意为之,怪只怪今早千不该万不该先去谢府瞎晃悠的。
好端端的磊落郎君,如今有苦说不出,千般滋味不好受。
好兄弟那边,他还是得做做样子的。
毕竟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谢铭安这个镇北王名头乃先帝亲封,武官之首,哪怕二人情谊再好,凌长风还是得有些分寸。
“等会儿别掉链子,谢小郎君那处,千万兜住火力。”
他们文官做事讲究因地制宜,以柔化刚,旁人倒还好,山人自有妙计,唯独谢家小舅子是打不得也骂不得,往日里瞧这两小伙子出双入对的,王序之自然而然地将这烫手山芋交给了他。
“长风尽力为之。”
时至今日,凌长风早已放下对谢慕清之情,同谢铭安一般,对其只有自小玩伴兼顾亲友之谊。
二人话声刚落,新郎一席耀眼红袍,墨发冠玉,在众人簇拥笑声中走来。
清隽儒雅的外表下,藏不住的春风得意,为了今日得偿所愿,还未归京前他便暗中吩咐管事早作准备。
街道上锣鼓喧天,礼炮声开道,守元开道在前,给街边送上祝福的百姓撒喜钱。
王序之与凌长风跟在马后,亲眼见证十里红街,全城百姓夹道祝福的盛景。
清溪与乌衣巷相距不远,新郎队伍出现在街头时,谢铭安面色一紧,立声吩咐仆从关门。
将亲自挑选的十大暗卫放在门口,叔伯们则与他在门后迎敌。
今日,他定要使出十八般武艺来,好叫父亲出够气。
谢慕清院中,随着外间热闹喧嚣声传来,苏宁与王言卿身为今日的女傧相,二人自也想了不少折磨男方的点子。
好叫尚书郎没那般容易将人娶到手。
皇后云姝、谢母与凌母三人人站在一旁,望着一群人在院中热闹折腾,脸上止不住的笑意。
闺阁中,也只有今日的女主角愁苦着一张脸,顶着硕大一顶凤冠,压得脖颈苦不言堪,但金丝银线织就的喜服在阳光下流光溢彩,与那凤冠相得益彰,霎为灵动飘逸。
“娇娇,女子婚嫁就这么一次,忍一忍就好,等会儿花轿一坐,拜完堂后便再无人约束你了。”谢母眼看着心疼道。
凤冠霞帔是宫里特意量身准备的,此时更换已然来不及。
晋明帝与谢父也在此时一道过来,二人见女眷们纷纷围在一块儿,纷纷面露关怀。
谢父连身走到女儿身前,望着自小娇滴滴捧在手心里的女儿,心里头一阵一阵的酸涩。
“娇娇可是哪里不舒服,这婚宴可随时暂停,择日再办。”
“你这说的这叫什么话,好端端的婚礼,万众瞩目,你说不办便不办啦?”
谢母被谢父所言气昏了头,当场无语道。
晋明帝站在妻子身后,暗悄悄地拿眼问询。
谢慕清眼见爹娘因自己之故将要争吵起时,连忙阻拦道:“无碍,只是脖颈有些酸,爹爹疼爱女儿,反倒关心则乱,阿娘也是不想再让女儿折腾。”
夫妻二人听到女儿善解人意的从旁劝说,彼此相互对视一眼,各退一步开来,不再做声。
众人心如明镜般,知晓夫妻二人出于疼爱女儿才会如此,赶忙转移话头。
十喜婆婆接收到帝后示意,立马打开话甲,说了不少小夫妻间和睦的祝福话来,不一会儿后,谢母与其余女眷也加入其中。
屋中充斥着无尽的欢声笑语。
谢父在旁听着,面色也缓和不少。
暗中处,谢慕清瞧见莫时做出约定好的信号后,神情松快不少,入门这一关,算是过了。
总算不枉费她将莫时派去,暗中吩咐暗卫们都机灵些,趁机放水,莫要为难上门姑爷。
只是谢慕清还不知道的是,在场中还有一人如她般身在曹营心在汉,晋明帝提前料到谢府必有为难,将禁军统领派去相帮。
是以,裴季身边的武力并未只凌长风一人。
半个时辰不到,男宾们过关斩将,已然到了谢慕清的院落外。
苏宁与王言卿、汀兰不甘示弱,带了一帮娇弱侍女前去堵拦。
院门处,晋帝与皇后看在人群外围乐得看热闹。
谢母与谢父留在院中陪着女儿。
一家人时时刻刻留意着院外动静。
“裴郎君,我知你文采斐然,才高八斗,所作诗书皆立志明心,倍受天下人追捧,但今日既是迎亲,不若作上十首催妆诗如何,待新娘子满意,自可入内?”
苏宁巾帼不让须眉地立于一众人前,自信扬声道。
本来商量好是三首的,但没想到前门破的如此之快,身为娘家人,可不得找补回来。
在这时凌长风与谢铭安二人终于走了过来,脸上挂上了彩,瞧神情,彼此间难得的生了嫌隙,互不搭理呢。
听到要求后,谢铭安也不怕人笑话的来到苏宁身旁,拿出几分对阵的威严来,默不作声地为几人撑腰。
王序之见状忍不住带头笑出声来,打趣道:“小郎君,这就挂彩了呀。”
身后看热闹的各家郎君们也跟着笑出声来。
谢铭安虽被嘲笑,脸上却也不见生气,就这般输入不输阵的与之抗衡。
眼见计谋落败,王序之收起笑意,只能将目光转向苏宁,换上一幅讨好模样来,打着商量道:“苏娘子,十首太多了,不若五首如何,另外五首,由我与凌小将军分担。”
苏宁斜睨了他一眼,认真思索片刻,终是松了口。
众人此时将目光落在满身红的新郎身上。
日风和煦,少年人立在阳光下,心中想像着意中人身着嫁衣模样,唇畔浅笑,开始遥盼低吟。
时光静谧,秋蝉无声,海棠花瓣悄然摇曳,众人心神无不被新郎的低沉声所吸引。
“君心念卿恐作迟,觉来正当好。”
最后一句,藏不住的相思意。
屋中同样一身红裳的少女娇红了脸,眼眉垂了垂,清澈眸中藏不住的明媚笑意。
裴季再按耐不住片刻的思念,在众人尚未回神时,已然跨出脚步,直奔闺房而去。
谢父谢母走出屋中,望着步步藏不住急色的女婿时,目光无比动容,相视一笑后,错开身来,将前路让出。
裴季恭恭敬敬地朝二人行过一礼后,再不忍地飞奔而去。
少年人满心满眼的欢愉。
那是比一日看尽临安花还深的春风得意。
他何其有幸,娶到了世间最好的心上人。
迎亲与送嫁队伍同时自乌衣巷而出,禁军开道,新郎骑在马上,面对着街上此起彼伏的道贺声时,一一含笑应和,任谁都瞧得出今日的尚书郎春风得意。
喜轿中,谢慕清由谢铭安在轿旁亲自护着,少年不时拿眼去打量端坐在马背上的准姐夫,神情有些许复杂。
按习俗,新娘上花轿该是由族中兄弟代劳,可就因他落后片刻,那人抢先一步在众目睽睽下将阿姊亲自送入花轿中。
阿爹阿娘与宫中司仪竟也默许了。
想到此谢铭安就很来气,这是故意挑衅他吗???
队伍走出朱雀街,越来越多的百姓们围挤在秦淮河畔,翘首望来,满是期待。
两府管事同时派了小厮们给街边围观百姓撒喜钱,锣鼓喧天里,又是一阵的热闹声。
多子多孙、百年好合的祝福话哪怕听过千遍万遍,在裴季看来仍旧不觉乏味,脸上的笑意越发的深。
绕过秦淮河,队伍终于往回走去,夹道百姓们在路过新娘喜轿时,好听的祝福话又说了一箩筐,谢铭安只觉聒噪得很,但偏偏阿姊喜欢,让他给百姓们发了些喜糖以表谢意。
谢铭安再不情愿,也得照办。
苏宁与王言卿跟在轿边,直忍不住地笑。
好不容易再次回到乌衣巷时,以帝后为首,百官们跟着一道凑在门前,等着看新郎接亲。
轿身落下时,新郎恰从马上下来,府门前备好了射轿礼与火盆。
按照习俗,女方入府前,需受男方射三箭,跨火盆,来驱邪避祟,祈祷姻缘美满。
可今朝乃男方入赘,入的是女方门,这礼倒成了尬然之事。
就在众人准备看好戏之时,裴季坚定地走向花轿,面色淡然,双手拉弓,三箭齐发,分别射向天、地与轿门。
众人顿时惊叹不已,便连站在轿身处的谢铭安也不由刮目相看。
喜婆从震惊中回神,赶忙唤轿夫压轿,顺势将牵红两端塞入新人手中。
新娘出轿后,下一关该是过火盆。
万众瞩目中,裴季再次出人意料,只见其弯下腰来,将新娘牢牢抱在怀中后,从容不迫地跨过火盆。
晋明帝当即拍手叫好,身旁的官员一呼百应,不明就里的百姓们自然也跟着叫好。
此举顿时赢得满堂彩。
消息自然传到内府中时,太后、两位老太翁与谢父谢母俱是一笑,对裴季所行甚为满意。
下一关,便是拜堂成亲。
主座上,谢父谢母居中,太后与两位老太翁各坐左右,帝后与观礼的亲朋百官们居两侧陈列开来。
众人目光含笑望去,纷纷落在并肩而来的二位新人身上。
曼妙红纱下,谢慕清呼吸不由自主地紧了紧,脚步有过片刻地迟缓。
裴季心思全然落在身旁人身上,察觉到她的紧张后,暗中伸出手去,隔着宽袖红袍,轻轻抚过她柔软的手,眸光如春水般,蕴藏着春种勃然的力量。
谢慕清接收到他无声的安抚后,终于不再恍惚迟疑,目光坚定地朝前走去。
在礼官唱贺下,二人虔诚无比的在所有人面前完成了世俗眼中的契约。
也是二人对彼此的爱意的承诺。
(正文完结)
作者有话说:
洞房花烛夜暂时打算放在番外去写,正文到这里就完结了,可能要休息一段时间。
在这里推一下下本文《小姐她又不见了》
救赎古言,口不能言小太阳vs疯批美强惨话痨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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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洞房花烛夜。
“嘎吱”一声, 屋门被人从外推开来,步履声中,不自觉地轻而缓, 入目处, 满目的喜庆中夹带着陌生, 下一瞬, 窜入肺腑间的气息忍不住叫他全然放松下来, 身心唯剩欣愉。
裴季目光将屋中布置打量一通后, 终于落在床榻边。
案几上, 龙凤呈祥的红烛熠熠生辉。
新娘顶着薄纱盖头,倩影如梦如幻,身下的百子福被上散落着红枣、桂圆、花生与莲子,此中寓意,叫人心头喜不自胜。
裴季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朝前走来,目光坚定不移, 眼中的爱意直白而深情。
这一刻, 他终于无需隐藏心意, 任由汹涌澎湃的爱意生长出藤蔓来,将眼前人深深包裹。
谢慕清不语, 静静望向他, 唇畔间挂着一缕会叫人心颤的温柔浅笑。
黑影终于将她笼罩,二人目光深深地望向彼此,爱意在这一刻终于同频。
下一瞬,谢慕清眼前的朦胧被揭开来。
轻纱缓缓滑落,如意秤的一端被身前之人握在手中。
谢慕清唇畔的笑意更深了些,她从前一直知晓眼前人容貌端得儒雅清隽, 今日见,红裳灼目,更是与她记忆深处那抹春风得意的状元红重合,风华正茂,气质冗长沉醉。
裴季目光早已看呆,汝阳郡主貌美之事天下皆知,但今日,他才知这种美能夺人心神,一颦一笑牵动心扉。
“裴大人,你我还尚未饮合卺酒呢。”
谢慕清娇嗔一笑,自然将眼前人的失神看在眼中,这就是她隐忍至今未拆卸凤冠的缘由。
女为悦己者容,谢慕清美而自知,眼眸婉转,潋滟波光又如何不是刻意为之呢。
她享受着看眼前人为她着迷动情的模样。
他动情,她的心亦跟着乱了。
呼吸间的微妙辄止,是她心乱的证据。
裴季眸光不舍挪开来,眼眸中藏不住的波光流动。
谢慕清先一步避开他,从容不迫地走到一旁的案几处,含笑望来间,举起一杯酒盏,送到他身前,盈盈笑望着她。
皓腕处,露出如雪纤白来,在红裳映衬下,更添几分风姿绰约。
裴季愣了片刻后接过,下一瞬强势而霸道地将她的手环绕身前,另一手端起另一杯酒盏,眸中不再温润,眼含侵略地望着她,霸道强势道:“从此刻起,郡主该唤我'夫君'才是。”
谢慕清直勾勾望着他,从那一双深情眼中回神后,在他期待声里,似无意般轻飘飘道:“夫君。”
下一瞬,裴季浑身一悸,眸光晦暗汹涌,似乎怕吓到眼前人,眼皮轻垂,满屋静谧。
谢慕清眼中扬起笑意来,耐心地不语。
但胸口微微地起伏终究显露了心迹。
不过是眼前之人无暇顾及罢了。
这场情与爱的主动权,始终被她牢牢掌控在手中。
“夫君,同饮合卺酒,偕老到白头。”
谢慕清一双清澈眼睛望来,面上端得天真烂漫,笑意如同三月桃花般。
裴季动心望来,眼中情意绵绵,爱意直白地显露于人前,毫无遮掩。
“夫人。”
短短二字,也叫谢慕清瞬间失了神,终是显露了几分真实情绪。
二人彼此交饮,目光藏不住的灼意。
这场以爱为名的争夺,终是叫二人都一同败下阵来。
裴季上前一步,再不克制情意地将今夜独属于他的新娘环入怀中,俯首望着她,忍不住地抵唇厮磨道:“夫人,为夫往后余生,都交由你了。”
谢慕清脖颈间满覆温热鼻息,心动间,情动早已按耐不住地回应,仰头望来间,彼此俱是情意起伏。
“夫君…”
谢慕清甫一轻唤出声,炙吻随之落下,从眼角滑至耳后脖颈,再慢慢移至脸颊。
灯影迷蒙,两道身影交汇,鼻息交融,彼此间的距离也在不断靠近。
唇畔在不经意间碰撞,旋即又错开来,裴季耐性十足地在周围打着转。
谢慕清意乱情迷,在温柔缓慢的对待中,只觉越来越磨人。
娇~嗔声无自觉从喉中溢出,谢慕清顿时羞红了脸。
下一瞬,裴季含笑终于吻了上来,眼中情意绵绵,余味无穷。
谢慕清呆愣之际,裴季一改温柔攻势,霸道袭来,气氛节节攀升。
红烛摇曳,谢慕清沉溺于当前如甘如霖的节节败退中。
裴季将她抱于怀中,往红绸软榻间走去。
二人分开之际,谢慕清虚晃晃站在,只觉唇畔发麻,眸光茫然而湿漉漉的。
裴季含笑不语,脸颊两侧的潮红将心迹显露无遗。
将她安置于榻上后,裴季俯身屈膝,二人平视,刚刚躁动的呼吸再次错乱开来。
“夫人,为夫亲手帮你拆卸凤冠吧。”
裴季温柔望来,将情意压制在心口道。
方才轻吻间,他一步一步试探靠近,还是察觉到了眼前无意间流露出的不适。
哪怕她隐忍不提,欢愉尽显,似乎任由他为之,但裴季无法不去在意。
谢慕清终于找回几分清明,眸光微颤。
她能感受到裴季对她的爱意有多深,下一步本该进行的水到渠成,不想他竟然忍住了。
“好呀。”
说完,谢慕清阖上眼,任由影子一寸寸将她完全笼罩。
“夫人放心,为夫保证不让你落一根头发丝。”
裴季宠溺着道。
满室红光,屋中二人相处却极为熟稔,如同相处多年的夫妻般,举案齐眉,白头偕老莫过于此。
三千青丝柔柔顺滑地散落在谢慕清身后,方才拆发间,她当真一丝感觉也无。
红帐垂落,红烛滴落。
裴季将人搂在臂弯中,四目相对间,情意流转。
面对着那双直白炽热毫不掩饰的眸光时,谢慕清忍不住往后仰了仰头,不敢再去对视,到这一刻,哪怕她心甘情愿,却免不了还是心怀怯意。
裴季早已箭在弦上,动作放柔,慢慢地俯身贴近过来,唇畔在下一秒就要碰上时,终是停下所有举动,小心翼翼问询道:“夫人,可以吗?”
时间静谧流淌,谢慕清终于敢睁开眼来,如麋鹿般茫然无错的眼眸当中透着一股子浑不觉的清澈。
在此刻却更能激发身上之人藏在深处的情欲。
裴季怕自己失控吓到眼前之人,不由往后退开些距离。
不料下一瞬谢慕清主动迎上去,冒冒失失间,由于二人的体型差,一退一进,唇畔间的濡湿落在了裴季喉结上。
二人俱是一愣。
谢慕清羞红了脸,正惶惶无措间,裴季却是再次压了上来,不再压抑着吻上那抹娇艳鲜红。
从浅尝辄止到疯狂肆虐,裴季步步紧逼,再一次无所顾忌的攻城夺池,直到眼前人满心满眼都是他。
谢慕清早已被情欲弥漫得湿红了眼,裴季一次次霸道而发了狠的将爱意传达到她的心灵深处,落下重重印记。
娇娇余生,只为他裴季所独有。
待到旖旎落尽,谢慕清软软地卧在裴季身上,酣眠而无所知。
裴季怀抱着她,忍不住再次俯身亲吻她的眉心间,脸上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意。
待谢慕清睁眼醒来时,正身处卧室里间的温泉当中,身后处,贴着一道独属于她的温润身躯。
二人间的距离,在亲密不过。
为了防止她滑落,裴季将双臂环绕在谢慕清身前,食指无意识地在她柔然纤细的腰间打着转。
二人维持着这样的姿势已然快一刻钟的功夫,哪怕再次情动,裴季始终克制着身体中的情意,不敢有任何逾越之举。
但此刻却是不同,眼前人醒来后不住扭动着身躯,似有挣脱之势。
裴季哪里又舍得放手。
手心间,再次加深了力道,将身前人往后紧了紧。
谢慕清回过头来,仰着一张粉白如玉的面庞,眼睛里有着雨后初霏的干净。
裴季瞬间失神,尚未回神间早先一步将其翻转过来,四目相对间,彼此皆有失控之势。
谢慕清不期然间,双眼睁大,浑然反应过来后,随即失措地双臂环胸,屈膝往水下藏了藏,将外泄的天光挡了挡。
二人如今虽已是夫妻,但她尚脸皮薄,做不到坦然自若。
裴季被自己这一槽孟浪举动吓得呆愣住,眼眸默默将池下春水看在眼中,脑海中,红帐里的翻云覆雨一幕幕自动回放。
成亲前,他尚无双亲,又不曾出入过秦楼楚馆,只在西域与谢慕清同行时,从她看过的话本子里知道夫妻洞房后,要沐浴一番才可正常安睡。
于是乎,在谢慕清睡着时,他先将她的落红收了藏起,随后才将人抱入温泉中沐浴。
自然,面对着眼前的冰雪肌肤,他从不以君子自居。
察觉到她的害羞后,裴季敛下余光,主动避让开来,大大方方道:“夫人且先沐浴着,为夫先将床榻收拾出来。”
说罢,不待谢慕清回应,便走出温泉,随手取过里衣红裳,松松垮垮地往身上披去。
眼神不曾往身后看去,但满腹心思与余光皆落在身后处。
隔着屏风,听到脚步声远去后,谢慕清终于不再紧绷着,到一旁取过皂角香膏快速沐浴,随后从衣架处取过红绸里衣穿戴整齐后才走出来来。
重新回到内室中时,床榻已然骤然一新,但颜色依旧是喜庆的红缎。
红烛尚未燃尽,满室里,气氛越发暧昧。
谢慕清远远站在屏风前,暗自打量着自幼生活起居的闺房再到如今二人的婚后居所,变化不大,还能瞧得出暗藏的迁就之意来。
她的柜子旁只多添了一个同色系的小柜子,美人塌前适时多了一张书桌。
裴季此时正端坐在此,安静闲神地看着书。
望见她出来时,裴季笑盈盈看来,嗓音一惯温柔,“过来这里。”
似乎只是随后道,但谢慕清却听出了几分不容置喙来。
走近后,裴季眼神示意了身前的美人塌,道:“夜间湿发恐会引得明日头痛,你找个舒服的姿势躺着,我给你擦拭头发吧,若是犯困就继续接着睡,弄好我抱你去榻上。”
谢慕清静静听着,眼前之人的心细她早已体验过,如今二人已是真夫妻,倒不至于扭捏。
于是,谢慕清顺从地心安理得躺了上去,头朝案几侧靠来。
裴季坐在一旁,将干净绸布垫在双膝上,随后将她的湿发放上,认真地轻轻擦拭起来。
动作轻柔,让人舒服得感受不到丝毫,谢慕清习惯了他在身旁,不知不觉中再次睡去。
裴季察觉到后,停下手中动作,终于敢明目张胆地在心间一遍遍描绘她的恬淡睡颜,双唇轻轻落下,脸上笑意再是温柔不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时值隆冬, 大雪飞扬,整个临安城覆上厚厚一层白雪。
入目处,白雪干净得不染一丝尘杂。
乌衣巷谢府后苑之中, 粉雕玉琢的小女君由着身边侍女唤醒, 哄着用过早膳后, 蹬着鹿皮靴, 玩儿般踩着白雪蹦跳着往书塾而去。
一双清澈透亮的葡萄眼看人时, 总是蕴着真诚笑意。
负责照看的侍女们心都融化了, 小心翼翼地在旁打伞跟着, 唯恐雪滑磕着碰着小女君。
到书塾时,比女君小一岁的郎君已经提早到一个时辰。
大字练了一篇,夫子布置的三字经也在心中默默背了一遍。
谢家一女一子,教养方式截然不同。
从三岁起,谢铭安便被谢父要求每日跟着鸿儒读书习字,五岁时学习武术骑射,一日不曾有过倦怠。
身为谢家的掌上明珠, 谢慕清生来便被身边的一众父母亲朋捧在手心, 衣食无忧, 身边侍婢环伺,从未吃过一丝的苦。
连今日来私塾也是她自个儿开口提的。
望见阿姊到来, 身上的桃粉披风不小心碰到了些许细碎雪花, 额间碎发轻柔,有几根轻轻翘起,再配上那一双人畜无害地清澈眼眸时,连谢铭安自己也觉得阿姊实在娇憨可爱,光是每日里望着她,心情也要舒畅不少。
姊弟二人也只有每日在谢父谢母屋中用晚膳时才会碰上面。
自然, 谢慕清占据了阿父阿母所有的注意力,谢铭安甘当陪衬。
“阿弟,这是什么字。”
此时夫子不在,小小的人儿哪里坐得住,身边的侍女远远站在外间,谢慕清迈着小短腿,步步走近过来,睁大眼睛好奇地指着谢铭安要交给先生检查的大字问道。
谢铭安顺着奶乎乎的小糯手望去,回道:“贵。”
“这个呢?”
谢慕清再次随手指去,脸上难得有着一股子倔劲儿。
“扬。”
谢铭安看了一眼,准确无误道。
随后不用谢慕清说,谢铭安随口就能将她指中的字一一认出。
奶团子挣扎一番后,终是败下阵来,露出困惑神情,喃喃道:“为什么阿弟比我小,学问倒比我高出一大截呢?”
说完,谢慕清似泄气般重新回到位置,小太阳的面上难得出现郁闷神情。
侍女们不知书塾中发生了何事,只见小女君独自一人安静地坐在那里,脸上没有往日般朝气蓬勃,不免心生担忧。
从食盒中取出一盘温着的精巧点心,端到她跟前来,温声轻哄道:“女君可要尝尝厨子近来新研制的牛乳梅花糕。”
青瓷碟盘中,盛放着三块梅花样雪白点心,上头点缀着脆脆粟酪,在这冰冷天气中,尚还冒着热气。
谢慕清注意力早已被吸引,哪里还顾得上失落,小肉手当即捻起一块放入口中,奶香味扑鼻而来,入口即化,甜滋滋的。
这是府中厨子完全按照小女君口味研制的。
谢慕清一连吃了两块,面上藏不住的喜欢。
侍女们见状也都跟着开心。
谢铭安望着阿姊被侍女们围在正中,那点心模样他也瞧见了,听见清甜宛如银铃般的笑声时,他忍不住地羡慕。
却不敢做出任何上前的动作来。
父亲教导过他,暖饱思淫欲,是而,他每日只着三餐,口味极清淡。
“将最后一块给阿弟吧。”谢慕清眼巴巴望着心爱的点心,忍痛割爱道。
侍女们纷纷被这一幕给逗笑了,随即照做,将碟子端到小郎君面前来。
“郎君请用。”
侍女端着青瓷碟送到谢铭安面前,少了欢快笑意,恭敬庄重道。
谢铭安怔住,望着眼前漂亮无比的点心,他将谢父之言抛之脑后,学着方才阿姊模样小心翼翼地将点心送入口中,只觉味道香甜无比,神情格外地满足。
“家主到。”
下一瞬,错乱的脚步声由外传来,守在外间的仆从喊了一声。
书塾中,除了谢慕清浑然不觉外,所有人瞬间紧张起来,便连谢铭安也不例外。
侍女们手忙脚乱地将食盒与碗碟收起,随后退至院外,屋中短暂的欢笑声宛若不存在般。
众所周知,家主只有在夫人与小女君面前,才会多几分清冷之外的神情。
“阿爹,抱抱。”
望见回廊里迎面走来的人时,谢慕清脸上有着兴奋,仰着一张可爱至极的笑脸,忍不住地张开双臂,心安理得地等着人来抱道。
谢父百忙之中归家一趟,望见女儿奶声奶气地同自己撒娇时,哪里还忍得住,快步上前来将小团子亲昵地抱在怀中,笑得无尽温柔道:“我家娇娇今日玩得可开心呀。”
“开心,梅花糕好吃。”小小的人儿攀着父亲脖颈,高兴地往他怀里拱了拱,惯会哄人道。
谢父满脸慈爱笑意,爱不释手地抱着女儿,舍不得放下来。
谢父身后处,一位风华正茂的少年郎突然闯入谢慕清眼中。
“这位大哥哥长得好漂亮啊,比表兄还要好看上许多呢。”
童言无忌下,在场之人都被逗笑了,谢父更是笑得一脸歉意,却始终不曾纠正女儿。
谢铭安也在此时走过来,小小的身子如大人般有模有样地站在一旁,拱手行了一礼,道:“见过夫子。”
裴季目光淡淡撇过这位早已闻过其名的小郡主,随后才道:“世子无须多礼,往后唤我一声裴夫子便是。”
二人说话间,谢慕清靠在阿爹怀中好奇望来,后知后觉地点评一句道:“原来你就是夫子呀,今日来得比我迟,可也是因天寒地冻,总也睡不够呀。”
小郡主童言无忌,却叫在场之人顿时震惊。
眼前这位裴郎君可是今年的新科状元郎,他的诗书礼记在京中被受一众士子追捧,威望极高,不是谁人都能请进府来当教书先生的。
“娇娇,夫子面前去,不可如此说话肆意。”
谢父看了女儿一眼,无奈声道,眼里却噙着无尽的疼爱宠溺。
谢慕清也是个机灵的,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话后,立马挣扎着从父亲怀里下来,学着方才阿弟模样板板正正地行了一礼,奶声奶气道:“见过夫子。”
裴季意外看来,听来的炫耀声里,这位小祖宗可是霸道蛮横、娇纵无比的性子,饶是在太后面前,也是谁的面子都不给的主。
“郡主童言无忌,裴某并未放在心上。”
裴季终究受了一礼,温和声道。
“白圭,既然见过面了,我这一双儿女可就交由你管了,尚书台还有要事,北方军务亦是刻不容缓,望你多多担待。”
离开浅浅,谢父拍了拍其背,郑重嘱托道。
“恩师承国之重任,白圭莫敢辞让。”
裴季终是接下了教导谢府郡主与世子的重担。
随着父亲离开,谢慕清全然的注意力都落在了眼前这位相貌出众,却轻易不苟言笑之人身上。
裴季受恩师延请前,从未想过谢家郡主也在其中,自然,他也不认为这样一个娇滴滴被宠坏了的小姑娘会耐得住性子听他授课。
于是乎,问过谢家世子的学习进度后,裴季果断拿起三字经,开始逐字逐句讲述,时而引经据典,穿插个人所见所闻,整个课间算不得枯燥。
谢铭安慢慢折服于他深厚的学识当中,视其如师,眼中含着孺慕。
另一边,谢慕清开始时也曾很努力地想要去听懂二人所言,但不一会儿就开始云里雾里,周公前来相邀赴会。
待到散学之时,谢铭安意犹未尽,无形中与裴季的疏离感消失殆尽。
二人间仿佛当真有师徒模样。
谢慕清趴在桌上睡了一早上,流出口水将身前的白纸浸湿一大片。
裴季将其课堂表现看在眼中,越发不愿多去管教,让侍女将她送了回去。
吩咐下午可不用来。
自然,谢铭安下午也无需来书塾,只需将夫子布置的课业完成即可,剩下的功夫跟着府里的武师练功。
一日一晃而过,谢慕清一觉睡到晚间,谢母查账归来,忍不住地将娇软奶乎乎的女儿一把揽入怀中亲近,母女二人间说着悄悄话。
自然,对于每日都被侍女们陪着玩闹的谢慕清而言,裴季这个外来人自然是新奇无比的。
只是那人不愿陪她玩不说,说话声也总算淡淡的,眸光更是甚少落在她身上。
谢慕清很不喜欢这种感觉,对着最信赖的阿母时,忍不住一五一十的全部告知了母亲。
听着女儿委屈的控诉声,谢母哭笑不得,缘由也不难猜到。
在女儿的教育问题上,她从未严苛过,夫妻二人的心愿便是只愿她快快乐乐的度过一生。
如今女儿自己意识到了,谢母便不能再如从前般娇纵。
唤来侍女去世子处取来今日所学的书册后,谢母开始认真的教导女儿。
暖橘灯影下,母女二人身影被拉长,投在窗上的影子叫忙碌归家的谢父一阵心头动容。
一家人围着暖炉用过晚膳后,谢慕清主动回了自己的小院中,关起门来将今日阿母所教授的三字经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入睡前,难得地吩咐侍女唤她明日早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书塾中, 小郡主裹着一身鹅黄小袄,精致的五官藏在一圈银狐毛中,眸光清澈如水。
案几上, 小郡主学着阿弟模样端坐, 唤来侍女替她研磨, 待做足准备后, 才将藏在暖手炉中的小手伸出, 笨拙地握着昨日临时起意学到的握笔姿势, 按照脑海中的记忆一笔一划挥动。
可惜三两下之后毛笔失控飞出, 落在纸上的痕迹污糟糟一团,哪里看得出是字模样。
落败感瞬间席卷而来,小郡主茫然无措地哭出声来,身边人顿时被吓坏了。
身后处的小小谢铭安连忙放下手中的笔,上前来学着阿母模样轻声哄着。
二人同为孩子,谢铭安原本想伸手将她脸上的泪水擦尽的,不知怎的沾染上了墨痕, 反倒将小郡主白净的脸上擦出印记来。
谢铭安见状越发手足无措, 本该是冰雪天却急得满头大汗, 衣袍带上的墨迹不知怎的也碰到脸。
姐弟二人顿时如黑花斑纹的猫儿般,惹得一旁伺候的侍女仆从忍不住地噗哧笑出了声。
小郡主总归是止住了哭声。
眨巴着水灵灵的眼睛望着身前比她稍矮些的阿弟, 茫然间小嘴突地咧巴开来, 笑得格外欢畅。
场面滑稽而热闹。
裴季远远走来,身旁跟着谢府管事。
听到动静时,少年裴季不禁眉头微皱,淡然神情中流露出些许愕然来。
二人情不自禁地加快脚步走来。
望见眼前这一幕时,嘴角跟着抽了抽,眼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霏色。
不过在人前裴季习惯了冷淡示人, 眼神始终平淡。
“夫子,你来啦。”
小郡主将头从阿弟身后探出,笑盈盈打招呼道,与谢铭安的瞬间规矩埋首不同,脸上毫无惧意。
裴季垂首而立,目光似乎只轻轻扫过一眼便错开来,朝身旁的谢府管事吩咐了几句。
随即独自走到一旁竹亭中,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在场众人纷纷沉默着按规矩做着手中事,目光不敢有丝毫窥视。
唯有一双如星眸般灿烂的眼睛直愣愣地落在他身上。
竹亭中,窗外薄雪轻漫,几粒碎雪落在眼前,裴季负手而立,微仰头望去,淡漠眼神中难得地露出几许迷茫而无所适从之感。
如今的他凭己之力高中状元后,破格提拔入了翰林苑,每日所做之事不过是对着案牍文书,从纸上了解各地百姓民生。
这当真是他所求?
茫茫天地间,无人知晓这位年纪轻轻、前途一片大好的状元郎心中所愁。
“你不开心吗?”
出神间,谢慕清大着胆子走到裴季身旁,仰着小脸天真问道,脸上墨迹还在。
裴季回头间,眼中的愁思尚未来得及收起,小郡主已然翘起脚尖,将藏在袖子当中的苏子糖迅速塞入他手中。
“糖是甜的,给你。”
小郡主说不出像大人般那样安慰人心的话来,但却愿意将藏起来自己都舍不得吃的糖送出去。
“哎呦,我的郡主,还没擦好呢,您怎么就跑出来了,仔细淋了雪着凉。”
管事慢一步跟来,俨然一副被小郡主的调皮给莫得没有脾气道。
“阿弟好了吗?”
谢慕清收起调皮笑意,故意绑着一张稚嫩小脸,反问道。
“还没。”管家愣了一愣,摸不着头脑,“世子回院中换衣服去了。”
“那我不着急,顶着一张花猫脸可有意思了。”
谢慕清笑着跑开来,引得一群侍女仆从们前后追也逮不住,如同滑不溜秋的小鱼般。
灵动可爱的得很。
书塾里再次热闹声不断,管家只得无奈放弃。
裴季静静望着,只觉眼前的画面鲜明无比,而少女更是浑身散发着炽热,像一道冬日里的阳光,能轻易破开重重迷障。
半月后,新科状元在早朝上主动恳请外放,满堂哗然。
要知道裴季除了是新科状元外,还是天子伴读,二人同为首辅之徒,前途可谓是大晋朝独一份的辉煌。
但这份坦荡大道,竟被他说放弃就放弃了,自请的外放之地,还是那刚收复不久的昔日故土。
往日繁华早已不复,唯剩下经历战火荼毒后千疮百孔的孤城。
这一去,不知往后何时何月才能归来,彼时的朝堂,还会是如今这般人心所向吗?
此番举动,换作他们这些久居临安,过惯烟雨滋润的人来说无疑是一条死路。
临安官道上,晋明帝一席常服,身旁谢父也在。
“这一去,还不知何时再见,你若想归京,随时回来,朕的朝堂,永远有你的一席之地。”
少年帝王相惜昔日同伴远去,几度哽咽道。
“若我裴季不能改变北境现状,誓不踏入京城一步。”
少年郎坚定果敢道。
一双清隽眼眸无意识地望向乌衣巷方向,那日少女模样,终究是在他的心头留下了浅痕。
“白圭有此志,吾心甚慰,只惋铭安尚小,错失一位良师。”
谢父望着爱徒,终究不舍道。
“恩师保重。”
说罢,少年人上马纵行,一路朝北疾驰而去,身后处,狐裘披风落在风雪之中,滑过一道清浅幅度,风雪顺势轻盈地飞向上空,燃尽全身之力后,才释然地缓缓归落。
蹄印很快被风雪掩盖,少年心却越发坚定。
乌衣巷中,除夕将至,仆人们却没心思扫落门前雪,整个谢府当中不复往常欢声笑语。
三居别院中,谢父脚步匆忙地从外归来,望着躺在榻上双眸紧闭、脸上泛着潮红,小嘴嘟囔着难受的女儿时,一颗心狠狠揪着。
谢母疼惜地轻声哄着女儿,眼眶微红。
“夫人,药来了。”
管事端着药从外走来,眼底处也跟着熬得乌青一片。
小郡主不知怎的莫名烧起高烧来,府中的人都跟着急坏了,太后听到消息后亲自派了医官前来,晋明帝也将私库打开,流水般的补品一个劲的往谢府送。
可药用下去后,依旧不见好转。
这可急坏了一众人。
谢父见不得妻女如此,连外袍也顾不得脱下,任由沾染的风雪打湿衣襟。
从管家手里接过药碗后,舀起一勺抵到唇畔,吹温后才小心翼翼地放到女儿唇间,温柔哄着。
“爹爹的心肝宝贝儿,张嘴喝药药,吃完爹给你糖吃。”
小郡主听到阿爹的声音,轻轻睁开眼睛,含笑望来,嘴唇动了动。
见女儿如此乖巧懂事,还长得冰雪可爱,谢父谢母一颗心都快融化了,满脸的慈爱。
将女儿哄睡后,谢父与谢母商量一番,决意在城外搭棚施粥,以行善举来给女儿积福。
外院之中,谢家小世子难得地没在用完晚膳后钻入书房中继续复习功课,而是照着从凌长风那学来的不靠谱剪纸,剪了半宿,终于剪了一张阿姊模样的小相。
红梅苑中,小世子刻意避开家中仆从,攀爬上树后,将小相挂在了最高处,默默祈祷阿姊早日康复。
除夕那日,小郡主终于退烧,恢复了往日的生龙活虎,府中再次恢复了往日欢笑声。
凌家父母携凌长风上门,三个孩子在院中跑来跑去,烟花爆竹声不断。
辞旧迎新,每个人都在无忧无虑中长大了一岁。
北境一处偏僻小城中,裴季以一处尚能遮风挡雨的破败学堂为居,桌上摆着一碗面,三枝红梅,整理疆域图直夜深时,方才落笔,望向终日漫雪的天际,将豆灯熄灭。
除夕过去,三月阳春,小郡主穿着霞光熠熠的广袖流仙裙来书塾时,望着白胡子教书夫子时,不禁瞪大眼道:“裴夫子呢?”
这位夫子本是先前教导谢家小世子的,只因裴季在时,他告了一段假,如今裴季离京之事满城皆知,他也重返京中,继续教导谢家小世子。
自然,这位夫子亦是当世大儒,受谢家老太爷相邀,这才暂时放弃闲云野鹤般的神仙日子,入乌衣巷作了教书先生。
至于谢家这位小郡主,老夫子过去只远远见过,听她说起名号,自然当下明白她所问何人。
坐在案几上的谢铭安见阿姊来书塾找裴夫子时,刚想起身解释,却被老夫子抬手制止了。
裴季离京前曾来过谢府辞别,刚巧那日谢慕清随母入宫,归来后病倒了,是以还不知裴季离开一事。
对着这么一位古灵精怪的小女娘,老夫子只觉新鲜地紧,忍不住想要逗弄。
“郡主寻裴夫子做甚?”
“我来听他讲课啊,那本三字经,年前我就已经会背了,意思也都知道呢。”
小郡主仰着小脸,自信大声道,脸上泛着笑意。
“哦,那郡主不妨背来听听。”
老夫子淡笑着,一手抚上山羊胡须,眼里噙着隐隐笑意。
“裴夫子在我就背。”小郡主丝毫不怯,双手交叉环于胸前,收起脸上笑意,不买账道。
微微嘟起的樱唇生动可爱。
“那真不巧,郡主要找的裴夫子出远门了,可能得你会背论语时才会归来。”
“啊,远门很远吗,论语又是什么?”
小郡主露出如雷击的神情,小脑瓜子晃了晃,仰头继续问道。
“嗯,远门很远,至于论语嘛,那是一位先贤圣人说的话,他的弟子觉得很有道理,就记录了下来,成了今天的论语。”
山羊胡老头说话不打草稿,微微笑着糊弄道。
刚巧学到论语的谢铭安抬头无语地看了眼夫子。
虽然他也知道裴夫子的的确确出了远门,但那远门,不止因距离之故吧。
“好吧,那我回去了,等我学会背论语了,再去找他。”
谢慕清说罢转身要走。
“郡主别走呀,老夫正巧在教导世子学习论语,您不妨留下听听。”
老夫子见这小娃子实在有趣的紧,想要留人道。
“不用,你丑,我不喜欢。”
小郡主毫不留情面的拒绝道。
说罢,自个儿挎着小腰包,蹦跳着往回走了。
丝毫没有留意到已经石化在地的老夫子。
果然,美色误人啊。
老夫子在心中忍不住仰天长啸道。
元宵花灯夜。
月上枝头,临安花街蜿蜒开来,宛若游龙般,秦淮河上,歌姬们载歌载舞,少年郎们聚在一块儿饮酒作乐。
又是一年清平民安、风调雨顺。
乌衣巷中,谢小郡主偷偷从入宫的马车上溜走,躲在几个叔叔们身后。
待谢父谢母离开后,这才人小鬼大地敢路面。
身上的石榴红裙衬得雪肤花貌更加灵动出尘,是个不折不扣的小美人胚子。
“桑叔叔、奚叔叔,咱们今夜去哪儿玩?”
几人回望着眼前兴致勃勃的笑脸时,笑意欣然中故装出几分无奈惊叹来:“娇娇,你不是随你阿爹阿娘走了么?”
明媚少女迈着轻盈脚步走近,皓齿间独独缺了一颗,笑咧咧道:“每年都去表哥那里,实在太无趣了,今夜我就想跟着你们一道去出门。”
二人也都是性格随和之人,闻之被逗笑开来,眼中藏不住的疼爱道:“要去也行,不过得事先约法三章,随我们出门可不许乱跑,不许跟人打架,更不许偷偷吃糖。”
原因无它,眼前这小家伙闯祸捣乱的本事实在太强了,稍不留神就能上房揭瓦,如今又到了换牙的年纪,偷吃糖后总嚷嚷着牙疼。
他们入京不过几日,已然见识过了。
“桑叔叔放心,娇娇保管听话,只跟在你们身边,绝不惹事。”
小小年纪的谢慕清此时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一个劲儿的承诺道。
桑垣与奚沂彼此默默对视,对这小妮子的保证可不敢亲信。
二人初来临安不久,对这都城热闹也向往之,但若不带她出门,还指不定得怎么撒娇呢。
“好吧,记住,一定要听话。”
桑垣仍不放心地叮嘱道。
“知道啦。”
见心愿得逞,小郡主脸上笑开了花,跟在两位叔叔身旁走起路来一蹦一跳的,实在可爱得紧。
城中果然热闹非凡,商贩鳞次栉比,远远望去,叫人瞧不清尽头在哪儿。
各样花灯争奇斗艳,不少年轻的男女们站在长廊下,仰头笑语间,眼波流转,看似在解灯谜,实则彼此来回试探。
这蒙着一层薄薄轻纱的暧昧关系,直叫人心思上头。
三人从旁走过,将热闹看在眼中,笑而不语。
“桑叔叔,奚叔叔,你们何时给我再添个弟弟妹妹?”
谢慕清童言无忌,两位叔叔待她极好,是以懵懵懂懂间问出了叫二人平日里彼此默契不提之事。
奚沂将被桑垣藏在宽袖中的手挣脱开来,身子往旁边站了站,默默不说话间,气氛反倒不对味来。
“啊,尚早尚早,此事该让你阿爹多努力努力,早日再给你添个弟弟妹妹。”
桑垣此时心虚,不敢去看奚沂的眼神,只能打着囫囵道。
“不要,阿爹阿娘疼爱我,铭安阿弟也更喜欢我,家里已经不需要再有弟弟妹妹了。”
小郡主似乎当真认真的想了想,一口否决道。
再说阿爹阿娘也曾说过,这辈子有他们姐弟二人已经满足了。
桑垣更是心虚,余光却时刻留意着身旁之人。
“小孩子不要瞎想太多哦,仔细脸上长皱纹,到时就不漂亮啦。”
“桑叔叔说谎,小孩子才不会长皱纹呢,只有老婆婆才会。”
说罢,小郡主注意力顿时被街上迎面而来的耍龙灯吸引,当即独自往前,挤在人群中凑热闹。
桑垣见状顿时脸黑得不行,想去追又担忧身旁闷闷不乐之人。
“瞧我做什么,快去看着娇娇,自信被人流给冲散了。”
奚沂瞧出他的纠结,横了他一眼道。
轻重缓急他还是分得清的,他那人就是这性子,无端惹人生气。
于是乎,桑垣当即跟上耍龙灯队伍,在拥挤的人群中奋力寻找着那道身影。
周围人聚拢过来,龙灯队伍耍得越发卖力。
中途杂耍队伍加入其中,口吐火龙,变鬼脸,踩高跷,侏儒幻术。
场面既吓人又新奇,围观的人看得尽兴,不知不觉当中围了里里外外三层。
随着耍龙灯队伍走远,小郡主仍留在原地如痴如迷地看着新来的杂耍队伍,丝毫没留意到从旁寻过的两位叔叔。
“怎么办,还没找到?”
秦淮河畔,桑垣与奚沂顺着街道一路寻来,耍龙灯队伍也已散去。
二人顿时心急如焚。
“再往回找找,许是凑在那处瞧热闹也说不定。”奚沂柔声道。
“也是,就娇娇那贪新鲜的玩劲儿,肯定是半道又被哪家摊子吸引了,不会有事的。”
桑垣虚虚接话道,神情很没底气。
毕竟今夜鱼龙混杂,那么精致漂亮的小人,如今又落了单,就怕被贼人惦记上。
于是乎,二人赶紧往回走,目光快速在人群当中巡视,不肯错过一个细节。
待到杂耍结束,围观之人纷纷意犹未尽的离去,继续赶往下一个热闹。
小郡主回身想要去寻两位叔叔时,才发觉身旁空无一人,行人匆匆,终无一个熟悉的面孔为她而停留。
流落街头的小郡主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目光虚虚晃晃,始终寻不到心安处,终于无声哭了出来。
一时间,路上行人不由指点纷纷。
小郡主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哭得越发伤心。
“郡主,别哭了,我送你归家。”
人潮声嘈杂,当谢慕清抬眼望来时,星星眼落入一双深邃眼眸中。
来人蹲下身来,将她护在身前,语调清泠,下意识的温柔。
烟花声在这时炸响开来,夜幕上无数火树银花灿烈的绽放,在一众惊叹声中,小郡主独独记住了那一道为她而来的声音。
许多年后,谢慕清回忆起与裴季的初始,只觉所有的心动都始于今夜。
烟火阑珊处,有人为你驻地折腰,只为带你归家。
一场属于谢小郡主的暗恋,开始在心底生根萌芽。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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