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耶, 你告诉我,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殿下’到底是谁?”殿中唯余三人, 楼广洲迫切地想要知道这一切被父辈掩藏的真相。
楼木眸光悲悸地望了望自家儿子, 到了今时今日, 再隐瞒下去也已无用。
“洲儿, 到如今阿耶不想再瞒你, 你口中的那位‘殿下’, 是魏国最后一代君王, 而我们,则是忠于‘殿下’的死士。”
楼木忆惜从前,眼中满是悲怆。
“魏国末世之际,内乱不断,外族虎视眈眈,‘殿下’临危遵兄长之命挑起大梁,但那时候‘殿下’心中装着一女子, 以雷霆之钧平息祸乱暂稳朝纲后, 不惜冒险奔赴南晋, 只为带回心上人,可惜那女子心中对殿下无意, 甚至早已嫁为人妇, 但殿下痴心已深,一心只想将人夺回,为此不在乎骂名。
那女子若是寻常之人便也罢了,可她是晋国公主,所嫁之人更是高门谢家。
殿下如愿见到心上人后,自然满心欢喜, 但为了年少时的心中一愿,并未将其立即带回,而是软禁在侧甚至游走于晋国腹地。
那段闲散漂泊时日,是他们见过‘殿下’笑容最多的时候,但却也留下巨大隐患。
完成心愿后,‘殿下’也知耽搁太久,打算带着心上人归去。
饶是他们隐藏得极好,可惜终有走漏风声,那日天朗气清,漫天海棠开得极艳,那位女子的夫君带人将整座山团团围住,‘殿下’爱之入骨,又岂会拱手相让,一场混战就这样爆发。
眼见颓势已定,尊主不惜死谏‘殿下’,才让他们拼着一条命杀出重围。
归国后,‘殿下’将王宫之中种满海棠,从此性情大变,不再修养民息,大操兵戈,直至挥师南下,只为覆灭南晋,重夺心之人。”
暂短停歇后,楼木继而悲呛道:“那也正是魏国走上末路的开始,‘殿下’一心主战却又师出无名,朝中肱骨无一人能劝动陛下放弃此念头,大战初期,魏国铁骑势如破竹,接连攻克晋国北防,但那只是因晋国没有防备罢了,随着晋国主力接连后续地奔赴战场后,战局僵持,这渭水一战,更是成了‘丧命”之地。
晋国这一战的主将并非他人,正是谢家少主谢玄景,而他也正是十年前打败魏军的那名无名将军。”
‘殿下’死于谢家少主之手,魏国则亡于那位公主手上。她乃四方商号背后之主,背后鼓动商人罢市、百姓生乱,让魏国一夜之间天崩地溃,再无复还。”
说到这,楼木不禁泣目,哽咽成声道:“当年战场为父并未亲历,我与尊主一道被派遣去调查昔年一桩陈年往事,那是‘殿下’拼死也要给心上人的承诺。
我们从战场上带回‘殿下’尸首后,回了大漠腹地,这里,也是‘殿下’当年偶然间发现的隐蔽之地,尊主与众弟兄商量后,决意隐居避世于此,一晃,便又是数十年过去。”
说到末,楼木似乎流尽了这些年里藏于人后的眼泪。
最后,摆了摆手,无力声道:“为父今日告知你一切,便是望你记住,我们既非柔然人,也非汉人,我们是鲜卑魏人。”
秋日下,天空湛蓝得不染一丝杂尘,楼广洲满腹心事地走在从前行过无数次的阡陌道上,眼前的田埂池塘被谷中人打理得极好,麦穗碧绿旺盛,菜畦中瓜果满地。
不远处,乘凉的乡人立在阴凉地里吃着汁水丰足的脆梨,一边聚在一处闲话家常,似乎半点意识不到他们与外界的不同。
更想到不到他们身上还担负着为君为国报仇的使命。
这里有的只是岁月静好,安满居业。
汀兰默默跟在后,始终不发一言,听闻那样一段旧事后,她心中并无太大波澜。
她是被人捡回暗卫营的,从被收留之日起,她就只知自己往后一生都将忠于一人。
而那个人,便是郡主。
走过田间,楼广洲终于来到一处屋中,屋里走来一名农妇,见自家儿子身后还跟着一个清瘦少年,只是瞧着眼生,不是谷中人。
“阿大,他是哪家的,尊主和你阿耶知晓吗?”妇人瞧上去怯怯的,但目光中却满是警惕。
她一生仰仗丈夫而活,知晓谷中规矩,害怕儿子将外人带进谷里惹来麻烦。
“知道,她是外来的女子,阿耶与尊主说明夜将拿她来祭奠故人,我将她暂时带来家里安置。”楼广洲看了眼默默不语的汀兰,安抚受惊的母亲道。
那妇人听闻,当即对汀兰投来同情与怜惜。
“这样啊,让她住你阿弟房间,今夜你们兄弟二人挤挤。”妇人目光几经流转于汀兰身上,小姑娘看上去安静乖巧,不像是大奸大恶之人,为何平白无故地要拿来祭奠。
“阿母,她身上中了尊主特制的迷烟,没什么力气,我将她锁在屋里,你无事莫要开门,免得让她跑了。”楼广洲将人关在屋中后,交代母亲道。
随后出了屋,不知要去哪里。
楼母望着儿子自归来时便是一副心事重重模样,也不敢多问,她向来听惯了丈夫与儿子做主,没什么主张。
靠在小儿子屋门口听了听里头没什么动静后,楼母走开去,到一旁继续搓洗衣物。
听闻了那桩辛秘后,楼广洲心乱不已,到月泉边寻了一僻静之地,这里离祭台不远,甚少有人靠近。
自打与外界接触过后,楼广洲从未觉得自己会一辈子待在谷中,他喜待在茶楼酒肆,听商旅行人滔滔不绝地说起各地见闻,梦想自己有朝一日也能走遍五湖四海,看遍天下山川大海。
商旅之中,四方商号这个名头如雷贯耳,楼广洲早已有所闻,他不是鲁莽无知、不辨是非之人,尊主与父亲口中那个作乱一国的商号之主非那样之人。
中原人口中,商主心怀仁义,兼济天下。
吐谷浑人眼中,四方商号势大却良善,从无欺压之举,甚至是傻。
西域诸国人对四方商号则是推崇备至,言辞间俱是赞赏颂德。
试问,这样得万千民心之人,又岂会作下那样的乱来。
他不敢相信父亲与尊主所言,却也无法背叛二人。
天黑时分,楼广洲终于走出来,饶是所行之事违背心意,他也无法改变。
回到家中,阿父不在,阿母正紧张不安盼着他回来,道:“那姑娘一直没有动静,会不会是出事了?”
楼广洲闻言拿出钥匙打开房门,见屋中女子正安睡在榻上,毫无挣扎逃跑之意。
楼广洲松了口气,随后转身对其母道:“阿母,你去拿些吃食来,我有话同她说。”
楼母闻言望了望儿子,这才顺从去了外间拿吃食。
楼广洲掩上门,朝塌前走去,眼睛始终盯着那女子。
汀兰听到声响靠近,睫毛动了动,终是无声睁开眼来,二人四目相视。
“你非尊主要寻之人吧。”楼广洲早已知晓眼前女子在他来前不过是装睡罢了,也不点破,却一语道出她的目的。
汀兰闻言有一瞬的目光慌乱,随即又镇定下来,毫无畏惧地直勾勾望着来人。
“尊主费尽心机引商主前来,暗中派我盯梢,这当中究竟哪位是商主我还是分得清的,你以为,你能如此顺利李代桃僵。”屋中昏暗,但二人眼中眸光却是清亮。
“你想如何?”汀兰终于开口。
“告诉我你们的计划,我保你不死。”楼广洲非是恶人,但在家人亲族面前,他别无选择。
这大义他担不起,但这责他该肩负。
“你做梦。”汀兰宁死不屈,若非浑身无力,她也不会坐以待毙。
“这是你自找的。”话落,楼广洲将藏于手腕中的药强行喂进汀兰口中,眦目道,手上力道颇重,亲眼看着她再无反抗之力地昏睡过去。
楼母端来饭菜,见儿子神情不悦,不欲多言地起身往外而去,榻上的姑娘依旧在昏睡中,在地不满地抱怨了几句后,转身回了屋中休息。
楼广洲再度归来时,家中父母与阿弟皆已睡下。
另外一屋也安静无声。
楼广洲将占据大半床榻的弟弟挪过去些,正准备躺下身时,借着照进来的月光,瞧见了被阿弟枕在身下的两锭银子,那样式,为中原人所有。
他将两锭银子收起放在一旁,随后才躺下身去休息。
暗夜之中,谢慕清今日又再次见到了昨日来过的那半大孩子。
用一锭银子,换来了一些消息。
比如这个山谷有一座不可随便进入的宫殿。
还有明晚谷中似乎要有大事发生,尊主要召集所有谷中人,一同参与一场祭祀之礼。
那小孩收了她的钱,答应不将与她见面之事告知旁人。
石洞中,夜已深,谢慕清却了无睡意,到如今背后之人竟还没来找她,谷中为什么会修建宫殿,明日又是为谁祭祀。
她的思绪乱糟糟的,整个人烦闷至极,冥冥之中似乎发生了一些不受控之事,在她的意料之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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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谢慕清一夜未眠, 将所有可能性都想了一遍后,终于想到了一种最不可能的可能,那便是有人替了她。
而且能替了她, 还能不被察觉之人, 只有一个可能。
想到此, 谢慕清不由心间一阵感动与心疼。
天色大明时, 郁久闾大檀醒来, 望着面前之人乌青红肿的眼眸, 心里头有一股难言地刺疼之意, 忍不住关心道:“放心,待我身上药效完全散去,我定不会抛下你。”
谢慕清闻声而来,抬眸淡淡看了他一眼,并未将话放在心上,刻意冷声提醒道:“莫出声。”
窗外处,负责看守之人正紧靠墙根, 想听听里头动静。
今日尊主亲自主持祭祀, 谷中大部分都去了, 他长这么大却是从未见过,难免心下好奇得紧, 反正钥匙在他手里, 那两人身上的药性还没散去,他想找个时机溜去凑热闹。
谢慕清早已听闻外间动静,故而久久未动,便是想叫守门之人松懈,哪料郁久闾大檀竟会在此时醒来。
谢慕清眸光意有所指地看了看窗外,郁久闾大檀顿时了然。
二人继续佯装无力昏睡中。
待听得脚步声走远, 谢慕清动了动身子,靠近郁久闾大檀,道:“等会儿我用银针强行解开你身上的迷烟之毒,再找借口诓骗外面之人,你见机行事,记住,机会只有一次。”
郁久闾大檀眼中闪过意外,随即又恢复一脸镇定,露出了然目光道:“你还会针灸,难怪会比我先醒来。”
随后换了个舒服姿势,下巴扬了扬,配合着往前挪了挪。
谢慕清当即不再耽误,取过藏在手腕衣襟里的银针,眉心专注认真,不忘道:“我从未中毒。”
话落,郁久闾大檀当即抬眸看来,眼里满是意外。
“你有解药?”
不对,若有解药,哪里还需要说强行帮他解毒。
“与你无关。”谢慕清继续着手上动作,并不想多作解释。
郁久闾大檀意识到自己猜想错误,又被人冷言以对,顿时不再说出声。
瞧着眼前之人针法娴熟,面上却是一丝不苟,看似毫无章法,实则他已能感觉到身上的力气在慢慢恢复。
饶是额间几缕掉落的碎发也丝毫影响不到手上扎针的速度。
郁久闾大檀怔怔望着出神,心下不禁暗暗猜测起其身份来,原以为她不过是一过路商人罢了,被劫财之人掳掠至此,哪料几日相处,其人心智谋略与显现出的本事,又岂会只是一普通的小小商人所有。
谢慕清一夜未眠,本就身子疲乏,加上接连数日来的忧心竭虑,此时又耗费心神替人针灸,若非靠信念支持,只怕早已倒下。
迷烟之毒深入脑髓神经,非同一般,大意马虎不得寸缕,这也正是她不愿替眼前之人解毒的原因。
将最后一针收尾后,谢慕清浑身早已麻木无力,身子忍不住地软颤,额间细汗密布,碎发尽湿,紧紧地贴着两鬓。
见她身体如此难受,身体逐渐恢复的郁久闾大檀不忍将其扶起靠在石壁上,端来凉水递到其唇畔,动容道:“多谢。”
“我并未救你,而是自救。”谢慕清睁眼看了他一眼,眸光清冷道,不愿与眼前之人过多深入。
“待会儿听我行事。”谢慕清靠着墙壁等待体力慢慢恢复。
外头处,还有一个傻丫头等着她去救。
半个时辰后,谢慕清起身来,不动声色地示意郁久闾大檀莫忘了行事。
这个时候,守卫该来给二人送吃食了。
下一刻,锁脱落声传来,谢慕清一张清瘦净白的脸上刻意含着几分对歹人的怯懦,这几日的饭食都是她从守卫手中接过的,倒也不会叫人起疑。
守卫见石洞中无异,嘀咕了几句,并未如从前般放下后离开。
谢慕清听不大明,一旁的郁久闾大檀却是了然,大意是这饭食中被他擅自加了迷药,只要服下,便会叫人昏睡。
郁久吕大檀最看不起玩忽职守之人,愤意直冒,亲自出手将守卫打晕过去,取下钥匙后,随后将其关入石洞中。
二人得以逃脱。
此事谢慕清也能办到,但她手里的银针有限,即便逃脱也无救人功夫,只能与解了毒的郁久闾大檀合作。
斜阳落日,漫天余晖给这片长在沙漠中的密谷镀上一层光彩。
余晖另一边,莫时按照郡主留下印记,带领从吐谷浑处借来的兵士,一路行至涧口,再往下,便是密林悬崖。
“这里不能去啊,沙漠之神会怪罪我们的。”
“禁地,从无人活着回来。”
“鬼影琮琮,会被诅咒的。”
莫时凭借令牌调兵追踪而来,郡主最后一次线索便是断在了这里。
若非二人有约定,若当真出事,会燃放烟花示警。
万幸之中,局势还未到那一步。
莫时听着身后士兵一个个畏惧不前,口中说着诬邪之言,面容冷峻得可怕,抿唇一语不发。
时间一分一毫流逝,郡主下落不明,他不愿再与这群人多费口舌,打算独自前往。
“慢。”身后处,黄沙漫天,一群人疾步而来,声响恢宏而焦灼,脚下动作却是不减。
莫时本不抱希望,闻声后,不由抬头望去,那群人靠得越来越近,两旁士兵停止争吵,主动将路让出。
“莫时,郡主可是给你留了线索。”裴季当先停在莫时身前,浑身沾染风沙,脸上狼狈不堪,唯有一双眼睛灼灼看来,沉重压迫感中隐含着小心期翼。
“郡主在下面。”莫时望着与印象中全然不同的裴大人,直言不讳道。
同样地,心中也悄然松了些。
这群吐谷浑兵指望不上,他带来的人不过四五,郡主那边情形不明,他心中也无十足把握能将郡主平安带回。
“好,我随你同去。”
得到肯定回答,裴季立即道,说着一边安排人,让不会武的守元留下,其余人等全部随他一道从险崖之上下去。
一时间,暗哨们主动将麻绳放下崖底,另有两人已下去,晃动绳所示意。
二人也不再耽搁,顺着绳索下了涧崖,另留了守元与一名暗哨在崖上接应。
这群吐谷浑兵他们信不过。
落崖后,一行十来人谨慎穿越密林,终于在日落前潜入谷中。
说来也怪,他们路上并未遇到任何一个谷中人,谷中寂静无声,叫人不由心中起疑得很。
谷中情形不明,二人不敢有大动作,好在带来的人不是暗卫便是暗哨,平日里干的都是暗处的活,是而二人默契地将人分散开来,暗中潜入谷中,伺机救援。
天色擦黑朦胧,石洞地处偏僻,守卫并不严劳,何况今日与守卫先和他想法的人不再少数,是以,二人一路并未遇到危险。
逃脱石洞后的谢慕清一心往祭台而去,今夜祭祀,汀兰被误成了那个本该是她的活人祭品。
“跟我走,绕过密林,便能逃出去了。”郁久闾大檀不知谢慕清心中打算,伸手拉过她往谷外方向去。
草原之人在野外多一分天性,加之从前带兵打仗的经历,他能清楚地知晓水源、山川脉络走向,自然也清楚如何顺利地逃出去。
“不,我要去救我的人。”谢慕清挣脱,一双眼睛极为不情愿道。
“凭你我二人之力,如何救?”郁久闾大檀望着她这般执拗,忍不住沉声道。
“你我之间尚有合作,你若愿帮我,我许你利。”谢慕清仰头望向他,用着商人口吻,清澄眼眸里隐含丝丝期待。
凭她一己之力,若想救人,唯有最坏的打算。
但她不愿放弃。
郁久闾大檀尚存理智,目光幽深地望着她,久久不语。
他自幼熟读兵法,凭二人之力无异于以卵击石,他自问没有理由为了一个萍水相逢之人而让自己置于险境。
“我说过,要是玩过了火,我没有救你的义务,你我就此分道扬镳,你救你的人,我逃我的生。”郁久吕大檀冷下脸来,神情冷漠无心道。
“既如此,合作就此作罢。”谢慕清心中猜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但还是止不住地抱有最后一丝希望,凉意遍体,但如今她能依靠之力唯有己身。
随后转身离开,往瞧得见村落的方向而去。
身影决绝,义无反顾。
郁久闾大檀凝望着那道背影渐行渐远,胸口起伏不平,暗暗说了一句“执拗”后,大步往前离去,面容阴沉,眸光不含一丝情绪。
与郁久吕大檀分开后,谢慕清不再躲躲藏藏,坦然独行,她本就是为了真相而来,心中无惧,只怕身边亲近之人因她枉死。
眼看着村落渐渐明晰,谢慕清唇畔含着一缕浅笑,神情坦然自得,一地银辉落在身后。
下一瞬,有过两面之缘的半大男孩挡住她的去路,眸光虽是惊诧之色,但却并未伸张,甚至还偷偷摸摸地确认四周是否还有人。
谢慕清对着男孩笑了笑,兀自道:“这两日多谢你,这是我身上最后的银两,连同绣带一并给你吧。”
饶是知晓男孩听不懂她说的,谢慕清却还是将绣带放到男孩手中。
哪料男孩却是不着一语,走近身来反手握住谢慕清的手往远离村落热闹处跑去。
秋夜凉风迎面而来,谢慕清一头雾水,半大的男孩却是脚步不停,让她无法挣脱开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祭台处, 篝火熊熊,火光照映在每一个谷中人脸上,他们围聚于此, 目光落在高台之上那位老者身上。
他们中大多面孔青稚, 十数年来生长于斯, 从未从出过谷, 不知晓世间事, 遵从父辈之意, 对这个守护谷中安宁、不苟言笑的老者充满敬畏。
那样的目光, 妇孺脸上已是。
祭祀尚未开始,暗夜之中,谢慕清亦步亦趋跟随身前少年,绕过睽睽众目,躲在月牙泉旁的一僻静之地,这里绿木葳蕤,参茂繁杂, 加之二人身量小, 并不容易叫人察觉。
谢慕清躲在暗处望着不远处祭台上的动静, 早已无心去计较楼广沅为何会单独领她到此。
没有郁久闾大檀的在旁相助,谢慕清无法与之沟通, 情急之下, 在旁捡起一支枯败细木,尝试用她所知的柔然语与之沟通。
借着月光,楼广沅能看个大概,谢慕清也算运气好,柔然本就源于鲜卑,虽言语不同但沟通的文字却还是一样的。
是以, 谢慕清写下心中困惑。
“是谁叫你帮我?”
谢慕清不傻,男孩目的明确的带他来此,分明是受人所托,虽不知目的,但却并未打算伤害她,她心思何等聪慧,那人想必是早已知晓了她的身份,却故意隐瞒。
楼广沅望着谢慕清摇了摇头,一双眸子清亮无比。
兄长说过,无论何时,不可提他。
“那今日被当成祭品的是何人?”谢慕清从那一双眼睛中看到隐瞒之意,却也并未深究,她如今只想证实心中猜测。
楼广沅这回倒是并未立即有所反应,神情似陷入沉思之中,半响后,在地上划起人影。
谢慕清俯首认真看去,楼广沅画笔虽粗糙,但看样子应当是学过的,寥寥几笔,便勾勒出一个模糊影子。
谢慕清心下暗惊,眉心微蹙,随着五官被添上,鼻息间不由有过片刻凝滞。
地上之人脸庞小巧,绝无可能是男子,加之五官间的三分神韵,她几乎不做他想地认定了替她之人必是汀兰无疑。
谢慕清呆愣住,眸光中有着慌乱与惊恐。
不远处,祭台上又有了新的动静。
二人目光再次被吸引。
楼广沅似乎担心谢慕清会情急之下跑出去,是而一手紧紧禁锢着她,脸上有着几分不明的关心。
兄长说过,要他保护好她,明日将她悄悄地送出谷外,不叫旁人知晓。
楼广沅小小年纪,虽不懂阿干为何要他去干这件事,但还是应下了,连阿母都不曾告知。
祭台上,楼广洲亲自将汀兰押来,在对上尊者那一双信任亲和的眸光时,暗自错开来,抵手在前,躬身道:“尊者,祭品已至。”
“很好,广洲,今夜祭祀典礼,你也同在祭台上观望吧,你父与我垂垂老矣,谷中一应事务,终归往后要交到你手上,也是时候让你在众人心中树立威望了。”
对着往后要接管族中事务的小辈,石堰满目温和,语带亲切道。
楼广洲缓缓抬眸,对着这样一番全然的信任,眸光动容,一时哑然。
“还不快谢过尊主信任。”一旁的楼父见儿子失态,厉声提醒道。
尊主威望早已深入谷中众人心间,都纷纷抬头望着台上动静。
“是,广洲必不辱命。”楼广洲再次垂头,眸中恢复淡然,任重道。
“同你父到一旁观望吧,今日祭祀,我要亲自为殿下主持,让他在天之灵安息。”
石堰半辈子筹谋,终于在临死之际盼来今日,心中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一旁的祭台上,汀兰早已被另外之人架在柴火堆上,今日不见愁云,星空万里。
“今日祭祀,非为他故,是为我主,你们脚下这片土地,便是他对我们子子孙孙的馈赠,你们当中,或许有人要问我们从何而来,今日,我便告诉你们,我们是他的子民,先辈们,亦是他的子民。
不过如今,我们这些活下来的人且算遗民,我们的先祖,是曾经打败过中原,盘踞江水以北、统领整个北境的魏国之后。”
老者慷慨激昂,满腹容傲与悲呛道。
底下之人中,年轻者大多初次听闻父辈们提及来此定居前之事,他们生来遵从父辈之命避世隐居,从未见过外界天地,在一日日安宁平和的悠然时光中,早已忘记追溯来时路。
“楼氏、穆氏、陆氏、贺氏、刘氏、于氏、尉氏和嵇氏,你们的姓氏由主上亲赐,代表着无上的荣耀,你们的先祖,为魏国的昌盛繁荣付出鲜血乃至生命。”
“而眼前这人,她的父亲曾亲手灭了我们的国,母亲,则颠覆了我们的家园,你们说,我们该不该为国为君报仇。”
老者此刻强压着力竭咳嗽,眸光笼罩在黑暗的火光中,满身的威压气势,神情愤愤难平,甚至有几分面目可憎。
“烧死她,慰藉先祖。”底下不知谁人当先愤慨激昂道,
剩下之人被这一番言辞煽动,紧随其后道:“烧死她,烧死她,杀死她。”
暗影重重,不远处,裴季与莫时潜伏于一旁的密林中,那老者说话时,他们恰好赶到,自然也听到了那样一番话。
二人目力皆紧紧落在那被绑在架子上的人身上,火光中,汀兰神情淡漠,亦是无畏,甚至是从容。
能有幸替郡主死,她何其有幸。
二人自然也注意到了。
深陷险境之人非是谢慕清。
二人俱是暗暗松了口气,但很快又忧起心来,汀兰在此,郡主又岂会袖手旁观,依她性格,自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身边人替她受过,何况身死。
心中不由得出相同结论,郡主必然也在此地。
危险犹在。
月泉侧,看着火光当中人群声沸响如雷,各个嫉恶如仇模样,谢慕清眼中怀着恨意,她如今可算知晓这莫名的仇怨结在何处。
昔年北魏灭亡,盖因末帝昏聩无道,伐兵南下,不顾臣民之心,自取灭亡,如何能算在阿父阿母头上。
否则又岂会兵败如山倒,有百姓除恶官,开城门之举。
各中恩怨,皆看立场如何,她心中并不认为阿父阿母有错,他们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纵观历史各朝各代更迭,暴民者人人得而诛之,得民心者得天下百姓爱戴。
“被架在高台上遭人谩骂者是替我受过,无论你受何人指使,还请放手。”谢慕清知晓身旁的小孩必不会轻易放她离去,故而继续写道。
澄亮双眸中,氤氲着浓浓雾气,带着深沉的恳求之意。
楼广沅人小,却已能明白其意,二人坦率地直视片刻后,他终是违背兄长之意,往后退了一步。
谢慕清见状面上露出一缕清浅笑意来,由衷感激道:“多谢。”
这话说的却是鲜卑语,也是这几日随郁久闾大檀学到的。
说罢,谢慕清再不耽搁,往祭台处飞奔而去。
火光当中,汀兰始终从容面对,哪怕身旁的火焰快要燎及己身,也全然无畏。
这一刻,她盼着郡主不要出现,让她再无后顾之忧的替其殒命。
谢慕清终于赶到,哪怕隔着人群,她也能瞧见汀兰唇畔那抹温和笑意,恬静而淡然。
她的心一阵刺疼,迎着耳畔嘈杂热闹声,她一步步靠近。
许是今夜众人目光都在那火光之中,无人顾及她的出现。
高台之上,楼广洲却是最先留意到,眸光微惊,甚至有瞬间的失神。
谢慕清眸光凌然,面上处变不惊,到此一刻,她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面对着父母被诬陷,汀兰被屈辱对待,她只想以己之力而出,替他们辩上一辩,到底谁是谁非。
密林中,裴季与莫时在最初一刻便留心到谢慕清的出现,二人心头一震却并未意外。
郡主生性良善,待人真诚,许是受了谢母影响,在她眼里,人与人之间从未有过身份特权尊卑之分,哪怕只是一个侍女的性命,也会看得极为重要。
二人瞬间同时部署,他们今日已将谷中情形摸清,那些另外的商旅之人也被暗中救走,现如今,他们虽势单力薄,但谷外有吐谷浑军士围困,总归有更多胜算。
为了救郡主,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不会主动毁了这片安宁。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众目之下,谢慕清似闲庭散步般行至祭台边,毫无顾忌地大笑出声道,在这庄重场合,举止显得格外突兀。
“你是何人?”祭台之上,老者闻声望来,眸光不怒自威,眼里有着权威被人挑战到的可怖。
瞧她衣着扮相,似乎一眼就认定她是中原人,口中说着汉话道。
“怎么,你费尽心思将我请来,难道不知晓我的身份吗。”谢慕清挑衅望去,迎着那道犀利目光道,言语间毫无惧意。
老者闻声后震惊,目光望了望火堆中还未被波及的人,再回望了望眼前人,似乎一瞬间便知晓抓错了人。
是了,难怪自始至终那人一句话不说。
瞧见谢慕清独自只身而来,他眼中的惊诧散去,摆了摆手示意谷中人噤声,随后脸上含着三分笑意,审视道:“既知我意,还敢独来,老夫敬你是条汉子,但老夫今日为故主祭祀,你既然敢来,就绝不会再让你活着回去。”
“来人,将此人拿下,老夫要亲自用他的命给殿下祭魂。”
老者眼中含着兴奋,朝一旁的谷里青壮年道,当中便有楼广洲。
谢慕清自知势单力薄,无力抵抗,索性放弃挣扎,随着那些人的靠近,再次开口道:“如今我已束手就擒,还望你不要伤及无辜之人。”
谢慕清任由人将她捆绑住,目光无惧道。
“郡主,不要。”一旁处,汀兰泪目,直冲谢慕清摇头道,一声声抗绝之意声嘶力竭。
她本已做好替郡主牺牲的准备,哪料在最后一刻,郡主还是来了,为救她而来。
作者有话说:
要参加校招了,怎么说,隐隐期待里夹杂着丝丝害怕,最近陷入迷茫期
第74章
“嗖”的一声, 箭矢落地,正巧挡在了那些欲上前来抓住谢慕清的人身前。
眼看变故横生,几步开外处, 一群非谷中之人突然闯入, 手持刀剑, 他们的目地很明确。
楼木迅速带人将老者护在其中, 楼广洲随在父侧。
身后处, 裴季当先上前来, 将谢慕清护至身后, 手中横刀随时防范着。
莫时落后一步,手中握有短弩,目光警惕。
场面混乱不堪,妇孺们惊惧地聚拢在靠在一处,男人们则尚未来得及反抗便被人拿刀震慑住。
另有人上前将火光挑开,将汀兰解救下来。
“你们是何人,胆敢擅闯此地?”老者面上无惧, 为防变故, 他让人在祭台附近备了不少迷烟, 这里到处都是火光,只要他暗中示意, 自有办法将这群外来人留下。
“石堰, 你本是末帝亲随,当年魏国覆灭真相如何你心知肚明,到底是他刚愎自用还是野心勃勃,不消我多言。”
“谢相与夫人当年乃顺应民意而为,若非因果循环,末帝又何必自取灭亡。”
裴季目光无惧, 却是掷地有声道。
当年谢相收服江北之地后,由他亲赴丈田分民,施行均田令,五年里走遍乡野田间,最是知晓百姓心声。
北魏末期,鲜卑贵族豪强早已不忿拓跋時的铁腕无情,一边暗中观望局势,一边大肆搜刮民脂民膏,鱼肉百姓,弄得民间怨声载道,百姓苦不堪言。
可惜这一切都无人管,任由其自生自灭。
恰那时在北魏境内的四方商号名下产业被无辜针对,甚至还有牢狱之灾。
这让从不参与各国内政的商主大怒,不仅令人全部撤出,甚至对所有打过交道的商号放话,四方商号往后不再同魏人有任何生意来往。
此事一出,魏国商民们纷纷罢市罢工,对官府朝廷怨声载道,而魏帝在天下人心中早已失去了民心。
南伐战局之上,魏国不惜耗费倾国之力而来,最终败北于渭水。
而晋国此战的统领者,正是谢相,自然,魏帝也命丧其手。
二人间尚有夺妻之仇,谢相既为国,也为妻讨回公道,不过后者并不为世人所知罢了。
裴季那时已跟在谢夫人身边,恰好知晓内幕。
老者闻声竟一时说不出反驳之话来,到底是非如何,他这个亲历者早已被终年如一日的愤懑蒙蔽了心,只记得仇恨,哪里还能罔顾是非。
众人无知无觉中安静下来,谷中当年追随陛下之人不在少数,他们中大多人都通晓汉语,自然也听见了那一番辩论。
高台上,楼木不安地望向老者,似乎只要老者一声令下,他就叫人点燃狼烟,叫他们有来无回。
可惜老者似乎一瞬间陷入对往事的回忆当中,目光呆滞住,久久无法回神。
眼瞧局势陷入不利,谷中之人似乎或多或少受到了裴季那话的影响,都齐目看来,似乎都在等着老者出面否定,告诉他们,他们心中的陛下是一个为国为民,大爱无私之人。
可惜,老者沉迷得越久,他们的心越茫然,饶是不知晓发生了何事的妇孺们也都察觉到了气氛不对,似乎,他们一直敬重有加的尊主权威受到了挑衅。
可偏偏众人却是漠视着这一切的发生,在这一刻,心中的信念似乎有了动摇。
楼木也察觉到众人目光当中的变化,无法再坐视不理,当机立断道:“来人,动手。”
顷刻间,火把点燃四周,烟雾升腾而起,莫时与裴季等人眸光变了变。
谢慕清下意识地想要将怀里的香囊拿出,可是她也不知道翁外祖留给她的这个香囊到底有何妙用,瞧上去只是一颗无色无味碧茶模样的珠子罢了。
“郡主,无需忧心。”暗夜中,裴季抚上谢慕清沁凉的手心,柔声安抚道。
在闯入谷中时,莫时似乎早有预料,将郡主提前吩咐他找人配好的解药分给众人服下。
那日他暗暗逃走,便是取了迷烟寻人配解药去了,草原之中,深谙此道者不在少数,郡主提前让人召集,这才能如此及时。
楼木望着毫无中毒迹象的几人,意外不已道:“你们怎会无事。”
可惜裴季与莫时都不愿与之多费口舌。
“阿木。”石堰终于恢复清醒,但整个人却是仿佛又苍老不少,眸光污浊,不复方才的镇定清明。
“将他们都杀了,陛下当年,终归是死于其父之手,若是来世要有人下地狱,就让我一人承担。”
老者拼着最后一口气说完,身子再支撑不住,终是倒了下去。
台上台下霎时一片惊呼声,饶是老者欺骗了他们,但却也守护了他们十多年,这份情谊,谷中每一个人都记在了心间。
“儿郎们,尊者已逝,临终前唯有一愿,便是将这些人全部杀死,你们若还记得恩情,便无需我多说。”楼木似乎一瞬间也苍老不少,守在尊者旁,神情一片悲色。
楼木话落,谷中男子们都被激起血性,一个个开始反抗,无所畏惧,场面再度混乱不堪。
台上之人纷纷朝谢慕清袭来,裴季却是面不改色地将其挡在身前,莫时在旁相帮。
一个近身格挡,一个远攻辅助,配合默契。
可二人之力终究有限,台下的男子们奋勇抵抗,人多势众,余下暗卫们渐渐不敌。
于是乎,更多的人朝台上三人靠近。
谢慕清不再无虞,偶尔来袭的明枪暗箭终是让她生出丝丝惧意,在二人顾及不到之处,手中的银针是她唯一的保命工具。
可惜她携银针出行非为伤人,数量本就少,如今可谓用一根少一根。
袭来之人知晓她手中有类似于暗器的东西后期,小心谨慎之余,偷袭角度越发刁钻。
裴季几番为了护她甚至不惜用身体去抵挡,处处险象环生。
望着裴季手臂上方处汩汩直往外冒的血,他似乎毫无所察,只不停地挥舞着手中的刀,将一切可能伤到她的危险都阻挡在外。
谢慕清无法再坐视不理,心中满是内疚,将手中剩余银针全部用来封住他的穴位,暂缓出血。
“郡主,不必如此,银针留着防身用。”裴季察觉到后,奋力挡去一波,回身来宽慰她道。
对着她时,那张从容不迫的脸上似乎从来都是温柔。
谢慕清心头狠狠一跳,曾经刻意被她丢弃的东西顷刻间又慢慢窜了出来。
莫时也弃用弩箭,拿刀护在郡主身旁。
火光中,消失很久的郁久闾大檀再次出现,眸光睨了眼高台之上被人紧紧护着的人,神情意味不明,随手拾来的刀对准了那些不断围上来的人。
到最后一刻,他终究是放弃了逃生。
一旁处,楼广洲望着昔日族人早已失去理智,身陷于上一辈人的恩怨当中,沦为了杀人工具,无法自拔,不由眼中布满哀伤。
摇摆不定的心意,在这一刻迫使他作出抉择。
他并未加入战局之中,而是坚定不移走到父亲身旁,第一次这般违逆道:“阿父,收手吧,再这样下去,仇恨只会越来越深,谷中再无安宁之日,这样的场面,难道是你想看见的,是尊主想看见的?”
想不到他第一次质疑父辈之意,竟不是为了向往已久的自由。
“你若是心中还有尊主,还有族人,还有我这个父亲,就该勇敢的拿起手中的刀,杀向敌人,而不是在这里质问我。”
楼木望着恨铁不成钢的儿子,眼中有着狠厉与失望道。
“阿父,莫要一错再错,昔年恩怨情,非一人仇敌,难道为了你们口中所谓的‘殿下’,就要让谷中无辜之人此次与全天下为敌吗?”楼广洲不愿看着父亲执迷不悟,大声道。
“你这个不孝子,不愿帮忙便也罢了,竟还在此时说出如此不忠不孝的话来,我楼氏一族没有你这样的子孙。”楼木气急败坏,止不住地愤怒道。
“阿父,算儿子求您,莫要一错再错,您如今好好瞧瞧,这还是我们从前那个宁静和乐的家园吗,阿母与阿弟还小,您有为他们的以后考虑过吗?”楼广洲不愿看着父亲亲手毁去他们从小到大生活的家园,极力从旁劝解道。
楼父终于目光有了些许动容,抬眸望去,谷中一片杀戮,甚至有不少昔日相邻作伴之人倒在血泊中,这一刻,他终于无法在无动于衷。
可他也不愿违背自己的忠诚,身为‘殿下’亲随,他们本就该在那一场战争中为国为君而亡,苟延残喘至今,已是得得上天眷顾。
这一刻,楼父终于幡然悔悟,唇畔露出笑来,道:“广洲,族人们往后就交由你看顾了,往后无论是去是留,皆由他们抉择,至于你阿母与阿弟,替为父说一声抱歉。”
说罢,楼木将手中的匕首正中刺入心脏,含笑离去。
楼广洲刚有察觉,却来不及阻止,只能抱住父亲倒下去的衰老身体,听他道:“至于你,阿父想要说说一声,为父错了。”
随后,楼木永远的离开了世间
“阿父。”楼广洲再忍不住,大喊出声道,这是父亲身前最后一次能听到的呼唤声。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可能有点枯燥,但是很重要,关乎男女主情感转折,还请宝子们耐心看下去。
虽然数据差,但是依然想完整的写出我心中的故事,朋友说我文案写的不好,后面可能会努力修改,对了,看到这里,大家应该能看出是1V4吧,后面几个人都会出场,但是由于地理原因,稠江和郁久闾大檀不可能同时出现,所以修罗场只能分开进行,喜欢1V1的宝子也不要害怕,剩下三个男配都是为了推进男女主更好在一起而设置的,毕竟这样才好看呀!你们觉得呢?
第75章
变故接二连三, 楼广洲尝试阻止,到头来却还是无力改变,秋夜风燥, 火光不知何时肆意蔓延开来。
再起身时, 他神情悲痛, 目光震慑望去, 道:“乡里同族们, 尊者、我父皆已身死, 难道你们还要为了那早已无从分辨是非的恩怨而放弃自己家园吗?”
妇孺当中, 她们无望悲恸地看着眼前的火光与杀戮,眼泪成为了懦弱的武器。
两方厮杀不止不息。
她们最先听到楼广洲的话,眼瞧着火光往辛勤劳作的麦田耕地而去,所过之地,只剩下荒芜。
她们对尊者、先祖的恩怨仇敌无动于衷,但对辛勤劳作的庄稼地被大火吞没却无法再隐忍麻木,这一刻, 直击心灵的害怕笼罩在每一个妇孺心头。
妇孺们再绷不住内心的恐惧, 无助地朝自家丈夫儿子呼唤。
一时间, 场面当中的刀剑声停歇,男人们都看向自家妻儿, 望见她们满脸的泪意, 终是触动了心间那根名为“家”的弦。
他们恍然醒悟,自发的丢弃手中疯狂的罪魁祸首,朝家人而去,陪在妻子稚儿身旁,眼中满是悔恨,那大火无情, 肆意焚烧一切能烧毁的东西,唯剩下黑尽。
高台之上,那些听从楼木与尊主之人还在前赴后继地厮杀着,他们与楼木、石堰一般,都是‘殿下’亲随,这些年来,他们隐居蛰伏,心中唯一的使命便是报仇。
已经意识到今夜终将是最后的落幕,他们使出浑身之力,朝四人奋力厮杀,抱着不死不休的信念。
甚至几度刀剑指向了谢慕清。
好在方才被拖住脚步的剩余影卫与暗哨赶来加入其中,三人松了口气的同时,手上的刀剑也越发凌厉。
谢慕清被护在正中,望着三人身上都落下不少伤痕,心头间满是动容。
无论是默默陪她走南闯北的莫时,还是不知何时起总会护她身前的裴季,亦或是相识不过数日的郁久闾大檀,此时此刻,三人是用命来守护她。
谢慕清忍不住地模糊了眼,任凭眼泪夺眶而出,她似乎总是学不会保护自己,一次次看着身边人为她而受伤。
直到场上最后一人倒地,楼广洲再睁开眼时,场面已成定局。
随着尊主与父亲和各位叔伯的身死,这桩恩怨终于了于尘烟当中。
在每个人都悔悟之际,天空终于降下暴雨,那大火也终于被浇灭,谷中无辜被牵连的族人们脸上有着失而复得的喜悦。
那场大火并未将所有希望摧毁。
“商主,今日之事,我代族人们同你赔罪,他们并不知晓其中是非曲直,对你的恨意都源于对尊主与我父的敬重。”楼广洲安抚好族人们后,独自一人行至谢慕清身旁,道。
“阿干。”不远处,楼广沅小跑而来,一双眼睛还是怯怯的,盯着谢慕清看了看,又望向他的兄长,似不敢相信般问询道:“阿干,阿母说阿父死了,是真的吗?”
楼广洲望着自己的弟弟,如父亲般温厚地扶了扶他的头,轻声道:“阿弟,不要怕,阿干往后会一直陪着你和母亲。”
在一声声安抚声中,楼广沅终于静了下来,小声抽泣着,但碍于人前有好多人,又用袖子抹去眼泪,站在兄长身后,拿一双清澈的明眸直愣愣望向谢慕清。
这一刻,谢慕清也终于知晓背后帮她之人是谁。
便连汀兰也受了他恩惠。
那日,他故意支开母亲,给她灌下的是迷烟解药。
不过这一切都不重要了,随着那场大火,为祸之人已经身死,四方商号被掳掠的所有人都无碍,谢慕清也不愿再去追究。
“梦幽谷之事很快会被吐谷浑与柔然两国察觉,你可愿带领全族归入我四方商号名下,当然,我收归此地,也只是想将此建成大漠据点,并不会影响到谷里人从前生活。”
这是他念在楼氏兄弟二人份上,生出的恻隐之心。
她纵然无法左右两国君主不对此地的图谋,但四方商号有号令天下商人的本事,世人逐利,大漠之中,有这样一个安全无虞之地,受益的不止是她一家。
面对谢慕清的善语相待,楼广洲眼中有着震撼,楼广沅虽听不懂二人在说什么,但瞧兄长情形,想来必是好事。
“多谢商主宽宏,此事由我代族人谢过,往后诸事,还望尊主照拂。”楼广洲思虑几许,不带犹豫地应下。
驼铃声声,楼氏兄弟二人站在谷外,亲送一行人离去,晚霞余晖尽处,复日又将是一轮朝阳。
“阿干,那人是谁?”楼广沅随着兄长望向远方,不解道。
那夜他躲在暗处不敢露面,直到大火扑灭,雨歇后,才回了家中,在母亲哭声中知晓了阿父身死一事。
“阿弟,那是世间最仁厚之人,也是我们的庇护神。”
楼广洲不愿再有族人怀有仇怨,如今的他,早已放弃了年轻时候的梦想,只想一辈子待在谷中,守护着族人。
回到伏俟城中,谢慕清亲自给裴季换过药后,这才复返吐谷浑王宫,一来为归还玉令,二来是为了梦幽谷一事。
再离开时,心情终于复朗,这回陪她走一遭的是汀兰。
“郡主,那王后为何答应得如此痛快?”汀兰头次随她家郡主觐见他国掌权者,没料到竟是这般好说话,跟话本里听来的不同。
郡主闲来无事时喜欢看话本,连她也跟着看了不少。
话本中,所有的君主都无一例外,跋扈强势,权威与国土不容人侵犯。
但眼前这位王后似乎不同,郡主同她商量什么她都说好,期间还一直关问郡主身体如何。
瞧上去格外平易近人,叫人心生好感,无形中忘却她的身份,似乎但真只是一个亲和的邻家阿姊。
听了汀兰的话,谢慕清只是无声笑了笑,道:“话本没错,世上君主都一样,不过是她有愧于我罢了。”
剩下的,谢慕清没在多言。
这位吐谷浑王后表面答应借了她兵,但真正时候,却险些害得她差点桑麻,若非关键时候裴季赶来,她此番怕是生死难料。
谢慕清不怨恨谁,但事已如此,她心安理得地收下这份迟来的补偿或许才能安了这位君王的心。
“郡主,我们要回去了吗?”商旅之事顺利解决,汀兰终于找回从前笑意。
“嗯,不过回临安前,我想去漠北瞧一瞧阿弟他们。”谢慕清这回拒绝了王庭的羊车接送,二人穿着吐谷浑女子服饰,走在热闹街道,享受着耳畔的喧嚣热闹。
“好,郡主去哪,奴便去哪。”汀兰跟在谢慕清身边,二人不再做遮掩道。
回到落塌之地,谢慕清问过莫时,知晓裴季还未醒来。
那日乱局结束后,所护之人无虞,危险不再,裴季终于再撑不住地倒了下去,连带着连日而来的奔波疲劳也一并发作了出来。
谢慕清为其查探一番,才发掘他的手臂受伤颇重,血肉破绽开来,深可见骨,那刀若是再锋利上几分,只怕当场断臂。
瞧着那触目伤口,在场之人无不动容,裴季是第一个冲到她身前之人,拼死相护,如今她毫发无损,他却是沉沉昏迷了三日。
这份情,谢慕清将之放在了心上。
是以,这几日裴季都由她亲自照看,连换药也不曾假手于人。
这几日,郁久闾大檀宿在裴季隔壁,听到屋外动静,走了出来,对上谢慕清那满脸关切,眼神抑郁着,欲言欲止。
“你寻我何事?”谢慕清顿住脚步,抬眼看来,目光自如道。
郁久闾大檀怔了怔,半响才道:“那日对不住。”
这是自脱险那日后,二人第一次说话。
二人逃出后,郁久闾大檀怀着愤意走出不久,便生了悔意,她一个毫无武力傍身的女子,言语不通,又如何谈及救他人。
郁久闾大檀带兵之时,从不打无准备之战,换句话说便是没有冒险精神。
在那样危险时刻,他不相信凭二人之力能救助他人,故而既是嘲笑她的不自量力,又暗讽世上怎会有不顾自身而在乎他人性命之人。
但,眼前这个看似满腹生意经,该是圆滑深谙自保之人的人竟然在危机时刻选择了他从前从未走过的路。
短短几日同处,她似乎一个轻易决定就能牵绊住他逃避的心。
等他后悔折返时,却再也寻不到了她。
郁久闾大檀本想再次放弃,可那样一双想求自己却又执拗的眼睛终是让他再次放弃独善其身的念头。
再找到她时,她果然深陷危险之中,身前出现了另外的两个男子相护,哪怕一眼便知她势均力敌,他还是违背己身的出面。
等到尘埃落定,他都不知道他这么做到底缘何。
谢慕清静静瞧着他,见他眼中那愧色之下的迷茫,淡然摆了摆手道:“无事,本就是交易而已,若你想离开,将你所求告知我即可,你救了我,交易犹在。”
谢慕清无心窥人心思,于她而言,他不过是她众多途中的过路人罢了,只有交易,再无其他,自然也说不出挽留的话来。
对于他的歉意,她倒是觉得有些莫名,大可不必,不过是面对危险之时各自选择罢了。
“好,等我想到再告诉你。”二人间再无可说,谢慕清错身离开,继续前行,往屋中走去。
她本就不是优柔寡断的性子,至于旁人是去是留,与她无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郡主, 您来啦。”守元见到来人,主动招呼道。
谢慕清轻声“嗯”了一声,往塌边走去, 面容有些许憔悴, 眸光也不似从前那般光彩熠熠。
“郡主, 我家郎君何时会醒来?”
经过这些时日修养, 他家郎君眼瞧着气色好了不少, 只是还未苏醒过来。
谢慕清将手搭在裴季手腕上, 脉搏沉稳有力, 观其五感,面色红润,放下心来道:“快了,你家郎君昏迷多时,滴米未尽,随后我让人准备些粥糜,好生照看着, 有事遣人来寻我即可。”
说罢, 谢慕清俯身帮其掖了掖被角, 这才转身离去。
守元愣愣站着,望着郡主离开的身影, 他原以为郡主会待到郎君醒来呢。
毕竟这几日郎君都是由郡主亲自照料的呢。
“汀兰, 去厨房说一声。”谢慕清离了院子,并未急着走。
“是,奴这就去吩咐,郡主快回去歇息吧,自打归来,您就没有好好睡过一觉, 不是照顾这个,就是操心那个的,奴瞧着您再这么下去,怕是下一个倒下的就是您了。”
汀兰跟在谢慕清身旁,心疼她强撑着受累自个儿道。
秋日和煦,在凌冬来临前,碧空万里。
谢慕清笑了笑,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被身边人的关心,神情宠溺无畏,“好好好,我这就去休息。”
时值午后,守元将厨房送来的粥食放置一旁凉却,见郎君迟迟未醒,正杵着下巴犯困呢。
屋檐下,两只狸花猫打闹得正欢,榻上之人悠悠睁开眼来,除了右臂被严实禁锢住无法动弹外,浑身松快不已,连带着满身疲惫尽失。
自那夜昏迷后,他已浑然不知今昔几何,心中牵挂之人无虞否。
裴季一时挣扎着起身,却忘记他昏迷数日,滴米未尽,身上浑然无力,便是连起身的动作也难以完成。
连带着将一旁的白瓷茶盏也碰倒在地。
听得动静后,守元徒然睁开眼来,望见郎君苏醒,喜不自胜上前帮忙,口中道:“郎君,您总算是醒了,若非郡主妙手回春,只怕您还得吃些苦头呢。”
裴季从守元话中知晓她无虞,顿时放下心来,不再挣扎着起身。
守元自是不知他家郎君心思,将其扶起靠坐在榻上后,取过一旁温热粥糜,侍候他进食。
“谢郡主可真神,她说您快醒了,吩咐厨房特意炖了粥糜,您果然在午后醒了。”
守元一边自顾自说着,一边小心地给他家郎君喂食。
“您是不知道,在您昏迷这几日,郡主日日来看望,亲自换药不说,接臂那日您高烧不止,郡主守了您一夜,要奴说,郡主善良脾性温和,又生得那样明眸皓齿,您当初怎么说拒就拒了呢。”
守元絮絮叨叨,将近来发生之事一并如倒豆子般说了出来,丝毫没察觉他家郎君早已魂不守舍,眸光久久凝滞。
待守元收拾好屋中狼藉退下后,裴季仍旧保持着出神动作。
瞧上去,清隽冠玉面容含着薄薄一层浅笑,眸光温柔地聚在一处,眼中流光熠熠生辉,流畅下颌骨线微扬,唇畔一侧梨涡时隐时现,儒雅当中掩不住的意满风发兴意。
这一刻,是他过去二十余载生涯当中最欢愉的时光。
晌午一晃而去,裴季醒来不久,正欲换人前来时,屋外,暗哨听闻裴大人醒来后,片刻不敢耽搁。
“大人,您还记得咱们要追查那人吗,他如今与您正在同一屋檐下,可要先下手?”暗哨面上有着兴意。
说来也巧,他们费尽千辛万苦想要寻找之人,竟是那日半途出手相助的郎君。
为了追踪那人,他们不惜横跨大半个戈壁荒原,原以为跨过那片沙漠后,会陷入渺茫的大海捞针,如今看来,老天都在帮他们。
裴季闻言,眸光若有所思,那人半道出手,必是为了郡主而来,与其贸然出手,倒不如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不必,人既已在眼前,自要好好考量一番。”裴季思付片刻,驳回道。
“柔然王庭如今情形如何?”裴季抬眸望去,眼中早无波澜,满腹从容自若。
“据王庭传来消息,郁久闾跋提可汗权力早已被几大部落首领架空,濒临身死之际。”暗哨暗自佩服眼前之人的镇定,如实道。
“许点甜头,将局面弄得更乱些也无妨,但记住,我要闾跋提可汗的命掌握在我们手上。”裴季淡声道,说罢,摆手示意退下。
暗哨领命而出,暗中潜伏离开。
莫时站在围院外瞧着那日自如离去,并未让人阻拦。
天幕之际,谢慕清终于睡醒一觉,屋中唯有一颗摆放在妆奁上硕大如鹅卵石般的夜明珠散发出微弱但不刺眼的光亮来,余晕笼罩在少女粉嫩白皙的面庞上,衬得人艳若桃李,眸光星辉璀璨。
“郡主,您醒了。”听闻细微动静声后,汀兰推门而来,眼中含着清浅笑意。
“汀兰,几时了?”谢慕清这一觉睡得格外深沉,此时精神头极好。
“酉时末,戌时不到。”汀兰山前来,从一旁衣柜当中取出一套吐谷浑女子穿着的五彩百褶裙来,侍候谢慕清梳洗。
“走之前,咱们再去城中逛逛,这趟回去阿爹阿娘估计不会再同意让我独自出这么远的门了。”
如今事已办妥,谢慕清再无理由继续留下去,临安那边阿母与阿父的书信接连而来,无一不是催她回去的。
谢慕清在信中好说歹说,才让其勉强同意绕道漠北一趟看望阿弟。
“好啊,奴也想去。”
“傻丫头,没你在旁保护我也不敢出门呀。”主仆二人嬉笑着,为出行做着准备。
“郡主,外头冷,再加件披风吧,免得感染风寒遭罪。”
“好,别光顾念我,也给自己加一件,你也会受凉呐。”谢慕清依言披上披风,不忘嘱咐道。
“好,奴这就回屋拿披风,郡主等等我。”说罢,汀兰小跑而去,脸上带着欢喜笑意。
谢慕清立在檐角下,正百无聊赖间,望见院中那两只同样无所事事的滚圆猫儿在院中散着步,不由轻声将其唤至脚边,蹲下身来,笑盈盈道:“小胖猫,圆滚滚的,咋这么可爱呢。”
俩狸花猫橙白毛发柔然顺滑,性子温顺乖巧,很招人喜爱。
说话间,谢慕清忍不住地揉了揉猫儿毛发最茂密处的川字下颌,一人两猫相处和睦温馨。
等到尽兴时,谢慕清不经意间抬眸望去,院子斜对面恰是裴季那屋,二人目光遥遥相望。
裴季温柔看来,书册被随意地抵在窗柩上,脸上笑意盈盈,眼中满是宠溺。
谢慕清不知被人看了多久,想到方才略显稚气的举动,面色闷热微红,主动讪讪打招呼道:“白圭,许久不见。”
这回她记得约定,私下里,二人朋友相称。
“青慕可是正要去逛集市?”裴季轻声问道。
“嗯,带汀兰去集市逛逛,她随我一道远行,还不曾见过异域夜市呢。”谢慕清笑声道。
就在这时,守元也机灵地从窗柩处探头而出,笑脸讨喜道:“郡主,可否带上小人,您与汀兰姑娘若是买了东西,奴在后给您二人当苦力使。”
谢慕清闻言,笑着看了看裴季反应,见其似乎并未阻止,于是笑声应和道:“好,只要你家郎君首肯即可。”
“郎君,奴想去。”守元闻声,立马将殷勤笑脸对着他家郎君,恳求道。
“有劳担待。”裴季觑了眼,随后朝谢慕清道。
“无妨,你家侍童性子活络,同行必然欢快。”多一人同行,谢慕清倒不觉有何不妥。
说完,汀兰也换好衣服走了出来,守元跟在二人身后,神情格外兴奋,走前还不忘冲他家郎君道:“公子放心,奴必然会照看好郡主,回来给您带好吃的。”
走在前的谢慕清也不由回头,朝其笑着道:“白圭虽不能同行,但路上若遇见好吃的、好玩的,我必然给你多带一份。”
出于朋友义气,谢慕清自觉有责,故而在小童后说上一句。
“嗯,我在家中等候着青慕你尽兴归来。”裴季望着三人身影,笑声温柔又不失缠绵道,尤其是落在当中容貌最盛的女子身上。
月色尽,沙枣树下再无人身影。
裴季再无心习书,索性弃在一旁,学着方才院中人模样,唤来那两只狸花猫。
好在方才守元在案几边摆了点心吃食,裴季取过一块来,用一只手掰碎,借用茶盏喂起猫儿来。
眸光轻柔无比。
另一侧,郁久闾大檀听闻屋外动静声后,等上片刻后方才推开门来,院中早无了方才热闹。
不过院中倒是出现了另一道身影。
那个能让谢慕清为之慌乱,失去冷静之人。
朔月再次透过蒙蒙云层时,周身环了一层七彩光圈,绚丽而明亮,仿若此刻三人雀跃的心情般。
谢慕清年少时曾在伏俟城待过,见二人对街头新奇之物都一脸好奇模样,不由主动介绍起来,银子大把大把的使出去却丝毫不心疼,只想让二人图个尽兴。
同时还不忘给那留守在家中的惦念之人带上一份。
对待朋友到这份处,谢慕清觉得裴季不会再有不满。
三人在外餍足而归,不止口腹之欲得到极大满足,眼界也开拓不少。
在这里,他们见识到了来自番邦的七彩晶莹琉璃盏,可变化万千的西洋望花筒,最主要的,他们还见到了当真能听人话的老虎。
这一幕,都给从未见过的二人留下了新奇体验。
作者有话说:
娇娇:好吃好玩,都给带
裴季:一心盼归,望夫石雕塑
郁久:哼,谁没有一样(我要眼红啦)
舟舟:我还是啥都没有(哭唧唧)
生物天坑生真难,读了三年研 还不如本科就工作呢。(太难liao)
第77章
清凉月光下, 裴季静静望着两只餍足的猫儿晃着圆鼓鼓的身子离开,至于对那道来自西南方向的炽热目光,裴季倒并未避开, 主动迎上去, 朝其莞尔, 以示友好。
他如今尚不明晓郡主对那人态度如何, 又是否了解其身份, 如今同在一屋檐下, 没道理彼此间生有嫌隙。
郁久闾大檀面容沉静地朝其颔首, 随后将窗户关上。
裴季始终面容平和,许是这段时日睡多了,精神头格外好,心中还有牵挂之事,故而只将窗扉掩上一半,继续翻看着手中书册。
这是守元从汀兰那里借来的,不过是一打发时间的无聊话本子, 裴季看了两眼便打算闲置, 哪料书中竟掉出一根薄如蝉翼的扇面书签来, 上首一句,“愿得一心人, 白头不相离。”
裴季怔然, 聊聊数字,熟悉的笔墨只叫他心脏狠狠刺痛了一下。
这个一心人,谓指何人?
她想相守一人,是凌长风,还是已经离开的稠江?
裴季患得患失,神情凝滞如晦, 恍如间,那一双湿漉却不失纯粹的眼睛再次浮现在脑海当中,只恨自己眼盲心瞎,徒留惘然遗憾。
再睁眼时,裴季将书签单独收起,那话本却是再看不下去半分。
“郎君,快先别睡,来瞧瞧今日我们带回的东西,这一套琉璃茶具,您必然心喜。”
月满枝头,三人终于踏着星辉归来,西南处,本还明亮的灯火骤然熄灭,似赌气的孩童般,与这满室热闹格格不入。
另外几人只顾着满眼开心,不察这一番动静,在旁笑看着三人的裴季却是留意到了,但他并无打算说破。
二人偶然交锋间,他能察觉到那人藏在眼神当中的莫名敌意。
至于这一切源于何,他似乎能猜到几分。
趁着三人不注意,裴季顺手将窗柩唯余一尺空隙完全隔绝,不叫有心之人惦念。
“郎君,还有这个,奶酪酥饼,郡主说您伤在骨处,多吃这个有益伤口愈合。”
守元这几日来就数今日跟在郡主身边最为开心,连带着沉闷数日的性子也开始泛起活络来。
“有劳青慕还能时时挂念我,作为你的朋友,我很开心,待我下回得了好物,给你独一份。”裴季自然瞧见了谢慕清唇角处的笑意,也跟着笑道。
“好呀,那我就不与你客气了,其实,我还给你单独备了一份礼,那个才是我真正想送给你的,还你送我的那个针灸小木人,我时时带在身上呢。”
谢慕清今夜玩得开心,说话也随意了几分,说话间,手中拿着一块透明琉璃,对着屋中一盏烛火,演示着道。
“喏,你瞧,这个东西也是由琉璃构成的,只不过它在提炼工艺上更为纯净些,别看小小一枚,在光下,它还可以聚拢太阳,我曾听西域更西边来的人说过,还有人专门拿这东西在野外起火呢。”
随着谢慕清的摆弄,霎时间,屋中墙壁上果然出现一抹斑点亮光。
让人瞧得又惊又奇。
昏暗烛火下,另外三人目不自觉地瞧着那抹亮光,裴季却是目不转睛地落在眸光比之明斑还要耀眼灼热的人身上。
明明眼前早已是一轮骄阳,谁还能再看得上区区烛火光辉。
“嗯,不错,此物甚合我心。”
许是那道目光太过于明目张胆,谢慕清回来看来时,只听得裴季笑声温柔道。
随后便不再多言,神情始终欣然。
饶是往后汀兰与守元再拿出任何新奇东西,也唤不来那样一句欢喜。
谢慕清只觉心头怪怪的,不知为何,裴季说那话时,眸光始终正正对着她,让人莫名有一种说的不是物而是人的错觉。
但她自不可能多想,裴季曾当众拒绝过,对于这点,她尚有自知之明,不会往心里去。
谢慕清暗暗远离了裴季几步,不知为何,站在他身前时,哪怕不思不动,她也能感觉出一股燥意来。
也或许是因吐谷浑秋高,气候干燥所致。
三日后,谢慕清一行收拾行囊,借着吐谷浑商队名号,浩浩荡荡往柔然而去,从那里去往漠北只需穿过一片草原,无需再翻山越岭横跨大漠。
为着路上舒服,谢慕清特意叫人安排了两辆极为宽敞的马车,车中不仅铺有厚厚皮毛,还兼备一应起居之物,一辆留给裴季养身,一辆则她自己享用。
为了不惹人注意,一路上,裴季与谢慕清都尽少露面,二人一个清俊儒雅,一个明艳秀丽,怎么看都不像异域外邦人。
离开前,谢慕清再次找了一趟郁久闾大檀,将前行之地道与他听,怎料那人闻后竟不愿离去,甚至还主动担起草原向导之责。
那探路本事在草原之中游刃有余,人也慢慢显露于人前,一改从前闭户不出做派。
甚至于偶见裴季还能坐下来谈兵论道,信手落棋。
走出吐谷浑地境后,刚入一个偏远小镇,柔然可汗去世的消息很快传入耳中。
商队寻到歇脚处后,郁久闾大檀突然消失不见。
谢慕清倒也不甚在意,反正这人来去自由,识得之日时,他便是孑然一身,与酒为伴,何况这人身怀武力在身,清醒之下言谈举止处处透着风度雅量,在梦幽谷时谢慕清便猜到他身份不简单,如今悄然离去,于她而言未必不是好事。
对于谢慕清的漠不关心,裴季反倒一一看在眼中,眸光中有着思量。
甚至于他的离开都是他一手安排的,否则在这边远小镇,又如何能如此快速知道王城消息呢,饶是最快的商旅,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将消息传播的这般远。
哪料商队再次出发时,郁久闾大檀再次归来,这一回,他变得越发沉默,时常一个人待在一处发呆,酒也不喝,话也变得极少了,默默跟着商队进程,一路往东而去,行到哪里算哪里。
谢慕清也曾暗中窥见过几回他这般,最终没多问,选择默而识之。
等到他想真正离开之时,自会来同她讲条件。
不知为何,谢慕清只觉这一趟走得极为顺畅,既未遇到大小部落刁难,也不曾被狼群围攻,除了天气越来越冷外,似乎还算是一程极为顺遂的旅途。
如果说郁久闾大檀只偶尔同其下棋论道,那她可谓是裴季马车当中的常客。
起初考虑到他右臂多有不便,谢慕清心怀歉疚,主动担下换药之责,兴致来时,二人烹茶下棋,阅墨论世,不闻车外呼啸北风声,红泥炉炭上的吃食从未歇过。
二人同行一路,即便只能整日待在马车当中,也不曾有过无趣烦闷的时候。
裴季学识渊博,达兼四海,对于谢慕清谈到的趣闻,总能说上一二,偶尔之中,还能提及她不曾涉猎过的趣闻,谈吐温润,叫人如沐春风。
谢慕清也越来越爱往他车中跑,不知不觉中,沦为了被照顾的那个。
眼看着再往前行便是去往柔然王庭鹿浑海与经济重镇弱洛水城的分界口。
她眼下打算直接去往弱洛水城,一路南行,入漠北,寻阿弟。
至于裴季,谢慕清虽从未问过他为何会出现在吐谷浑,但他作为议和使臣出使柔然之事却还是知道的。
分离在即,前路风雪太大,难以继续前行,商队不得不宿在城郭一家游牧接客的帐篷之中。
谢慕清扮作吐谷浑女子模样,漫天雪地中 ,青丝梳成小辫,头戴缀满珍珠的绒毛雪帽,只露出一张难掩绝色的清丽容貌来,身后披着厚厚裘衣,手携一壶飘香四溢的奶茶,往营帐外而去。
“白圭,歇下了吗?”
一座单独营帐外,谢慕清只身提灯而来,白日里睡得足,夜间反倒难眠,索性就着主人家送来的羊奶,添了些许茶叶,煮成了混有奶香和茶香的奶茶,特意送来给裴季尝尝。
营帐中非一人身影,小几上,两盏清茶早已冷却多时,棋盘上黑白二子争锋,黑子来势汹汹,决然杀伐,白子始终不紧不慢,看似无心落子,实则早将黑子前路尽数挡住。
二人似乎并非专为下棋而来,经过数日相处,郁久闾大檀始终猜不透眼前之人真正打算。
老可汗去世后,柔然内部大乱,堂兄郁久闾步鹿真接替了可汗之位,但也在这时,不知从何处传出风声,道老可汗去世前曾嘱意的可汗人选非是郁久闾步鹿真,而是甚得人心的郁久闾大檀。
此消息一出,王城之中引起轩然大波。
那些无缘可汗之位,又看不惯郁久闾步鹿真嚣张跋扈、目中无人之人更是趁机煽动忠于老可汗的部下,如今的都城,可谓乱成了一锅粥,无人能阻止局势继续混乱下去。
当然,除非那人肯主动现身来平息这场可汗争夺之战。
随着营帐外响起的动静,裴季终于放下手中白子,凝眸望来,目光温润道:“今夜且先如此,小可汗慢走不送。”
最后一句,裴季故意点到为止,不再挽留。
如今入城在即,两帮人马都在搜寻消失已久的郁久闾大檀,而这也正是裴季等待多时的时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营帐外, 簌簌雪花漫天飞舞,谢慕清等在外,不过走来的片刻功夫, 屋中带来的热气被霜雪侵裹, 脚下有些冷。
等待间隙, 谢慕清不住地原地动了动, 想让热气散得慢些。
下一瞬, 厚重帘子被人往里掀开来, 谢慕清抬眸望去, 不成想竟会在此碰到郁久闾大檀。
二人目光不自觉地撞到一处。
谢慕清尚未收起眼中惊诧之色,郁久闾大檀深深瞧了她一眼后,已然收回目光来,错身往身旁让了让。
“青慕,叫你久等。”身前处,裴季踱步而来,唇畔含着一抹温柔笑意。
谢慕清方才回神, 闻声后, 目光自然地落在裴季身上, 笑声道:“方才一时兴起,煮了茶饮, 想叫你尝尝, 未料你营帐中还有旁人在,是我冒昧,多有打扰。”
裴季始终不改脸上笑意,认真而耐心地倾听着身前人温絮说话,随后温声道:“不扰不扰,今夜我也有些眠浅, 正求之不得你来陪我打发这漫漫长夜呢。”
说话间,裴季抬眸无声望了眼在旁沉默之人,随后引着人往屋中而去,二人继续熟络地说着话。
到营帐中时,裴季自然地接过谢慕清手中的食盒与夜灯,待她取下身上披风后,顺手接过搭在一旁的木架上,还不忘随手挡去沾染的风雪。
一黑一白狐裘大氅相互交叠,裴季脸上含着心满意足的笑容,将衣服妥置后,屋中再次响起说话声。
“白圭,快些尝尝,味道如何,前有阿母用羊奶制成酸奶昔,我这牛奶掺合茶香,想来也是别有风味。”
说话间,谢慕清压下唇角笑意,如同急着与人分享的孩子般急哄哄道。
知晓裴季素来喜饮茶,无论居于何处,身旁一应摆件齐全,是而在他忙碌间,她已给二人各自斟了一杯。
裴季始终温柔以待,眉眼间带着十足宠溺,望着橘黄灯影下殷切期待的人,不忘笑声回应:“好。”
随着裴季轻饮的动作,谢慕清忍不住凑身上前,一双含笑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人瞧,当中星光熠熠,璀璨而明艳。
裴季适时抿下一口后,将手中茶盏轻轻放下,一双含笑而深情的眼睛紧紧望着她,唇畔勾了勾,却是反问道:“青慕喜欢茶香还是奶香?”
二人旁若无人地说话间,帐篷帘子被人无情地撂下,裴季余光恰是瞧见一抹不惧风雪而行的孑然身影,眼中笑意反倒越深。
看向眼前这个尚在深思,兀自天真,对一切毫无所察之人时,眸光当中不自觉地多了几分侵略。
风雪潇潇,帐篷中的红罗炭烧得红旺,丝毫叫人察觉不到冷意,这也正是裴季与谢慕清相处多日,发觉这人天生不喜寒冷,哪怕身处异地,也绝不亏待自己半分。
“为什么不能都喜欢呢,茶香清幽,奶香绵长,两相融合,岂不更为相得益彰?”
谢慕清不知裴季为何会问自己这样的问题,还真煞有其事的认真思索了一番,这才发觉这话好没道理,既是奶茶,本就该兼具两者长处,有何好选择取舍的。
“青慕说的是,喜茶者嗜茶如命,独爱其清幽回味,爱奶者莫不如草原人,不过是满足口腹之欲,确实不必割离,至于今日品这奶茶,得你之心想来必有长处,在我品来,虽不比清茶深入我心,但闲来无事时饮上几回,倒也尚可。”
裴季喝不惯草原上加了盐煮的奶,至于谢慕清带来的奶茶,自然也谈不上喜欢,只不过看她这般满怀期待,不忍拂却她的一番心意。
“你不喜欢也没关系,等回了晋国,我相信会有很多同我这般喜欢的人的。”谢慕清听闻裴季的话后,脸上笑意有些淡然,不似方才兴致高,但也不见气馁之色。
“嗯,怪我牛嚼牡丹,不识好物。”裴季将眼前之人的黯然看在眼中,随后状作无事道。
“哈哈哈哈哈,哪有人把自己比作牛的。”谢慕清被裴季的话逗乐,捧腹笑出声道。
“自然是有的。”裴季眼中噙着笑意,漆黑眼眸中只倒映着一人身影,大方而坦率道。
有的人生来便是明珠,偏偏有人不识,落得满心懊悔。
“好吧好吧,说不过你,堂堂未来宰辅愿意放下身段逗我开心,我该感激涕零才是。”
谢慕清慢慢察觉到裴季是为了哄自己开心才如此道,方才那点不快早已烟消云散。
“不打扰你休息啦,明日若是入城,我给你做一个安眠香囊,放在枕边。”谢慕清起身来告辞,二人如今相处,早已习惯自如。
“好,那我便先行谢过青慕好意。”裴季跟着起身,取来大氅亲自给谢慕清披上,望着她系好后,温柔道。
“路上仔细些。”
“好,白圭你早些歇息。”
二人话别,谢慕清如来时般一手执夜灯,一手拎着食盒,往百步开外的帐篷走去。
白雪轻柔地飘落,无声蓄起一层鹅绒毯,其上有一串清浅脚印。
刚行至营帐外时,汀兰闻声掀开帘子,准备将谢慕清迎进去时。
身后处,一道黑色背影慢慢转过身来,无端吓了二人一跳。
莫时也自暗处现身,立在一旁,片刻惊诧过后,目中含着警惕。
“是你,深夜而来寻我何事?”方才一瞬间,谢慕清险些没站好,被脚下石子绊了一下,好在汀兰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郁久闾大檀始终沉默不语,独然而立,身上穿着一袭略显单薄的衣袍,目光紧紧望向她,乌眸深处,情绪晦暗难辨,但似乎压制着什么东西,谢慕清看不明了,也不愿去深究。
三人俱是一脸莫名。
“将你手上的东西给我。”半响后,对面之人终于哑然出声道。
谢慕清陪着这人在风雪中站了许久,手脚早已冰凉,若非同行一路,眼前之人虽称不上熟人,但起码不会真的伤害自己,否则她早就不耐撇下身离开了。
三人愣了愣,尤其当属谢慕清,这人不顾大雪天的等了许久,就只是为了想要自己手中早已冷却的奶茶。
“给你。”谢慕清将手中的食盒递过去,身前之人随即转身离开,一句话也无。
“郡主,这人好生莫名,不会是脑子有病吧。”谢慕清怔住,耳畔是汀兰吐槽声。
望着那人身影慢慢消失在茫茫大雪中后,谢慕清才道:“或许是吧,不过可别轻易招惹他。”
谢慕清始终记得初见那日那人曾徒手打死一匹躁马之事,再加之他那神秘得不敢让人深究的身份,只敢叫身旁的人都离他远些。
“知道了,奴往后遇见他都躲远些。”听郡主这么说,汀兰顿时不敢在背后说人闲话。
二人回到营帐中后,总算不那么冷了。
“郡主,裴大人如何说,他是随我们一道同往弱洛水城还是鹿浑海?”
营帐中,汀兰在一旁收拾着床铺被褥,一边问道。
“我也不知,方才忘记问了。”
谢慕清坐在泥炉碳旁,少见的有着心事道。
“郡主,早些歇息吧,奴今日听这里的人说这几日都是大雪,通向城中的路被封住了,走不了,咱们不妨在此多歇几日,等雪停了再走。”
汀兰收拾好后,走到身旁,瞧出郡主有心事后,宽慰道。
“也好,左右下一个城邦便是弱落水城,到了那里,想与阿弟联系便方便多了。”谢慕清抬起头来,不复方才心事重重模样,面上有着困意。
第二日,负责此次商旅的领队果然叫人来传了话,前方出去的路被大雪封住了,要在此多停留几日。
彼时谢慕清正赖在床上睡得昏天黑地,汀兰瞧了瞧,并未把人唤醒。
中间裴季遣了守元来唤其一道用膳,被汀兰做主回绝了。
昨夜她与郡主同宿,知晓她睡得并不踏实,至晨间时方才沉沉睡去,这一夜想来过得并不好,索性白日里无事,便让她好好的睡上一觉。
夜幕时,谢慕清终于醒来,营帐外,满地苍茫银白,昨日地上积雪不过一寸,今日便已堆积至膝处。
若非牧民早有防备,只怕如今便连居住的营帐也被大雪压倒,屋中的火盆也从一个增至三个。
“郡主,可要尝尝这炙羊肉,裴大人专门烤好送来的,还有热汤。”汀兰手中提着被包裹严实的食盒进来,笑吟吟道。
谢慕清醒来后尚未进食,裴季遣人送来的吃食也正是她想吃的,不由有些意动,问道:“可是他在营帐中现烤的,若是的话,让莫时去问问,现在还方便否?”
“当然,就等着郡主这句话呢,裴大人还担忧郡主湿了衣裙,特意亲自送来的。”
谢慕清闻言脸上笑意灿烂,眼中澄光轻柔。
汀兰知晓郡主必是要去的,故而笑声上前,从一旁衣物中取出一件锦缎藕粉缠枝厚袄,外加一袭红狐领月白裘衣,看着谢慕清穿在身上后,还不放心地灌了两个暖手壶,看着她包裹严实,除了一张白皙莹透的脸露在外后,这才放心不少。
谢慕清等不及往营帐外而去,汀兰手中拿着尚未来得及给她披上的狐裘。
“白圭,你这雪天里烤的炙羊肉,莫要说不是为了故意引诱我。”谢慕清扬眉笑来,迎上一双温润的眸子道。
雪地中,裴季闻声笑了笑,倒也毫不避讳地走近几步,笑了笑解释道:“今日牧民家中羊圈塌了,波及羊崽,我听闻此事后不忍其受罪,便让人买了来,既解了羊的痛苦,又不让主人有损失,还能满足你我二人口腹之欲,岂不物尽其用。”
听得裴季这般说,谢慕清一时道不知该说什么,花钱与出力的都不是她,若非是他偏巧买了这只被大雪波及的羊,她还不能尝上一口鲜呢。
“走吧,我随你一道行炊饮之乐。”谢慕清当即不再纠结,一心只在等会儿的吃喝上。
“郡主,等等奴,披上狐裘再走。”汀兰追赶而来,终是在营帐外截住了人。
一旁处,裴季却也脚步未动,静静等着。
他方才瞧见她出来时便看出她忘了系披风,是而多说了几句。
其实那些都不过是借口罢了,只是听闻她今日睡了一日,便想着醒来能给她准备些好吃又滋养的。
待谢慕清系好狐裘披风后,裴季在前行,踩下稳重脚印确认无虞后,才继续前行,谢慕清紧紧跟在后头,顺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往另一营帐走去。
大雪之中,二人都行的认真,裴季时而回头,看看她是否一步一趋地跟着自己。
来到营帐中后,谢慕清果然看见一应准备好的新鲜羊肉与火炉烤盘,甚至还难得地备有孜然等一应香料。
“正好,肉香雪美,又有好友在侧,今夜我必要玩个尽兴。”
闲暇之余,谢慕清本就是个爱玩乐的性子,如今裴季处处合她心意,二人间有着旁人不曾有的默契,这是在谢慕清与凌长风,亦或是苏宁与云姝身上都不曾有过的。
“好,我陪你。”裴季笑了笑,应声道。
话落,二人围坐在火炉旁,谢慕清摆弄着调料,裴季则翻烤着滋滋冒油的嫩肉,香气扑鼻,四溢外延,冬日里,最是炙烤肉抚人心。
路上耽搁三日后,大雪终于短暂停歇,商队之人与另外的牧民一道合力,终是将堵塞的路通开,谢慕清窝了数日,饶是有裴季陪着她,也不免乏陈枯燥至极,想早些离去。
“白圭,我与商队打算去往弱落水,你有何打算?”离开这日,谢慕清才想起问过裴季此事。
左右行李还未收拾好装车,若是他打算分开,也还来得及。
不过问话间,谢慕清也留意到一侧似是来寻他的郁久闾大檀,二人间似乎瞒了些不想让她知晓的东西。
谢慕清并未放在心上,自然也不想深究。
“与你一道,先去弱落水城。”裴季始终温柔以待。
“好,那我这便叫人把你的行李同我的放在一处。”
听到裴季还与她们同行,谢慕清心中有过一丝悦意,但这份心思她只当成有个人陪伴排遣路途孤单罢了,迟早一日,二人终是要分开的,彼时她怕是更会不舍。
但想到后面会见到阿弟,谢慕清这种没来由的孤单感又消散不少。
裴季驻在原地瞧着谢慕清慢慢走远,始终不曾主动开口。
“你蓄意接近我,到底有何目的?”郁久闾大檀凝眉望来,目光里有着咄咄审视,全然戒备模样。
这些时日来,他始终琢磨不透眼前之人,直到不久前他主动坦明身份,郁久闾大檀这才知晓他晋国议和使臣的身份。
裴季转眸看来,眼中温柔不再,面上似笑非笑,让人只觉得淡漠疏离,不好相与。
“小可汗既知晓我的身份,难道还猜不到我的目的吗?”
裴季就这般好整以暇地望着他,眼神中,似乎含着某种不可言说的暗示,耐心十足地等着他去猜,去想,去被野心驱使。
“你怎敢?”
郁久闾大檀望着他这般笃定,瞬间肯定了那个隐在他心头那个荒唐念头。
“如何不敢,自古居王位者,一得民心,二顺大势,三贵才干,观小可汗这般震惊,莫不是从未想过那个位置?”
裴季坦然说道,一旁的郁久闾大檀却是陷入深思。
他与堂兄郁久闾步鹿真自小跟在老可汗身边一道长大,拉弓射箭、排兵布阵等皆由老可汗亲手教导,自然,老可汗每打的一场战也都有二人身影。
自柔然败与晋国后,老可汗再无雄心壮志征服中原,而他也早已厌恶战场,是而,他放下手中一切让无数人渴望的身份、地位,甚至是兵权,逃离了那个自小生活的地方,自我驱逐。
一路往西,想看看自己会在哪里折返。
哪料无论他走到哪里,总感觉身后似乎一直有人跟着他。
他曾反侦查过,藏在身后之人并未来自于柔然任何一个势力,那是一股他从未接触过的力量。
直到他一路暗行至吐谷浑腹地,身后的势力才慢慢消失,他想不明白,他已经放弃了一切,但为何还有人不愿放过他。
现下看来,不是当初藏在身后的那股势力消失了,二人那人本就在身前,只等着他自己发现罢了。
“那你小瞧我了,我若在乎那个位置,又何至于放弃过往。”郁久闾大檀自嘲笑了笑道,眼中满是不屑。
任凭眼前之人如何打算,他不为所动,于他而言,从一开始便不要的东西,又如何会再去争去抢。
“小可汗莫要推辞得那么快,若你回心转意,盟友这个位置,随时欢迎。”
裴季一早便猜到眼前之人必然会拒绝,但脸上并无气馁之色,相反,这样一位不为名利、不为权势之人,才是他真正选定的草原之主。
“我很好奇,裴大人在晋国也算天子近臣,如今身为晋国使臣,不惜大费周章找上我这样一位胸无大志之人,真正意图到底为何?”郁久闾大檀虽不愿再参与柔然内政,但身为一名柔然人,却不愿再看见自己的部族与同胞陷入战火之中。
他挥剑,从来只为守护该守护之人,而非为了一己之私。
面对着眼前之人尖锐眸光,裴季目光坦然,“我只愿有生之年,天下再无战乱,百姓安居乐业,时和岁稔。”
郁久闾大檀听闻,深邃眸光紧紧落在眼前之人,似乎未料会从一名权臣口中听到这样的回答。
裴季之名,他早有耳闻。
“最好记住你说过的话。”离开前,郁久闾大檀狠狠道。
无论如何,他选择相信这人一回,只因为,他们即使身份不同,但都有共同的期许。
“大人,就这样让他轻易离开吗?”暗处,一名隐在郁久闾大檀身边的暗哨现身道。
“嗯,除了派去金山的人外,让我们的人尽快收手撤出。”裴季神情始终淡然,口吻轻得仿佛只是随口吩咐一件小事般。
他们部署至今的心血,似乎说废就废了,眼中毫无心疼之意。
“郡主,那个怪人方才让人来同您说一声,他已经离开,至于您欠下的承诺,待往后他再来向您讨。”汀兰走到马车前,对着正指挥人搬东西的谢慕清道。
“知道了,随他去吧,走了便走了。”
谢慕清闻声,顿了片刻后,淡淡道,语气当中似乎有些怅惘,目光虽瞧向远方,但似乎并未在明确地看何处,只让人觉得有些心疼。
“郡主,咱们看完世子便回京吧,你喜欢坐诊,奴便陪您坐诊,你想听人说书逛街,奴便陪着您听人说书逛街,总之,等回了京后,只要是您想做的,奴都陪着您,只求您如今快别闷闷不乐的了,等入了城,奴陪您骑马四处走走,这样心情才不会憋坏了。”
汀兰在旁担忧道,如今出来随郡主走了一遭,连带着她也越来越操心唠叨,越向一个侍女婆子了。
“好好好,都听你的,等会京后,咱们再去一趟柴桑看望翁祖,顺道去看看岸芷。”
谢慕清不愿叫人忧心,脸上扬起笑容道,只那笑意不达眼底,反倒失了几分往日明媚。
这一趟,她确实出来的太久了。
待收拾完所有东西整装待发后,马车终于启航,避开王庭,往南边的弱落水城而去。
鹿浑海城中,郁久闾大檀刻意避开两波搜捕,直闯王庭而来。
他自幼习武,精通兵法,少年时便跟随老可汗四地征讨,无论是单打独斗还是指挥千军万马,都能游刃有余,更何况是自小便生长的王庭,要避开所有人而堂而皇之的出现并非难事。
难的,是要如何说服那些还指望他回来颠覆堂兄可汗之位的之人。
至于堂兄那边,他自认二人感情不错,何况他是为帮他而来,想来必是不会为难于他。
待此事了,他打算独身前往晋国,去看看这个让无数草原民族人惦念至今的国家是何样的。
是否当真如祖父辈们所说的那般富饶美好,旷沃平野。
“檀弟,你这段时日来去了何处,叫兄长好是焦心担忧,如今待我们恩重如山的可汗也逝世了,你不在旁,叫兄长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听闻郁久闾大檀归来的消息后,郁久闾步鹿真先一步带人赶来,见他只独身一人,暗示手下放下兵刃,面上装得痛心疾首上前道。
郁久闾大檀虽无防备,但他今日也算看清人心,闻声后,只按耐着性子在一旁静静听着,在其想要靠近时,收敛身上锋芒,主动上前来兄弟二人俩手相握。
兄弟情深道:“怪我任性,只留兄长一人独自担起大任,如今我归来,兄长也自可安心些,另外,就可汗位之位一事,我有些话想要私下同兄长说。”
“小可汗,您是可汗生前最嘱意的汗位继承人,战功赫赫不说,各部族首领也半数都臣服于您,这可汗之位,非您莫属,还望您能归来,给可汗王庭带来希望。”
王庭营帐外,另有一队人马及时闻讯赶来,他们曾是老可汗身前的嫡系部下,也是除了王庭之外,草原上最大的一支部落。
为首之人,也是今时的丞相阿那禹伦。
随着他的到来,王帐之内,不少官员也随之而来,这些人看向郁久闾步鹿真的神情都算不得大好,甚至有几分蔑视轻薄之意。
这些,都被郁久闾大檀看在眼中。
眼瞧着人渐渐都来齐,郁久闾大檀终于将手从郁久闾步鹿真手中抽出,随即似安抚般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只听他道:“各位,城中之事我已听闻,而今归来便是专为了汗位继承一事,我离去前,便曾与可汗说过无心汗位一事,在你们眼中,我是战功赫赫,但在你们眼前,还有另外一位战功赫赫之人呐,比起我的淡泊名利,我的兄长,郁久闾步鹿真,他更有远大的志向和抱负,我与他一起长大,他文武之才均不输于我,你们既然能臣服于我,又为何不能臣服于他呢。
我郁久闾大檀在此对着天神起誓,今日自愿放弃汗位继承,臣服于新可汗郁久闾步鹿真,他日柔然若再起战乱,我首当其冲,无论对内还是对外,皆不心慈手软。”
这番话,既是对兄长的交代,也是对心有不甘的臣子们一个警告。
只要有他在一日,便不允许任何人挑起战火,将整日柔然拉入地狱之中。
无论是谁。
说罢,郁久闾大檀潇洒离去,相信有了他的一番话,兄长继任汗位一事便不会再有变故,而他,自可任天地逍遥。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再弄论文盲审的事,又给耽搁了,这一章肥肥补上~
第79章
随着郁久闾大檀的决然离开, 王庭之中,各部落首领与朝臣面面相觑,虽心中尚未接受如此局面, 但对郁久闾步鹿真到底还是收敛了些。
以丞相阿那禹伦为首, 带着身后一众拥蹙再次如潮水般退去。
既不明面表示支持, 也不发一语。
一旁的郁久闾步鹿真看着, 双手下意识地狠狠攥紧, 阴沉眸色中闪过一丝狠辣之色。
今日之事, 对他而言反倒成了一种侮辱, 他想要的汗位,从来不需要别人相让。
就如郁久闾大檀所言,他文韬武略哪样不如人,战场上,他也是浴血奋战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凭何所有人都只看得到郁久闾大檀保家卫国,却看不到他的付出存在呢。
便是连同培养他们的可汗, 也从始至终偏心的不是他。
他怨恨老可汗, 怨恨所有曾经忽视他的人。
这一刻, 郁久闾步鹿真眼眸中迸发出强烈恨意。
从今起他要郁久闾大檀从此消失,郁久部落只有新可汗郁久闾步鹿真。
“丞相, 您看此事该如何是了?”走在外, 一众臣子尚不知道该如何。
“中原有谚语,叫一朝天子一朝臣,我阿那部能有今日地位,全赖先可汗信任,如今,我为了小可汗公然与这位新可汗作对, 只怕早已碍其眼失其心,待我回去后,主动辞让丞相一职,不过诸位自可放心,王庭内部暂且还不安稳,你们不必如我一般,往后柔然诸事,仰赖诸位照拂。”
阿那禹伦虽为草原人,但其自幼深受中原文化熏陶,为人博学稳重,忠诚而明大义,多年来帮扶柔然各部发展,如今的柔然兴旺,牧民安居,多为仰仗他所施行的仁政。
“丞相大人不必如此,可汗常年在外征战,您在后方安守四方,劳苦功高,这丞相一职非您莫属,若这新可汗敢对您不尊不敬,便是与我们身后的部落为敌。”
众人尚未从小可汗放弃汗位一事中缓过神来,如今又听闻丞相欲归退一事,不免在旁着急劝阻道。
“是啊,丞相,这王庭没了谁也不能没了您啊。”
众人都舍不得看着守护了柔然半辈子的丞相离去,嘘嘘道。
“诸位莫要拦我,我意已决,待改日家中备足酒水,再宴请诸位来行篝火之乐。”
阿那禹伦没有丝毫动摇道。
这位新可汗的秉性,他再清楚不过,目光狭隘不说,一惯自私自利,容易恩怨不分,被情绪左右,这样的人在位,绝不会容下他的。
再加上新可汗上位不正,必然急于施行新政立威,他不愿看见多年来耗费心血建立的城邦再遭受战火荼毒,柔然各部再次陷入四分五裂当中,只能远走他处,寻一个清静之地终老。
“告辞。”阿那禹伦大步离开,身上披着的墨色狐裘被北风刮起,身影透着无羁洒脱,那是年长者经年累月而沉淀下来的独具一格。
众人再是无法割舍,也只能各含心事四散去。
这柔然的天,越来越乌云压顶,风雪依旧凌厉。
漫漫雪天地里,商旅为行路安全,无奈只得放慢脚程。
是而,谢慕清一行来到弱落水城时,路上已整整过去三日。
弱落水城为柔然商贸最发达之地,往来南北、西域的一众商旅在此交汇,故而这里文化多样,包容兼并,端看屋舍,穹庐屋顶高低错落,但色彩却并非金白二色,红棕、碧蓝、草绿,他们崇尚自然,故而用象征土地、天空与草原之色来装点。
入了城中,商队去往商贸荟萃之地交货,谢慕清等人与之分开来,去了城中最大的酒肆下榻。
莫时按照郡主以往惯例,包下酒肆当中最贵最豪奢的几间房,供几人休息。
“郡主,热水备好了,咱们这一路舟车劳顿,总算能好好睡上一觉了。”汀兰掀开珠帘,朝立在案几前正埋首写信的谢慕清道。
谢慕清闻声看来,眸中含着清浅笑意,道:“再过几日,便回晋国了。”
“嗯,奴这几日近乡思切,越发怀念起咱们府中的人与物来。”汀兰笑着走近,还不忘再次催促。
“郡主快些去沐浴吧,水凉了容易侵染风寒。”
谢慕清无奈一笑,却也顺势放下手中笔墨,打算等会儿再来回信。
这一路行来,临安京中故人们见她迟迟未归,纷纷写信来询问归期,多则还同她抱怨一番,除了阿父阿母外,苏宁、云姝自不必说,就连云瞻叔父、还有远居柴桑城的桑垣与奚沂叔伯也寄来信函,关切之意无以言表。
自然,还有来自漠北的书涵。
不过谢慕清尚未来得及拆开细看。
屏风后,香暖氤氲热气环绕在浴桶周身,饶是在外奔波,谢慕清也天生冰肌玉骨,随着纤细藕臂舒展开来,细碎绒毛上,水珠晶莹,饶是轻轻揉搓,也能在完美无瑕的白玉之上留下红痕。
半个时辰后期,谢慕清坐在妆瘩前,专注地搅着湿发,好在屋中处处铺有皮毛地毯,炭火不断,绕是她只堪堪披了一件月华锦寝衣,也不觉寒凉。
屋外,恰时响起不急不躁的轻叩门扉声,谢慕清并未留意,镜中美人微蹙着眉,眼稍轻佻,眸中泛着潋滟波光,腰间曲线婀娜,脸颊盈光粉黛。
裴季敲了半响,见屋中始终无人应答,踌躇思量再三,又寻不到从旁经过的女子,只好轻推门扉。
抬眼往里望去时,朦胧珠帘后,一道倩影明晃晃地落入眼中,不过一瞬,裴季意识到他失礼不妥时,连忙轻声而极速地带上了门,额旁脸侧,不可自抑地泛起红润。
慌乱间,脑海中那抹倩色犹在,叫他呼吸不由地湍急了几分。
好在他这般冒失无礼之态屋中人不曾察觉到。
裴季逃也似的回了屋中,想起方才一推即动的门扉,不放心地唤守元前去相守。
“公子,为何啊,郡主身边有汀兰随身侍候,还有莫时郎君在,您叫奴去多不合适?”守元不解他家郎君出去一趟怎么回来一副魂不守舍模样,出声问道。
“叫你去就去,莫要废话。”裴季不愿让人知晓他的窘迫,不由沉声道。
“好好好,奴这就去。”守元见他家郎君难得莫名失态,也不好再多问,当即往外去了。
正好与回来的汀兰撞上。
“你来此作甚。”汀兰方才见郡主还在浴桶中,心绪不错模样,这才放心地下楼吩咐酒肆厨房准备吃食。
归来途中方才想起她独留郡主一人在屋中,屋门未锁,莫时也避开去了,不由快步归来,哪料竟遇上了在外鬼鬼祟祟的守元。
不由厉声喝道。
“汀兰娘子莫要这般凶,我就是来替我们家公子瞧瞧郡主这边是否有需要帮忙之处,并无恶意。”
守元心里苦,却也不得不替他家公子掩饰一二。
谁让公子心意昭然若揭呢。
自打与郡主同行后,他就没见过他家公子这般温柔,时时含笑,关怀备至地对待过一人。
为了公子往后的终身幸福,他自是不敢轻易得罪郡主身边之人,端着敬着,只想等公子有朝一日同郡主表明心意后,这些人能念及公子一分好。
“是守元在外吗,替我多谢你家公子好意,我这边无事要帮忙,今日天色不早了,明日我再去找他。”
屋中谢慕清听到外边动静,无奈地笑了笑后,道。
身后乌发虽未干透,但谢慕清已然失了耐性,任其散落在腰间,身上添了一件外衫,素手立在案几前,埋首回复路上延迟对日的信件。
有些是在她离开吐谷浑时便寄来的,只是她在途中,饶是四方商号渠道广布,也不可能在茫茫大漠与草原中寻到她,是而,这些信都被人妥善安置在了弱落水城。
这也是她刚入城不久,就能及时收到信件的缘由。
待将信件一一回复后,屋中天色已然幽暗,汀兰早将烛台换上,满室橘黄,静谧安宁。
用晚膳时,汀兰从后厨端来鸡汤,香气扑鼻。
在外的这段时日,他们每日吃的不是风干牛羊肉就是奶酪,再不就是炙羊肉与热汤,即便味道再如何鲜美也奈不过日日食的腻得慌。
好在弱水城住有不少四方人,只要银钱给得足,吃食上,汀兰与谢慕清从不愿亏待自己。
屋外雪花持续不歇,天寒地冻,二人躲在屋中喝着鸡汤汤,脸上无不是餍足笑意。
“汀兰,等下你盛出些送去给白圭,他那人身子瞧着硬朗,实则还是瘦弱了些。”谢慕清喝着鸡汤,突然道。
那人眼底时常布有乌青,与她在一处时还好些,笑起来时倒不引人瞩目。
但她每日里却能从那深浅之中猜出他夜间睡眠如何,说起来,她曾还承诺过要送他一个助眠香囊呢。
“郡主,这段时日来,您似乎提到裴大人的次数有点多哦。”汀兰状似随意说道,看来的眼中却是噙着打趣笑意。
谢慕清闻言微愣,脸颊微微发烫,但倒也不至于让她慌乱。
“胡说什么呢,我与他是朋友,朋友之间之间,互相关心不是正常的么。”说到最后,谢慕清脸上终是也有些不自然道,可她却不明白这异样从何而来。
见郡主这般,汀兰忍不住低头无声笑去,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裴大人分明对郡主存有爱意,可偏偏聪慧过人的郡主在这事上却异常迟钝。
或许,这就是风水轮流转的报应吧。
从前郡主受过的伤,也该让裴大人自己好好尝尝。
“郡主,那还送是不送?”再抬眸时,汀兰收起笑意,再是寻常不过的口吻继续问道。
“你看着办吧。”谢慕清莫名有些心烦意乱,不想再去理会。
起身后,往一旁的床榻而去,好似但真困顿道:“我困了,先去休息,明日再说。”
汀兰在后望着郡主这般有些逃避的小模样,心中只觉可爱又好笑。
随即轻声屋中收拾后,不再来打扰。
另一侧屋中,这个时候,裴季并未同往常般看书来打发漫漫夜长,早早歇在榻上,黑暗中,整个人却是清明无比,全然无困意,甚至于比往日还要精神几分。
脑中再次不受控地浮现起今日无意间瞥见的一幕,明明不过是一个模糊背影,但一想到是她,他的眼前却能无端浮现出那样一张笑靥如花的脸来。
心头久久无法平静,甚至于无端只觉自己身处燥热当中。
屋中凉茶也无法浇灌他一颗悸动的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郡主, 醒醒,裴大人已经等了您一上午,他说世子来信, 有话想与您说。”
谢慕清昨夜睡得极好, 至午膳时才有醒来迹象, 汀兰听闻动静, 立马唤道。
若不是瞧郡主面色红润, 白里透霞, 她都要怀疑郡主莫不是当真着凉发烧了。
谢慕清终于坐起身来, 餍足地伸了伸腰,软糯着问道:“什么时辰了?”
杏眼迷瞪,慵懒地如同猫儿般。
“快午时了,裴大人在外正等着您一道用午膳呢。”汀兰从旁取来一袭橙暖夹袄长裙,正欲给其穿上时,谢慕清看了一眼。
道:“换成那件银灰蜀锦男裳吧,用过午膳后, 我想去一趟药堂。”
汀兰闻言对着镜子娇俏女子笑了笑, 将长裙收起, 依言取来长裳。
谢慕清没瞧见汀兰眼中笑意,手中持着木钗, 将垂在身后的墨发随手束起。
待二人出门时, 已是不知打哪儿来的英俊小郎君和仆从。
自然,莫时也适时跟了上来。
堂下酒肆之中,裴季择了一席安静地,身披白狐裘衣,端坐其中,冠面如玉, 似闲云清风般呷抿清茶,身后处,守元安静垂立一侧。
谢慕清从楼上下来,这个时候,正是堂中热闹之时,同二人般衣着之人不在少数,但她却是能一眼认出他来。
那人身上总有一股孤雪清然气韵,若不识得倒好,但若是相识之人,只凭那通身的气质便能轻易认出。
谢慕清当即不再缓步,轻而易举地朝那人走去,近旁时故意凑近其耳畔,扬唇道:“白圭,你这扮相,未免也太招人了吧。”
裴季扬眉望来,温柔眸光下,爱意汹涌澎湃,他不动声色地将一心同自己玩笑的女子圈入怀中,任由狐裘拢在二人身上。
顺着话道:“郡主莫不是瞧入眼了?”
裴季不经意间换了称呼,鼻息倾吐间,蒙蒙白雾更添几分说不出的暧昧。
谢慕清被这目光瞧得慌了神,却偏偏固执上了头,不愿躲开,只好硬着头皮眼神虚晃道:“如裴大人这般的清隽郎君,自然求之不得。”
谢慕清下意识地跟着从‘白圭’换成了‘裴大人’。
裴季没料会听来这样一句,脸色止不住地愉悦,唇边笑意漾开来,似乎早已察觉到她下一瞬的挣扎,主动放下手来,兀自另倒了一杯茶,放在无风的身侧位置,扬眉看来,轻柔道:“郡主莫不是借着夸我的名头,在夸自己?”
谢慕清尚在慌乱当中,听闻这句话后,激荡开来的一江春水慢慢消退。
坐下身来后,谢慕清不敢再去看那双会勾人的眼睛,端过身前温润适口的茶水,小口小口喝着。
裴季也不再继续逗弄,只这般满目深情地望着她,眸光温柔如水。
“哪有,明明是你长得太勾人。”谢慕清轻轻放下茶盏,小声嘀咕了句。
她现在哪里还有方才敢戏弄人的底气,便是连喝上一口茶都小心又小心。
生怕裴季再来一句她招架不住的话。
识得他这般久,竟不知眼前之人若是想,也能说出些叫人脸红心跳的话来的。
“不妨大声些,我不会同你计较的。”裴季哪里没听到,只是故意如此说罢了,好看的眉眼当中唯有一人影,说话间又恢复了几分从前温润模样。
“无事,我就是想问问,何时用膳,我饿了。”谢慕清哪里说得出口,见二人坐了这般久,还不见上菜,问道。
裴季闻声笑了笑,招来守元,吩咐其去催上一催。
身后处,汀兰看着郡主戏弄不成反被戏弄,眼里早已笑开了花。
她算是看出来了,裴大人纵然才智超群,狡如狐,但在对待郡主这件事上,却是慎之又慎,在郡主尚未察觉到他的心意前,是一分雷池也不敢迈出,唯恐惊扰了憨憨兔子。
二人关系中,郡主才是占据主导的那个。
她们这些身边人,只当在旁看戏便好,由着郡主慢慢去思悟。
片刻后,守元归来,身后跟着酒肆之人,不到一会儿,整张桌子都被摆满。
“这么多,我们吃得完吗?”谢慕清有些目瞪口呆,终于抬眸望向裴季,疑声道。
“不妨事,加上他们三人,应是够了。”裴季看了眼汀兰三人,对着谢慕清道。
这回谢慕清没再出声,对着满桌美食大快朵颐。
裴季在旁看着,眼中笑意深了深。
一道用过午膳后,谢慕清想去早些时候听汀兰同她提起之事。
遂又再次开口道:“白圭,阿弟那边你可是收到消息?”
裴季抬眸望来,轻轻颔首,“嗯,此番随我一道出使柔然的时辰得镇北王亲护,我得到消息,他们的车马陷在路上,相信再过半月,无论如何也该到了。”
二人此时行在街上,并肩而行,边走边叙话道。
“所以,青慕此番倒也不必着急赶路,等镇北王亲临柔然,你们兄妹二人自然能见上面。”
忽闻此消息,谢慕清面上掩不住的兴意,忍不住地回头同跟在身后的汀兰道:“我们不用着急赶路了,阿弟过几日要来,到时我们一起回去。”
“嗯,都听您的。”一旁的汀兰也跟着高兴道。
雪街中,裴季望着她笑得这般开心,心里也跟着欣慰。
使团迟迟未到柔然,而是先去了漠北,这是来时他与谢相和晋帝商量过的。
只是,如今的柔然局面并非为他所想,郁久闾大檀回王庭亲口放弃汗位是在他意料之外的。
对于这位继任的新可汗,饶是他不刻意打听,也能从行人商旅口中听到不少风声。
汗位来历不正便也罢了,如今刚即位便驱逐丞相阿那禹伦,虽不知朝中风声如何,但在百姓间,这位可汗被人议论纷纷,声名狼藉。
裴季一路行来并未闲着,他让暗哨潜藏于柔然各部落之中,从几次政令动向看,这位新可汗为挽回声望早已急不可耐。
或许在晋国使臣尚未到来前,这位可汗便已再次起兵,剑指中原。
是以,裴季并未打算放弃扶持郁久闾大檀上位,只是如今,他尚缺一个能让郁久闾大檀悔改心意的时机。
“郎君,前面有一家药铺。”弱落水城与别处不同,这里是柔然丞相不拘一格亲设的商镇,供四方人贸易往来而不受束缚,便是柔然可汗也不得随意干涉,故而,四人只要不主动惹事,身穿汉服也无妨。
毕竟城中真正做主的是各行业商贸协会,与政治立场无关。
“走,去看看。”谢慕清自然也瞧见了,这家店看装潢,似乎高车人开设的。
谢慕清带着汀兰先一步往前,裴季却是顿了半步,抬眸目光一凌地看了看四周,收起脸上温和,大步抬脚往里而去。
近来暗哨传来消息,郁久闾大檀离开王庭后,也来了弱水城。
至于身后的尾巴,自然也跟着来了。
谢慕清与汀兰进来时,正巧有客人要走,店中人送走那对客人后,热情地迎了上来招待。
“店家,我要这几味药材。”谢慕清将早前整理好的方子递给店家,在旁等候道。
“公子稍等。”店家接过,看了几眼后,应声道。
这几味药材都乃寻常之物,有镇静安眠之效,寻常人家中也会常备。
“有劳。”说罢,谢慕清与汀兰立在一旁,目光不自觉地打量起来。
还别说,离开临安城也快有小半年了,闻着满室药香,倒真让她有几分怀念京中忙碌踏实的日子。
“青慕。”裴季随之而来,说话声略显低沉。
谢慕清闻声看去,难得见他脚步有些慌乱,眸光似乎隐隐不安。
“我在,发生何事了?”二人不过分开片刻,谢慕清却见他仿佛如临大敌般,不由也跟着有些慌乱。
“抓完药后,我们早早回去吧。”说话间,裴季已行至谢慕清身前,眸光压低看来,满是关切道。
“好。”谢慕清没再多问,二人立在一处,安静等候着店家抓药。
小半刻后,店家终于将包好的药拿来,含笑对着二人道:“我还说小郎君年纪轻轻,又生得模样娇俏,哪里需要安眠,原来是为着这位儒雅郎君啊。”
店家一早便瞧出谢慕清是女子身份,并未点破罢了,如今瞧见二人相依立在一处,男子满目柔情皆落在女子身上,不由笑着打趣二人道。
小夫妻间感情如胶似漆,容貌登对,站在哪里都很惹眼。
店家既是开门做生意,迎八方客,知道这般年纪的小夫妻都是蜜里调油,他这般说,只会叫二人越发黏糊。
“多谢店家。”裴季先一步接过店家递来的药,付了钱后,揽着身旁之人往外而去。
脸上再次噙着温柔笑意。
谢慕清:……
那店家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身后处,汀兰与守元也难得地相视一笑,别说旁人,连他二人瞧见郡主与郎君立在一处时,也忍不住多看上几眼。
这二人往后真要在一起,那生出来的小小姐与小小公子指不得多漂亮呢。
另一处,郁久闾大檀躲在暗巷中,眼眸漆黑,看不出一丝情绪来,方才若非瞧见裴季的不寻常举动,他也不能察觉到身旁何时被杀气环绕。
是以,他主动露身,那群人果然不再藏了,两厢很快在暗处厮杀起来,他刻意寻了医馆僻静处,这样杀戮时,就牵连不到他人。
自然,冰雪天气里,血腥气也能被神不知鬼不觉地被掩盖住。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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