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府中后, 谢慕清未作耽搁,纵身上马往山中而去,若是快些, 还能赶上同众人一道用午膳。
裴寂辞别谢老太爷后, 回了城中小院, 吩咐小童守元去城门口打听今日是否有一行自药王谷中而来的贵人入城。
“郎君, 奴问过了, 今晨是有一行人入城, 郡守大人亲迎, 就是不知是否来自药王谷了。”守元将从城门卒驿口中打听到的消息如实告知。
裴寂闻言目光从手中书墨上移开,神情若有所思。
“郎君,咱们何时离开?”离京多日,他还是喜欢京中繁华热闹,是以,回来前,守元特意去马行打听过, 柴桑城车行价格合理, 马车也宽敞, 正合他心意,只待问过郎君后, 便能定下马车返京。
“不着急, 再过上几日吧。”裴寂淡声道,说罢,继续翻阅手中书墨,动作格外爱惜。
守元算看出来了,他家郎君分明不着急回京,车行这一趟算是白跑了。
山中竹苑中, 谢慕清赶来时,在苑中摘花捕蝶的王卿言最先察觉,在旁看护的忠叔也瞧见了。
“郡主阿姊,卿卿还以为你走了便不再回来了。”王卿言突然扑入谢慕清脚边,眼泪止不住地委屈巴巴道。
二人昨日待在一处,溪间摸鱼,山中采蘑菇,疯玩了整整一日,王卿言是发自真心的喜欢谢慕清。
但今晨谢慕清离去时尚早,尚来不及同众人说上一声,待王卿言睡醒起来时,四处寻找不得,问过兄长后,才知她早早下山去了。
小姑娘听闻后以为谢慕清也同兄长的好友般离开了,顿时伤心不已,还认真地哭过一回,直到兄长答应午后带她下山去找时才止住哭声。
“阿姊知道卿卿惦记,这不赶回来了,今日是阿姊的阿姊入城,阿姊早早下山去城门口迎接了。”谢慕清拍了拍小姑娘发顶,不住轻声软语哄着道。
“郡主,是云姝女娘来了吗?”身后处的忠叔闻言脸上含笑问道。
“正是,舅父舅母也一道来了,外祖翁腿脚不便,倒是没来。”谢慕清边帮小姑娘拭泪,边回话道。
“这么说来,郡主也快回京了。”忠叔闻言后,语气难掩不舍道。
闻言,好不容易止住哭声的王卿言再次抬眸,眼眶中挂满莹珠,可怜模样直直叫人心疼,随后问道:“忠爷爷说的可是真的,阿姊当真要走了,不要卿卿了?”
几人身后处,谢老爷子同王序之闻声而来,目光纷纷看向此处。
谢慕清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想起两日后将离开此处,心间不经升起浓浓的不舍之意。
来柴桑前,她从未想过会与王家兄妹结识,正当她不知该如何回答时,身后处的王序之道:“卿卿,不得任性。”
王序之自然也看出了她的为难,上前来将妹妹揽入怀中抱起,轻声哄道:“郡主家在临安城,那里有盼着她归去的父母亲人好友,你不可以这般蛮横不讲理,父亲让你随我一道出门,便是想让我们兄妹作伴,他在家中同样盼着有朝一日我们兄妹二人学成归去。”
王卿言自幼丧母,聪慧早熟,听得懂兄长之语,也明白其中之意。
伤心地哭了一会儿后,小姑娘终于抬头来,望向谢慕清,声音略带哭腔,软糯道:“卿卿自幼没有玩伴,一时舍不得阿姊,失礼了,但是在阿姊离开前,可以让我跟在阿姊身边吗?”
谢慕清望着王卿言那双满怀期望澄净明亮的眼眸时,心间早已瘫软,轻轻颔首。
“太好了,太好了。”小姑娘顿时露出笑来,眼眸弯曲,似一道月牙般,忍不住地手舞足蹈起来,不再哭泣。
众人看着放心不少,也不经露出宠溺笑意来。
“郡主,裴兄今日也离开了。”在等候午膳间隙,王序之陪着谢慕清叙话道。
偏院里,忠叔在一旁烧火,老太爷将舍中鸡处理好后,放入砂锅中炖煮,仔细听着屋外动静。
“裴大人与我等不同,要事缠身也说不定,腿疾无碍后离开也实属正常。”谢慕清听闻后垂眸,语气再是平淡不过道。
“郡主如此说在下便放心了。”王序之在旁笑着道,心间终是放下心来。
虽说不过两日,他却早已瞧出些许端倪,郡主或许真对裴兄无心,但裴兄却是有意,他这般试探,是怕二人误会错过。
“多谢告知。”
谢慕清说不清心底是何情愫,如今这般不用相对也好,终归能自在些。
起身离开后,王序之很有自知之明地去往偏院中帮忙,如今他已学会如何清洗折菜,早已不是过去那个出身高贵、不分五谷的世家公子。
“郡主阿姊,卿卿悄悄告诉你一件事。”王卿言此时如同粘在谢慕清身边的小尾巴般,时刻跟在一处。
谢慕清心绪稍有回笼,唇边笑意未及眼底。
“我同兄长在山下与那位裴阿兄初逢时,他的腿疾便好了。”王卿言凑近谢慕清耳畔,小声说道。
闻言,谢慕清愣怔住,眼中满是震惊。
“阿姊信我,那日在书院门口,卿卿亲眼瞧见那裴阿兄是同正常人般下车行走,只是不知后来又为何柱上了拐杖。”王卿言还怕谢慕清不肯信自己,格外认真道。
“阿姊信你,只是此事告知阿姊便好,不要再同旁人提起。”谢慕清回神后,脸上再次含笑嘱托道,心中却是生出疑惑来,不明那人为何这般遮掩。
“用膳啦。”谢老太爷见二人正在黄灿团菊中荡秋千玩闹,忍不住叫唤道。
“晓得啦。”谢慕清想在离开前,好好陪王卿言玩得开心些,叫她离开时也能少些牵挂。
桌席上,王卿言理所因当地坐在谢慕清身旁,由着众人宠爱。
将王卿言送去屋中午休后,谢慕清这才有空到屋中寻谢老太爷,禀明来意。
“人言可畏,你两位叔伯此举传扬开来,必然会叫天下之人诟病,但此情难能珍贵,也罢,我老爷子活了半生,早已看淡一切,这份忙,是帮定了。”
谢老太爷听闻谢慕清说明桑垣欲请他帮忙写一份结连理契书时,从初闻时的惊讶到如今的鼎力相帮,提笔挥墨间,一气呵成。
谢慕清看罢,顿生敬意,既有感于桑垣伯与奚沂叔的真挚情深,又佩服二人这番孤勇气概。
二人间十数年相依,早已道不清其中情谊,既有伯牙子期之情,又有相守以沫之亲,得伴如此,何其有幸。
谢慕清接过,待墨迹干涸后,转交给莫时,让其速速送回郡守府,她则另有打算。
山涧溪流中,谢慕清本打算带王卿言一道入山中捕鱼,奈何小姑娘许是上午哭累了,久睡未醒,眼见天光不在,她便孤身一人独往。
竹苑附近一向无外人闯入,谢慕清倒不担心安全。
山林间,溪水清幽,鱼虾肥硕,鲜美无比,却也惊觉狡猾,好在谢慕清跟着翁翁和忠叔学了不少本事,自然不怕空手而归。
这河鱼之鲜,该让云姝阿姊也尝尝。
顺着溪流,谢慕清来至一处素日不曾撒网之地,这种地方蓄积的鱼虾更多且肥硕些。
林间偶有风声穿林,风声潇潇,谢慕清将手中自制渔网兜轻轻放入水中,顺着溪流搅动,目光时刻留意水中情形。
溪涧清澈,鱼虾多机敏,谢慕清费了好大功夫才满载而归。
日落黄昏,倦鸟归林,谢慕清出来许久,正收拾东西往回走时,察觉草丛中有一昏倒身影。
心下正好奇间,谢慕清警惕靠近,这里离竹苑不远,若大声呼叫,必有人能赶来。
小心靠近那人时,谢慕清嗅到林间不曾有的一股清雅茶香。
绿林草影间,天光暗淡,谢慕清不由俯身靠近,地上之人陷入昏迷中,唇畔噙着一抹干涸血迹,面色惨白,衣着凌乱,发丝沾着杂草,瞧上去格外狼狈。
谢慕清抿唇思量,不知为何,她觉眼前之人竟有几分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思虑再三后,终是转身离开。
本该昏迷不醒的人在这时突然睁开眼来,望着那道离去身影,面上浮现出一丝自嘲笑意来,随后再次沉沉陷入昏迷中。
衣袖处,小金蛇似有所察觉般,探出头来顺着地上之人游过一圈后,停在手边,随后奋力咬上那露出的肌肤,待伤口渗血后,再次爬回,悄悄掩入衣袖,反佛从未出现过般。
那露在外的伤口很快自愈,随后消失不见,一丝痕迹也无。
谢慕清再折返时,手中拿了药箱和吃食,纵是荒野不识,她无法做到见死不救。
确定地上之人只是因高烧而昏迷后,谢慕清松了口气,将其安置在竹苑附近一处无人去的杂屋中,帮其处理伤口喂下退烧药后,这才离去,并未将此事告知旁人。
她已留下纸条,待那人醒来看到后,望其看在这救命之恩的份上能不惹人注意的离开。
天色昏暗之际,谢慕清早已离开多时,黑暗中,稠江睁开眼来,身上多了一层被褥,身旁留有吃食和照明灯笼。
稠江动了动后坐起身来,看着已经被人处理包扎好的伤口,唇部露出一丝邪魅轻笑来。
看来,他赌对了。
小金蛇也在此时醒了过来,稠江兴致颇好地任由其游走全身,随后握在手中把玩。
小金蛇能感应到主人此时的愉悦,不经朝其吐了吐蛇信子,轻轻触碰其脸庞。
稠江轻抚蛇身,视线丝毫不受光线影响,对其道:“小家伙,这次多亏你我才能顺利逃出,吃饱喝足好好睡一觉吧,往后,再无人敢逼我回去。”
说罢,小金蛇似被取悦般,但真俯身,一口咬上那细弱腕骨处的血肉。
作者有话说:
我们卿卿就是来助攻哒~
第25章
慕清此番下山, 谢老太爷与王家兄妹一道随同行,到城中时,月满枝头, 街巷灯火炽亮入昼。
门房来报时, 桑垣与云瞻夫妇亲往府外迎接。
“老太爷, 劳您辛苦奔波, 灯火昏暗, 仔细脚下。”桑垣行至车轴边, 细致地搀扶着谢老太爷, 笑与道。
“你既有心,总归要来一趟的。”谢老太爷毫无见外之意道。
“是是是,待此事了,他们都走后,我到山中长住,陪您下棋品茗,耕种田园, 也体验体验隐世田翁的生活。”桑垣继续陪着老爷子叙话道。
“好好好, 只要不嫌山中清茶淡饭, 想住到何时都行。”谢老爷子爽朗道。
“荣幸与焉。”桑垣满脸笑意道,神情较之白日可谓判若两人。
身边人都已知晓桑垣今夜打算, 短暂震惊后, 如今也都倍感荣幸,乐意一道见证二人这般郑重结契,本是为云姝出嫁准备的红绸锦带格外应景。
正堂中,云姝陪在奚沂身边说着俏皮话逗弄这位一惯话少、却是对小辈最为慈善、体贴心细的叔伯。
奚沂本不想露面的,但想到众人相聚不易,府中又逢喜事, 不想因自己坏了热闹气氛,对于桑垣,却是打定主意不理睬,待到众人走后,他打算离开这柴桑之地,四处走走。
不知为何,想到不日就要离开,望着院墙青砖瓦舍,奚沂有些心不在焉,心间蔓延着浓烈的不舍之意,这里,是他第一次感受到人情温暖的地方。
回想往昔,柴桑城一众声明在外的郎君中,数他出身最为平庸,文武不通便罢,还曾出入过青楼楚馆,若非得郡主搭救施恩,有幸脱离苦海,哪能有机会与众人结识。
当年的清河郡主聪慧大胆,见识非比寻常,闻名遐迩的柴桑花海、天下第一商号皆是她与另外几位郎君努力创建的,当中他出力甚少,学识有限,为报郡主之恩,奚沂心甘情愿留于宅院中,替其搭理府中大小事物。
随着郡主远嫁临安后,另外几位郎君都有所成就,柴桑城由桑垣管辖,他一时寻不到合适去处,便也留在了府中,继续操持府中事物。
如今年岁见长,他与桑垣都不曾婚配,二人间仿佛有了默契般,彼此心照不宣地各自打理府中内外事物。
一晃十数年,瞧着过去把酒言欢、潇洒肆意的众郎君们儿女婚嫁,二人说不遗憾是不可能的,但憾事已成,他也不知是否因己身之故才致使桑垣未娶亲生子,现下想来,真是不该,当年他应当果断离去,如今便不会成他人累赘,徒惹人生嫌。
“奚沂叔,您有在听吗?”云姝见其面容惆怅,一幅心事重重模样,不免忧心关怀道。
她自小便是听着父亲讲几位叔伯故事长大的,知晓他们情谊深厚,何况今日之事只瞒着奚沂叔一人,她不想奚沂叔多思添烦扰。
“啊,抱歉,叔父一时走神了。”奚沂望向堂厅入口处,始终心神不宁道。
云姝出嫁只在此停留两日,今夜本是提前商量好的要为众人接风,如今却是久久不见人来,奚沂不免有些忧心,那人自午后便不曾来找过他,如今这会儿还不出现,该不会是城中出事了吧。
“叔父放心,阿爹阿娘与桑垣伯在一起,许是有事耽搁了,一会儿便到。”云姝看出奚沂心意,贴心说道,奚沂尚陷困顿中,并未察觉出话中异样。
闻及后,顿时安心许多,不再想管桑垣之事,静静听着云姝说着一路趣事见闻。
云姝看在眼中,早已见怪不怪,无论居谢家还是药王谷时,具是这般情形,继续逗长辈开心。
屋门外,终于有脚步声靠近,屋中二人抬眼望去,桑垣快先众人一步,朝奚沂走去,目光里含着和煦如春风般笑意,步履坚定。
云姝识趣地退开来,与众人立在一旁,含笑望向烛火下神情皆有些紧张的二人。
“今日天地为证,亲朋在侧,桑垣在此立下重誓,往后不婚不娶,愿与奚沂郎君高山流水,长伴此生,此番立下契约,以此为凭。”桑垣郑重道与,眼中唯映衬着一人影。
奚沂理智在这一刻分崩离析,心头颤动不止,眸光惊叹之余还带有几分惶惶,唇畔微张却一时说不出话来,他何德何能得此承诺,脑中混乱想着,却皆是这人待他独一无二的好。
“奚沂,你愿是不愿?”桑垣望着奚沂,二人朝夕相伴,早已透过神情变化猜想到其心意,不由多了几分成竹在胸。
众人也不经期然望向二人,眸中浅笑以待。
奚沂避无可避,心意早已在脸上昭然,这份承诺,犹如千金重,往日不安与轻贱之心悄然消散,终是颔首回应。
“如此甚好,得一知心人相伴,此生足矣。”桑垣望着奚沂,甚慰道,随后开怀畅笑出声。
在旁众人也跟着笑出了声。
月立中天,众人饮酒酣畅淋漓,尽兴而归。
秋月皎洁,月桂飘香,临街小巷花灯如昼,城中四处被喜庆渲染,明日便是未来皇后出阁之日,柴桑城内早已传遍,百姓们纷纷津津乐道。
为贺此事,柴桑郡守大手一挥,免去百姓一年赋税,于是乎,今夜城中格外热闹。
长街上,裴季终于走出书房,带着小童守元出府,往郡守府而去,一身广袖月白锦袍衬得人如出云之岫,锻发束于顶,腰间携一黑匣,神情少见慵懒,步履悠闲。
郡守府中,昨夜热闹了一宿,今夜只觉心中难舍,离别在即,奚沂亲自下厨,就着谢慕清带回的河鱼鲜虾,备了一席吃食。
“来来来,尝尝这河鲜,可是咱们娇娇亲手捕的,下回想吃可就难了。”桑垣笑着招呼众人道。
若非城中离不了太久,他也想跟着众人一道去往临安,瞧瞧这帝后大婚该是何等盛荣。
“你们母女,果真一样偏好。”云瞻听罢,不经感慨颇深道。
想当年师妹这般年纪时,也喜江上垂钓,而今外甥女金尊玉贵,自幼被人宠着泡在蜜罐里长大,与那擅琴棋书画为荣的世家闺秀不同,也独钟商贾与世间奇巧异事。
如今看来,母女二人都是世间独一份的稀罕。
“翁祖教的。”谢慕清故作无辜状,一双眼眸却是明亮狡黠,如同山中令狐般,瞧上去人畜无害,实则半分便宜也难占。
云瞻闻言一时凝噎,歇了还想再打趣几句的心思。
“南山钟灵毓秀,山涧多鱼虾,因地食之罢了,云瞻贤侄若喜,下回再来时,老夫亲自打捞下厨。”谢老太爷并未在意小辈间的玩笑话,一惯如沐和善道。
“何敢劳烦太爷,该是小侄亲自动手便是。”云瞻谦恭有加道。
“好说好说,老夫扫榻以待。”老太爷笑语道。
短暂插曲过后,众人不再多言,认真享受着满桌鲜美。
用过晚膳,谢慕清亲自将谢老太爷送回院中休息,今日一别,下回再见不知何时,但看翁翁如今闲情安逸,怡然自得,踏实不少。
如此,对阿爹阿娘也算有个交代。
折返回院落时,云姝同王卿言已在等着她,三人约好今夜同宿。
府中管事突然来报:“郡主,府外有人求见您,是一位俊朗公子,听身旁小童说姓裴,单名季。”
三人顿感意外,尤其是云姝,听父亲说起过二人曾在彭泽县偶遇一事,只叹世事无常,全靠上天如何。
如今却是裴季主动找上门来,再看谢慕清一脸错愕,眼中早无冷淡疏离,心中有了几分了明,二人间或许是真有缘分也说不定,只是时候未到而已。
“去吧去吧,卿卿同我作伴呢,早去早回。”云姝瞧着谢慕清愣在原地不知所措模样,做主道。
过去数年,谢慕清到底有多爱慕裴季,她和苏宁无比清楚,身为姐妹,她不想谢慕清将自己困住。
“好,等我。”既是寻上门来,谢慕清不便不相见,她还以为那人腿伤好后会立即离开柴桑,毕竟,在他心中只有天下事。
府门外,裴季立在阶下,月辉斜落,影子投射在地,被石阶分成数段,瞧不清面容。
谢慕清来时,管家手执灯笼,陪同在侧。
“深夜到访,不知裴大人所谓何事?”谢慕清面上平静道。
二人不是会深夜私会的关系,谢慕清犯不着笑脸相迎,如今愿意一见,不过是看在裴季与谢家情面上。
“深夜叨扰还请郡主见谅,这是当日老太师交由在下的亲笔手扎,弥足珍贵,这两日我已将手稿誊抄完毕,特来归还。”说话间,裴季双手奉上手中匣子,神情始终和风细雨、温润如玉。
谢慕清眸光惊诧,翁祖手扎她有看过,字句箴言,平生心血之作,常人决计不可在两日内誊抄一遍,眼前人却是做到了,这般真诚用心,实在难能可贵,倒叫谢慕清一时不好再故做疏离。
“慕清代翁祖谢过裴大人。”接过匣子后,谢慕清神情稍缓,道谢道。
“郡主客气,举手之劳罢了,对了,在下还有一事相托,明日回京时,可否多我与小童一道?”裴季托请时,面上尽管含笑,语气越显殷切,眸中泛着平易近人的柔光。
谢慕清一时有些莫名,堂堂尚书令,深得帝心,声明在望,如何还能眼巴巴同人拼船,若不是知晓其品行端正,她都要怀疑是不是他别有企图了。
“裴大人若不弃,明日晨时三刻,在城外柳亭一聚。”谢慕清最终没有推辞。
“多谢郡主。”裴季闻言勾唇感谢。
“裴大人慢走不送。”谢慕清说罢,转身往府中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谢慕清越过凋零逢枯莲池, 走在回院落的九曲回廊,心下琢磨着裴季这番心思到底何为,同行之事碍于情面应下, 如今思来只觉不妥。
二人之事早已传遍天下, 翁祖一向疼爱她, 对小辈之事从不过问, 但那些叔伯却是不同, 若裴季明日但真出现, 只怕她还未说什么, 便会被众人误会,误会二人藕断丝连,暧昧横生。
为此,谢慕清颇为苦恼,懊悔方才不该一时嘴快,她该心狠一些的。
奈何事已至此,她又不好返回拦住那人说出拒绝之话, 明日只能先硬着头皮想方设法应付众人吧。
希望不要再出幺蛾子了。
谢慕清如是想道。
这会儿子翁祖早已歇下, 谢慕清不便打扰, 故而将匣子交由府中管事,让其明日代为转交。
夜凉风清, 谢慕清怕回去太早被云姝追问, 免不了又是一番打趣,虽只是说些玩笑话,但她还是有些羞于面对,怪只怪当初过于年轻不知事,不曾想过有朝一日她也会被人拒绝。
爱一个人,该是两情相悦, 不是不计后果的任性而为。
谢慕清在院外独自绕了两圈后,终于感受到了秋日凉意,不经缩了缩脖颈后装作刚回来般做无事状走进。
“回来啦,先去沐浴,白露深重,仔细在路上病着。”云姝同王卿言已经待在被窝中,将外侧留了出来,眼中只见关切并无打探之意。
三人宿在谢母从前的院子中,内室通有天然温泉,此时泡上热水澡,正好驱寒。
谢慕清嗫嚅唇畔,想说什么却是不知如何开口,一阵心虚下,抱着寝衣入了后池,解下衣物后,才听见外边复想起了动静。
细听之下,是云姝正同王卿言絮叨着京中繁闹,番邦外族汇聚,商旅如潮,佛庙鼎盛,那是南北一统后,渐渐才有的盛况。
“阿姊,等卿卿再长大些,去京中寻你们,到时候也要好好见识见识,瞧瞧你们生长的地方。”王卿言小脸欣然向往道。
“好呀,到时你来宫中陪阿姊住上几日,同我说说外面的天地。”二人笑着相约道。
谢慕清听罢,唇角露出一抹笑来,披衣走出氤氲泛着热气的汤池,笑与道:“到时我带你二人尝遍天下美食,游遍京中四时光景。”
月影作空,山间竹苑里,稠江在小屋中等了一日,始终不见有人来,加之药劲散去,身子恢复了些许气力,待天色黑尽时,悄悄行至竹苑外,让小金蛇将院中探查一圈后,才知晓山中竟但真没人。
暗夜里,稠江不怒反笑,身为南疆少宗主,他还是头次这般被人对待,唇畔那抹邪魅笑意让人莫名生寒。
任由小金蛇爬上肩头后,稠江眯起眼来,眸光反倒绕有兴致道:“你说,为何你就偏偏喜欢她身上的味道?”
小金蛇判断不出主人此时喜怒,吐着猩红芯子想要触碰眼前熟悉的脸颊,颈寸却是被人突然捏住,始终无法触及。
小金蛇见状调转身子缠住那只纤白,却骨节分明的手,一时不敢动作。
“吃吧,吃饱喝足去找她。”稠江松开手来,指腹轻轻抚摸着蛇身,唇畔含着三分邪笑。
小金蛇伸首靠近,触碰到那股熟悉的温凉时顿住,不敢再有动作,脖颈处尚未完全消散的痛意提醒着它不可任性妄为。
稠江唇畔笑意更甚,见状不由主动将手腕再此靠近些。
小金蛇似受鼓励般当即不再犹豫,山间静谧,空中传来锐牙猛然刺破肌肤的细微响动,稠江仰头望向月色,神情愉悦至极。
柴桑城外,众人在柳亭惜别,谢慕清一早便留意着裴季的出现,她昨日留了心眼,故意告知晨时三刻聚首,那是众人出发的最后节点,若是在路上耽搁没赶上,那便怪不了她了。
如今眼见着快到晨时三刻了,依旧不见那人身影,谢慕清心底并未见轻松,反倒有些紧迫。
临出府时,她才把裴季同行一事告知云姝,谁料她竟表现得极为平淡,仿佛船上只是多了一个人般,再正常不过,不曾对她有过只言片语关注。
谢慕清焦急脑汁想了一夜的满腹草稿,终是无处说与,因着裴季一事,整个晨间她都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秋日尽,霜雪落,夏日再热烈之事也会随着新事物的出现而被淹没,人的记性似乎在这一刻是有限的,除了真正经历过之人才会因意想不及的变故而再生波澜。
“走吧,楼船已在渡口等候,出来许久,也时候该回去啦。”晨时三刻后,云姝见谢慕清心不在焉模样,轻声催促道,若是回程无波折,送嫁队伍可赶在十月伊始时回到京中,再过不久,便是大婚之日。
“嗯。”约定时辰到时,谢慕清望着城门方向,茫茫人中,无一张脸是那人,心间莫名生出一丝悔意来,她不该那般欺骗他的。
谢慕清心绪低落地跟在众人身后,往渡口而去,两地相聚不远,约摸半刻钟便能赶到。
渡口处,一艘如阁楼般浩大的船停泊在广阔江面上,引得无数人驻足,羽林卫守候在侧,待众人登船后,舵手扬起风帆,逐浪于江面之上,烟波浩渺,天地旷达。
回程时,楼船经沅江至江陵,汇入运河抵京,日夜兼程,不出七八日便到。
船舱上,谢慕清心中有事,待在屋中只觉生闷,索性来到甲板上吹风,眺望两岸不复返的江景。
远处水天一色,一只落单白鹳掠江面而过,展翅翱翔于天际,追上空中正往南迁徙的同伴。
谢慕清静静望着,心底颇生出些许羡慕之意,那般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肆意生活,于她与大多数世人而已,是难能可贵而不可及的。
“郡主,当心日头。”谢慕清神情被候鸟吸引,并未留意到身后何时走来一人。
闻声后,谢慕清转头望去,目光错愕滞住,眸光不经意间泄露了隐藏在心底深处难掩的悦色。
“在下怕赶不上,故而提早来了渡口,幸得在羽林卫那处还有几分薄面,让裴某提前登船等候。”此时正值晌午之际,日头渐大,偌大甲板上只二人在,裴季不动神色地走到谢慕清身旁,特意立在其右侧,身影堪堪将人挡在风帆阴影下。
至于那抹外泄情绪,裴季自然也留意到了,眸光轻柔似水,唇畔两侧勾起发自内心地酣畅之笑。
“裴大人赶上便好。”回过神来后,谢慕清望着二人间从未有过的近距离,反倒生出些许不自在来,刚欲往左侧退开几步时。
裴季似有察觉般看了过来,目光如数落在谢慕清身上,语调一如既往温润道:“在下与郡主还曾有过师生缘分,而今听着郡主唤在下一口一个裴大人,未免太显生分了吧。”
不知为何,被裴季这么一看,谢慕清越发不自在,只恨方才为了避人,选了一个较为隐秘安静角落,身后是桅杆,午后日头刺眼,鲜少会有人来此。
谢慕清避无可避,只能仰头望去,那双揽尽天下的漆黑眼眸中映衬着她略显局促的身影,叫人一时无所适从。
“郡主,您或许,该对在下换个称呼。”裴季继续勾唇道,说话间,尾音勾转,略显轻佻,明明看出她的不适身影却并未后退分毫。
谢慕清默默追随眼前之人数年来不曾变过,见过这人无数面,君子之风,儒雅谦润,唯独不曾见过这般暧昧,叫她莫名胆战心惊。
“娇娇,该用午膳了,日头这般大,怎不在船舱中好好歇着。”云姝走来甲板时,被炫烈日头刺着眼睛,只顾及遮挡并未看清甲板上还有另一人在。
她在来甲板前去过谢慕清屋中,问过莫时才知她在此,一路找了过来,从早晨起,她便发觉着小妮子情绪不大对,只是还未忙得及顾及盘问罢了。
帝后大婚,万众瞩目,婚仪礼节在药王谷时便开始学起,而今司礼监女官又在教导她宗庙祭拜礼节,学来学去,云姝还是不大记不住,为此愁眉不展,心思不敢有丝毫纷扰。
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谢慕清顿时松了口气,往后挺了挺身板,刻意低声回道:“我看还是唤裴大人的好,毕竟你我二人关系宜远,还是不要惹人误会得好,以免有损裴大人声名。”
说罢,谢慕清当即不再受限,在云姝留意到这里情形时略显滑稽地越过桅杆与面前之人,不带丝毫流恋离开。
裴季久久顿在地,眸光沉下去,温柔不再,在无人可窥的角落里,一颗心渐渐被深谭吞噬,浑身散发着生冷之气。
待独自离去时,望向头顶盘旋嘶鸣的滨鸟,眼中平静如水,内里却是犹如死谭。
“午膳我让人送到你房间内了,若实在无事可做,我这里有两本祖父送的医书,不妨拿去看看。”云姝并不知晓方才之事,怕谢慕清一个人待着无聊,故有此提议道。
“嗯,用过午膳后,我便来阿姊屋中取。”谢慕清心绪仍旧不平,不敢抬头,低声回道。
“好好休息,宫规繁琐,这段时日,你暂且忍耐,待回京后,让苏宁陪你。”云姝关心道。
“阿姊说笑,娇娇也不是小孩子了,哪里还需人陪,若是实在无聊,还有舅父舅母呢,有舅舅在,哪里会少得了热闹。”谢慕清怕被云姝察觉有异,终于敢抬头道,心底情绪掩饰得极好,脸上却有一片潮红,云姝看在眼中以为是被日头熏蒸出来的,故而并未多问。
“那便好,阿姊不管你了。”云姝将谢慕清送回屋中后,才折返回了自己屋中,继续跟随女官勤加练习,祈祷成婚那日万万别惹出笑话来。
作者有话说:
“裴大人,被打脸的滋味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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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云姝离开谢慕清屋门, 行至阁楼楼梯处,欲上三楼时,羽林卫首领林声来报:“贵人, 卑职得到消息, 今晨时, 尚书裴大人也搭了楼船返京。”
云姝虽未出生于世家大族, 但药王谷及柴桑郡守府准备的嫁妆并不比来时少, 林声怕手下办事不力, 亲自督办, 得到消息时,不敢有片刻耽搁赶来禀告。
按理这本不是什么大事,裴尚书随行只带了一小童,二人轻装简行,安排两间住处并无难事,可偏偏船舱上还有汝阳郡主,这就显得微妙寻味了。
说话时, 林声神情略显不宁, 他事前并不知晓此事, 顾虑之事不明而喻。
“林统领辛苦,此事我已知晓, 裴尚书那边好好招待便是, 不可怠慢。”云姝想起方才看见谢慕清时只觉哪里怪怪的,如今终于解了惑,离开时,眸中含着一缕了然笑意。
“贵人放心,卑职明白。”林声松了口气道,贵人脾性温和, 通情达理,并无追究之意。
船舱中,谢慕清食欲不佳,尝了几口后,便放下了手中筷子,让人将食案撤走,屏退服侍宫人,临在窗边眺望。
江浪一波掀起一波,楼船丝毫不受影响,两岸船旅穿行,引得不少人驻足。
谢慕清不喜被人留意,兴致被搅,只好闭上窗,在房中午憩片刻。
楼船舱尾处,稠江混上船后,寻了这隐避处栖身,小金蛇五感远盛常人,绕是间隔数年,依旧记得谢慕清身上独有气息,二人便是凭着此找过来的。
“你说,她还会记得你吗?”传闻里,南疆圣物既是天下至毒,又可解百毒,稠江自懂事起便以血喂养,此前虽受伤颇重,但有小金蛇相护,每日喂食时,得其口津滋养,不过两日,身体早已恢复如初,冷白面色也有了血色。
舱尾阴沉而不惹人瞩目,乃楼船冷窖所在之地,一人一蛇一夜未曾休息,稠江手中把玩着精神不振的小金蛇,自言自语道,唇畔那抹笑意不含一丝温度,落在一张邪魅阴鸷的少年脸上,显得越发孤僻怖人。
小金蛇强撑困意,不敢躲开来,却也不满地扭动身子,似在无声抗议。
“她身上有阿娘的味道,所以让你贪恋。”小金蛇身子纤细,约摸小指粗,蛇身赤金,天生黄金瞳,南疆百年不遇的极品,南疆人为保圣物毒性愈强,只在上一任圣物临死时才孕育下一代,圣物一生只认一主,以主血喂养。
稠江玩够后,终于任由其缠绕着手心睡去,他则闭目靠在舱壁上。
谢慕清小憩片刻,翻来覆去毫无睡意,心思纷扰,裴季今日举动实在过于不寻常,叫她心思起伏不定,犹如溺水的鱼儿般,寻不到缺口喘息。
实感无法踏实入睡后,谢慕清不再拘泥于本就毫无奢望之事,抛开女儿家对于情事的多思,她想到了一件思虑多时之事。
当今天下,州郡之地少医,各地官员有疾时尚且寻不到医者救治,百姓更是艰难,州府医师不足,医药不全,难以惠及万民。
她虽已有想法,但若真要实施,少不了需得翁外祖、舅父舅母帮忙,虽其中艰难万险,她也愿意尽力争取。
正好云姝带来的两本医书,出自不外传的药王谷,或许是一个极为良好的契机。
作出决断后,谢慕清来了精神,跳脱那虚无飘渺的情爱挣扎后,人生依旧坦途,忠于自己,做想做之事。
谢慕清重新换上一身白底绣紫穗禾交领襦裙,重新装扮后,才推门而出,眉眼间的郁色全然了无踪迹。
“带我去舅父舅母房间。”谢慕清对守在外的侍女道。
船中布局仿照陆上阁楼所设,是以,谢慕清跟着侍女绕过两处转角后,来到了云瞻夫妇屋门外。
正要通禀时,屋门自内拉开来,云瞻倚在门口,故意戏谑笑道:“怎么,第一日便这般闲不住啦?”
谢慕清含笑望去,并未同其抽科打诨,一本正经地道明来意道:“娇娇有事而来,需得麻烦舅父舅母一二。”
“进来吧。”云瞻见其少有正经,收起脸上笑意,将屋门让开来道。
谢慕清进入屋中,颜沫舅母早已起身笑脸相迎,随后转头不满地看了眼身后跟来的云瞻,无情揭穿丈夫心思道:“我看才是你闲得慌。”
二人多年夫妻,脾性早已心知肚明,闻言云瞻讪讪闭了嘴,听着二人笑着叙话。
“舅母,娇娇此番前来,是有一事想说与您和舅父,想请您二人斟酌斟酌。”谢慕清笑语道,言谈举止落落大方,眸光澄净清明。
“自家人有话直说便是。”舅母始终含亲切笑意道。
“那娇娇便直说了。”谢慕清闻言也不再过于拘礼谦让。
“此番回京,我想恳请表哥开办医学堂,号召各地有此志向者赴京求学,一来传播医道,培养更多治病救人的医者;二来想请药王谷出面,修书矫误,重编百草经、经络明堂图,不叫无辜之人再因前人之误枉死。”
谢慕清将心中所想之事如数道出后,等着陷入深思的二人答复。
屋中静谧,三人一时无声。
裴季恰宿在隔壁,听到动静后,推门而来,正好听到了全部,眸中有过片刻惊讶,旋即转变为欣赏,唇畔不可自抑地上扬。
“可是男女皆可?”舅母抬眼问道。
“自然。”谢慕清含笑应声。
“娇娇,你可知此事其中艰难,何况乎药王谷规矩摆在那里,非谷中人不可传,我若应了你,师傅他老人家那边该如何交代。”云瞻被谢慕清的想法震惊,他知晓外甥女肖其母,从来敢想敢做,一旦打定主意,哪怕破釜沉舟,也要一往如前。
平心而论,若要解决各州郡自古以来的缺医问题,此举倒是一个绝佳妙计,十年种树,百年育人,相信不出两代,医者将如雨后春笋般遍布各地,惠及万民。
但谷中规矩如此,何况此事并未在此行考虑之列,云瞻不敢贸然应下。
谢慕清眼神坚定,举态从容不迫。
“娇娇,舅父明白你所思,医者仁心,本就该悬壶济世,只是药王谷避世百年,谷中并非人人所愿皆如此,这样吧,舅父书信一封回谷,同师傅商定此事,待有定论后,再与你商榷。”云瞻斟酌回道,此事过于兹事体大,不是他一人能决断的。
“娇娇,舅母当年要是遇上你,便不会嫁你舅舅了。”一旁的舅母眼中难掩激昂,状似无意地觑了眼身旁丈夫,面容浮现几分怅然道。
云瞻自是听出了妻子之意,心间闷闷的,收起脸上笑意来,含缕缕幽怨地望向妻子,似在无声控诉。
谢慕清饶是再不解风情也察觉到气氛不对,起身请辞,眼中含着隐忍清浅笑意。
当年谢母便是因着想学医道但苦于世道偏见,才入宫作了女官,后与云瞻结缘,如今想来,若当日有此机会,她应当投身杏林之道,不问外物吧。
屋门外,裴季在众人发觉前隐于一侧,与推门而出的谢慕清及时避让开来。
望着那道离去身影,满目不加掩饰地柔情欣赏,潋滟眸光似水波般系于一人,爱慕之意如潮汐般跃于胸腔,百骸为之振奋。
此时此刻,他方知过去自己竟受世人所误,错失那般风华女子。
谢慕清离开后,去寻了云姝借那两本医书,并未同她提及方才相商之事,在翁外祖书信尚未传来时,一切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拿去吧,祖父亲笔之物,多多爱护些,若遇不懂的,随时来问。”见谢慕清一扫今晨落寞模样,云姝安心许多,取来书册交予道。
“阿姊放心,娇娇明白这两本医书世间独一,有贵千金,回去抄录一份后,将原稿送还,必不会弄污。”谢慕清望着手心里被医家视为珍藏典籍的两册医书,格外珍视道。
“那倒不用亲自誊抄,你可是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哪里还需费那番功夫,怎的,你还想修习医术不成?”云姝打趣说道,一双狭长眼眸微挑,眸光中含着明晃晃地促狭之意。
“嗯,我正有此打算,技多不压身,何况除了打理商号之事外,我也无事可做,往后你嫁入皇宫,再不能日日陪我,苏宁也需到官衙点卯,我总得给自己找点事做吧。”哪料谢慕清并未反驳,语态再是正常不过道。
云姝不免吃惊,嘴唇微张,半响方才合上,收起玩笑来不敢置信般愣愣道:“你不会说真的吧?”
“我谢慕清认定之事,何时有假。”谢慕清神情笃定道。
云姝望着眼前人那般气淡神闲却认真模样,目光掩饰不住地欣赏与羡慕,上回见她如此笃定要做一件事时,还是六年前元宵灯会那晚。
用了五年时间,谢慕清暗中跟随商旅游走四地,从谢母手中全盘接管了四方商号。
这一回,相信用不了多久,谢慕清必然也能学有所成。
谢慕清离开前,云姝终是不忍开口提醒道:“娇娇,裴季也在楼船上。”
“嗯,我已晓得。”说罢,谢慕清淡然离去,面上平静无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楼船行至晋陵京口时暂歇半日, 云瞻将写好的信交由驿站,由人送回药王谷中。
过了晋陵,再有两日便抵临安城, 船上众人皆露喜意, 晋陵可谓水乡之城, 航运四通八达, 加之四方商号设置大宗仓库在此, 无论是海上而来的舶来品, 还是蜀道丝绸, 都在此地市舶司登记后再行交易,是而,晋陵城商贸发达,热闹非凡,繁华不亚于都城临安。
云姝见众人都对其心生向往,特意施恩放了半日假,只需天黑前回船即可。
于是乎, 楼船上, 除了值守侍卫外, 侍女仆从大多都去了城中游玩逛街。
“汝阳郡主可在屋中?”云姝来到谢慕清屋外,问守在外的侍女道。
“回贵人, 郡主接连几日都在屋中, 并未出去过。”侍女如实回道。
云姝闻言暗道见怪,这些时日来许久不曾见过她了,娇娇一向喜欢热闹,如今好不容易能上岸到城中四下逛逛,她竟闭门不出。
云姝在屋外思付片刻后,推门而入, 轻声唤道:“娇娇,到晋陵了,咱们的船在此停泊半日,要不要一起去城中逛逛。”
屋中,谢慕清埋首书案,手执笔墨,正认真抄录医书,神情格外专注。
案几周围,废弃纸张散落在地。
谢慕清忙里抬头望过来,面露笑意道:“阿姊去吧,我便不去啦。”
云姝怔然,谢慕清许久不曾这幅模样过了,眼底乌青一片,面色暗沉,一幅不曾好好休息过模样。
云姝不由走近身来,望着谢慕清笔下字句,不可思议叹道:“娇娇,你不会当真抄录了祖父赠予的两本医书吧?”
“是啊,绕是我记性再好,但于治病救人之事,总归需慎之又慎,何况这两本医书乃当世华典,有贵万金,系于性命,我想亲自誊抄一遍,体会先辈不易。”谢慕清目光平静说道,仿佛抄录之事于她再正常不过,一颗心全然扑在此,不被外物所扰。
说罢,复又继续俯首,挥就笔墨,细致核对每一字句,唯恐分心出错。
云姝满目动容,拿起谢慕清手边刚抄录完的一张,写就一剂紫菀汤,专治小儿中冷及爆咳:
紫菀 杏仁各半两麻黄桂心橘皮青木香各六铢黄芩当归甘草各半两大黄一两。
上十味咀,以水三升煮取九合,去滓。六十日至百日儿,一服二合半;一百日至二百日儿,一服三合。
云姝自幼熟读祖父传下来的医书,自认了然于胸,却不曾想过得来背后之艰辛,医方草药名目、剂量、熬煮之法,好似一切只需按书中所言即可。
却不知先人为明确一脉象、药方,不惜以身试药,几经挫败,才得此一记救世良方。
雪白纸张上,谢慕清墨迹清晰,簪花小楷工整,无一处污墨,一旁镇纸下,更是压着厚厚一摞。
瞧这功夫,只怕是眼前之人夜以继日闭门不出所得,难怪接连数日不曾见到她人影。
“娇娇,随阿姊出去走走吧,你如此刻苦用心,祖父他老人家知晓必然感动,但万不可累垮了身子,阿姊还等着出嫁那日苏宁与你陪我一道呢。”云姝不忍见其独自一人待在屋中枯燥为伴,面色因久不见天日而略显憔悴,不复往日那个活泼开朗、明媚如灿阳般的娇女。
面对云姝半推半就的撒娇,谢慕清终是被说动,打着商量道:“那阿姊等我一会儿,我将这页抄写完便与你同去。”
“不急,阿姊先帮你搭一套漂亮衣裙,瞧瞧你,将自己关在屋中,活脱脱像一心只想考取状元的书生般,如此挑灯夜读,说出去谁人敢相信你是汝阳郡主。
谢慕清被云姝玩笑话逗笑出声,眼中终是有了几分往日灵动俏皮。
待半个时辰后,二人终于踏出楼船,林统领已在码头备好马车。
“裴大人,你也要去往城中?”码头上,裴季带着小童立在江岸,俯瞰江洋阔海,墨发随风飘漾,衣带当风,颇有几分名士风流。
闻言,裴季转过身来,柔声回道:“正是,晋陵风光,裴某心向往之,二人佳人也欲前往?”
江水盼,云姝与谢慕清各着粉蓝襦裙,稍作装扮,艳丽双姝。
“正是,我们打算去往城中闲逛一二,整日闷在船上,着实乏味得很。”云姝含笑说道。
“不知可否方便裴某相伴,这晋陵在下来过数次,城中各处倒还尚算熟悉,可为你二人作个向导。”裴季望向二人诚恳道。
这般言辞不似是他往日会说之话,云姝听来只觉诡异无比,但见其目光坦诚磊落,并未多思。
“这如何使得,裴大人乃当朝尚书,心系万民,我二人何敢劳烦。”说话间,云姝看了眼身旁沉默不语的谢慕清,婉言谢绝道。
“无妨,顺道而已,正好作伴。”裴季故作听不懂话中推辞之意,始终耐性十足笑与道。
“既如此,那便走吧。”话已至此,云姝再无可说。
不知何时起,这位裴大人竟改了性,变得这般难缠了。
马车潺潺压过青石板,羽林卫护卫在侧,往城中热闹地而去。
车中三人静默,谢慕清一幅心不在焉模样,脑中构思着在京开设医学堂之事,若只在京中推行未免太慢了,或许,各州府亦可效仿柴桑城为之,如此,不出十年,各地百姓都能病有所医。
三人身后处,稠江暗中跟随,为掩人耳目,刻意遮面示人,时刻留意着前方那辆华丽马车动向。
晋陵城街道开阔,流水拱桥随处可见,两道宅院青砖白瓦,檐角飞翘,正值晌午之际,游人如织,街中都是大宗商铺,少有叫卖声,四方外来商贸之人随处可见。
“在下知晓一处巷子,那里炙虾别有一番滋味,鱼生也甚是独特,据闻是倭国传来的,不妨去尝尝。”裴季提议道。
谢慕清始终神情恹恹,二人叙话时,惯不出声,神游天外。
“哦,是嘛,能得裴大人推荐之地,想来风味必定不一般。”云姝面露欣然,随即转头看向谢慕清,轻身问道:“娇娇,要去吗?”
二人此时目光皆望向她,谢慕清终于从万千烦杂愁绪中抽身,面含轻笑道:“去,倭国鱼生我此前只听闻过,还未食过呢,今日倒有口福了。”
身旁另外两人见之也不经面露笑来,车中难得不止如同二人存在般。
“劳烦林统领改道浮生巷,去缘来酒苑。”裴季掀开车帘,对林声道。
“是。”
随即,林声问过一旁路人,得知浮生巷大致方位后,调转而去。
临到裴季所说之地,三人远远闻道一股异香,那是中原之地不曾有的香料,格外雅致清新,犹如置身松雪林香之地,眼前皑皑白雪。
“回贵人,到了,只是属下派去打探的人说酒家无包厢,只能堂食。”林声不免有些为难道。
要知道,三人身份实在过于尊贵,若出意外,整个羽林卫以身殉职也不够弥补的。
“无妨,我在店家那尚有几分薄面,想来给我们寻一处安静用膳之地不算难事。”裴季提议时不曾考虑到羽林卫不便护卫之事,来此用膳者,都是为这一口鲜而来,店家侍奉周到。
“有劳裴大人。”云姝感激道。
“贵人请。”裴季倒是未曾在意些许小事,掀开车帘来,主动为二人让,面容一如既往儒雅端方,一幅君子做派。
三人下得马车,谢慕清终于看清这隐在巷子里的酒家。
门前果然种着两棵山间才有的雪松,旁侧置有雪白蚌壳装饰,袅袅烟缕喷薄而出,谢慕清仔细辨别,正是三人方才闻道的那股异香。
裴季行至谢慕清身侧,有意解释道:“这是店家用产自倭国的香料调的,与中原香料不同,讲究本味真源,郡主若喜欢,在下可问问店家配方。”
“裴大人与店家,但真是相熟啊。”谢慕清瞥了眼裴季,不予理睬,快步跟上前去。
裴季落在后,面上反倒露出笑来,不经宠溺地摇了摇头,随后也跟上前去,在前带路。
“裴大人,是哪阵风将您吹来小店了。”此刻正是用膳高峰,店家在前招呼客人,不经意间望见三人时,立马露出热烈笑意来,迎上前来亲自招呼。
云姝同谢慕清震惊在地,瞧着这一身赤红异服,锻发高盘,一根梅花簪插其间,行走时木屐咔哒作响,摇曳见展露万千风情的女子竟是店家,瞧样子,似乎与裴季格外熟识模样。
“劳烦给松娘子给我们安排一处僻静小院,需得清幽些,店中特色各来一份,佐雪松酒。”裴季同老板娘笑声道。
“裴大人随奴这边来,今日是您头次带朋友来,奴家自会安排妥当。”老板娘笑声应下,随即吩咐身后的小厮前去准备,亲自在前带路。
“裴大人是公办至此还是路上歇脚?”老板娘边走边搭话道,目光一刻也不曾打量跟在裴季身后的两名女子。
不消说,瞧那穿着气度,必是京中世家出身的女娘,何况能让裴季作陪,身份只怕低不了,绕是与裴季有几分薄面,老板娘松子也不敢轻易怠慢。
“歇脚。”裴季言简意赅道。
“到了,便是这处,奴家自己住的院子,虽不比城中大户奢华,但也尚算干净清幽,贵客莫要见外。”松子将三人领至一处独院,院中同样种着几棵雪松,绿萝藤蔓环绕,院中泛着幽香。
“有劳。”云姝环顾四周,无有不满道。
“那您三位在此稍等片刻,食材马上备好送来。”松子终于放心退下。
作者有话说:
以上紫菀汤出自孙思邈《备急千金药方》,谢吾考究,在此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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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松子老板娘离开后, 三人放松地坐下身来,谢慕不经将周围细细打量一圈,小苑无论格局还是布置, 都格外精巧, 既肩负山水灵韵, 又不失典雅, 实在巧思。
倭国乃一岛国, 民风淳朴, 没成想竟还能生养出如此兼具审美之人, 倒叫人惊讶。
“裴大人,你与老板娘,可是旧相识?”谢慕清尚在感叹间,一旁的云姝直言不违地将心中疑间间出,怪只怪裴季此前在众人心目中过于谦润君子,哪里想过他竟识得这般风韵犹存、颇有本事的老板娘。
云姝间出话时,谢慕清也不经抬头, 二人脸上具是一幅认定他乃轻狂之人的神情。
裴季不经面露无奈笑意笑, 倒也不曾介怀, 动作轻柔地给二人各沏一盏清茶后,缓缓道:“说起来, 在下先识得的是松子丈夫, 他夫妻二人漂洋不惧千里远道而来中原,是为做生意赚钱,哪知被同乡骗光了钱还惹上官司,裴某恰行过,顺手帮其查明还了她丈夫清白还给了些许银两,夫妻二人千恩万谢。
后来再逢时, 夫妻俩靠着这独有的鱼生吃食生意顺利留在了中原,买卖越做越大,其丈夫竟在一次出海时被海浪卷走,再未归来,松子熬过殉夫之痛后,将店铺越来越大,成了现如今这般模样。
细说起来,在下与松子娘子算旧相识,但素日甚少来往,只在途经此地时,偶尔来吃上一回鱼生,除此之外,再无任何瓜葛。”
谢慕清与云姝听了松子老帮娘的故事后,心中只剩下满腹同情,世道不易,女子更为艰难,一个外域女子继失去丈夫后还能有有此安身立命居所,背后心酸苦楚只怕无人可诉说。
三人犹在感慨之际,松子老板娘带着小厮鱼贯而入,桑炭木烧得通红,小厮置上铜网烤盘后,松子亲自持刷,一层鱼油过后,放上新鲜去掉虾皮的青虾仁,滋滋热油炮制过后,香气四溢开来,诱得人口齿生津。
谢慕清与云姝早已被勾起馋虫,美食在前,毫无丁点儿抵抗力。
方才从裴季口中知晓了松子的故事后,二人早无待人偏见,毫不掩饰情绪。
“别急,还有最后一道工序。”松子早已见怪不怪,脸上有着自信道。
说完,松子拿出一罐香料,均匀地撒在上面,随后才将烤好的虾仁分予三人碗碟中,面上含笑道:“尝尝吧。”
两个小姑娘当即不在矜持,唇畔吹凉后放入口中食之,虾仁肥嫩,入口鲜香,随之是香料味,谢慕清辨出那是产自天竺一带的香料,唤胡椒,佐炙肉最佳,京中常见之,算不得稀罕,可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沁人果香,让虾之鲜美更甚一筹。
谢慕清还想再分辨,复又往口中放了一只,细嚼慢咽,始终猜不出来。
未待谢慕清主动间及,松子已然解释道:“这炙虾关键之处,在于腌制时放入一位浆果,唤青嘉果,产自倭国,故而食到最后还能有一股果香味,这便是风味独具所在。”
松子坦然说出,丝毫不在意被人偷师。
当然,松子也只对三人如实说道,毕竟这三人当中无论哪一位,都不是会为金钱折腰的主,这一点,松子看得很准。
“接下来是鱼生。”说完,松子接过身后仆从手中处理过的黑鲔,冰盘中,粉白鱼片厚薄均匀,厚约一毫,状如雪花分布般,当中一点绿植点翠,瞧上去犹如一幅画作般,简约而不失风雅。
这回自不必说,谢慕清当先举筷,夹起一片,放入口中,只觉清凉无比,肉质紧嫩,劲道细腻,那是谢慕清不曾有过的口腹体验。
吞咽后,谢慕清不经露出赞赏来,另外两人见状也夹起一片放入口中,那滋味,世间少有。
“女娘不妨尝尝另一种吃法。”说罢,松子由取出另一白陶罐子来。
打开来后,一股刺鼻之味扑面而来,叫人不喜。
谢慕清尚算镇定,一旁的云姝却是直直摇头,眼前露出嫌弃,她无论无何也接受不了那股味道。
裴季似是体验过,虽也不喜那股味道,但不妨碍两者相搭。
谢慕清复举筷,夹起一片鱼生,蘸了些许那分辨不清,气味冲鼻的酱料,随后放入口中轻轻咀嚼,说来也怪,入口时那酱只觉辛辣无比,但与鱼肉混合后,口中鱼生仿佛又变换了另一种口味,咸淡适宜,不复单独腻味,说不上的叫人留恋。
谢慕清似不信邪般,复又蘸了一块放入口中,辛辣过后,满口鱼香。
“想来女娘是个会吃之人。”松子露笑道,“奴家至今记得裴大人初尝此物的反应,今日得遇女娘,如遇知音。”
说罢,松子不再显露厨艺,将余下小菜纷纷端上桌后,含笑退下,身侧只留一小童招待。
将余下吃食皆尝过一遍后,果然,只有炙虾和鱼生才是留住客人所在。
见二人吃得开心,裴季眸中含笑,将斟好的雪松酒递到二人手边,轻声道:“这酒风味独佳,乃松子亲手所酿,不妨尝尝。”
说罢,谢慕清与云姝接过,嗅过其中味道后,一饮而尽,果然,这酒冰镇过,入口松香之气凌冽,如置身冰雪之巅,余香凝滞,回甘无穷。
二人一口便爱上。
裴季见状又给二人斟了一杯,这回出声提醒道:“此酒甘醇,喝之清爽,却易醉人,尝过即可,莫要贪杯得好。”
谢慕清闻言看了眼裴季,接过杯盏,一饮而尽,似不听劝般,道:“还要。”
裴季无奈,只好又为其倒了小半杯,再三劝阻道:“此酒激烈,当真不能多饮。”
“无事,让她喝吧。”云姝难得瞧谢慕清这般尽兴,不愿她因此不高兴道。
她是了解谢慕清的,一旦喝上喜欢的酒,便要喝到满足为止。
用她自己的话来说便是人生得意须尽欢。
至此,裴季再没加已阻拦,任由谢慕清抢过青瓷弧颈瓶来,自斟自酌寻乐欢笑,云姝一道陪着,三人离开时,两人明显有了醉意。
离开酒家后,二人撒起酒疯来,彼此搀扶着划拳打赌,哪里有半点来时雍容气度,莫时现身来,不经埋怨地看了眼身后处的裴季,担忧地跟在二人身后处紧紧跟着。
裴季自知理亏,未多做辩解,眼中同样一片担忧。
马车不便进到巷子里来,林声闻声赶过来时,也不由一阵头疼,两位都是尚未出阁的女子,身份贵重至极,他们三个外男不敢上前搀扶,只敢护在后,由着二人东倒西歪地蹒跚前行。
巷子对面,几名似商贾之人走来,口中嚷嚷,不知在争吵何事。
谢慕清酒意上头,只觉对面之人吵闹无比,叫人烦躁,不经蛮横朝几人大声道:“都给我安静些。”
几人霎时闭嘴抬眸,见是两个嘴角容貌绝色的女子后,纷纷见色起意,停下争执不知死活地调戏二人道:“两位女娘可是找不着回家的路了,来,让哥哥们送你回去,保管叫你舒坦到家。”
说话间,几人停下脚步,默契地拦住巷子出口,口中说着污遭话。
醉酒的两人尚在浑浑噩噩,不大明白那些个肥头大耳所说之话是何意,争执停止后,只觉耳跟清静不少,谢慕清甚至还醉醺醺地同人致歉道:“多谢。”
身后处,林声与莫时再忍受不了贵人受此折辱,从二人身后站出,不动声色地将二人护在后,眼神震慑道:“还不快滚。”
那几人瞧对方不过两个瘦弱少年,瞧着便无力般,如何能是他们的对手,故而毫不退让道挑衅:“你算老几,就这身板,也敢和老子抢美人,回去找你娘吃奶去吧。”
另外几人闻言当即哄然大笑起来,那笑声听来耳中让二人不再有所顾忌,当即上前去,同那群流氓混子厮打,切切来说是碾压。
堂堂羽林卫统领和谢家暗卫被几个地痞流氓嘲讽,传出去是要被人耻笑的。
两人甫一离开,裴季上前来将二人护在身后,虽说那群便是站满巷子也不是林声与莫时对手,但此地鱼龙混杂,裴季需得防着有人浑水摸鱼,趁机带走二人中任何一人。
怕什么来什么,裴季虽有防备,但奈何有人蓄意多时,正当谢慕清浑浑噩噩间,不妨被人当空掳走,脑中一片空白时,只望见裴季那一双惊愤难当地眼眸。
醒来时,谢慕清在一处陌生之地,口中含着淡淡药香,凭着屋中烛火,不难猜到如今已是夜间。
屋中另一处,稠江端坐在桌边,手侧茶盏早已放凉多时。
听到动静后,转过身来,走到谢慕清身前,附身靠近,语调轻佻道:“小恩人,还记得我吗?”
谢慕清怔怔望着近在咫尺之人,一时说不出话来,这张脸,她自然还有印象,那日在竹苑后山,昏迷之人便是他。
谢慕清看出眼前之人对她并无恶意,否则又怎会给她喂醒酒药,只是不知他为何要掳她至此,总不会只为叙旧?
谢慕清暗暗猜想道,随后在稠江注视中慢慢颔首。
眼前之人突然大笑出声,神情透着愉悦,脸靠得越发近道:“小恩人,记住了,我叫稠江,来日会再相逢的。”
说罢,稠江抽身退开来,在门破开之际,跳窗消失在暗夜之中。
谢慕清被这一变故惊吓到,好在裴季同莫时带人赶到。
猎风汲汲,窗柩大开,屋中只三人身影。
作者有话说:
嗯,还是吃熟熟的鱼吧,个人喜欢水煮鱼,乌鱼哦,宝子们呢?
对了,这个算明天的更新哦,舟舟有稿子就是存不住,真的好期待入V,可惜遥遥无期~
第30章
“郡主, 可有碍?”二人赶至谢慕清身侧,见其衣着完好,眸光澄净如常, 终于将悬着的心落下, 不经关切问道。
屋中早没那人身影, 却给谢慕清留下深刻印象, 那人举止神态, 处处透着轻佻古怪, 不受世俗约束, 做事只凭心意而为,到不像是中原人。
罢了罢了,下回再遇时,需得好好同他说清,那日救他不过随手之举,不必记挂,这般随意当街掳人行径, 再来几回她可吃不消。
谢慕清目光思虑几许, 寸步之外的裴季看在眼中, 眉心微动,眼中满是一人影, 眸光里饱含歉疚, 薄唇轻颤。
“无碍。”谢慕清终于回应二人,夜色昏暗,她刚刚适应烛火明亮,自然没留意到一旁人的神情。
“属下护主不力,还请郡主责罚。”莫时跪地愧疚道。
至今想来,犹有后怕, 郡主倘若真有闪失,他此刻该以死谢罪了。
今日怪他不够沉稳,以为行来一路无事,便逞一时之气将郡主置于险地,贼人该死,他这个不将主子安慰时刻放在心上的人更该死。
“与你何干,是我自己贪杯罢了,左右无事,下回再有如此之事,多带几个人罢了。”谢慕清不甚在意道。
面对郡主的毫无责怪之意,莫时愧疚之心更甚,他是家主亲自为郡主挑选培养的暗卫之首,却犯下如此大忌,真是罪该万死。
“起身吧,阿姊现下如何?”谢慕清坐起身来,询问莫时道。
“贵人如今已无虞回到船中,命我等出来救寻郡主,裴大人思虑周到,郡主被掳一事并未声张,如今找到郡主,楼船可按时回程。”莫时如实道。
“那便好,此番有劳裴大人了。”谢慕清终于看向一旁的裴季,道谢道。
“郡主莫怪裴某一介书生危机时刻手无缚鸡之力无法护住郡主已是大恩。”裴季眼中流露出的歉意丝毫不比莫时少,甚至还有几分自责。
“怎会,裴大人已然帮了大忙,莫非你提醒,只怕我在晋陵被人掳走一事早已四处传扬开来,有损声誉。”谢慕清感激道。
二人目光短暂相视,一个心怀愧疚,满是自责,另一个心怀感激,有心宽慰。
“走吧,再耽搁下去行程该延误了。”谢慕清终是错开目光来,起身前行道。
回到楼船中时,除云姝父母及林声外,无人察觉汝阳郡主不再船中一事,回程时,裴季特意请了老板娘松子相帮,找了个身形相当的女子顶替,马车直接驶入船舱中,帘幕遮挡,又有未来皇后在旁,二人都带了一身酒气,自然很好地避开了人前。
谢慕清回到楼船时,老板娘松子才知晓二人身份,震惊后也知此事不可宣言,不必他人过告知便主动作了保证。
将老板娘送走后,楼船终于启航,夜阑如水,漫河悠悠。
回京后,云姝一家和谢慕清同回乌衣巷,只待三日后帝后大婚。
从谢父谢母院中回来后,谢慕清舒舒服服地躺在家中实实在在的床榻上,院落里丹桂飘香,伴着馨香酣畅入梦。
帝后大婚之日,秋高气爽,普天同庆,红绸遍布临安城大街小巷,威仪华锦的帝后銮驾自乌衣巷而出,由谢相亲护,绕过护城河,百姓夹道围观,一路相送,直至驶入宫门,天子着帝王冕服亲迎,百官命妇恭候在旁,一道见证这一生一世一双人,举手相伴数十年恩爱如初的帝后。
寒露起,秋霜打在火红嘉柿上,晚来秋幕里,犹如一个个小灯笼般,鸟雀迁徙,徒留下枝桠窝巢。
“郡主,要不要属下替您摘几个下来尝尝?”自柴桑归来,云姝娘子入宫后,小郡主似乎爱笑的时候少了,府中很少再听到那如银铃般令人心悦的欢笑声。
“不必,如此瞧着便已是很好。”谢慕清立在廊下,着一身交领山茶黛色襦裙,腰缠玉带,微仰着兀自出神道。
归来后,云姝阿姊嫁入宫中,苏宁被外派豫章郡公办,谢慕清整日待在府中,想找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屋房瓦舍上,谢母养的猫儿慵懒地趴在檐角,目光里含着沧桑,这么多年,他已诞下子孙无数,身躯不复健硕,看上去垂垂老矣,却最喜高处檐角。
“莫时,将汤圆抱下来。”谢慕清目光留意到阿母的爱宠,担心不小心跌落,放心不下道。
说起来,小时候的团圆被养得格外肥硕圆滚,活脱脱如一只狗般,她可没少逮着它捉弄,将它视作坐骑。
莫时现身,一个纵越间猫儿已然在怀,这是当年家主寻来送予清和公主的宠物,如今十数年过去,汤圆毛发虽一如往昔繁茂,但光泽却不再,老态尽显,府中人都仔细照料着,这番想必又是偷跑出来的吧。
“走,去阿母院中。”谢慕清接过猫儿,将其抱在怀中,往母亲院中而去,莫时隐身,侍女们跟在后。
谢慕清刚带着侍女绕过水榭,管家匆匆而来,望见小郡主,未语先笑,似是特意来寻:“郡主,夫人请您前往厅中一趟,陛下与皇后正在府中,舅家老爷夫人也在。”
谢慕清闻言顿感莫名,自云姝阿姊成婚后,舅父舅母便被接往宫中小住,而今都来了府中,该不会是来辞行的吧。
说话间,谢慕清再顾不得淑仪,将怀中猫儿抱紧了些,快步往前厅赶去。
谢家前厅中,云瞻夫妇跟随女儿女婿一道同来,面对谢母问询来意,脸上笑意如沐春风,特意卖起关子要等娇娇前来,谢母见状只得做罢。
一旁的谢父轻声安抚妻子,一边暗中思虑此事,实话实说,他虽身居一朝宰相,百官之首,却也猜不到云瞻抛出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何药。
“姨父姨母莫要担忧,阿父阿母此番前来,正是为着应娇娇所盼之事,到时你们便知晓了。”这回云姝却也站在父母一旁,虽未直接点明,却也让谢母宽心不少。
“罢了罢了,既是娇娇所盼之事,那便等她到来再说罢。”谢母不经泄气道。
“舅母,娇娇如今,真的很有您当年敢为人先的风范。”晋明帝揽着妻子,从旁笑语道。
话落,当事之人终于到来。
随着谢慕清走入厅中,除谢父谢母外,余下之人纷纷眼含热意钦佩地看着她。
绕是谢慕清再脸皮厚,也遭不住被身边亲近之人这般相待,一惯白皙的面庞终是露了怯,生起丝缕粉霞。
“作何这般瞧我,叫人怪不自在的。”谢慕清走到谢母身侧,眼前都是待她真心的亲人,越是这般,越是叫人迷雾不明,不由故作含娇嗔怪道。
这般艳而不媚的娇憨模样,才是谢家掌上明珠该有的傲世姿态。
“娇娇,舅父且问你,习医之道该何如?”云瞻向前几步,一双暗藏悦色的眼却是紧紧望着谢慕清,眸光期许道。
“成医者,必谙先者诸部经方,涉猎群书,知有仁义之道、古今之事、慈悲喜舎之德,博极医源,精勤不倦,安神定志,誓愿普救含灵之苦,不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蚩,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
谢慕清一愣,勾唇微微一笑,扬眉自信娓娓道。
满庭院中,少女之音敦敦清雅,抚人心畅,语意更是叫人为之彻底折服。
所谓医者,该是如此尔。
“不错不错,短短半月,竟能将医者修行之道领悟得如此深透。”云瞻面露赞赏道。
继而将目光落在一旁的谢母身上,笑着调侃道:“师妹,娇娇虽不曾一日跟在师傅他老人家跟前,但这习医悟性,可比你强上不少啊。”
谢母闻言未着一词,目光担忧地看向眼前有些陌生的女儿,满眼关切。
她的娇娇出去一趟,整个人似乎都沉静不少,整个人仿佛都变了一般,不似从前天真烂漫、活泼爱笑。
不知何时起,女儿竟研习起了医术,这般转变,该不是心中还放不下那桩心事吧。
谢慕清瞧见谢母神情中掩不住的心疼,不经出声宽慰道:“阿母宽心,娇娇无事,只是深感世间百姓看病不易,故而从云姝阿姊那里借了两本医书看看罢了。”
谢母闻言松泛不少,悬着的心落了一半,只是碍于人前,不好多问女儿那桩心事。
“娇娇,舅父再考较你一回,若你能答得上,自有大礼相赠。”
云瞻袖摆交握于身前,望着眼前人笑眼继续道:“百姓病痛之广,细若伤寒,莫使人寰,今药王谷究医家古训,博采众方,得三膏,是为哪三膏?”
“一约青膏,治伤寒头痛项强,四肢烦疼;二约黄膏,治敕色,贼风走风;三约白膏,治伤寒头痛。”谢慕清朗朗道。
“三膏难得之处,在于皆由寻常草药制成,既可内服,也可外用,寻常百姓家也用得起。”
话落,云瞻不吝展颜,拍手夸赞道:“小小年纪,竟能细致入微至此,察医者苦心,体恤百姓不易,实乃天之良才。”
说罢,云瞻再不掩饰,大笑出声来,直抒胸意。
身旁几人在旁看着二人一问一答,不经跟着一道开怀。
尤其是晋明帝。
在宫中时,他从皇后口中听闻了娇娇习医之事,甚至筹谋造福百姓,欲请动药王谷出面,编撰医书,在京中开设医学堂,培养医士。
这一刻,晋明帝知晓被众人细心呵护在怀的娇花,终是开出了院外最绚丽的颜色,灿如榴花。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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