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她一门好亲?


    为什么是“送”,而非“说”?


    思绪浮浮沉沉间,一个猜想隐约在谢葵心头浮起。


    谢葵微微低头:“对方具体什么情况?”


    姚芬揽过谢葵的肩膀,温声说道:“男方就是你今天见过的原野。姨妈可没跟你讲虚话,原野相貌人品千万里挑一,祁家更是山巅巅上的人家,这确实是多少姑娘想都不敢想的好亲。”


    有句话被她压回肚里,如果没周家,没这桩变故,单凭谢家沾满泥腥的家世,谢葵连祁家大门都挨不着,更崩提嫁给祁原野。


    有先头猜测打底,所以,听到姚芬这番话,谢葵也没多意外。


    只不过……明明亲闺女逃婚闯下大祸,却和她说“送门好亲”。


    混淆轻重,颠倒先后。


    见谢葵低敛着眉眼,面上既不害羞扭捏,也不惊喜激动,无波无澜的,倒衬着她白瞎了几十年的米盐。


    姚芬心里毛躁,忍不住催问:“葵葵,你可愿意?”


    谢葵抬头,讶异地睁大眼睛道:“表姐跟祁原野不是——”


    话未尽,但意思已表达到位。


    姚芬不曾明确说过周红桂与祁原野两人有婚约,她只能以斟酌的口吻表露自己对此的揣度。


    姚芬讪讪迟缓道:“他俩的确有婚约,只不过你表姐那里出了个点事……”


    谢葵焦声关切:“姨妈,表姐出什么事了?”


    “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说不是大事,可姚芬避开谢葵目光,踌躇纠结着半晌都没组织好语言。


    也确实,要她对谢葵道出亲闺女跟人私奔去香江的事,她仍觉羞耻张不开嘴,但事已至此又不能不说,于是她掐掉私奔这茬,只说周红桂受人蛊惑,跑香江去追求好日子了。


    相对沉默片刻,谢葵以不知世事的疑问方式,点明姚芬的心思:“姨妈想叫我顶替表姐履行婚约?”


    姚芬低下头,漏洞百出的话烧得她嗓子干哑,“……你们表姊妹简直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前头连我都认错了你,原野也认错了……所以,我和你姨夫商量着不如将错就错……”


    谢葵听得有些出神。


    上一世她从影视网文中没少看“替嫁”这类桥段,没想到有一天会狗血淋淋地降临她头上。


    不过,相比起来,她的穿越重生,转换次元时空似乎更离奇……


    但这事还有很多模糊和值得商榷之处,不能松口。


    谢葵很快回神,抿唇道:“姨妈……以后如果表姐回来了又该怎么办?”


    姚芬明显一震。


    桂桂……


    心虚尴尬和难堪无措慢慢将她的双颊炙烤得发烫,陷入纠结沉思,一时无言。


    不一会儿,外间忽然传来开门声,接着便是一个中年男人呼找姚芬。


    姚芬惊醒回神,起身拉开门扇,跟在周路广身后的高挺身影猝不及防闯入眼里,面容当即一僵。


    来这么早?


    她立刻回头去看谢葵,神色间难言慌张,嘴里下意识招呼道:“原、原野来了?红烧肉正在锅上炖着,再等一阵子就开饭。”


    一面说,一面趁转身关门之际,拼了命向谢葵使眼色。


    瞟见祁原野,谢葵瞬间读懂姚芬眼神的含义。


    “桂桂长高了,是大姑娘了,回来就好。”周路广颇有一家之主的做派,引祁原野在沙发坐下,而后转眼看向谢葵,温和的眼光里溢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审慎,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朝点点祁原野,开玩笑一般说,“还记得你祁大哥吧?”


    姚芬抢先回道:“瞧你这话问的,孩子记性不比你好?”


    谢葵敛目牵唇,未语。


    见状,周路广斜眼睨向姚芬,面色不自主沉了沉。


    姚芬面容却略缓和,朝祁原野道:“原野快坐,饿着没,阿姨这就去厨房看看。”


    随后,留两个男人在客厅喝茶闲聊,姚芬拉谢葵进了厨房。


    避开客厅视线,姚芬面上藏不住的焦切恳请,欺近谢葵,压低声音:“待会儿可千万别在原野面前露馅,就当是帮帮姨妈?”


    说着,她手紧紧攥住谢葵肩头,两簇热切的目光死死锁着谢葵的眼睛,“咱们是一家人,我遭难你也讨不着好,帮我也是在帮你自己!”


    顿了一下,姚芬软语轻求:“祁原野也就近两天回京,不管怎样,咱们先安安稳稳把这顿饭吃了,其他的回头再商议好不好?”


    在她炭火般目光的灼烤下,谢葵微微颔首。


    于是,姚芬便一边忙活手头活计,一边轻声讲起周红桂十来年的大致经历,以及跟祁家接触时的大小事。


    谢葵听得仔细。


    假扮周红桂其实不难,她和祁原野只小时候寥寥见过几面,彼此几无深入了解,近乎陌生人。


    谢葵又奉行“多说多错,不说不错”的原则,入座后,只安静侧耳听另三人寒暄,偶尔话题捎带到她身上,也被她三言两语带过。


    谢葵多半心思落在姚芬之前的提议上。


    帮忙拖延一二,遮掩周红桂叛逃事实,或者顶着周红桂身份代她退婚都可以,但倘使让她直接替周红桂结婚……


    哪怕真像姚芬所说,代嫁可以解决她眼下的烦难,但这却不是唯一的办法,她私心里最好有份工作,暂且在此落户安身。


    只不过瞧姚芬在厨房时流露的态度,如果她不顺从,对方帮忙的可能性很小。


    然而不管怎么说,如今对方在时间和需求上都更迫切,主动权偏向她。


    还有,结婚并非一个人的事,结婚对象合该是最重要的衡量因素。


    说到对象……


    那边,“对象”祁原野便不疾不徐丢了个雷:“临来前爷爷曾吩咐我,务必带周红桂同志一道回京。”


    这话犹如平地一声惊雷,炸得姚芬咋然变色:“不能去!”


    话一落地,姚芬就发现自己表现得太过火,勉强扯扯嘴角,刚要说点什么找补,周路广紧绷的面容已率先松弛下来,挂上个无奈的笑替她描补:“知道你舍不得孩子,可这一惊一乍的倒叫小辈们见笑。”


    姚芬理智回归,不自然地扯扯嘴:“怎地能舍得。桂桂十三那年下乡,六年来我们统共只见过一面,现下她才刚回来,我还稀罕着呢。”


    她对女儿始终有愧。


    当年老周在单位得罪人,被捏着地主剥削阶级出身这点大做文章,之后停职下放农场改造,家里老爷子那会儿已经过世,祁家当时境况也不好,用尽关系和办法才把儿子送去部队,女儿只能送下乡。


    想起女儿年幼离家,现如今却不知去向,姚芬眼里涌起真切的惆怅和焦虑:“实在惦念得紧。”


    目光在姚芬脸上逗留片刻,祁原野平声垫了句:“能理解。”


    说着“理解”,侧瞥的眼尾却酿着一点意外。


    年轻姑娘除一开始挑了挑眉表现诧异外,之后便垂眼静默,周身自成一片清净。


    相较起来,反比一旁两个四十多岁的大人更从容淡定。


    周路广打哈哈:“原野你乍一说,我跟你姚阿姨猝不及防的,一时不好接受。不过,鸟儿大了要离巢,建自己的窝,人也一样,孩子年纪到了也该放出去闯,去组建自己的小家庭。”


    顿了一下,他还自以为幽默地笑侃了句:“原野你也着急成家了?”


    手掌拍落在祁原野肩头,祁原野却没搭话。


    薄白的眼皮下耷,眉眼轮廓愈深,萦绕周身本难以察觉的疏离无端放大。


    气氛渐渐冷沉。


    周路广面上浮现一缕恼色,讪讪收回手,旋即又端起一个慈和的笑问谢葵:“桂桂,你的想法呢?”


    谢葵微愕抬头,转眸扫了一圈,稍顿,扭脸笑睨祁原野:“那您家里的大领导是否另有指示?”


    听见谢葵声音,姚芬心口下意识一跳,和同样拧起眉的周路广面面相觑。


    什么大领导?祁老不就是祁家官职最大的领导。


    旁边,祁原野眉峰稍动,抬眼迎向谢葵目光:“大领导?”


    祁原野眸光闪动,叫谢葵的桃花眼不禁弯了弯。


    她记得同事提过一句,祁家俩老人为人清正明理,十分厌恶倚势凌人,那么他们就不可能无视姑娘以及她父母意愿,命令孙子强行将姑娘带回京。所以,祁原野刚刚那句“务必带回”应该是祁老爷子一句玩笑话。


    直愣愣反驳,或者径自追问都不合适,她索性也以玩笑的口吻问出。


    可惜效果差强人意。


    姚芬和周路广由于惊慌迟迟没反应过来,好在祁原野貌似领悟了其中意味。


    祁原野沉黑的眼瞳定她面上少时,慢条斯理地说:“我奶奶的意思是,多听听这边的想法。”


    这么说好像一并替方才的缄默不答找了个糊面的借口。


    有了提醒和台阶,姚芬干咳两声,覆上笑脸嗔怪道:“嘿,你这丫头又作怪。”


    “孩子灵性呢。祁老生活起居可不就全赖夫人领导。”周路广舒眉展目,笑呵呵打趣,“在咱家里头,家事多从你安排,你呀也是我的大领导。”


    说笑两句,沉闷的空气逐渐流动。


    周路广不留痕迹收回落在谢葵身上的打量,笑着征询祁原野:“那咱们就遵从最高指示,叫我跟桂桂她妈先缓缓,这事回头再细谈?”


    祁原野略一沉吟,颔首。


    夫妻俩齐齐松了口气。


    一旁的谢葵倒是真的轻松许多。


    别管事情最终走向如何,目下境况已清晰摊在她眼前,姚芬周路广有求于她,她握着选择权。


    帮不帮忙,怎样帮忙,帮忙的前提和条件又是什么,全取决于她。


    心里有了依仗,谢葵状态自然而然松弛起来,真正享受起自穿越以来最丰盛美味的一餐。


    只不过每回夹起绿油油的矮脚青时,眼尾余光总控制不住往祁原野那儿溜。


    谢葵自以为隐蔽,没几次就被姚芬抓个正着,然后藉由替她夹菜的动作,扔来个警告的瞪眼。


    除了这个小插曲,一顿饭平稳度过。


    岂料,刚一搁下碗筷,祁原野又曼声丢雷:“叔叔阿姨,我能跟周红桂同志单独谈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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