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想今天也多半是阴晴不定的一天。
乌云垂野地如其名,晴朗的白昼和夜晚都很少见,她只有某一日看到了一小会儿太阳,大部分时候均是黑云罩顶,雾霭沉沉。
所以这里的白天虽然叫白天,不过仅仅是比黑夜稍亮些而已,偶尔仍需要点灯照明。
感觉待久了应该能对皮肤起到极大的变白作用。
这是鸣枝住进黑塔的第十五天。
自从上次和斗宿星君联络之后,她的识海里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任何音讯传回。
或许是因为两界地处不同空间,直到昨天,法阵上才浮现了天界下达的指令,说不清这其中耽搁了多久。
她坐回床边闭目入定,开始梳理上峰需要的情报。
尊神们命她仔细探查黑塔,尤其是众魔头的底细。
等待任务的这些日子鸣枝并没闲着。
她对这座大魔都的中心已经有了粗略的认知。
鉴于天界的记载实在太浅,那本临行前拜读的《魔域全书》,连魔域的皮毛也未曾揭开一分,大概只能叫《魔域不全书》,很多东西唯有现学现卖,不勤奋一点不行。
毕竟,她算是第一个成功混进大魔都内部的卧底了。
除了自己再没有别的依靠,当然是学得越快越好!
说来,黑塔其实不该叫黑塔。
那是外面不知情人的叫法。
这塔名为“混沌”,魔族似乎没有挂匾额的习惯,只在大殿某个犄角旮旯处刻着这二字,像落款的印章。
而她那位“干舅舅”则是混沌塔的主事人。
按人间的说法,大约算一国之主,一城之王。
难怪他一句话,魔都的核心鸣枝说进就进了,比自家后院还随意,敢情还真是他自家的后院。
这个成日里庸碌散漫的神秘男子具体叫什么,她暂时没能打听到。
只知大家都唤他“老叔”。
关于此人的神通,鸣枝先写上“傀儡师”,犹豫片刻,又在旁边补了一句“待查”。
据说来投奔他的人很多,因而大魔都的戍卫也很多,有的是人偶,有的是大活人。
还有的跟她一样在吃闲饭。
黑塔内有数不清的房间,数不清的楼层,许多房门鸣枝从来没见打开过,不知道里面住着什么。
而戍卫以上,便是广为流传,且名声赫赫的黑塔大魔头,此地称作魔都统领,一共好几位。
外号不限于“绝命贵公子”“毒刺冷艳花”“漆黑夜行者”等等……
总之霸气外露中透出一股令人不敢恭维的品位。
是的,鸣枝那日所见,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在其中。
果然,说他们是小头目的自己还是太保守了!
至于塔内的安防……
回想起初来乍到的所见所闻,她猜测,整座高塔应是套了一层外人不可窥视的结界,如未得许可,轻易是看不到真实的黑塔格局,仿若某种障眼法。
所以大门上才没有封印,谁都能推开。
看样子施术人对自己的术法颇有信心。
她将这几日掌握的信息逐一整理完毕,确认无遗漏,方把情报放在识海中的法阵上。
法阵华光一现,密密麻麻的文字就消失在原处。
重新睁开眼的鸣枝长吁一口气,伸了个懒腰。
想不到动用神识这么消耗精神。
卧底真是个费心费力的活儿啊……
她捶了捶肩颈,目光转向窗外。
虽然大魔都的天依旧昏沉,可实际已到了日上三竿的时辰。
过了最初那段兵荒马乱的日子,鸣枝现在对整个黑塔和魔族不再茫无所知……尽管关于黑水滩的古籍记录尚未找到,但至少不会随随便便惊慌失措提心吊胆了。
除开不时面临被某位金毛出其不意地骚扰之外,总的来说,过得还算平和。
全仰赖“舅舅老叔”,她此刻也有心情安静地坐一会儿,看看早市的光景。
浓云之下的魔都灯火点点,于些微雾气中朦胧晕开,别有一番韵味。
人声从白天到深夜似乎就没止息过。
鸣枝一落脚便在荒漠里惊险求生,对比迷惘墟的危机四伏,乌云垂野瞧着魔族众多,却比预想中要安宁,打杀斗殴似乎从未发生。
反而街上的买卖格外红火。
遥远的炊烟气息逐渐弥漫上来。
这里简直像个不夜城。
她还没仔细逛一逛呢。
找个机会出门转转吧。
鸣枝托着腮漫无目的地打量着街市上的熙熙攘攘,竟看得有几分入了神,直到肚子“叽咕”一声。
“……”
变成魔族就这点不好,比当仙女时饿得快。
神仙能以天地灵气为食,不吃饭也没关系,偶尔想饱口腹之欲了,亦有凡人的贡品可以尝鲜。
然而魔族就不行了。
魔域没有灵气给她吃,魔气能转化为体力的部分又多有不足,得靠食物补全。
鸣枝忧愁地轻轻一叹,起身行至桌边。
大魔都不愧是每个魔族的向往之地,混沌塔居然还管饭,菜肴顿顿不同,花样百出。
尽管吃与不吃也可自行选择,但一直不吃东西恐会惹人注意。
何况她确实是真的饿了。
鸣枝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那色香味俱全的食盒。
眼神颇为复杂。
今日的菜式是一种饼,满满当当的肉饼正中嵌着不知名的果蔬。
打从大前天,她无意间瞧见卫兵们将几头面目狰狞,五彩毛发的魔兽拖进后厨起,鸣枝就对一切肉类敬谢不敏。
没办法,她至今很难接受魔族的饮食。
第一天的两脚龙对她的冲击实在太大了!
好在,时蔬果品她还是非常喜欢的。
鸣枝精准地将中间的瓜果单独挖了出来,把挑食贯彻到了极致,美滋滋地吃完,甚至觉得挺好吃。
这么清甜的果物神界也不一定能有,找机会要多囤一些,最好能带种子回去种下,如此就有数不尽甜果吃了。
不过……
用膳结束,她对着残羹冷炙抱怀琢磨。
这剩下的肉饼该怎么处理才好?
直接扔掉吗?
倒也不是不能声称自己不爱肉食,可这样一来又显得“突兀”了,魔族大多嗜肉,抛开口感不提,亦是补充体力的首选。
嗯……
鸣枝陷入了苦恼。
不禁思索起当初那顿魔龙肉是怎么熬过去的……
也就是在这时,她脑中猛地一个激灵。
等等,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
当日她为了应付炽阳,把片好的生肉和一头魇兽全放进了荷包里,并且……到现在都没取出来!
进入黑塔后,鸣枝每天尽顾着侦察敌情,谨言慎行了,压根没想起这事!
完了完了,龙肉不会腐烂吧。
小布包的容量虽大,却并无保持鲜度的效用。
难以想象里面此时此刻是怎样一幅可怕的光景。
要是鲜肉腐化了一地,她要如何打扫……
鸣枝慌里慌张地解开荷包的封口,忐忑地咽了口唾沫,近乎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伸手往其中一捞。
不想竟没捞到一块肉,空荡荡的。
鸣枝:“奇怪……”
再往深处摸索,忽然抓得什么沉甸甸之物。
一头乌光发亮的魇兽被她拎了出来,蜷着身子与之面面相对,然后张口朝她打了声招呼:
“嗝——”
鸣枝:“……”
这手感明显比先前重了一圈,看来每一口都没有白吃,十分敦实。
想想却也不能怪它,七寸掐着不让睡觉,可不就得有什么吃什么了。
她看着魇兽,一言难尽地自我安慰:“往好处想,被你吃掉总比烂掉要好。”
小东西看上去挺温顺,木楞楞的,不跑不跳,更没什么攻击性,最大的麻烦或许就是睡觉了。
鸣枝视线落在一旁吃剩的肉饼上。
她眨了眨眼睛。
突然有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对啊!可以把不爱吃的食物喂给魇兽。”
怎么之前没想到呢。
手里的黑乌梅微微仰首。
她和对方打起商量:“以后我把你七寸上的结界松开,只罩一个隔绝空间的封印,不影响你入睡……当然也不剥你的皮,但是作为交换,给你的食物必须替我吃光。”
“怎么样,很合算吧?”
魇兽顶着一双眯眯眼看她手舞足蹈地比划,一阵忙碌。
鸣枝就这么单方面和它达成了协议。
“来。”她把魔兽往肉饼前轻轻一推,“吃吧吃吧。”
来魔域短短数日,她已经迅速学会了怎么与人强买强卖签订契约。
如此既解决了吃喝问题,又解决了这小家伙的用途。
想不到她最后还是在魔域养起了宠物。
鸣枝对魇兽知之甚少,也不知它平日的食谱如何,瞧着倒是来者不拒,有吃的便埋头吃上了。
她捧着脸,满心欢喜地看此兽哼哧哼哧进食。
“真别说,看得久了,我发现你其实挺可爱的嘛。”
鸣枝轻轻抚摸它的后颈。
“虽然黑漆漆的,皱巴巴的,眼睛小小的,还有一点丑……”
桌上的魇兽终于停了下来,沉默地冲她抬起头。
*
处理完了早饭的小插曲,鸣枝重新装起魇兽,收拾好衣裙梳好发髻,拍了拍脸颊提提神。
很好,一切准备就绪!
卧底的新一天开始了,她要下楼去继续打探情报。
鸣枝斗志昂扬地来到门边,手放在上面,却没急着推开,只悄悄挤出一条缝隙。
她像是经历过什么,动作千锤百炼般谨慎,扒着门探头,先看了一眼门外,又看了一眼门后,继而是头顶、足下,连廊上摆着的花盆也没放过。
确信任何能装得下大活人的地方都未见炽阳的身影,方才松快地从屋中走出来。
“唉。”
她叹了口气,这段时间快被此人搞得草木皆兵了。
如此清静的早晨真是难得。
黑塔里昼夜亮着不熄的灯火,据说是用某种魔兽的油脂做成的,能烧上数千年。
每次站在下面仰望,鸣枝都会打心底里感到震撼。
楼层一圈接着一圈盘旋而上,像幽邃的漩涡,最高远的地方只剩一个小孔,连塔中资深的戍卫也不清楚究竟具体有多少层。
她所在的是客房,一共七楼,住着舅舅老叔天南地北结识的狐朋狗友们,七楼往上则是戍卫的住处。
从第五层起,每层便有直通大殿的法阵了。
鸣枝的楼层较为低矮,只能徒步走下去。
她倒不觉得麻烦,反而可以在下楼的过程中慢悠悠将整个正殿的情形尽收眼底。
比如偏殿内聚集闲谈的几位魔头,换防整顿的魔都卫兵,再比如花厅中煮茶品茗的老叔。
这位混沌塔,甚至是整个大魔都名义上的领主,成日间无所事事,散漫惫懒,不是饮茶吃酒就是打盹消磨,似乎压根没把解契的事放在心上,瞧着实在不怎么靠谱。
但鸣枝总觉得他一定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能把持着叫仙界如此忌惮的乌云垂野,这男人应该藏得很深。
她念头刚起,就看见神思恍惚的舅舅老叔手一个没拿稳,滚烫的茶水浇了一腿,他“嗷”一声跳起来,结果又撞上想来帮忙的人偶,双方脑袋碰木头,花厅里乒乒乓乓响成一片。
鸣枝:“……”
应该藏得很深……吧。
话又说回来,不事生产的倒也不止他一个。
就鸣枝这几日的观察,抛开负责巡防的卫守不提,混沌塔中的魔头们好像都不干正事,个个游手好闲的样子。
不是吃喝玩乐,就是扎堆侃大山,偶尔切磋两招,还点到为止。
相当骄奢淫逸,虚度光阴。
仔细一想,他们想必靠收取“庇护费”过活,便如人间的帮派地头蛇,有偌大的魔都民众上供,好像的确没有劳作的必要。
每日只用出去招摇过市,耀武扬威地走一圈便足够了。
正在这时,前方不远的魔头堆中似有谁发现了她,操着甜腻腻的嗓音打招呼:
“小,双,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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