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承不会那么轻易就善罢甘休。
“轰隆——”
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江焕背着书包下车,大风吹得他校服鼓起,预兆着一场大雨。
可没想到上午一滴雨都没下,中午甚至出了会儿太阳。直到下午第一节课,窗外忽然飘来大片黑云,暴雨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江焕连忙起身关窗,只这一会儿功夫,他书本就被打湿了好几页。
教室亮起灯,窗外天全黑了。
暴雨一直下到放学,许多学生滞留在校门口。林序家人来送伞,顺带捎带江焕到校门口。江焕和别的同学挤在保安亭下躲雨,这时候,司机打电话来说他遇到车祸被堵在半路,可能会晚到。
“不好意思,同学能不能再往里一点儿?这雨也太大了。”
江焕往旁边让了让,就在这时,他忽然发现有人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江焕抬头望去,撑伞的男人黑衣黑裤,看不到脸,但长得很高大。
是这个人在看他吗?
江焕抓着书包袋子,呼吸一点点收紧。
“同学,同学!”忽然有人拍了下他肩膀,江焕猛地回头,脸颊被雨水染白。
“过来点儿吧,你胳膊都湿透了。”刚才挤进来的同学,主动往旁边让了让。
江焕黑漆漆的眼睛盯着他。
那人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笑着往往旁边躲开了。
江焕再次抬头看向路边,撑伞的男人走到校门口,接过一个学生走了。
原来只是学生家长……
江焕缓缓吐一口气,可那种紧张的感觉依旧没有散去。
校门口一片混乱,学生、家长、电瓶车、轿车全部堵在一起。江焕又看了眼手机,还是没有司机的消息。他干脆转身冲出门卫室,逆着人流跑回了学校里。
教室里只剩下几个学生,和江焕都不熟悉,见他湿漉漉地进来,只好奇看了眼,又埋下头做自己的事情。
江焕回到自己座位,盯着窗外出神。
一个女同学递来纸巾,江焕有些意外,抬头说了声谢谢。
等他擦干身体,教室里最后几个同学也离开了。
江焕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伸手抱紧自己湿透的书包。
暴雨噼里啪啦敲打着窗,江焕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起身把灯关了,人躲在了教室门后。
忽然间,走廊尽头传来一道脚步声,江焕忙低下头。
“嗡嗡——”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江焕连忙按灭手机,身体霎时绷紧。
一束手电筒光穿透玻璃,穿着制服的保安说:“同学,你怎么还在教室?学校取消晚自习来,早点回去吧。”
江焕张了张嘴,哑声道:“好,我知道了……”
手机还在震,江焕低头看了眼屏幕,来电显示是江慎之。
江焕按下接听键,嘴巴张了好几遍都说不出话。
江慎之:“在哪儿?我在学校门口。”
江焕喉结滚了滚,终于出声:“我在教室。”
江慎之:“等着,我马上到。”
江焕点点头,又意识到对方看不见,哑着声音补充:“我知道了,我不乱走。”
江焕挂断电话,打开灯,又擦了一遍自己湿透的头发。他甚至还接了杯热水,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多一点儿热气。
可即便如此,当江慎之看见他时,还是下意识沉了脸。
江焕低着头,有些气弱地喊了声“哥”。
江慎之看了他两秒,这才“嗯”了一声,伸手接过书包,往外走去。
出来时,学校只剩下零星几个人了,雨还是很大,哗啦啦往排水沟里灌。江焕躲在江慎之伞下,依旧不敢掉以轻心。
上车时,江焕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不只是雨还是汗。
江慎之让司机调高温度,递了张干毛巾过来。
江焕用毛巾裹着身体,盯着窗外车尾灯串成的霓虹,沉默着。
江慎之:“还冷吗?”
江焕抬起头,呆了两秒才回神:“还好。”
江慎之看了眼他手:“江焕,你在发抖。”
江焕一把按住颤抖的左手,又立刻说:“我没事,就是淋了点雨。”
江慎之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歉意:“接你的司机堵在路上,我也是临时接到消息。”
江焕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又说了声谢谢。
没人再说话,暴雨噼里啪啦打在车顶,衬得车内越发安静。
江焕往窗外看了眼,有些着急:“怎么还不走?”
江慎之:“你在怕什么?”
“轰隆——”
雷声从头顶落下。
江焕抖了一下,整张脸都白了:“打雷,我、我怕打雷。”
江慎之没再继续追问,似乎是相信了他的说辞。
一路无话,直到车抵达别墅大门。
庄萤早已等在门口,人一下车就迎了上来:“不是让你哥去接你了吗?怎么还淋这么湿?先去洗个澡再来吃饭,别感冒了。”
江焕听话地上了楼。
等他洗完澡下来,脸色依旧没有回复血色,饭桌上也显得很沉默。
江慎之放下筷子起身,江焕也跟着站起来说:“我也吃饱了,我先回房间了。”
庄萤抬头:“等会儿。”
江焕僵了僵:“怎么了?”
庄萤:“我让厨房给你熬了姜汤,你喝完再去。”
江焕愣住了,伸出双手呆呆捧起姜汤。
热气熏着他的脸,不知是不是姜汤太辣,江慎之看见江焕红了眼睛。
回到卧室后,那一幕依旧留在江慎之脑海里。
他脱掉外套,解开手表,一边松领带,一边点开了手机里的未读信息。
周理:本月的调查日志已发您邮箱,调查人员扩大了搜索半径,复查了当年小少爷失踪地点的监控和人员,但……这次也没有任何发现。
周理:目前项目资金已经见底,您看下个月怎么安排……
江慎之停了两秒,发出消息:再拨款,继续推进。
周理:收到。另外,您之前吩咐的江焕调查报告也已发您邮箱,请查收。
江慎之点开邮件,一页页往下滑。
过去一年,江焕都辗转在各个建筑工地上打黑工。他没有正式工作记录,干的都是日结,因为怕被赶走,主动只拿一半工钱。
没人知道他来自哪里,真名叫什么,工地上的人都叫他焕娃子。据传言,有好几次上面有人来查证,都被他躲掉了。
继续往下,几个加粗大字出现在屏幕中。
偷窃,伤人,逃离……
鼠标滑到最末尾,是一张江焕在工地上的照片。男生单手挂在三层楼高的手脚架上,半个身体都悬在空中。他注意到了偷拍者的视线,转身盯着镜头,一张脸稚嫩生猛。
·
“轰隆——”
暴雨倾盆,二楼的卧室灯还亮着。
衣帽间,江焕踩在凳子上,爬到了衣柜最上面一个格子边。
这里放着一些不常用的换季衣服,高度超过三米,用人日常打扫基本不会碰。
江焕踮起脚尖,另一只手钻进衣服堆,从里面掏出了一把从厨房顺走的碳钢剔骨刀。
黄将军一看衣柜就要钻,江焕不给它这个机会。用牙齿咬着刀,松手跳了下来。
猛烈的冲击让他大脑一阵眩晕,心跳也变得剧烈,江焕扶着椅子缓了一分多钟才爬起来。他把刀踹到后腰,走到门口准备锁门。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道脚步声。
江焕目光一凝,按住了门把手。
“小焕,睡了没?”庄萤声音响起。
江焕:“准备睡了,您有事吗?”
庄萤:“那妈妈进来一下?”
江焕打开房门,身上还穿着柔软的睡衣,冲庄萤乖巧地笑了下。
庄萤看得心脏一阵发软,关切道:“怎么脸这么白,是不是感冒了?头晕不晕?要不要叫医生?”
江焕面对庄萤,声音很温柔:“我没事,妈妈别担心。”
庄萤:“今晚别写作业了,妈妈给你拿了杯热牛奶,你喝了再睡。”
江焕接过杯子:“谢谢妈妈。”
他站在门口等人离开,庄萤却径直走进卧室,一把抱着黄将军坐下了。
江焕表情呆了呆。
庄萤:“你站门口干什么,进来啊。”
“好、好的。”江焕端着牛奶走到庄萤面前,身体站得笔直笔直,乖巧又板正。
庄萤:“你也坐呀。”
“嗯,坐。”江焕面对庄萤,把屁股平移到了椅子上,显得有些紧绷。
庄萤看了他一眼,忽然严肃地说:“儿子,你是不是有事儿没跟妈妈说。”
那把硬邦邦的剔骨刀还插在后腰,江焕心头一沉,表情却很茫然:“啊?什么事?”
“妈妈都知道了,”庄萤绷着脸,“是你自己说,还是我说?”
“轰隆——”
雷声炸在耳边,江焕整张脸都白了。
他静静地看着庄萤,感觉后腰的剔骨刀变成了一枚定时炸弹,随时可以炸毁他。
“瞧你这样子,”庄萤摸着他脑袋,忽然换了副语气,“果然还是怕打雷吧?”
“啊?”江焕睁大双眼,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庄萤有些怀念地说:“你小时候就怕打雷,每次遇到打雷,就会哭着跑来睡我和你爸爸中间。”
“轰隆——”
雷声在茅草屋上空响起。
“啊啊啊啊!”小男孩儿被吓得跳了起来,连滚带爬摸上床板。
床板上的男孩儿踹了他一脚,冷冷道:“烦不烦,都喊你不要过来了。”
男孩儿却一把抱住他身体,磕磕绊绊地说:“江换,你别走,我怕打雷,你和我一起睡!”
“烦死了,打雷有什么好怕的?”床上的男孩儿坐了起来,语气暴躁,“雷又不得打你,你再不走,信不信我老汉回来连你一起打。”
“呜呜呜我不走!我要和你一起睡!以前打雷,爸爸妈妈都会和我一起睡的……”
“滚,老子又不是你妈老汉。”
“轰隆——”
再次回神,江焕对上庄萤担忧的眼神。
“小焕你还好吗?要不要妈妈再陪你一会儿?”
江焕呆了好几秒,这才摇头说:“谢谢妈,但不用了,我现在已经不怕打雷了。”
杯子里的牛奶晃了出来。
一口气把牛奶喝完,站起身说:“时间不早了,您也早点睡吧。”
庄萤还是不放心,人都走到门口了,又回头叮嘱:“别硬撑啊,害怕就说。”
江焕:“我会的,妈妈晚安。”
江焕完上房门,拇指在反锁按钮上停了好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他将剔骨刀压在枕头下,坐在床边出神了好久。
又一道雷声落下,他竟然下意识抖了一下。
江焕一愣,忽然自嘲一笑:真可笑,他竟然也会觉得打雷吓人了。
可你又有什么资格害怕?江焕抱着枕头缩进了被窝。
后半夜雨终于停了,城市变得格外安静,被吵闹一夜的人们,终于可以安静睡觉了。
别墅二楼卧室,床上的少年抱着枕头,眉头紧皱,发出阵阵呓语。
“不要,不要,我没有!别赶我!”
“我没有偷钱!他们乱说的,他们在骗你!”
“你在撒谎。”江慎之双手环胸,目光锐利。
江闲鹤:“亏我们这么相信你,你怎么冒充小焕呢!”
庄萤盯着他眼睛,眼神前所未有的失望:“江换,你干的那些事,我全都知道了。”
“啊——”
江焕猛地从床上弹起,双眼大而无神地盯着半空,仿佛被什么东西夺走了魂魄。
“没事了没事了,快躺下。”
“孩子,先喝点儿水。”
模糊中出现几道人影,江焕眨了眼睛,看见庄萤和江闲鹤围在他床头,一副担心的表情。
江焕喝了几口水,哑着嗓子问:“我这是怎么了?你们怎么都在?”
“你发烧了,”庄萤说,“医生给你开了药,你吃完再睡一会儿吧。”
江焕抬起头,看见了之前给他做身体检查的医生。江慎之双手环胸站在一旁,投来淡淡一瞥。
江焕摸了摸额头,依旧处于茫然之中。
他从未得到过这样精细的照料,再加上高烧大脑昏沉,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应。
庄萤扶着他躺下,又说:“没事儿了,再睡会儿吧,妈妈在。”
江焕闭上眼,发现自己鼻头有些堵。
他想说我没事,没关系的,发烧而已,你们不用守着我,自己回去睡吧。
可话分明已经到了嘴边,嘴巴却仿佛被胶水封住,无论如何都张不开口,又浑浑噩噩地睡着了。
再次醒来,江焕烧已经退了。
庄萤靠在一旁的沙发上,守了一夜,终于坚持不住睡着了。
江焕扯掉额头上的退烧贴,起身给庄萤拉好毛毯,拿着手机进了洗手间。
洗手间窗外种着一棵百年红枫,嫩芽经过暴雨的洗礼,苍翠欲滴。
江焕盯着那片刚长出来的嫩叶,拨出了电话:“别撤,继续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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