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庄莹拉住江慎之,低声道:“你刚才见过小焕了?”


    江慎之:“下楼时碰到了。”


    庄莹看了眼江焕惨白的脸,又问:“你跟他说了什么啊?把孩子都吓傻了。”


    江慎之:“我都没说话。”


    庄萤:“……”


    她静了静,又补充:“我知道你现在心里有疑问,但问题我们晚点儿再谈,今晚就安生吃个饭行不行?算妈求你了。”


    江慎之沉默两秒,点头:“知道了。”


    庄莹这才松了口气,抬手招呼江焕:“小焕过来,我跟你说点事儿。”


    江焕规规矩矩地走了过来,微微低下头:“您说。”


    “刚才见到大哥了?”


    “嗯,在楼梯口碰到了。”


    “觉得他怎么样?”


    “还没来得及说上话。”


    “我明白,你大哥这人看起来比较严肃,”庄莹安抚道,“但他不是故意针对你,你别怕,等会儿就正常相处好了。”


    江焕抬起头,看见江慎之坐在沙发上逗狗,神情自然放松,和刚才在楼梯口的冷漠截然不同。


    江焕垂下眼睛,低声说:“我知道了,妈妈,我不怕。”


    庄莹还想再说点儿什么,可她自己心里也没有底,更怕说太多反而吓到江焕,叹了口气,招呼大家吃饭。


    四人各自落座,庄莹和丈夫江闲鹤坐一侧,江慎之坐在对面,江焕等大家选好座位,最后一个入座。


    江焕打开餐布扑在腿上,因为座位挨着江慎之,默默把屁股往旁边挪了挪。


    庄莹看见江焕的小动作,抬头对大儿子说:“慎之,你小时候可喜欢小焕了,去哪儿都要带着他。现在人好不容易找回来了,你有空多带他玩玩。”


    江慎之:“我走不开,你们想去哪儿?我让秘书安排行程。”


    庄莹没有接话,餐厅只剩碗筷碰撞的声音。


    “咳咳,”江闲鹤意识到了什么,清了清嗓子,“主要还是想一家人出去嘛,这次走不开可以下次。”


    江慎之不接话。


    江闲鹤有点儿尴尬,又笑着继续:“你们兄弟俩小时候可亲了,那时候慎之也才十几岁,小焕小尾巴似的跟在大哥身后跑,去哪儿都要跟着,小焕还记得吗?”


    江焕握紧筷子,谨慎道:“记得一点点。”


    江慎之看了他一眼:“还记得什么?”


    江焕耳边嗡了一下,他蜷缩在合身的高档西服里,仿佛被这句话定住了。


    就这样过了好几秒,江焕咽下嘴里的食物,放下筷子含糊的说:“我其实也记不太清了,就记得,哥哥好像说过要带我去看米老鼠……”


    江慎之筷子停了一下,眯起了眼睛。


    “是去迪士尼吧?”庄莹惊喜道,“我也记得确实有这事,可惜那之后不久你就……”


    庄莹忽然不说了。


    江闲鹤握住妻子的手,提议:“不然我们这个周末去迪士尼?”


    庄莹情绪有些低落,一时间没有表态。


    江闲鹤又问:“小焕你呢?”


    江焕正要回答,二楼忽然传来一阵狗叫声,被冷落的黄旋风不知何时上去了。


    等等,狗不会闯进他卧室吧?


    他离开时没有锁门!


    “我都可以,”江焕语速快了几分,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太急切,“爸爸您决定就好。”


    江闲鹤又问:“慎之呢?这周末有没有空?”


    江慎之慢悠悠道:“去迪士尼?”


    江闲鹤:“嗯,计划周末去两天。”


    江慎之:“我刚回国,工作推不开,这周只能空出一天。”


    江闲鹤转身和庄莹商量,狗又叫了起来,还伴随着刷刷刷的刨门声。江焕握紧水杯,屁股几乎从椅子上抬了起来。


    江慎之扫了他一眼:“你很急?”


    江焕一愣,立刻把水杯搁在桌上,摇头:“没,我不急。”


    江慎之静静地注视着他。


    江焕低头躲开视线,又说:“狗叫了好久,我有点儿担心。”


    江慎之这才移开视线,吩咐佣人上楼查看。


    狗暂时不叫了,可江焕却不敢松懈神经。


    他想早点离开餐厅,可庄莹和江闲鹤还在商量要去哪里玩,又说不然还是去迪士尼,江慎之去一天也行。


    江焕没有异议,只想尽早离席。


    “那就先这样定了,”庄莹松了口气,语气轻快地问,“小焕和哥哥住一间,可以吗?”


    江焕看了眼江慎之,发现对方没有开口的意思,只得说:“还是分开住吧,江先生可能也不想和我住一起。”


    “怎么还这么客气,”庄莹笑着打趣,“直接叫哥就行了。”


    江焕抿了抿唇,抬头看向一旁的江慎之。


    后者正用热毛巾擦手,脸上看不出多少情绪。


    江焕嘴唇蠕动,忐忑张口:“哥……”


    江慎之停下动作,他把用过的热毛巾丢回托盘,很淡地“嗯“了一声。


    ·


    晚饭结束,江焕立刻冲回卧室反锁房门,直到看见猫还在浴室,这才松了口气。


    猫鼻子动了动,过来伸爪扒拉他口袋。


    江焕摸出从黄旋风那儿偷来的冻干扔过去,没什么表情:“吃完明天自己滚。”


    猫不搭理他,江焕也懒得照顾猫,洗漱完毕上了床。羽绒被太软,他半天没敢把脚伸直。


    江焕就这样蜷缩着,陷入了半梦半醒的梦境里。


    “快追!他就在那儿!偷东西就算了,还敢杀人!”


    “我日你先人板板,老子没有偷东西!分明是那个温商□□儿痒,还敢反过来诬陷老子啊——”


    棍子落下,江焕像虾一样从床上弹起,黑白分明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止不住的喘息。


    他盯着半空中一点,双眼没有任何焦距。


    就这样过了十几秒,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动静,江焕猛地惊醒,赤脚走到门口检查门锁,又拉了张椅子堵住门把手,这才勉强放心。


    “滋拉——”


    声音又响了起来,原来是猫在浴室里刨门。


    江焕本就一肚子气,冲过去打开门就要骂,却没想到猫直接从门缝里窜了出去。


    江焕骂了句脏话,反手就要逮猫,猫却没有去卧室,而是转头冲进卫生间,蹲在马桶上拉屎。


    江焕:“……”


    猫拉完屎,用爪子刨了几下空气,又大摇大摆地回了浴室。


    江焕心情复杂地看着这一幕,在惊天的巨臭中按下冲水键,躺回了床。


    ……算了,也不急于这一时,等雪停了再让猫走吧。


    第二天早上,雪还没停。


    江焕晚上没睡好,脑袋有些发晕。他不敢赖床,和往常一样准点儿下楼。


    以往这时候,江母江父已经起床用餐了。


    可不知为何,今天客厅却静悄悄的,江焕悄悄松了口气,直到他拐进餐厅,看见了江慎之。


    他下意识缩了回去,厨师却非常热情,开口道:“早上好,少爷早餐吃什么?”


    江焕硬着头皮要了份早餐,食不知味地吃完。


    江慎之全程没有搭理他,知道江焕起身时,江慎之这才说:“过来。”


    江焕心跳漏了一拍,做出茫然懵懂的表情:“哥,您找我有事?”


    “去医疗室,”江慎之说,“家庭医生来了。”


    江焕愣了下,试探着问:“是妈在医疗室?她身体又不好了吗?我去看看她。”


    江慎之没有接话,江焕试探得不到回答,越发忐忑起来。


    他跟着江慎之进了医疗室。


    庄萤不在,室内只有家庭医生和两个护士。


    江焕愣在原地,脸色有些发白。


    他低下头躲开江慎之探究的视线,忍住身体的颤抖,懵懂又天真地说:“哥,妈不在这里吗?”


    江慎之没有回答他,抬头对医生:“给他查查。”


    医生戴上手套,冲他露出个礼貌生疏的笑。


    江焕后退一步,似乎有些怕:“哥,我身体挺好的,就不用查了吧?”


    江慎之掀起眼皮:“只是日常检查,你怕什么?”


    “我没怕,我就是……”江焕看向一旁拿针的医生,缩了缩肩膀,“我就是不想打针……”


    医生约摸四十出头,绑着一个贴头皮马尾,有一种教导主任的严厉。她听见这话忽然笑了下,又显得和蔼可亲起来:“别怕,这次不打针,我们抽一点血就好。”


    江焕脸色更白了,哀求道:“哥,抽血可以放到最后吗?我怕疼……”


    他看起来可怜极了,那副单纯懵懂的模样,和同龄撒娇的孩子别无二致。


    医生抬头看向江慎之。


    后者安静两秒,说了声好。


    江焕被医生推着做了一堆检查,哪怕他已经尽量放慢动作,甚至还在中途上了一个厕所,可最终还是来到了最后的抽血环节。


    医生拿出抽血针头,让他把衣袖撸到胳膊。


    江慎之就站在一旁,江焕不敢反抗,他缓慢地解开衬衫纽扣,一点点卷起衣袖,露出清瘦苍白的手肘内侧。青色的血管在薄软的皮肤下跳动,脆弱得仿佛碰一下就会破。


    男生大臂被皮筋绑住,涂上碘伏,正要下针,江焕却忍不住抖了一下,缩手捂住了肚皮。


    “怎么了?”医生暂停动作。


    江焕缩成一团,小口小口地吸气:“没事儿,我就是肚子有点儿抽筋,让我缓一会儿就行。”


    医生看了眼江慎之。


    “继续,”江慎之说,“换成指尖采血。”


    空气安静了一拍,医生让护士去取指尖采血器。


    江焕闭上眼,明白自己再也无法拖延下去。


    已经到极限了……大不了就是被赶出去而已……


    “慎之!你要对弟弟干什么?”下一刻,医疗室门被推开,庄萤急匆匆闯了进来。


    江焕猛地抬起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是说有些发烧,怎么不歇着?”江慎之过去扶着庄萤,低声道,“母亲别担心,只是常规体检而已。”


    庄萤愣了愣,恢复镇定说:“体检啊?也是,小焕在外面受苦了,是该做个体检了。这种事我来就好,慎之你工作忙,就不用操心了。”


    江慎之愣了下:“妈,您确定?”


    庄萤看了他两秒,微笑着说:“慎之,妈妈有数。”


    江慎之没再说话,眼神落到了江焕身上。


    江焕埋着头缩在一旁,心脏砰砰地跳着。还未想出该如何反应,头顶那道目光就已经移开。


    江慎之离开了医务室。


    他就这样被放过了?


    江焕惊魂未定,胳膊被庄萤一把抓住。


    “没事吧?”庄萤声音多了几分急切,“他有没有欺负你?”


    “没有,”江焕回神,忍住声音的颤抖,“大哥只是担心我身体,让、让我做体检而已……”


    “那就好,那就好,”庄萤一把抱住江焕,已然有些哽咽,“没事儿的,别怕,妈妈在这里。”


    妇人的怀抱温暖柔软,有一股好闻的气息。


    像江焕无数次幻想过的母亲。


    江焕在她怀里闭上眼,偷偷红了眼睛。


    因为庄萤出现及时,采血最终没能继续,江焕有惊无险地回到卧室。


    庄萤的维护让他多了一些底气,可更多是对江慎之的恐惧。就算他躲过了这一次,谁又能保证每一次庄萤都能及时赶来?


    江焕反锁卧室,冲进衣帽间翻出背包,收拾出了两大包行李。


    他把大的背包藏在衣帽间,小的那个放在床头柜,里面分别放着衣服、饼干零食、现金等生活必需品。这是他的求生背包,一旦意外发生,随时可以撤离。


    做完这一切,江焕勉强冷静了一些,可依旧没有完全放下心。


    万一他离开时,根本没时间回卧室拿行李呢?


    江焕在卧室里转了好几圈,忽然翻出针线包,把百元大钞缝死在了衣服口袋内侧。


    他把常穿的外套都缝了钱,可还是觉得不保险,又在内裤前面也缝了小口袋,又往里塞进几张百元大钞,这才勉强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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