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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1章


    当虎杖悠仁真的再次亲眼见到羂索之后,他一直躁动不安的心忽然平静了下来。


    在开始他们真正的谈话之前,虎杖悠仁还是允许自己稍微任性了一下:“发现没用了的时候为什么不直接扔掉?”


    他没有在这句问话中加入任何具有指代意义的词,但这里不会有人听不懂他到底想说什么。


    羂索失笑,不是想要以此讥讽虎杖悠仁的天真,只是微微扬眉做出一副苦恼的模样解释道:“硬要说的话,你看,现在不就是我留下你发挥作用的时候了吗?不过你想得到的答案不是这个吧。”


    他站起身,将手搭在了二层观众席前的栏杆上,乙骨忧太盯着他的眼神仿佛要将他戳个对穿。


    “陶艺师,或者你爱看的电影里总会有创造者将失败作们销毁的桥段,对他们来说一个不够完美的作品只会让他们蒙羞,又或许哪怕将它们烧制完成也不过是一个占地方的废品。”


    “究其原因,”羂索在观众席的安全通道前站定,荧光绿的指示牌就在他的头顶亮着,身后则是漆黑一片的空旷通道,“是因为那点可笑的自尊心在作祟,没准还要加上他们容不下那么多失败作的原因在吧。有人与他们走了同一条道路,会相互比较也是必然的,当由此诞生的作品拥有了‘满足自己’之外的意义时,失败作在他们心中的重量也会超越它们本身所具有的价值。”


    羂索做的一切完全出自他自己的兴趣,纯粹的好奇心可以让他更宽容地对待自己创造出的各种作品,如果发现它们并不符合自己的预期,那么随手丢掉就好。而恰巧,这世界大到可以让他将它们丢在任何地方。


    缝合线下方狭长的双眼里总是透着一股远远观摩的从容,似乎在他眼中没什么同类异类,不论是人类、咒灵亦或是二者的混血或者超越这一切的存在都只是他观察的对象,没有族群意识也不觉得能用任何一方来概括自己。


    因此若用人类的目光来看待羂索,必然会发现许多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矛盾。


    “这倒不是说你也是个失败作,但终究没有完成我希望你被创造出来后应该做到的事,”羂索摊手,他一不留心就说得太多,话题已经偏离了虎杖悠仁最初的问题,“我不讨厌人类,在我眼里人类拥有很多可能性。”


    满足他无尽好奇心的可能性。


    在加茂家放走了加茂宪纪,合作多年的孔时雨现在也美美地跑到了海外享受人生,比虎杖悠仁他们早些日子找过来的枷场姐妹也在他面前全身而退。


    没有用的棋子、因为各种原因和自己扯上关系的人、失败作们他倾向于舍弃,离开他掌控的作品们也许还会生长出远超他想象的东西,对此他总是报以最大的期待——对于“无用之物”们来说更像是一种诅咒。


    “当然,被称作‘妈妈’的感觉还不错,是个蛮新奇的体验。”


    这个孩子多少还是有点特殊的,他不曾对自己的作品们诞生出期待以外的感情,但偏偏虎杖悠仁让他体会到了孕育生命的感受,也是第一个在自己眼皮底下诞生的“活着的作品”。


    他看那些作品倒像是看随手洒在土地里的种子会开出什么颜色的花,但这个孩子不一样。第一次听他喊出“妈妈”的时候,这颗心脏的跳动不会作假,对于能够带来新奇体验的“奇迹”,羂索不介意对其倾注更多的包容。


    乙骨忧太想起了他们还在村庄里生活的时候那些来自虎杖悠仁“妈妈”的关照。钱、生日时送来的奇怪礼物,以及无处不在、无时无刻被监视着的窥探感。


    “那根本不是母亲应该做的事。”他还是没忍住说了出来。


    羂索笑道:“难道你还记得被母亲爱着的感受吗?”


    这话尖锐得过分,比乙骨忧太更先跳出来的是刚才一直沉默听着的虎杖悠仁:“到此为止吧!现在我和你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这身血脉、曾经感受到的灵魂相连如今全都不存在了。”


    他抬起头,坚定地说道:“因为你的存在,我现在才更能明白真正的家人是什么样的。”


    羂索笑而不语。


    这个人果然是个诅咒。心脏的跳动对他来说只是事实性地描述,若将其与什么柔软的感情联系到一起——


    “再继续过家家的对话也没什么意思,”男人似是突然对这个充满温情的话题感到了厌烦,“你们来找我也不只是为了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吧?”


    ——那就是一件蛮无聊的事了。


    仙台市体育馆的内部空间很大,整体电路系统奇迹般地没有遭到破坏,因此这里亮堂得很。如果不是多鲁布占据着这里,应当是个安置滞留在仙台结界的普通人们最好的去处。


    乙骨忧太的刀尖上一直在滴血,粘稠的猩红液体落在地上的声音传不到羂索耳中,却能让他看着地面上那一小滩血迹饶有兴致地猜测多鲁布没有像乌鹭亨子和石流龙一样从他们手中活下来的原因。


    大概是因为太自大了吧,觉得自己两度受肉、又曾经独自一人镇压群岛,以宿老自居结果被年轻人从高高在上的位子掀翻了。


    人一旦无法适应飞速变化的时代,追不上群体脚步的时候就会在不知不觉中自我流放,变得自大固执而不自知。


    不知道羂索又想到了什么让他觉得好玩的事,他的嘴角向上提了提,不太明显但也足够一直盯着他的虎杖悠仁捉住这细微的变化。


    乙骨忧太刚刚张口,羂索仿佛未卜先知般说道:“拿五条悟来威胁我就免了。解封的时候我难得紧张哈哈,不过现在看起来他对我们这边不怎么感兴趣呢。”


    五条悟的确得先面对一堆烂摊子。


    虽说偶尔也会有“干脆直接把上面那群老橘子们杀掉算了”之类的暴论从他嘴巴里吐出来,但连他自己也从没想过先将之变成现实的居然是夏油杰。


    百鬼夜行的罪魁祸首闯入了总监部并将首座在内的所有人杀了个干净,但那之后组建起来的新总监部至少还没来得及在五条悟的面前露出过真面目。


    一场迟来许久的谈话同一时间在薨星宫的空性结界内开始了。


    与九十九由基和天元单独相处时幻化出的和室不同,五条悟进来的时候这里变成了俱乐部的模样,九十九由基坐在吧台前看穿着酒保服的天元给他们调酒。


    这比五条悟高中的时候把它比喻成数码宝贝更让人匪夷所思,然而天元本人看起来似乎乐在其中,甚至还有心情给这间俱乐部挑了一个很应景的复古抒情歌。


    被昏黄灯光和酒柜上满墙的装饰品塑造出的安逸氛围很适合谈话,五条悟坐到吧台前,没有看推到自己手边的酒水。


    他讨厌酒精,但显然天元不知道这一点。


    “真的假的?”五条悟突然自言自语道。


    身边的九十九由基和天元同时疑惑地望向他。


    白发的咒术师完全无视了他们,追着由这一杯虚假的酒水饮料带来的陌生感情抓住了它的尾巴,细细咀嚼过后居然从里面发现了一点小小的埋怨。


    埋怨?他?对天元?


    五条悟其实经常抱怨。对着伊地知洁高、七海建人或者夜蛾正道,以前则是对着自己的同期们和其他年龄相近的咒术师同伴。抱怨的理由当然有很多啦,比如任务、咒灵、甜品或者其他的什么琐事,大多数都记不起来了。


    只是现在的这一点埋怨出现得太过异常,不管是时间还是时机都显得不合逻辑却诡异地能被理解。


    太晚了。有的时候实感会比认识事实迟来太久,就像是亲人离世的悲伤也许会在很久之后才像梅雨季一样姗姗来迟。


    吧台前的圆凳没有靠背,所以五条悟没办法伸展身体发出感叹:“不,没什么~”


    九十九由基说道:“五条,你现在到底是怎么想的?机械丸已经确定他们接触了羂索,你的学生”


    “年轻人们不都是这样嘛,”五条悟的语气听起来还是那样轻飘飘的,仿佛现在不是什么关乎咒术界与人类未来的关键时刻,“虽然激进又冒险了点,但很有活力哦。”


    九十九由基指着他问天元:“这个人一直这么不着调吗?”


    全知的术师沉默着:“”


    “我可是很认真地在说啊。”五条悟在进来之前重新戴上了眼罩,这并非有什么特别的深意,只是他想要这样做罢了。


    所以他随性地摊开手,耸肩摆出了一副“我也没办法了”的模样说道:“除非有人能给出更完美的解,否则又有什么理由阻止孩子们去寻找答案呢?”


    “这可不应该是你会说的话,五条,”九十九由基撑着脸皱眉,似乎对五条悟突然‘不务正业’的做法十分不解,“未免也太过溺爱他们了吧?”


    “高专毕业之后你就完全跑到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去了吧,九十九?无聊的大人连自己曾经拥有过的青春都会一并否认啊。你没听说过那句话吗?不论是谁,剥夺年轻人的青春都是不可原谅的事啊!”


    那是什么?电视剧的名台词吗?


    “听起来会是校园恋爱剧场才会出现的对话。”


    五条悟脸上堆满了毫不掩饰的笑意,不知道九十九由基说的哪个词让他如此乐不可支。他换了个姿势靠在吧台边问道:“所以,天元大人你怎么说?和全人类的超重复同化有机会吗?”


    天元放下了手中被擦得干净锃亮的酒杯,在回答五条悟的问题之前先看向了九十九由基:“你说你还能听到那些孩子们的声音但那也只是他们留下的呓语,在成为‘天元’之后的意识融合无法避免,这条路很难走通。”


    被打磨圆润的冰球在剔透的酒水里浮动着,五条悟说道:“但他们都是星浆体吧?本来就是为了适应与你同化而诞生的特异体质。星浆体也有天资优劣之分,当年的天内不就是最出众的那个吗?”


    九十九由基不得不打断他:“五条。”


    他向前倾身,双眼明明被眼罩遮住,却能让人感受到如有实质的目光沉重地压了上去:“三位一体的命运早就被打破了,你也该为自己的‘人生’好好考虑一下了吧,天元大人?别总等着别人帮你做选择啊。”


    “人生吗。”


    天元看着眼前的两位特级咒术师。九十九由基以创造一个不会再产生咒灵的世界为理想,五条悟一直想要改变这个咒术界。也许在这漫长的生命刚开始的时候,它也曾抱着用自己的结界术为这个国家的人民带来安定的信念,而今大概已经将之化为了本能,并一直如此坚信着。


    只是看着走到自己眼前,不断往来于薨星宫外的咒术师们,它已然无法回忆起当年诉说理想——若真能称之为理想——时的那份雀跃与责任感,流淌在宛如枯朽却从未倒下的御神木般的身体中的只有无尽生命带来的平静。


    从现实意义上来说,它早已不能算是人类,完成进化的它与天地融为一体,所以对于开启同化后自己的生命是否能够得到延续也没有太大的执念,可终究还是对人类意识的融合与可能发生的集体失控抱有疑虑。


    九十九由基撑着侧脸,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曾摆在她面前的几条路看起来都能够通向她的理想,但因为这些选择们并不“完美”,总会有她无法接受的后果所以才被她一一舍弃。


    说句题外话,当年盘星教还是一个崇拜天元的教会时遵从教义拒绝同化,如果不是以牺牲星浆体来达成这一目标的话,曾是星浆体的九十九由基大概会选择与他们合作。如今羂索提出的同化虽然能够将国内的所有普通人变成术师,但这样也会引来其他人对他们独占咒力这一资源的不满。


    机械丸说各个结界都有外国部队进入,如今死灭回游的新增泳者数量正在飞速上涨。


    空性结界内的三人当然不会天真到以为羂索所谓的咒力最优化会只停留在让全人类变成术师上,听他在涩谷的说法,似乎对由全人类与天元同化之后能够创造出的什么东西更感兴趣。


    九十九由基从里面听出了点别的深意,不过那也只能当做她不与羂索选择同一条道路的另一个理由。没准全人类都变成术师也没办法阻止咒灵的生成之类的。


    “说来说去,如果羂索想要达成目的就必须来找天元大人,这一点是肯定的吧?”五条悟的说法的到了天元的肯定。


    九十九由基直接提议:“我来拦住他们两个,五条,你留在这边直接杀了他。”


    五条悟的沉默令她有些不安和疑惑。由空性结界幻化出来的酒水不再晃动,本该慢慢融化的冰球也保持原本的大小很长时间了,似乎这处空间的主人已经没有多余的心思来维持这里的“活性”。


    半晌,五条悟才像是终于接收到信号的机器一样回答道:“啊,好啊。如果他们过来的话就这么办吧。”


    ——


    “什么叫先不去薨星宫了?”虎杖悠仁质问道。


    羂索从观众席下到了地面上,抄手悠闲地迈着步子向前:“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五条悟解封后既然没有选择从源头上解决掉我这个麻烦,他能选的不就是在我计划中的‘下一步’那里守株待兔?”


    时间能够改变太多东西。或长或短,也许一年、也许几天就能让一个人的念头被完全颠覆,甚至性格和行事作风都变得天翻地覆。放在虎杖悠仁身上,他从未想过自己能够和羂索站在同一片空间里,还算是心平气和地听他讲话。


    曾经透过血脉和灵魂感受到的共鸣、不知何时刻印在额头的咒印以及哄骗中立下的束缚已经随着涩谷的那次死亡而一同消失得无影无踪。


    至少曾有一段时间专属于羂索的那个亲昵又可怕的称呼,也彻底被虎杖悠仁从自己的嘴巴里抹消干净。


    “他的确是个尽心竭力,甚至为了咒术界呕心沥血的最强咒术师,但只要是人类都会有私心的啊,”羂索回想起在涩谷副都心线地下站台第一次用这个皮囊见到五条悟的场景,就算灵魂再怎么清醒,大脑也还是会背叛个人意志,“他们本就不是同路人,五条悟这么多年想做的不就是改革咒术界吗?”


    错位的人物关系让虎杖悠仁产生了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混乱感。占据着夏油杰身体的羂索对夏油杰和五条悟之间的陌路侃侃而谈,偏偏虎杖悠仁一直都不觉得自己真的了解过他们。


    比起他,乙骨忧太更能理解羂索话中的意思,而他也不得不对羂索看人的独到眼光感到怵目惊心。也是,若非如此羂索怎么能在千年之间说服那么多术师签订了契约?


    但也许他的局限也在于此。羂索的术式让他在战斗方面必须依赖自己占据的躯体,恐怕千年来从未真正有机会成为某个时代的“最强”,这也注定他无法和最强之人感同身受。


    他看到的、认为的不过是亲眼看着世界行走千年得来的经验之谈,只是不真正成为某个人的话,绝对没办法完全理解那个人的想法。


    羂索觉得五条悟最大的心愿只是改变这个咒术界对也不对。这的确称得上是五条悟的梦想,为此他成为了一个好教师,培养了一群很有实力的学生,这一路也有很多人在帮助他。


    但身为“最强”呢?不,准确的说是身为最强的“五条悟”呢?


    从刚才开始虎杖悠仁就有些耳鸣。


    尖锐的嗡鸣声结束,他听到乙骨忧太说:“我还不太够格吧?”


    第132章


    羂索挑眉反问道:“够格?”


    他耸了耸肩,言语间夹杂着隐秘却被说话者故意泄露出来的讽刺与贬低:“不用想太多,这不是你早就做过一次的事了吗?”


    羂索并没有理解乙骨忧太问出那句话的真正理由。


    “你跟着他一起,悠仁。”


    等一下。等下等下等下。


    虎杖悠仁神色凝重,声音因为激动的心情而昂起,有点抗拒地质疑道:“以忧太的死亡作为死灭回游结束的条件,不说追加规则能否被认可,这怎么看都明显是个调虎离山的计策吧?!你们认真的吗?!没有笨蛋会上这种当吧?!”


    “悠仁,你听我”


    “你还有其他的办法?”羂索从容地看着他,那样精明地算计着一切的模样和此时情绪激动的虎杖悠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粉发少年的质疑变得更像是一场无理取闹。


    多少带着点训诫的意味,男人满是恶意地指了指自己的额头,用手指将那条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戳得变了形:“你舍得吗?”


    虎杖悠仁完全被激怒了:“你这混蛋——”


    但是他却在即将爆发的时候生生停了下来,强行将无处可去的愤怒压了下去,逼迫着自己继续思考。


    想要伸手拉住虎杖悠仁的乙骨忧太因为羂索的话骤然沉下脸:“挑衅也要有个限度,你觉得我做不到吗?”


    他的嗓音哪怕压下去也没什么压迫感,但羂索被他身上升腾的咒力威胁着向后退了两步,抬起双手像是个无赖一样嬉皮笑脸地表示自己不会再继续踩着他们的神经了。


    男人的影子在室内灯光的照射中变得很浅,可他却宛如一团从未化开的浓重阴影游荡在虎杖悠仁的心头。比起将自己的强大明晃晃地摆在敌人眼前的宿傩,如同藏在森林枯叶堆中的毒蛇一样阴毒的羂索更让人不寒而栗。


    他操纵着虎杖悠仁的人生,大方地给过他自由,可到头来虎杖悠仁也不过是从笼子里来到了圈养着他的房间里,推不开窗也打不开门。


    “我早就和你说过了,悠仁,”羂索用一种奇异的腔调诉说着,“你会帮着我的。至于你乙骨忧太,你这身血脉和咒术天赋的确值得称道,但是你应该明白为什么从来没有人会期待你能打败五条悟。”


    用羂索的话来评价乙骨忧太大概就是——感觉不到什么魅力。和因他而受肉的古代术师们差不多,像是调味料与水,淡了就多加一点,也说不上有什么特别的滋味,偶尔多愁善感的时候还会觉得有点可惜。


    隐隐约约有一些更细碎的声音在体育馆内各种设备运行的噪音后闪烁着,但是场馆中心的三人没有分神去理会。


    虎杖悠仁的胸膛来回起伏,强行咽下的愤怒只能以这种方式稍加排解,听到羂索突然提起打败五条悟的事时侧目看向了乙骨忧太,将那张脸上的表情纳入眼中后,他愣了一下。


    黑发少年甩刀,刃面开始干涸的血滴被彻底甩到了身侧的地面上,在脚边画出鲜红的半圆:“你也得在规则里面。”


    羂索摊手:“天使的术式在你手里,能威胁小金虫的只有你。”


    乙骨忧太望向身侧没有说话的粉发少年,似乎在等他做出什么决定。


    事已至此。


    虎杖悠仁觉得自己绝对不会是个循规蹈矩的人,哪怕人生走上了与现在截然不同的道路大概也会是个笨蛋吧。小的时候不会对教训欺负自己的人产生任何恐惧,偶尔也会毫无心理负担地撒谎,大着胆子出入未成年禁入的游戏厅,在浏览网页的时候被问到是否成年也会面不改色地点击“是”。


    既然事已至此。


    会说这话的人大概觉得“除此以外没有别的办法”,如果不是准备蜷起身子将头抱紧、无论即将承受什么样的伤害都不会再给出反应,那就是想要放手一搏了吧?


    星绮罗罗和他聊起过秤金次,这不是虎杖悠仁最接近赌徒的一次——柏青哥游戏厅里随处可见这样的家伙——但从星绮罗罗和乙骨忧太口中认识到的这个人绝对算得上最狂热的赌徒。


    哪怕是昨天晚上入睡前他还在想怎么会有人对“幸运”这种和命运一样捉摸不定的东西那么自信呢?究竟是出于被无数幸运堆积起来的信任,还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信念感?


    仔细回忆一下,他其实对五条悟问出过同样的问题。白发咒术师对强大的认知同样让那时的虎杖悠仁非常不解,但不论是五条悟还是秤金次,他们都有不论何时都能坚信不疑的东西。


    虎杖悠仁非常羡慕。


    “我要开启同化的权限,”琥珀色的瞳孔此刻像是蒙尘的金,缓慢又沉重地流淌着,“只有我同意了,这场天元与全人类的超重复同化才能开始。”


    “哈,”羂索扬起下巴,眯着眼睛愉悦地说,“我还以为你不会有胆子再和我讨价还价了……呵呵,不过也是。”


    这孩子发起狠来可是连自己的性命都能随手丢掉的啊。在薨星宫外第一次让他吞下宿傩手指之后就产生过“直接去死”的想法吧,不过那时被自己半是欺骗半是训斥才放弃了这个选择。


    由一次真正的死亡才摆脱的束缚一定在他的心里留下了足够深刻的痛苦。羂索能从虎杖悠仁的眼神中看出他还没有完全消化它们,他应当对继续立下束缚的选择敬而远之,可如今却有勇气将伤口袒露出来、不管不顾地用带着它们的身体继续横冲直撞。


    “我们来谈谈更具体的事吧,你也想要更谨慎一些不是吗?只不过似乎你们的动静太大了一点,”羂索抱着手臂,活动手腕指了指通向场馆门外大厅的方向,“有客人等不及了。”


    感受到多鲁布死亡的特级咒灵黑沐死从休眠中苏醒,本体虽然还在体育馆之外,但无数密密麻麻的蟑螂大军已经侵入到了大厅里,将场馆入口完全围了起来。


    乙骨忧太和虎杖悠仁对视了一眼。


    他们什么都没说,却已经从眼神中读懂了彼此的选择。


    乙骨忧太喜欢看着虎杖悠仁做出决策的那一瞬间。当人看到一个温柔又固执的人在艰难的选择之后做出了决定并下定决心为之付出一切努力的时候,会被吸引也是很正常的事吧?


    只是看着就好像让自己走到了阳光下,也拥有了从他们身上“借”来的勇气。


    乙骨忧太提着刀,转身向虎杖悠仁相反的方向走去。


    ——


    咒术师们难得齐聚一堂。平日里因为各自繁重的任务很难见面,咒术高专出来的咒术师们大多熟悉的也只是自己的同期或同校的前后辈和老师,也许还能算上姊妹校同龄的人。


    伏黑惠进入大厅的时候看到了很多熟人,更多的是生面孔。好在禅院真希和钉崎野蔷薇他们已经到了,在看到他之后挥手叫他过去。


    “五条老师这是把所有咒术师都叫过来了吗?”伏黑惠发现这间会议大厅的人坐成了几大片,他们这一角基本上就是现在东京校的一二年级和京都校的那群人,秤金次和星绮罗罗因为要盯着点身上写满了“让我看看现在的最强”的鹿紫云一所以坐到了最后面。


    连冥冥也在,还有很多自由咒术师和更早些年的毕业生们。也有像日车宽见这样半路入门的术师选择跟着他们一起行动,现在精英律师正独自坐在靠后的位子上默默观察着大厅里的其他人。


    会议大厅的阶梯式桌椅对熊猫来说有点太挤了,它废了好大的力气才把自己塞了进去,现在抖着毛茸茸的耳朵说道:“还有很多人过不来,不过机械丸会将这边的事实时传送给他们的。”


    它转头和狗卷棘聊起了从吉野顺平那里听来的八卦,似乎冥冥想要从机械丸那里挖到转播还是什么其他的专业技术,好像有意搞出一个咒术订阅频道来。


    “甚尔呢?他不过来?”禅院真希回身敲了敲伏黑惠的桌子问道。


    伏黑惠绷着脸说:“他说‘我才不想见到五条家的那个小鬼’,所以我把小号机械丸留给他了。”


    禅院真希露出嫌弃的表情:“他们俩到底什么仇什么怨啊?”


    伏黑惠没问过,但心里早就明白了。他回答道:“不知道啊。”


    “算了,”好在禅院真希也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她与禅院真依之间的关系似乎缓和了很多,只不过想要恢复到小时候那样亲密无间就有些困难了,“忧太那家伙没再和你联系吗?”


    他们分开也才不过一天多而已,而且现在的状况比以前更棘手了点。


    伏黑惠摇摇头,说道:“不过绮罗罗前辈似乎和虎杖聊过。”


    好像意外地聊得不错?虎杖悠仁本来就是和谁都能聊得来的类型,不过在双方关系有些紧绷的当下,还是和与他没什么交集的星绮罗罗交谈更能放开一些吧?


    伏黑惠和他的友谊在这种时候反倒成了阻挡他们沟通的障碍。虎杖悠仁因为觉得是自己把伏黑惠卷到两面宿傩和里梅的阴谋中去,所以现在正在愧疚着吧?而伏黑惠也抱着同样的想法,里梅终究是借着他才把虎杖悠仁引到了两面宿傩身边,本为了救他而来却陷入了诅咒师精心准备的陷阱。


    钉崎野蔷薇撑着脸,故作轻松地安慰他:“你们也太拘谨了吧?有些话就因为是朋友所以才能毫不顾忌地说出来啊!觉得愧疚就去说不好意思,想开解对方就去说我不在乎,要是真舍不得这段友谊就给我大大方方地去说啊!”


    她的老家在结界内,这次回去的时候又久违地见到了小文。明明只分开了半年左右,平时也有通过LINE相互联系,但亲眼见到却还是觉得她变了很多。在车站流着泪道别的景象还历历在目,不过只需要两三句话她们就又变得像是曾经那样亲近。


    必须越过一些社交距离才能成为朋友。一直在旁观的钉崎野蔷薇看到那两个笨蛋一样的男生谨慎过头的样子就觉得不爽快,长了嘴巴就给她好好地去沟通啊!


    突然被教训了一顿的伏黑惠错愕地停止了翻看手机的动作,虽然嘴巴里下意识地说着“你怎么突然这么激动”,可心里却切切实实地被钉崎野蔷薇的话击中了。


    棕发少女猛然懊恼地搓着自己的头发大声抱怨道:“因为离开那个破村子来东京的时候和小文放大话,说什么之后就再也不会回来了之类的,结果在自己还没什么长进的时候回去了,这真的超——级讨厌又丢人的啊!”


    不过好在祖母和小文她们都及时从结界内撤离了,现在住在附近的安置点,钉崎野蔷薇才能放心地回来。当然,这次她为自己和祖母吵架的事道了歉,与小文告别的时候也没有想哭鼻子。


    “钉崎同学家里只有你一个人是咒术师吗?”吉野顺平问道。


    “我祖母也是啦,之后还得想办法让她脱离泳者的身份,”钉崎野蔷薇甩了甩头,毫不客气地指向伏黑惠,“总之要干的事还真不少,所以要解决的问题都赶快解决掉!”


    他挪开了眼睛,有点不自然地接受了同伴的关照:“我知道了。”


    “五条老师怎么还没来?”钉崎野蔷薇用手指不停点着桌子,现在已经快到午饭时间了,难道他准备推着一车便当进来搞个什么惊喜活动吗?


    吉野顺平在“这的确是五条老师会做的事”和“这么严肃的场合他应该不会搞怪的吧”之中不断摇摆:“也许是突然有什么事被绊住了吧?他解封之后就一直在工作,不过他能回来真的让人松了一口气。”


    说起解封的事,钉崎野蔷薇忽然问道:“说起来跟你一起回来的那个女孩呢?叫来栖的那个?”


    伏黑惠指了指和他们所在位置的对角方向,来栖华就躲在那边。


    “叫她过来坐啊!”


    “我叫过。”但来栖华还是选择独自坐在了远处。伏黑惠有点摸不准她的意思。他不是不解风情的家伙,对感情方面也自认为还算敏锐,当然能够看出来栖华大概对他有点不太一样的感情在。


    伏黑惠在天使的提示下记起了小时候和虎杖悠仁他们一起将一群孩子从“假妈妈”咒灵手中救出的事,记忆里他与来栖华之间的交集也仅限于那短短的几个小时。再次相遇也不过一天多的时间,这让伏黑惠对自己感受的这份感情保持怀疑的态度。


    也许只是儿时的感激或者脱兔们的温暖让她始终没有彻底走出来吧。


    他决定先放一放再说。


    五条悟姗姗来迟,可没等他能开口说出任何一句话,率先掀翻这个大厅里压抑着激动与焦躁气氛的是数十只同时出现的小金虫。


    “有泳者追加了新规则!!《规则12》!!死灭回游于此时间点,即2018年11月18日11时37分,停止新泳者的参加!!!”


    “《规则13》!!死灭回游将在夏油杰、乙骨忧太、虎杖悠仁、五条悟死亡时结束!!”


    五条悟在满室寂静中挑眉,随即靠在了讲台前点着头说:“原来如此,从条件平衡上来说的确是可行的啊。”


    跟在他身后的日下部笃也叼着糖棍仰天长叹,觉得这个疯狂的世界现在马上毁灭也不错。


    ——


    虎杖悠仁帮乙骨忧太处理了沾上血污的外衣,洗手间里的水龙头开着,哗啦啦的水声响个不停。


    “悠仁,来帮我看一下,”乙骨忧太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背后还有血迹吗?”


    虎杖悠仁闻言拐进洗手间,从水池边拿走了隔壁超市取来的毛巾。上面还能看出被染上又洗掉却还是留下了一些的浅红色,入手一片凉意。商场大楼里一时很难找到热水,所以只能将就一下了。


    他擦掉靠近脊骨周围残留的血迹,这块应该是从肩膀上的伤口洇出来蹭上去的。


    “眼睛真的没问题吗?”虎杖悠仁的目光落在已经完全看不出伤痕的肩膀和侧颈,有点不放心的上去摸了一把,随后将注意力放到了乙骨忧太被溅入酸液的眼睛上。


    乙骨忧太捧起水又仔细清洗了几遍,让他放心:“当时没有直接接触,我有用咒力挡了一下。”


    虎杖悠仁将那条毛巾丢掉了,又去取了几条干净的回来:“仗着自己有反转术式所以根本不在意吗?”


    垂着头的人身体一僵,转过来看他的时候被打湿的鬓角还滴着水。虎杖悠仁微微抬起头,乙骨忧太又在用那种可怜巴巴的表情看他。


    “眼睛还是有点红。”他憋了半天,最后只说出了半句话。


    乙骨忧太眨着眼睛:“只是刚才洗的时候受刺激了吧,真的没问题啦不是不在意,只是觉得这样会快一点抱歉!”


    本来还想为自己辩解一下的乙骨忧太看到虎杖悠仁随着他的话皱起的眉头之后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虎杖悠仁直接糊了一张毛巾在他的脸上,自己走出去靠着玻璃围栏坐了下来。等乙骨忧太换好衣服离开洗手间,就看到粉发少年把自己缩成一团靠坐在那里。


    死灭回游所有的规则都意在维护这个游戏的永续性,但小金虫和这个游戏的管理者具有一定的知性,在面对如果不同意就会直接终结游戏的威胁时,它们会倾向于选择能够让死灭回游更长久地存续下去的选项。


    十处结界依托天元设立的净界而成,羂索知晓这些净界的根基所在。乙骨忧太模仿了天使的术式,只要找到了结界的根源就能将之彻底消灭,他们正是借由这一点来威胁小金虫新增了可以让死灭回游中止的规则。


    可与咒术相关的东西总是讲求平衡,想要终结这样一个不讲理的生存游戏,所需付出的代价自然也不能随随便便糊弄过去,所以最终还是变成了现在的这副状况。


    “你跟他说的不够格是什么意思?我知道你不是在说力量之类的,但我还是不太明白。”


    乙骨忧太坐在了虎杖悠仁身边,光滑的瓷砖传来的凉意透过了衣物钻入皮肤,但在真正靠近心脏的时候又被从侧面皮肤相贴之处渡过来的热量驱散了。


    “我觉得五条老师那个人啊……也许有期盼着能像宿傩那样成为怪物。”


    琥珀色的眼睛转了过来,于是乙骨忧太继续说道:“只是一种夸张的说法啦,大概是那种感觉。而且我觉得老师他可能一辈子也不会主动说出来吧?毕竟最强什么的要是说自己渴望着能够放开手脚、什么也不顾及地尽情战斗一回,这样的发言只是说说而已都会吓坏很多人啊。”


    “他就是想找这样的对手也很难吧。”


    “是吧?”


    不是像宿傩一样随心所欲,但独自一人享受的强大也很孤独。


    第133章


    死灭回游的规则几乎在这一刻变成了毫无威慑力的废纸,咒术师们想明白他们如何威胁小金虫设立了违背永续性的规则也只会是时间问题,况且没有人会认为真的可以通过规则13来终结死灭回游。


    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都明白这一点。


    “要是只有他们三个我倒是还会考虑一下,但是加上五条的话老实说,有点看不明白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日下部笃也破罐子破摔地说道。


    有点中二病小孩闹着玩的感觉。


    “我说日下部你们啊,是不是有点太小瞧他们的决心了?”五条悟坐在价格昂贵的靠椅上,聚在屋子里的人闻言都向他看了过去。


    所有人都在顾及着什么,熊猫直言不讳:“所以悟你想去吗?”


    “喂熊猫!”禅院真希压低声音制止它。


    有的时候总是在绞尽脑汁地思考更优解,但最后思来想去又不得不面对令人无奈的现实。听起来似乎一直在选择令人惋惜又无可奈何的妥协,就像被期待着的故事结局总会落于俗套。


    “这个嘛本来我叫大家来还想商量点别的事,但现在看起来都得往后放一放了,”五条悟没有急着回答,学生们显然对他这种避重就轻的态度有些不满,“惠啊,你去帮我问问吧!记得把时间和地点都问清楚喽!”


    一群人齐刷刷地看向伏黑惠,海胆头少年抚着脖子说道:“别把什么事情都推给我来做啊。”


    “你确定要陪着他们胡闹吗?”七海建人替不少人问了出来。对面的目的无非想让五条悟离开薨星宫,将天元暴露出来。比起真的去回应这场约战,假意赴约然后将计就计,或者直接在那之前由其他咒术师拖住乙骨忧太和虎杖悠仁、甚至五条悟现在立刻去杀了羂索不是更好吗?


    “请别说什么轻佻的话来逃避话题,五条先生。大家都很信赖你。”


    五条悟透过眼罩看着自己的后辈和学生们。他沉默了很久很久,每个人的眼神都被他纳入眼中,担忧、不解、信任、犹豫各色情感也随之流入心里,最终化作了嘴边轻轻勾起的一抹笑容。


    伏黑惠直截了当地说:“那我去打电话了。”


    他走得干脆利落,仿佛一点也没受到屋内粘稠气氛的影响,就那样举着手机离开了房间。


    “一定要好好地问清楚哦!”


    五条悟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被门缝挤得变了形。


    日下部笃也抱着刀坐在角落的凳子上。他屁股下面的塑料圆凳堪称超劣质产品,没坐一会儿就开始在成年人的体重压制下嘎吱作响。从刚才开始他的心里就一直在冒出“真的吗?真的要这么干吗?”之类的诸多疑问,只是直到伏黑惠推门而出也没能顺利说出口。


    他一会儿又想到幸亏乐岩寺嘉伸不在这里,庵歌姬也不在,不然现在这里肯定又会变得剑拔弩张了。


    本就在去年元气大伤的总监部经过死灭回游的打击之后彻底土崩瓦解,谁也没想到五条悟这一次推上去的人会是一直以来站在保守派一方的京都校校长。再怎么想被推上去的也该是夜蛾正道才对!


    日下部笃也大脑中的思绪迷宫走到这里时突然卡了壳,想起夜蛾正道和他的那个咒骸乐园,忽然有些明悟。


    不想也不能。这件事能抉出的最优解也仅限如此。


    “好了好了,别都苦着一张脸啊,”五条悟活动了一下手臂,拍了拍手将有些过于沉默的同伴们呼唤了回来,“既然暂时这么决定了,那就还是先做好各自的工作吧。跑出结界的咒灵和泳者要解决掉,还得再找解除死灭回游的其他方法,外国军队的事也得想办法解决一下,他们不是还在捕捉泳者吗?”


    无论多沉重的话题到了五条悟的嘴里都会变得很轻松,不过要是自己也有他那种唯我独尊的能力的话,恐怕过得比他还要更嚣张吧?日下部笃也叹了口气:“真的没人在意一下天元大人和九十九的想法吗?没了天元大人的结界这个国家会变成什么样的地狱景象啊?”


    五条悟歪头:“事情还走不到那一步,日下部。”


    “就算你要安慰我们也拜托你想个像样点的理由。”


    “诶?我明明有很认真地在说诶,”五条悟终于舍得从那张贵得要死的椅子上起身,插着兜走到了讲台前,“不过,像样点的理由啊。”


    只是觉得是时候下定决心追上去了。


    ——


    “胀相一定要来吗?”乙骨忧太有些愁眉苦脸地跟在虎杖悠仁身后。


    “没办法的啦,他一定要过来,”粉发少年挠挠脸颊,露出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乙骨忧太这副模样倒是让他觉得轻松了不少,有点好笑地安慰道,“忧太你不是说他是个好人了吗?没关系的,那个人只是有点关爱过头了。”


    “嗯”


    话虽如此,但是——


    他没能继续说下去。现在正是午后两点左右,日头高照。尽管冬天的太阳远不及夏日里那样灼人,可依旧在空荡荡的街道与楼宇间洒下满地的光。


    落在那头樱粉色的头发上时将它们照得更像是真正的花瓣那样闪亮。


    它们的主人侧着脑袋疑惑地说:“忧太?”


    乙骨忧太缓了缓神,轻轻吐气应道:“只是突然觉得好像很久没看到你这样干劲满满的样子了。”


    “这是什么话?我一直都很努力的啊!”虎杖悠仁不解。


    乙骨忧太点头又摇头。那是不一样的。


    被人、被什么更沉重的东西推着不得不前进的努力就像是脚上缠着东西还要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中游动,哪怕精疲力尽也绝不能停止挣扎,如果想要继续活下去就只能拖着极度疲惫的身体将头伸出海面完成每一次痛苦的换气。


    生命在这时很重很重,沉甸甸地压在他们身上。


    乙骨忧太抿起嘴巴笑着向虎杖悠仁招了招手,张开了双臂。


    “好吧。”虎杖悠仁放弃了思考,小跑两步冲了过去。


    外衣带着被日光晒透的气息,用身体相互填满的拥抱令人感到无比舒适和满足。乙骨忧太理解为什么虎杖悠仁说自己更喜欢拥抱了。


    “现在的悠仁总让我想起你小时候的样子。”他抱得紧了一些,轻声说道。


    小时候觉得能够压垮一个人的东西换到现在却能够一笑置之,可绝不能说它们带来的痛苦不曾存在,因为那样就等于否认了小时候的自己。


    当时的虎杖悠仁像是洒入森林里的阳光一样,被照到的地方全都变得活力满满,连生活在暗处的角落生物也会幻视自己的身上满是雀跃的生命力。


    生命在那时是轻盈的,尽管同样被束缚着手脚,可他们从未放弃过幻想真正脱离大地桎梏的自由自在。


    虎杖悠仁将头埋在乙骨忧太的颈窝,脑袋里想着为什么他总是长得比自己高一些。


    “你会把小时候做过的糗事都拿出来说个遍吗?”他们相互占据对方的人生太久,却从未因为这份亲密而忽视那些共处时发生的各种小事。


    “只是想要记得更清楚,而且长大以后会觉得小时候的悠仁超级可爱的啊。”


    虎杖悠仁忽然从乙骨忧太的怀中抬起头,用双手捧住了他的脸,在黑发少年复杂的注视中几度变换着表情却始终未能说出口。


    “算了,还是不说了。”他嘟囔着自言自语,松开手之后从乙骨忧太的面前逃开了。


    “——好过分!!!”


    这样就会得到一个因为得不到答案而抓心挠肺绕着他转圈的乙骨忧太。


    乙骨忧太觉得自己看到的不是眩目的阳光留下的错觉,虎杖悠仁的脸真的很红。


    他拉住了虎杖悠仁的小臂,说道:“我想听。”


    其实也不是什么会让人觉得害羞到说不出口的话,甚至太过平常而极容易与平日脱口而出的话相互混淆,变得不再那么特殊。


    虎杖悠仁吸了口气。


    “我现在,”他只是将头侧过来了一点点,从乙骨忧太的角度望过去看不见眼睛,“很期待明天。”


    完全转过头来的时候,那笑容仿佛与午后的太阳融为了一体。


    这对他们来说都是全新的体验,乙骨忧太在那句话从虎杖悠仁口中说出来的瞬间意识到了这一点。


    这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怎么会有人在情况糟糕到了极点的时候一反常态地变得乐观起来,变得像是完全无视了那些压在身上的重担与沉重的束缚一般期待着明天?


    是事已至此的触底反弹,是被彻底压垮的人终于决意让自己冲破躯壳和已经与其密不可分的负担,以赤裸的身形重新降生于世。当肉|体和灵魂同时摆脱枷锁就能享受到疯狂的自由。


    但乙骨忧太明白,他们并非真的疯了。


    虎杖悠仁只是从未放弃。如今这点执念终于要开花结果,就像深埋地底的种子出芽后第一次如此接近阳光,哪怕土面上拦住它的是只有一条缝隙的石头也总得冲上去看一眼太阳才行啊!


    他们一起穿过了那片潮湿又黑暗的土壤,才抵达了如此接近光明的地方。


    虎杖悠仁有些诧异地接住了乙骨忧太。每次这样直白的拥抱时他总会觉得黑发少年是不是有点太瘦了。


    不是纤细的那种瘦,只是以他自己作为对比的话,乙骨忧太在身体肌肉上的确略逊一筹,但是骨架不算小,也可能是因为正在抽条长个的年纪,所以整个人套在外衣里面的时候总会显得有点单薄。


    “反正这里没有人。”乙骨忧太收着下巴凑到虎杖悠仁耳边说了什么,黑色的发尖蹭到的地方微微发痒。


    虎杖悠仁面上没什么变化,只是乙骨忧太能感觉到贴着自己脸颊的耳廓有点烫得灼人。琥珀色的瞳孔被瞪得大大的,向四周扫视一圈。


    “我倒是无所谓不过现在好像不太行了诶,忧太,”虎杖悠仁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遗憾,他推着乙骨忧太的肩膀将人从自己身上撕了下来,伸出手指点了点黑发少年身后,“胀相已经找过来了。”


    乙骨忧太回头。


    “乙、骨、忧、太——!!!我都没这么抱过悠仁!!!明明我才是哥哥!!!”九相图兄长激动到脸上的咒纹都开始变形,难以收敛的咒力化作血液迸了出来。


    虎杖悠仁闪身在胀相冲过来的时候拦在了他们之间,颇觉无奈地喊道:“真是的!!胀相你为什么要跟他争这个啊——?!”


    偏偏这个时候被他挡在身后的乙骨忧太火上浇油,似乎是在报复胀相打断他们:“我妹妹很喜欢悠仁呢。”


    虎杖悠仁直接跳起来一手捂住了他的嘴巴,另一只手摁在胀相的脑门上才勉强让自己停在他们之间,确保这两个突然莫名其妙开始相互攻击的家伙不会真的打起来。


    这算什么?晚间八点档小剧场吗?!


    恰好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的手机铃声终止了这场一触即发的“战斗”。


    被再三“警告”过的两个人终于消消停停地在路边坐着等虎杖悠仁去旁边接电话。


    “”胀相换回了自己习惯的衣服,虎杖悠仁给他推荐的帽衫和裤子之类的都好好地在家里被坏相收拾了起来,如今身上这一套像极了京都的那些咒术世家的老古板和小古板们才会整天穿在身上的衣服。


    有些话他一定得和乙骨忧太说清楚。


    “我从诞生起身边就只有弟弟们。它们待在罐子里和我说好冷,每到这个时候我就只能和它们聊天,凭着这样的相互支撑才能度过那漫长的150年。”


    乙骨忧太的头动了动,双手交握搭在腿上,沉默地听着。


    “所以我理解你们之间独一无二的关系,也很庆幸你们能够一直陪伴在对方身边,”胀相撇嘴,以一位兄长的身份说道,“身为哥哥,我必须要感谢你。”


    第三次。乙骨忧太第三次感叹胀相真是个好人。


    “没有悠仁的话,我恐怕根本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我才是,想要感谢悠仁一直没有放弃我。”


    胀相欣慰地闭上眼睛笑道:“因为那孩子就是那么温柔又执着啊。”


    一呼一吸间,他又抬头望向站在阳光下的粉发背影,看着他们之间隔着的距离说:“和我们待在一起大概是他最痛苦和迷茫的时候了,我很愧疚。但是正因我见过他的痛苦,才不希望他回到你身边之后还要承受这样的伤害。”


    “能够相互帮助、相互疗愈的只有你们,这是我们作为兄弟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完成的事。”


    “不,”乙骨忧太顺着胀相的目光望去,被注视着的人正认真地通过电话说着什么,在太阳下熠熠生辉,“谢谢你们陪着他度过那段难熬的时间。悠仁早就将你们当成家人了你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对他来说,这个称呼可不是能够轻易交予出去的。”


    虎杖悠仁很喜欢自己的家人。真正的家人。


    爷爷、里香爸爸和妈妈。家人留给他的似乎只有失去与无尽的痛苦,主动交出的真心却换来了欺骗与利用,“妈妈”这个词到现在还在刺痛他。


    胀相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的视野早已模糊一片。他还没有人类在旁人面前落泪的羞耻感,过于感性的性格让他总是在被幸福包围的时候直接涌出泪水来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情绪。


    九相图们的一百五十年与和虎杖悠仁以家人相称的数月是一样的。


    乙骨忧太体贴地没有去看他。


    他们之间的沉默只持续了一小会儿,就在乙骨忧太看到虎杖悠仁挂断电话准备回身的时候,他听到胀相说:“你也是。”


    他诧异地扭头,看见眼角泪痕未干的九相图兄长望向远处的家人。今天从这张对着家人以外的人总是寡言的嘴巴里说出了太多肺腑之言,再多说两句也没什么:“你也从悠仁那里得到了爱护,你得一直记着这一点。”


    胀相说这话不是想让乙骨忧太有什么知恩图报的想法,大概是爱屋及乌,胀相想让乙骨忧太明白他也正在被爱着,并且他一定要一直坚定不移地明白才行啊。


    刚才那番对话已经让胀相对这个一直活在虎杖悠仁描述中的少年的认知变得鲜明起来,再加上他们之前短暂的相处,胀相多少能看出来乙骨忧太是个和虎杖悠仁很像很像的人。


    也许他们表现出来的外在并不完全一样,甚至大相径庭,可构成他们的人格底色却是像极了。


    温柔、固执。带着爱,小心又大胆地被爱着。


    “我明白。”乙骨忧太如是说。


    虎杖悠仁走入楼宇间的阴影,敏锐地察觉到了他们之间变得不太一样了的氛围,没有纠结于胀相有点别扭的眼眶,举起自己的手机直接说道:“是伏黑。”


    “怎么说?”


    “嗯……”虎杖悠仁斟酌着词句,在乙骨忧太和胀相的注视下说道:“你说得对,忧太。”


    胀相不解其意,可乙骨忧太却已然明白了。


    “这样啊。”黑发少年低低地笑了两声,虎杖悠仁走近半蹲下身子看着他。


    “我擅自约了时间……”虎杖悠仁又向前靠得更近了些,胀相也没办法听清他们之间又说了什么,不过这一次他只是抱着手臂静静等在一旁。


    垂着头听虎杖悠仁说完,乙骨忧太有些释然地说道:“这个时间的确……很合适。就在那天结束这场恩怨吧。”


    虎杖悠仁的手还搭在他的肩膀上,得到答复之后起身扭头望向胀相:“我们要去看里香和爷爷。”


    乙骨忧太捉住了从肩头滑走的手掌握着不放,显然还是有点在意之前被打断的那件事。


    虎杖悠仁感受到了掌心升腾的热度,话到嘴边又转了一下:“啊,但是今天过去也来不及了。我们在这附近找个地方休息一晚,明早出发?”


    胀相盯着他们拉在一起的手,开口道:“悠仁,你答应过我……”


    粉发少年梗着脖子回答:“只是亲一下!”


    这话把在这个问题上还是有点别扭的另外两个人同时吓了一跳。


    胀相像是个感叹青春期的孩子实在管不住的监护人,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不情不愿地向他们甩手,示意想做什么就赶紧做。


    “悠……”


    乙骨忧太还没叫完名字,覆上来的阴影就将他的脸捧住,有些莽撞地完成了这个亲吻。


    第134章


    没有人住的房屋很快就会显出荒废落寞的状态。乙骨忧太的宿舍也是,哪怕只是两三天的任务需要住在外面也会落下一层灰。


    “听起来就像是房间也需要呼吸一样。”胀相隔着围栏看向早已荒废的庭院,植株枯败,园子里的土地上铺满了没有完全朽烂的叶子。门前挂着的铃铛爬上了藤蔓一样的植物,在一片荒芜中奇迹般地保持着绿意。


    说来也有些奇怪,虎杖悠仁和爷爷只在这里一起居住了不到一年,却总是觉得仿佛在这里生活了很久。


    哪怕这一路走来大多数街景已经完全和他们记忆中的景象错位了,虎杖悠仁还是只要拐入街巷就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熟悉感。


    “小的时候我总是不理解为什么爷爷不喜欢去医院,”他率先离开院墙边,最后望向这个承载了无数回忆的地方,“长大后懂的事情多了,也明白他的病想要治疗激进的治疗是个漫长又痛苦的过程,最后也大概率并不尽如人意。现在遇到这么多让人难过的事,我多少能理解爷爷的选择了。”


    如果换作身体壮实的自己没准能够撑下去吧?但对于爷爷来说,当时已经很痛苦了,一想到这样的状况要一直持续下去、不知什么时候才是尽头,这样的未来才更难以接受。


    初中因为救了那只小猫而知道了安乐死,当听说在国外也会有绝症病人选择用这样的方式结束生命的时候也觉得离自己很远,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只有亲自经历了相似的感受,才能勉强想通那些不得不面对无可奈何的现实的人们的选择。


    虎杖悠仁感谢他的身体这样结实,又遇到了很好很好的人们,所以他才能这样一直一直坚持着走下去。


    告别这座城市之后,他们要继续往北边走。


    新增的两条规则用光了他们从乌鹭亨子与石流龙那里拿到的所有点数,再加上羂索转让的一部分才凑够。仙台结界的战斗已经完全告一段落,原本盘踞在这里的四个泳者谁也没能完成制霸仙台的目标,但凭借最后的几场战斗这个结界也集满了咒力。


    仙台结界往北还有两处结界,分别在岩手和青森附近。


    作为拿到掌控开启同化许可权的代价,虎杖悠仁需要让死灭回游的所有结界尽快完成咒力的收集,推进同化前的演习。对他们来说只需要到结界里一边战斗一边收集点数就可以了。


    “他真的除此之外什么要求都没有了吗?我还是有点”


    不怪乙骨忧太觉得不放心,羂索是个为了一个目标可以蛰伏筹谋千年的阴谋家,哪怕心里清楚同化后的产物就是他跨越漫长岁月追求的东西,可越是如此越觉得不安。


    “因为他那个人本身就已经完全超乎常理了。”虎杖悠仁努力让自己保持沉静说道,垂着的目光似乎将脚下的地面也一并看穿了。


    “说是追求,可是分明看不出来他对那玩意儿有什么执念,若是称为理想或者志向之类的东西又有种内里空空的荒诞感。”


    虎杖悠仁本来做好了与羂索讨价还价、咬文嚼字以确保他不会再此以同样的方式诓骗自己的准备,但这个过程意外地顺利。不如说羂索突然变得坦荡得过分,他将所有难以掩饰的期待完完全全地展现在了虎杖悠仁面前,这让虎杖悠仁毛骨悚然。


    那副模样让他想起长大后被羂索找到的那个下午,回忆起他站在十字路口见到的那对母女。女孩想要吃糖果还是冰激凌来着,而她的妈妈用“安静等待绿灯亮起”作为女孩得到奖励的要求。


    现在羂索就和孩童一样,他明明白白地告诉虎杖悠仁“我想要一颗糖果”,不管虎杖悠仁拿来草莓味的棒棒糖还是加了柠檬糖霜的金平糖、是从便利店买来的还是从路人口袋里抢来的之类的,他根本不在乎。


    虎杖悠仁意识到了,所以在离开仙台体育馆的时候他也问了。


    “就只是为了这个?”


    男人没有多加思考,答案脱口而出。


    “你不好奇吗?”


    去他妈的好奇。


    虎杖悠仁越想越气,绷着腮帮狠狠咬牙,踢开脚边碍事的碎石。被踢走的碎石滚入了漆黑的小巷中,不知道击中了空铁罐还是广告牌,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他们在仙台结界外见到了枷场姐妹。


    虎杖悠仁看向乙骨忧太,黑发少年承认了:“是我叫她们过来的。我觉得多少应该见面说清楚的。”


    于是他又望向与他们隔着几步之遥的女孩子们。


    “我”


    枷场菜菜子直接打断了他:“别老是一副对不起别人的模样在那边自怨自艾了,悠仁大笨蛋,看着就让人火大。”


    “我们知道你没有放弃,”枷场美美子搂紧怀里的娃娃,从上面缝缝补补的痕迹看得出来最近一段时间她没少使用它,“你答应过我们。”


    虎杖悠仁坚定地回答道:“当然!”


    枷场菜菜子小声“嘁”了一下。所有人都在忍耐着。


    菅田真奈美和祢木利久他们在涩谷就已经和她们走上了不同的路,那群人声称继承了夏油杰的遗志,不管实现它的是谁,他们只想见到夏油杰理想中的世界变成现实。


    可是她们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那个人的身体在死后还被人像是僵尸一样玩弄,无法忍受有一个令人作呕的灵魂玷污了那副躯体。


    眼前这两个她们再熟悉不过的朋友也被折磨得近乎面目全非。


    “这次,真的能够结束对吧?”枷场美美子的声音很低,像是脆弱的风,却顽强地传入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让那个人期盼的世界真正降临,让他的身体和灵魂同时安息。


    虎杖悠仁的嘴角犹豫着,最终还是向上翘起,可他忘记抚平自己的眉毛,所以露出了一个带着点本人并不清楚的苦涩的笑容:“谢谢你们,到时候还得麻烦你们了。”


    枷场菜菜子带着点怒气说道:“都说了别觉得什么都是你的,要说后悔的话,我们也是一样的啊!!!”


    由悔恨、悲伤与仇怨生出的诅咒从来没有放过他们任何一个人。


    术师生出的诅咒只是不为人所见而已,这么说的话他们和看不见咒灵的普通人没什么两样。按部就班地生活着,因为一些琐事或怎么也熬不过去的人生大事中生出诅咒背在身上而不自知,如果没有人来祓除它们的话就会这样一直背着直到死去。


    谁来祓除术师们的诅咒呢?


    这场短暂的会面让他们达成了同盟,枷场姐妹会去联系相识的诅咒师们,虎杖悠仁他们则准备继续前往岩手县的御所湖结界。


    这次没有日车宽见一样靠谱的成年人能带着他们驾车前往岩手,尽管路上有很多停在路边的巴士或者小轿车,胀相也站在车门边一脸跃跃欲试的模样,虎杖悠仁还是坚定地摇头制止了他的想法。


    “太危险了!”


    “所以你的解决方法就是自己坐到驾驶位上?悠仁,你认真的吗?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会开车?!”乙骨忧太卡住了车门,不允许虎杖悠仁在他面前蒙混过关。


    “我在游戏厅开过啦赛车模拟器之类的,以前经常会帮人代打。”模拟仓里的各种设备都超级拟真,尽管赛车模拟器和真正的轿车还是有些区别,但虎杖悠仁觉得只要熟悉一下手感应该也没太大问题。


    凭借优秀的反应力,他在赛车游戏代打这方面还是很受欢迎的。


    最终还是被乙骨忧太抓着脖子后面的兜帽从驾驶位上拎了下来,放到了自行车旁边。


    看着虎杖悠仁有些依依不舍的模样,乙骨忧太无奈道:“难道你真的想买辆车?”


    胀相闻言说出了他的疑惑:“按照我的理解,这些无人看管的东西现在应该不需要任何买卖契约”


    乙骨忧太和虎杖悠仁同时露出了“你说的话好难懂哦”的疑惑神情,胀相哽了一下,换了个说法:“直接开走不就得了?”


    看到他们又无比同步地摆出了“这样不太好吧”的表情,胀相摆摆手表示自己没话说了。


    不过虎杖悠仁觉得这三辆自行车可能是他们最后用现金从死灭回游中买来的东西。在这片完全不适用人类社会现行规则的魔境还要固执地维持着近乎于自我欺骗一样的行为,只是他们还没能彻底被死灭回游改造。


    偏偏是他们这样的人才更在意这一点,仿佛只要继续着这样的行为就代表着他们还没有完全抛弃“人类社会”,哪怕大部分人在第二天的时候就完全适应了“末日”模式下的生存逻辑,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也不愿意轻易放弃。


    因为会在乎人类与怪物之间的区别,所以才会在类似的问题上不自觉地投入了过多的关注吧。


    他们几乎直奔着小岩井农场而去。地图显示它在岩手县西南的雫石町附近,背靠着岩手山,离盛冈很近。


    想要光凭自行车从仙台直达盛冈是个很有挑战性的选择,在拐上高速公路之前他们还是决定找辆车。哪怕是在这种情况下也很难找到留下钥匙的小轿车,像电影桥段里那样剪开电线打火也根本行不通,所以他们从巴士站开走了一辆小型巴士。


    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对着视频研究那些档位的意义,有点跌跌撞撞地慢慢将车开上了高速公路。


    如果汽油耗尽的话就只能祈祷他们能遇到被人弃置在半路上、还插着钥匙的其他车了。


    今天傍晚的天空呈现出了一种瑰丽的玫红,连夕阳的橙色也没办法消减云层间如花朵般美丽的色彩。这是极少见的情况,虎杖悠仁趴在车窗边,将头伸了出去感受着侧面吹来的风,望着太阳缓缓落入地平线之后。


    有巨大的阴影在天空中飞行着。


    看上去像是虹龙一样的家伙,但从外形上来看和海中的蝠鲼更相似。以前虎杖悠仁很少见到能够飞在空中的咒灵,也许是教会附近不会有漏网之鱼,总之大多数咒灵还是难以摆脱大地的。


    天上的那个大个子和他们同行了一段时间,直到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虎杖悠仁才恍然意识到了什么:“那家伙,不会是把我们当成猎物了吧?”


    “什么?”正在打瞌睡的胀相从对面的座位投来视线。


    为了看清前路,乙骨忧太打开了车灯。整条高速公路上只有他们还在移动着,一入夜就很难再避开咒灵。


    咒灵袭击人类只是某种刻入身体的本能,它们既不需要捕食人类获取赖以生存的能量,大部分也没什么知性,说有仇恨之类的也仅限于漏瑚或者真人那样的家伙。总的来说,是一种很莫名其妙的情况。


    “可能是因为它们诞生自人类的负面感情吧,”胀相从窗口探出头去看了看天上的那个家伙,“负面感情总是会伤害到什么人的。”


    虎杖悠仁问道:“你们呢?”


    身为人类与咒灵的混血,胀相很难说是否在自己的灵魂深处有那么一种原始的冲动催促着他去伤害人类。他明白虎杖悠仁问这个只是出于担忧,他甚至能够猜到他在想什么,无非又是联想到了一些让人啼笑皆非的电影情节而产生了无谓的担心罢了。


    所以他安慰道:“就算有也无所谓。每个人都会有这种东西,只不过诅咒没有办法理性地处理它们。别担心,悠仁。”


    虎杖悠仁将方才一直放在他身上的视线收走了。


    天上的咒灵似乎还是放弃了这次“捕猎”,如果它有点脑子的话就不会选择散发着不妙气息的小型巴士作为猎物。这一路上也有低等级的咒灵试图追上他们,但都在靠近桥面之前被切成了碎块,或者直接被“穿血”射穿了核心。


    有存放在里香那里的速食食品,他们倒也不必担心在高速上行驶的时候找不到可以补给食物的地方。


    “晚上也要赶路?”


    乙骨忧太叼着虎杖悠仁递过来的红豆面包点了点头。


    时间总是不够用的,就算嘴上说着不着急,可如今只有东京的两个结界和仙台结界完成了咒力的收集,剩下的诸多结界光凭他们三个一个个走过去就要废掉大半时间,更何况现在看起来他们也不会选择分头行动。


    枷场姐妹和诅咒师们会去南边的结界帮忙,但效率也不会太高。


    入夜之后开车的人换成了胀相,乙骨忧太和虎杖悠仁将巴士的后半段改造了一下,把过多的座椅拆掉扔下了高速公路,腾出了一片空间勉强能够让人躺下休息。


    在乙骨忧太擦刀的间隙,虎杖悠仁说:“其实也不用真的等到所有结界的咒力都收集满吧?差不多应该就可以,我觉得他总该给自己留下一些余地才对。”


    如果发动全人类与天元的超重复同化并不需要消耗掉十处结界集满的咒力,羂索想的话也可以在这个时间差上做点什么。不过现在开启同化的权限在虎杖悠仁的手上,乙骨忧太觉得他们也不用太过担心这件事。


    虎杖悠仁看着自己的手掌,喃喃道:“这才是最让我觉得摸不着头脑的地方一个阴谋家突然变得坦坦荡荡,不管从行为还是言语上都挑不出任何毛病,似乎他真的在为了看到由一亿人的咒力生成东西究竟长了怎样的一张脸而好奇着。”


    他觉得那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被吹起的巨型气球,哪怕外表看着再怎么唬人,也是一戳就破的东西。


    早就明白羂索不可理喻,但总还是会想要发出质疑。


    “那不如就这么认为吧,”乙骨忧太擦去了刀具上残留的血脂,巴士里没有开灯,只能借着不太明亮的月色举起刀逐一检查它的刃面,“想太多反而会束手束脚,顺着他的思路走只会掉进什么都不存在的虚无而已。”


    清冷的铁声在他转动手腕的时候从刀镡附近传了过来,横在身前的铁刃映出了他们两人的面容。


    刀落入影子里,虎杖悠仁微微侧过脸,直视对方的眼睛。


    小型巴士冲破了遮住月光的薄云,打在脸上的朦胧银色刹那间变得清透。虎杖悠仁笑着说:“好吧。”


    在涩谷重逢之后,乙骨忧太跟在虎杖悠仁身边极少有无法入眠的时候。除了与宿傩战斗后难以放松的那一夜。


    “最近总是能看到乌鸦跟在我们身边,”虎杖悠仁要在清晨代替胀相,所以他早早闭上眼睛等待入睡,可还是在真正堕入梦境前开口询问道,“那是谁的术式?”


    乌鸦……是冥小姐的【黑鸟操术】。她一直跟着我们吗?还以为这个工作也会交给机械丸来负责的。


    乙骨忧太和他说起了冥冥,虎杖悠仁终于将人名、术式和她本人对上了号。在翻阅诅咒师们使用的网站时虎杖悠仁就听说过她,能够与自身操纵的乌鸦共享视野的自由咒术师。


    “说起来,冥小姐的弟弟叫忧忧来着,”乙骨忧太突然反应了过来,“虽然汉字和我的一样,但是读法不同呢。”


    “不论哪个年代这个读音和汉字都很流行啊……”虎杖悠仁吐槽道。


    乙骨忧太放轻了呼吸。虎杖悠仁被他的异状吸引,睁开眼睛去看他。


    “说到忧忧,那孩子的术式……”


    黑色的眸子望向了在月下飞着的咒灵,被他当做普通飞鸟忽视掉的乌鸦也在林间穿行着。


    虎杖悠仁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们在结界外,就算他和天元一样对结界内发生的任何事了如指掌,但再怎么说也没办法管住结界外的事吧?”


    乙骨忧太点了点头:“把可能成为眼线的咒灵祓除掉。”


    说罢,他想起了冥冥除了出色的情报收集能力和战斗力之外的特点,顿时有点再次变得愁眉苦脸的倾向:“不过啊,请她帮忙可能会被狠狠敲上一笔。”


    虎杖悠仁缩了缩肩膀:“这我倒是有所耳闻。”


    似乎是入睡前谈起了存款的问题,虎杖悠仁难得做了一个在醒来后还有点心有余悸的梦。


    “总之是梦到了不小心弄脏了商场里很贵的衣服却没有钱赔偿结果只能在那里打工直到变成老爷爷”


    他代替胀相坐到了驾驶位上。九相图兄长不太需要休息,所以干脆坐在他旁边陪着他。


    虎杖悠仁的确没怎么见过他们睡觉,在新宿的时候晚上几乎也整夜整夜地看电视,不过胀相偶尔也会打瞌睡,根据他自己的说法是因为太无聊了。


    “乙骨没醒。”胀相抱着手臂回头看了一眼。他觉得以乙骨忧太的警惕性应该不至于连虎杖悠仁起身的动静都察觉不到,但事实就摆在他的眼前。


    乙骨忧太对虎杖悠仁的信任远超他的想象。


    “最近太辛苦了,他一直也没怎么睡好,让他好好休息吧。”


    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呢。


    第135章


    这辆跑得不快的小巴士在三个新手司机的操纵下勉强坚持着带他们穿越了粟驹隧道,进入岩手县。


    乙骨忧太放走了一只乌鸦。


    路上渐渐能够遇到其他车辆,在巴士彻底无法前进之后,他们三人又搭上了好心路人的车。


    极为巧合的是,小岩井农场就在岩手县御所湖结界里。从网络上流传出来的图片来看,大概有半个盛冈都被结界吞了进去,向北一直能到岩手山附近。


    进入结界之前,虎杖悠仁拉着乙骨忧太和胀相去吃了盛冈冷面。这两天的天气反复无常,偶尔热得让人直呼“这还是冬天吗!”,有的时候早晨醒过来就好像一夜穿越到了凛冬时节。


    今天早上打开车窗的时候乙骨忧太就被扑面而来的冷空气冻得打了个哆嗦。


    三个人都是第一次吃正宗的盛冈冷面,半熟鸡蛋配上酸甜的牛肉高汤做成了让虎杖悠仁称赞不已的美味,从胀相的表情来看似乎也对那些筋道的面条评价良好,只是乙骨忧太夹着薄到透明的苹果片表示嘴巴里的味道有点太复杂了。


    怎么能有食物又酸又甜又咸的啊!


    盛冈给人的感觉很平。一眼望去便是远方绵延起伏的山脉,高楼极少,和雾岛有点类似,难得会让人觉得天空太过空旷了点。


    冷面只能当做特色美食稍加品尝,想要填饱虎杖悠仁的肚子还是有点勉强。好在这一路上还能找到不少仍旧开门营业的饭店和特产店,他们就这样一路吃过去了。


    虎杖悠仁冷热不忌,乙骨忧太在他买回冰激凌之后难得为他的胃担忧了一下:“没问题吗?”


    粉发少年拍了拍肚子,超级自信地说:“长大之后就再也没有闹过肚子了,不过小时候似乎有因为一次性吃了太多的冰激凌结果最后全都吐出来了的事情我还记得那家冰激凌好像是用农场里的鲜牛奶做的,超级好吃所以没忍住吃了很多。”


    在身体健康这方面虎杖悠仁也算是天赋异禀,从小到大极少生病,“铁胃”也很少和他闹别扭,毕竟它可是连宿傩的手指那种东西都能消化掉的存在。但是有乙骨忧太在身边,虎杖悠仁也没什么机会再像小时候那样不加节制地把自己吃到吐了。


    胀相挺喜欢听虎杖悠仁说他小时候的事,不过每到这时他总会露出一副略带慈爱的眼神,让虎杖悠仁说着说着就变得汗流浃背起来。


    “你还能再叫我一声‘哥哥’吗?”偶尔会提出这样的要求,然而虎杖悠仁绝不肯再叫出一次“尼酱”,最多只肯叫他“大哥”。


    这让乙骨忧太想起妹妹第一次叫他哥哥的时候,也就多少能理解为什么胀相如此执着于一个称呼了。


    “她有和津美纪小姐保持联系,似乎还和对方请教了不少报考高中的问题,”当虎杖悠仁问起他妹妹的时候乙骨忧太回道,“估计是想要和津美纪小姐去同一所学校吧。有津美纪小姐帮着参考真是太好了!”


    他们对考高中的事都没什么经验,如果未来她还想上大学的话就更帮不上什么忙了。


    深秋初冬的季节,宽敞的街道两侧堆满了褪去深红的枯黄落叶,四季交替在当下变得模糊不清,只是太阳一日日冷了下去,寒风更轻易地吹透了身上的衣物。


    “你真的不冷吗?”虎杖悠仁惊讶地指着黄栌折问道。


    “啊?”


    这是哪家教出来的天真小鬼?


    咒力的确能提供一定程度上的保暖效果,所以一些术师为了不在战斗时被厚衣物绊住手脚,通常会选择违反季节常理的作战服,但比较冬天正常的搭配来说也只是稍微单薄一些而已。


    像黄栌折这样完全赤裸着上身,只穿了一条背带裤的情况还是比较少见的。虎杖悠仁想起了同样露出半侧身子的高羽史彦。


    “善心也太泛滥了吧?”黄栌折还在评估着现状,嘴上敷衍地回应着虎杖悠仁的话。


    来到现代之后唯一能称得上熟人的零士·明星败给了海胆头少年之后,黄栌折也没了继续聚敛分数的想法,从人员太过密集的东京跑到岩手也是因为这边没那么多战斗疯子。


    宿傩的咒力那个少年的发色让黄栌折想起了唯我独尊的诅咒之王。


    打打也行。


    发型潦草的古代术师指了指乙骨忧太外套上的黄色漩涡纽扣:“你们也是现代咒术界的人?”


    打败零士的黑发少年也穿着缝有漩涡纽扣的外套,看起来应该是什么组织的制服。


    “算是吧。”乙骨忧太同样打量着黄栌折。


    古代术师哼了一口气。倒也不是想给死灭回游的同伴报个仇什么的,选择同行也只是像他们一样来自千年前的术师实在太少了,想见到个熟人太难。


    “我姑且问一句,”乙骨忧太说道,“你应该不会对用战斗胜负来决定点数归属的提案有什么异议吧?”


    黄栌折晃了晃脑袋,抬起一只手伸向了自己的脸:“打就打吧,左右看你们的样子也早就做好了准备吧?”


    眼睛里全都是执念啊。


    虎杖悠仁三人开始有所动作的时候,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噗呲”一声,黄栌折将两根手指径直插入了自己的眼眶里,抠出了一颗被戳烂的眼球。


    这血腥又残忍的一幕让清楚地看到他做了什么的虎杖悠仁感觉眼睛附近出现了一阵幻痛,龇牙咧嘴地觉得心里发毛。


    黄栌折随手一甩,那颗眼球飞向了他们所在的方向。面对未知又异常的术式,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默契地与被甩来的东西保持了距离。胀相冲向了侧面,但为了避免陷入被包围的境地,黄栌折比他们更快地开始移动。


    眼球上附着着咒力。虎杖悠仁的目光分给了那个小东西不足一秒,随后追着看到了黄栌折的眼眶里正在形成的全新器官。


    “反转术式”


    虎杖悠仁的声音被激烈的爆炸轰响完全镇压了下去,当熊熊火焰裹挟着冲击骤然从身后袭来,他做出了一个大胆又激进的选择。


    黄栌折的术式能够将身体的一部分变成可由自己操纵的炸|弹,考虑到制作“人|肉炸|弹”的效率,像是眼睛、牙齿和手指这些可以被轻易从身体上剥离的部分就成为了首选。


    古代术师看着明黄的火焰将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包裹了进去,移动间张开了嘴巴,准备抠下牙齿的时候猛地发现火团中有一处阴影迅速放大,下一刻虎杖悠仁就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冲到了他的眼前。


    拳头落在脸上的时候,黄栌折的大脑还停留在他冲破烟幕的那瞬,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好像粉发少年只是在他一眨眼的时间里就从十多米远的地方瞬移过来把他揍得侧飞了出去。


    口鼻刹那间便被血腥味填满,黄栌折将眼球翻到下方,鼓起腮帮将被拳头砸断的牙齿吐向虎杖悠仁。


    这一拳反倒省去了他自己再费力气,断裂的牙根在反转术式的作用下迅速生长,黄栌折看到虎杖悠仁抬手挡住了被吐出的断牙,飞溅的血点沾到了他的眉毛上。


    虽然不知道粉发少年是如何快速追击到身边来的,但这样的距离下产生的爆炸可没办法躲了吧?!


    黄栌折瞪大了眼睛。


    虎杖悠仁松开手的时候,从掌心落下的只有砂砾般的苍白粉末。


    手指再一次戳入眼球之前,黄栌折的手腕便被人死死攥住了,再也不能移动分毫。


    “真是看得我痛死了!!!”虎杖悠仁怀疑这个人是不是完全没有痛觉,从这短暂的交锋来看似乎浑身上下都能被当做施展术式的材料,所以他的【御厨子】也


    虎杖悠仁的【御厨子】其实从未真正切断过什么人。那些被他的大脑由想象变为现实的斩击瓦解过咒灵、建筑物、运输机,甚至在他懒得切菜的时候代劳,但一个无限趋近于“概念”的术式运行方式却从未在人类身上生效过。


    并非他对术式的掌控还不够透彻,又或者在咒力操作上有什么致命的缺陷,而是确实如里梅所说,他其实并不忠于自己的力量。


    他没有和乙骨忧太说过这个秘密。因为他觉得乙骨忧太早就发现了,一直注视着他的人总会比他自己更早发现这些。


    ——也许未来我不会像你一样强大,但即便如此我也会拼尽全力站在你的身边。


    曾向乙骨忧太说出的许诺之言如今变成了利刃刺穿了虎杖悠仁的心脏。他徒劳地握拳又松开,找不到解法。


    如果他还是个孩子,这样的话他能说上无数遍,心口如一。现在他当然也能坦荡地说出来,只是成长恰似抽丝剥茧,未完成的进行式让他正经历着最沉重的考验。


    “我也不能总是长不大啊。”虎杖悠仁叹道。


    他曾亲手夺走生命,这短短不足二十年的人生里又牵连了无数人。他也曾无限靠近死亡,一路跌跌撞撞走到现在,方能有勇气说出那句:“我理解了生命的意义。”


    攥住黄栌折小臂的手掌宛如铁钳般不可撼动,而脑后感知到的威胁已然逼近。乙骨忧太从不收敛咒力,开刃的武具横切向黄栌折的后颈,如果这一击得手,古代术师将会身首分离。


    来不及细想虎杖悠仁口中那莫名其妙的话,黄栌折干脆向侧方发力拧断了自己的手臂,千钧一发之际矮身躲开了乙骨忧太的致命一刀。


    利刃削断的头发被几人行动间带起的风扫开,黄栌折在虎杖悠仁的注视下以覆盖着咒力的手掌作刀,硬生生地将自己与被禁锢的手臂分开。


    没了坚硬的臂骨作为阻碍,仅剩的血肉皮囊很快在满是咒力的手掌砸下后彻底断裂。伤口的断面参差不齐,反转术式运转后的痒意被断臂之痛掩盖住了。


    运行反转术式也是极消耗咒力的一件事,所以黄栌折更青睐眼睛或者牙齿这样小巧的部位。


    虎杖悠仁甩开手中已经鼓胀起来的断臂时,乙骨忧太感觉有一些很细很细的丝线拂过自己的脸庞。


    黄栌折躲开从炸开的团团火球中射来的血线,看清爆炸产生的烟雾中毫发无损的那两道身影后使劲啧舌:“真的假的?”


    乙骨忧太那边自不必说,被他斩断的发丝虽然也能被术式激发产生爆炸,但媒介太过零散,连咒力防御都没能破开。


    粉发少年再一次用黄栌折不能理解的方式冲出了爆炸的范围,借着冲击的推力迅速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虎杖悠仁只是用术式让自己摆脱了重力,在冲击到来之前调整好方向和身体的平衡,就可以借着黄栌折的术式一飞冲天。


    再次与那双“和宿傩一点也不像”的琥珀眼眸对上之后,黄栌折立刻转身开始跑动。


    这一次有什么不一样了。


    古代术师们,尤其是曾生活在平安时代的术师们对自己有一种极端的自信。不管是在咒术全盛时期被频繁又高强度的战斗锤炼出的技法,还是可以被称为直感的一些神神叨叨的感觉,他们都对之深信不疑。


    眼睛一闭一睁,黄栌折突然失去了平衡。剩余的肢体末端都被完全切断,只得眼睁睁地径直撞向泥土地,痛感姗姗来迟。


    他挣扎着,有点不死心地翘起上半身回头,看见了散落四周的手脚和慢慢靠近这边的虎杖悠仁。


    “”乙骨忧太持刀的手在身边停了一小会儿,随后把刀换到了另一侧反手握着,快走了两步追上了虎杖悠仁,拽住粉发少年的手臂阻止他靠得更近。


    被切断的手脚也能被当成黄栌折使用术式的媒介,尽管他自己也在爆炸的范围内,但要是他疯狂到哪怕同归于尽也要和他们不死不休


    黄栌折可不是那种术师。


    他索性又躺回了地面上,大大方方地说道:“我输了。想要分数?都给你们好了。”


    哪怕把自己炸得半死也打不过了,不说这两个看起来还没成年但实力强得变态的小鬼,更远处还有个看不出来是咒灵还是受肉|体的家伙在等着。


    “意外的顺利?”虎杖悠仁侧头看向自己的小金虫。黄栌折手上有和零士他们一起拿到的分数,离开东京之后也陆陆续续攒了不少,他直接全都给了虎杖悠仁,只留下了自己的1分。


    乙骨忧太觉得他们遇到的这些古代术师都还算挺信守诺言,至少没有人打算赖账。


    黄栌折缓慢地恢复了一只手掌,撑着地面让自己坐了起来,像是和熟人聊天一样随意地问道:“那个是【御厨子】?宿傩在哪?”


    从体感上来说很像,但总有种违和感。


    “你认识宿傩?”虎杖悠仁没有回答,听黄栌折的口气像是和两面宿傩很熟悉似的,他将问题抛回给了古代术师。


    做好了大干一场却没有出手机会的胀相学着乙骨忧太的样子开始查看这个结界里的得分情况。


    “算是吧,”黄栌折也像之前的乙骨忧太一样模棱两可地回答着,“他最不可能错过这种找乐子的事了。”


    诅咒之王的确不曾错过,只是可惜没能找到属于孤高强者的舞台,早早退场了。


    黄栌折大概是虎杖悠仁遇到的第三个能够好好沟通一下的古代术师。除了天使和大道钢之外,他遇到过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没办法正常地交流。


    “万?那女人以前就对宿傩着迷到疯狂,不过这次居然还没见到他就死了啊。”手脚再生的速度比较缓慢,肢体再生需要大量的咒力转化为正极能量供给反转术式运转,所以黄栌折直接和席地而坐的虎杖悠仁聊了起来。


    不过这小鬼是不是有点太天然了?还是说因为觉得自己能够切断他的手脚所以完全放松了警惕?


    黄栌折不认识乌鹭亨子这个名字,不过等虎杖悠仁形容起她的术式之后却很快想了起来。


    “日月星进队的人哪有名字,”黄栌折说,“大概是为了推她出来顶罪才给了一个名字,怎么死的我就不知道了。”


    虎杖悠仁看到乙骨忧太在向他招手,于是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难得遇到能跟我们说这些事的古代术师啊,之前都是直接就动手了。”


    没有离开之意的黄栌折满不在乎地坐在原地,闻言多少觉得有点好笑:“你也是第一个问我这些事的家伙啊。对这个时代来说我们是异端,某些唯我独尊的人想把这里变得更适合我们这群人,我想大概大部分老家伙们都不会拒绝,毕竟想要适应全新的社会更难一些。”


    所以还滞留在结界里,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会聚敛分数以应对羂索有可能的阴谋。


    虎杖悠仁的第一反应觉得黄栌折在说宿傩,然而转念一想大概是在说所有在重生后为所欲为的家伙们吧。


    在离开前,他对坐在地上的古代术师问出了一个问题。


    “透过别人的眼睛看到这个世界、看到他们的生活和喜怒哀乐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他没有期待着能够得到答案,所以畅快地转身跑向了等着他的乙骨忧太和胀相。


    “”


    黄栌折挑起一边的眉毛,他的眼眶本来就很大,这下更显得眼睛有点向外凸出来似的。


    谁会在意那种事情啊。


    “因为知道就算说了也没有意义,索性就连回应也不想再听了,”虎杖悠仁跟上了同行者们的脚步,语气平淡到让人觉得他似乎已经接受了这个无可奈何的事实,“不,其实多少还是会有些沮丧的吧。”


    他舒展胸膛,深吸了一口气后望向岩手湛蓝的天。


    “我们下一个去找谁?”


    第136章


    “交换练习?”伏黑惠的语气听起来毫无波澜,但只有他自己捕捉到了内心中那一闪而过的犹疑。无数想法被压缩成了在大脑里乍现的片段,伏黑惠在要不要将它们展开看看的问题前停住了脚步。


    “嗯哼,交换练习,”五条悟打了个响指,“机会难得,多少表现得期待一点啊!


    忧忧术式的本质是对象的空间移动,因此他可以带着另一个人瞬间移动到被他标记的地点或人物所在地。如果将术式对象设置为肉|体与灵魂,忧忧就能够让被标记的两个人互换灵魂。


    “这样的话,和一个能够展开领域的术师交换,惠你也能彻底领悟完全展开领域的方法你有在听吗?”


    “我在听。”


    “希望你还没有忘记我之前跟你讲过的事,惠。你最近是不是有点松懈过头了?”


    五条悟很少和自己的学生说这样的话。往常教导的时候他一般会直接指出他们的问题,比如咒力操作太过粗糙、总是习惯性地把咒力聚集在出拳的那只手上之类的,少有这样直接指出学生们最近有点“不思进取”的时候。


    总的来说,他是个合格的教师。


    对伏黑惠他们来说是个超级好的教师了。


    没人会觉得跟着五条悟学习咒术是件坏事吧?如果真的有人那么认为,被钉崎野蔷薇知道的话她肯定会说“没品的家伙,那可是五条悟诶!”然后狠狠啧舌。


    硬要说的话,大概就是他其实并不怎么在意学生们的“成绩”。普通学校的教师们都有一种极强的责任感——至少大部分都有,他们在乎学生们的考试成绩,除去它们和自己的绩效与教学能力挂钩之外,还有一种身为教师的责任感在推动着他们总是不由自主地督促着学生们去变得更好。


    五条悟就像守着一片果园的果农,每天乐呵呵地给每颗树苗浇水施肥,然后站在高处眺望着,想象着它们长成参天大树开花结果的那一天。


    仅此而已。他大概只会为收成不佳而失落一两分钟,因为他不需要靠耕耘这片果园来维持生计。


    听起来就像是哪个闲的没事干的富翁突发奇想下乡体验生活似的。


    五条悟要是知道这种比喻一定会跳起来大声反驳的吧?这话说得就像是他没心没肺,只是为了玩玩而已。


    “我可是对你们抱有很大的期待啊!哪怕没办法超过我也没关系,我希望在我离开之后你们都能够成长为和我不一样的、强大的人,”今天五条悟没戴眼罩,不透光的墨镜也随着动作从鼻梁上滑了下去,莫名让伏黑惠想起小时候听他回答虎杖悠仁问题的模样,“我会很高兴的。”


    那时虎杖悠仁问他:你为什么知道自己就是最强的呢?


    现在想想当时的五条悟也就只比他们现在大上几岁而已。


    伏黑惠实话实说:“就当我在说梦话好了。和虎杖通过电话之后我总觉得事情不该走到这一步的。”


    “嗯,我有的时候也会觉得不甘心啊。”五条悟也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会觉得不甘心是因为还觉得自己只要努努力就可以改变什么,最终却没能做到。


    伏黑惠离开训练场的时候在大厅里遇到了七海建人。


    咒术界中活跃着的成熟咒术师们对未来的那场战斗持有其他想法的人很少,应该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曾和乙骨忧太有过短暂交集的人可能还会为他的选择感到惋惜,至于只出现在乙骨忧太口中的虎杖悠仁老实说,“一个走上歧路的孩子”和“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诅咒师”这两种评价都没太大差别。


    “作为咒术师来说,我认为目前的计划并不是最优解,”天台上的视野还算开阔,但东西两侧一边一个结界很难让人忽视,七海建人将眼镜取了下来,眼眶周围的皮肤微微放松了一些,“但你们有其他的想法,我觉得可以理解。”


    作为监护者和乙骨忧太同行的时候,少年对待任务的态度总会让成年人想起自己逃离咒术界之后那段全心全意围绕着钱打转的时间。那时七海建人生活中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被赚钱填满了,为了那片碧蓝色海岸是一方面,另外的原因是只有这样才能逃避从未停止刺痛心脏的伤。


    伏黑惠是个很好的倾听者。


    成年之后总会习惯性地用超脱过去视野的角度来评判自己以前的所作所为,这也是为什么会有很多人怀念以前的意气风发。当时不知不觉,等到终于能明白那份青涩的冲动带来了什么、带走了什么的时候,也只能站在时间的上游目送它们渐行渐远,徒增怀恋或者感伤。


    新年的烟花升起后,七海建人才骤然意识到乙骨忧太和逃离咒术界时的自己是不同的。那双眼睛里还能装下空中闪过的火花,绚烂的光焰在如夜幕般漆黑的眼眸中留下了痕迹。


    没了什么大人或者孩子的分别,七海建人少见地露出了释然的微笑:“看到一个还有余力挽回,并且尽心竭力地去做的人自己的心里也会好受一些吧。”


    激进冒险还是更适合年轻人。


    “但是以咒术师的身份来看,我个人对失去天元大人的咒术界不抱什么期望,所以会尽我所能地去阻止这件事发生。”


    伏黑惠当然明白七海建人的意思。每个人都有各自要面对的现实,想想他最初决定成为咒术师的原因也是想要让不幸远离津美纪的生活,就算自己的力量有限,他也想尽最大的努力去维持一个岌岌可危的平衡。


    他似乎从最开始就没有想过不存在诅咒与咒灵的世界,直到现在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这样期待着。


    七海建人接到了猪野琢真的电话,和伏黑惠告别之后就匆忙地离开了,留下他一个人坐在天台的长椅上。


    脚边放着不知道是谁喝完没有带走的空酒瓶,更角落的地方堆着很多坏掉的桌椅一类的杂物,显然没什么人有多余的心思来清理这片空间。


    杂乱的环境反而让伏黑惠能够沉下心来好好整理自己的思绪。


    五条悟说他最近太松懈了其实五条悟一直有试图和他说过在对待【十种影法术】——不,准确来说是魔虚罗——的时候有点太过放纵自己信任它了。


    是个老毛病,而且是顽疾。


    但是六眼术师偏偏又在松懈这个词的前面加上了“最近”,这说明伏黑惠在潜移默化中的改变已经被他收入眼底,并且为之感到欣慰。


    式神的调伏越往后越难,在円鹿之后的贯牛和虎葬几乎要了他半条命,但结果也很喜人。现在就剩下魔虚罗了。


    可就算伏黑惠再怎么催动大脑也想象不出自己调伏魔虚罗的未来,于是不知不觉间曾经在他身上无意识中流露出来的驱动力又一次消失了,仿佛“调伏式神”这条路已经被他走到了尽头,无论如何都无法继续向前。


    自觉还算是个务实派,习惯性地总是先去处理能够立刻解决的问题,将需要穷尽一切手段才能达成的目标向后一放再放,伏黑惠有时真的很难理解旁人寄托在他身上的那些期待究竟因何而生。


    最浅显易懂的解释当然是因为他的术式。禅院家的相传术式、曾在某个时代终结了五条家的六眼术师,甚至很难说是不是里梅和两面宿傩也看上了这个术式才选择留他一命。


    伏黑惠脚边的影子扩大了一些,他将两只玉犬叫了出来,细细感受着咒力从腹部淌出、游走全身又融入影子的过程。


    除此之外,他身上还有什么其他值得期待的方面吗?


    “啊!果然我刚才没看错,”天台的门突然被推开,铁门锈蚀的地方发出刺耳的金属剐蹭声,伏黑惠抬头看见了探头探脑的钉崎野蔷薇和吉野顺平,“伏黑,你自己躲在这种地方干什么?”


    白色的玉犬已经熟稔地扑到了两人的身边打着转。


    “没什么。”伏黑惠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询问他们找过来的原因。


    钉崎野蔷薇盯着他看了两眼,转过身想和吉野顺平说点什么的时候发现他已经被小白攻陷了,于是有些气恼地说道:“是日下部老师啊!他在楼下统计交换练习的人员名单,五条老师后面已经排了一页纸了啊!”


    为什么气鼓鼓的样子啊。


    “怎么感觉在排什么握手会”伏黑惠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东堂葵的身影。


    钉崎野蔷薇只是在遗憾。如果来栖华也在的话就能和她一起在伏黑惠说“没什么”的时候吐槽他其实是在嘴硬,脸上写满了“我在沉思”。


    但既然伏黑惠不想说就算了,她一向非常善解人意。


    结果最终两个男生还是被钉崎野蔷薇拉着去长长的名单后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看日下部笃也的模样应该是已经看开了,在大战在即的严肃状况下还能出现这样“有趣”的事情应该也是个好现象吧?


    “算啦,日下部,”熊猫拍了拍日下部笃也的肩膀,“别灰心哦。”


    日下部笃也的名字后面也排了很多人,当然没有五条悟那么夸张,但算是第二多的了。


    熊猫不着调的安慰这次却没有等来“啊?要比吗?我跟五条比吗?”的反驳。


    日下部笃也叹了口气。熊猫以为他又会像往常一样说些丧气话,但这位最强一级咒术师似是将千言万语都随着这口气一起吐出来了似的,最后也没再说什么其他的话。


    他倒是想催着五条悟直接把羂索干掉,就算对着两个未成年心慈手软一点,大不了像是去年百鬼夜行的时候一样打个半死然后带回来也行,这样就能万事大吉,之后再想办法结束死灭回游,世界也可以回归正轨。


    哪怕这样速通了眼前的危机,未来也能预见不得不面对的诸多问题,比如咒术界完全暴露在了普通人面前之类的。


    “啊真是想想就觉得累人。”日下部笃也恢复了原本的懒散模样。


    熊猫抖抖耳朵:“毕竟大家都知道日下部你很厉害啊。”


    它怎么也学不会从人类的眼神中读出更多的信息,毕竟它只是熊猫嘛,所以听到日下部笃也的抱怨还觉得这个人又开始想着怎么逃避工作去摸鱼了。


    “呃、倒不是在说这个不,算了,这个也挺累人的。”日下部笃也摆了摆手。


    真是搞不懂他们的脑袋里究竟在想些什么让事情变得简单一点不好吗?五条悟就不说了,他也管不了,最强咒术师多少也有点能够由着自己胡闹的资本,但跑到对面去的乙骨忧太和完全没什么印象的虎杖悠仁又是在干什么啊?


    脑子活泛的年轻人真是太不让人省心了。


    被念叨的乙骨忧太和虎杖悠仁先后打了两个喷嚏。


    “感冒?”胀相疑惑地问。


    虎杖悠仁摁了摁自己的鼻子,不太确定地说:“不会吧?”


    他只有一次早上起来发现昨晚踢了被子,吃早饭的时候就开始觉得脑袋昏昏沉沉、鼻子也不太通气。还没等发展成感冒之类的就被乙骨忧太治好了。


    反转术式真是太好用了!


    像是体表或者体内的伤更容易治疗,风寒、中毒一类难以找到源头的要难一些,但乙骨忧太小时候有两次发烧烧到失去意识,里香有用反转术式替他治疗的经验,所以连带着他本人也“无师自通”了。


    虎杖悠仁看向乙骨忧太。


    “大概有什么人在念叨我们?”离开村子之后乙骨忧太就没再生过病。


    “也是。”粉发少年认同了这个解释。


    他回头,望着通天的漆黑结界,沉默在一呼一吸间慢慢蔓延了出来。他们现在站在御所湖结界之外,这里的咒力已经差不多收集完成了。


    胀相主动承担起了寻找交通工具的工作,下一个目的地是青森附近的结界。乙骨忧太活动着肩膀舒展身体,落向前方的脚步停了下来。


    “悠仁?”


    粉发少年的背影动了动,发尖颤动着在干冷的风中翘了起来,随着主人的心意画出轻盈的弧度。


    虎杖悠仁没有回应乙骨忧太的呼唤,只是让目光从结界光滑的外壁上落下,来到了地面与结界交汇的地方。


    手指被人轻轻碰了碰,随后另一只冰凉的手缠了上来,很快皮肤相贴的地方就都变得暖呼呼的。


    他们将小岩井农场作为离开岩手前的最后一站,虎杖悠仁有些惊讶地发现农场和他记忆中的模样没什么太大的区别。领域中的景象只是根据他的记忆生成的具现化产物,看起来比眼前的农场老旧一些。


    这里还有人勉强维持着农场的运作。死灭回游将大部分人驱离了城市,但马匹、山羊、牛和羊驼等等动物们却无处可去。经过草场的时候虎杖悠仁在那些马儿之中找了很久,没有看见熟悉的纹路。


    “虽然很艰难,但我们应该还是会继续坚持下去的,”在确认突然到访的少年们并没有恶意之后,留在农场的人这样说道,“现在能离开结界运回饲料,加工出来的奶制品也能送出去,状况比最开始的时候好了太多。”


    只是农场的收入受到了极大的影响,如果不尽快想办法的话很快就会入不敷出了。


    没准是放弃这里及时止损,又或者将动物们分批带走,留在农场的人也只能等待消息。


    虎杖悠仁和工作人员说起小时候来这边玩的事。现在的农场比起他小时候更加开放,除了投喂动物和骑马、挤奶之类的还多了很多其他适合家庭出游体验的项目,可以乘坐特制的小火车在农场里参观,等到了冬天农场的一部分也会变成滑雪场,夏秋时节偶尔会有观测夜空的活动。


    他们吃到了一顿由农场自产自销的咖喱蛋包饭,品尝了虎杖悠仁小时候曾经吃到吐的纯奶冰激凌,的确如他所说和便利店里售卖的普通雪糕味道很不一样。


    这处御所湖结界里算是比较和平的类型,这几天除了他们四处找人打架之外没再爆发什么像样的战斗。滞留结界内的泳者们更喜欢去商圈附近搜集物资,小岩井农场安于一隅,幸运地极少被打扰。


    “怎么说呢,”虎杖悠仁晃了晃他们交握在一起的手,主动拉着乙骨忧太转过了身,“没亲眼见到之前还会想象它会变成什么样子我当然知道它肯定和记忆里的模样不同了,也没什么接受不了的想法,但是用这双眼睛看清之后还是会产生‘啊,原来变成了这样啊’的感觉。”


    藏得更好的是“还是改变了啊”的想法,但因为觉得自己已经接受了所以不会将它拿到明面上来说,这份莫名其妙的遗憾很快就会消失的吧。


    虎杖悠仁没有用手机留下任何关于小岩井农场的全新影像,在乙骨忧太提出可以帮他拍照的时候也摇头拒绝了。


    “为什么?”乙骨忧太当时这么问道。


    “因为想要往前看了。”虎杖悠仁回答。


    乙骨忧太觉得这并不冲突,但虎杖悠仁决定了,他尊重他的想法。


    期待明天和怀念昨天也许并非水火不容,但对于一直以来都被困在名为过去的房间里的人来说,主动转身打开门、将长满霉斑的身体暴露在阳光下炙烤已经是莫大的勇敢,是值得赞扬和肯定、值得夸奖和鼓励的事。


    虎杖悠仁不会丢掉打开那间房子的钥匙。


    时间走过,房间会变得越来越小,可能未来的某一天它会变成一个小盒子,到那时拥有它的人才算真正看清它,有能力决定是否还要打开它。


    那是同时承载着快乐与痛苦的魔盒,至于是将之弃置于记忆的角落,亦或者打开它拿走什么、放回什么且看未来吧。


    【作者有话说】


    快结束喽,感谢一直看到这里的你[红心]


    第137章


    2018年12月24日。新宿。


    乙骨忧太坐在高楼天台的边缘,一只脚放了下去踩在云端。


    他们一直没机会好好逛逛这里。不是目标明确地在高楼林立的城市里穿行,而是什么都不想,不管下不下雨、下不下雪都可以撑着伞漫无目的地走。慢行的终点也许是因为饥饿而随意选择的一家拉面店,又或者某个人突如其来想要在影像租赁店里看一场自己喜欢的电影,就这样顺其自然地在小房间里停下了脚步。


    这里比虎杖悠仁带着他去过的夜空更高,离开了曾经人声鼎沸的大街,目之所及的远方全是极具特点的地标建筑,和他脚下的这座一样。夹在中间的就是高矮不一的办公楼和大厦。


    怪不得城市会被叫作钢铁森林。矮小的商铺看起来就像铺满地面的苔藓与地衣,再往上便是丛生的灌木和蕨类,只不过城市里没有能够遮住大部分阳光的树冠。


    这里作为战场的话有点太高了,连呼吸都带着挥之不去的寒意,与眼前空阔视野相对的便是逐渐稀薄起来的空气。也可能是因为他在紧张,所以总有一种喘不上气来的紧迫感。


    “要把一栋楼建得比云还要高真是了不起啊。”听到脚步声的时候乙骨忧太没有回头,他收起腿,规规矩矩地站了起来。


    这里原本是对外开放的观景台,玻璃幕墙后有人影走过。


    虎杖悠仁最近总爱说乙骨忧太是不是有点太瘦了,并且致力于让他每顿饭都多吃一些。难以揣测的天气突然让高空卷起了狂风,紧贴在身上的衣物将黑发少年挺拔但略显单薄的身形勾勒了出来。


    他在同龄人中倒也算不上消瘦,只是单论肉|体力量的话在咒术师中会被说是“四肢无力”吧。


    今天是个少云的好日子,天蓝得过分,哪怕站得这么高头顶也没什么被压着的感觉。


    “怎么样?是不是绝景?”五条悟拐了出来。


    乙骨忧太向下望着。


    人大概天生来就恐惧着坠落,哪怕双脚还稳稳地站在边缘,呼啸而过的风也无法撼动他分毫,可大脑依旧害怕看见眼前这片离他极远的地面。


    这样的恐惧让他清醒。


    “平视的时候感觉很爽快,”他终于转身翻越了围栏,落到了实处,“我还是第一次在城市里这么高的地方看日出,很难得的美景。”


    五条悟挑眉有点不可置信地说:“啊?你那么早就过来了吗?紧张到睡不着觉?”


    这谁睡得着啊半夜倒是跟悠仁吃了点东西,不然可能会紧张到喉咙里冒酸水吧。


    “太夸张啦。”五条悟替他说道,笑嘻嘻地摆了摆手。


    乙骨忧太身边出现了一团黑影,它涌动着,吐出了他的刀。


    五条悟换掉了高专的制服,改穿了更随性一点的衣服。乙骨忧太在训练场上见过他穿这套,当时他还和同期们讨论过会不会是很贵的料子,因为五条悟的私服都贵得离谱。结果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老师向下看的时候也会觉得这里太高了吗?”


    “也许自满会更多一点吧,”明明乙骨忧太说的是‘老师’,但五条悟将问题的主体替换成了共同筑成这座大楼的人们,“这难道不值得骄傲吗?”


    向下看到的便是自己为之付出的心血,向上就是想看看自己是不是最高的那一个。


    乙骨忧太听着五条悟的话,微微颔首。


    果然他还不太够格啊。


    咒力慢慢流淌出来的那一刻,五条悟收敛了原本轻松自在的表情。他抬手指了指乙骨忧太,眯起眼睛说道:“咒力操作进步了不少嘛,但还是有点粗糙哦。”


    不知何时,周围的高空中能够看到远远盘旋着的黑鸟。


    乙骨忧太深深吸了一口气。


    开始活动身体的五条悟突然想到了什么,将手掌放在脸颊旁边挡住嘴巴,表情夸张地向他透露道:“我猜你应该还不太清楚,冥小姐可是开了付费观看的直播频道哦~”


    “诶?!”


    地下社会的斗技场以前就有面向钻咒术规定漏洞的人举办的赌局,秤金次在离开咒术高专后便也学着在栃木县的地下停车场里搞出了一个翻版。在死灭回游开启前参与赌局的客人都很固定,但现在的情况大不相同了。


    乙骨忧太忽然有点背后发毛,透过那些黑鸟的眼睛看着他们的不止咒术界的术师们,还有无数知晓了咒术存在、饱含着无限好奇心或满心恨意的普通人。


    他不适地耸了耸肩膀好想知道冥小姐给这个付费直播频道起了什么名字啊!


    白发的术师笑了起来。平时总是藏在教师制服里的肉|体如今完全被昂贵又轻薄的布料勾勒了出来,五条悟难得如此直观地将身体力量展现在别人面前。


    所谓最强没有短板。


    乙骨忧太感觉到可怕的寒意开始从手臂向上蔓延,所过之处留下了惊心的异样感,仿佛连带着骨髓都在颤抖着。


    “闲话就说到这里吧,忧太,”五条悟拉开架势,他对面的黑发少年也同时举起刀,“既然决定站在这里,就一定做好了准备,对吧?”


    曾经乙骨忧太因为虎杖悠仁的束缚而和五条悟会面的时候,他也说过类似的话。不管是为了理想还是为了爱,不论让乙骨忧太拥有勇气的究竟是什么,他总得做好准备才行。


    “我已经准备好了,”乙骨忧太在高空袭来的乱流中沉声道,“五条老师。”


    ——


    虎杖悠仁踏上了朱红鸟居下的石板路,它们通向筵山之上的东京咒术高专,他对这条路还有印象。


    胀相已经和他在山脚下分开了。


    说服九相图兄长让他一个人去面对那些是个很艰难的过程,直到刚才胀相还在试图让虎杖悠仁改变想法,但粉发少年心意已定,而且固执得要命。


    “悠仁,你不必自己一个人去面对那些,”满心关切的胀相围在他身边絮絮叨叨地说道,“我们和他也有账要算。”


    且不说九相图们从未将羂索视为亲人,将其比作玩弄了他们降生之人更为妥当,光凭虎杖悠仁一人的仇怨就足以让胀相对羂索报以最大的敌意。他的弟弟们也是同样的想法。


    绝对不能原谅伤害家人的存在。


    虎杖悠仁露出了一个温和得过分的微笑。像是冬日的暖阳,不似夏季那般炙热又明亮,让人看着总能轻而易举地察觉到那抹暖意总是伴随着寒冷的日子一起出现。


    他只是平静地说着:“交给我吧。”


    在胀相终于转身的时候,虎杖悠仁又说道:“别死了啊,哥哥。”


    他得到了九相图兄长并未停住的脚步和故作潇洒的挥手,只是从那微微颤抖的肩膀能够想见胀相应该早已泪流满面了吧?


    虎杖悠仁继续向着熟悉的方向迈开脚步。向前走,明明是要面对沉重的命运,他却觉得身上的重量一步步卸去,双脚和他的心都变得轻盈无比。


    他走上了夏油杰曾走过的路,也像夏油杰一样将理想占为己有。珍视的家人、朋友、熟识的诅咒师们,他知道大家选择帮助他的理由各不相同,但比起为了旁人——为了“虎杖悠仁的理想”献出生命,他更希望他们可以选择为了他们自己而活。


    同样的冬日、同样的地方,同样的“遇到危险就赶快逃跑吧”。


    石阶不长,虎杖悠仁的影子穿越了最后的朱红鸟居,来到了直通高专校园的大道边缘。


    琥珀色的眼睛微微抬起,对上了平静得不可思议的伏黑惠。


    “果然,我还想你会在什么地方拦住我呢,”虎杖悠仁伸出手指挠了挠脸颊,说道,“那么就是九十九小姐留在薨星宫了?”


    “那需要看你的同伴那些诅咒师们能坚持多久了。”伏黑惠话说到一半,自觉地改了口。


    在高专校园的周围、筵山山脚的附近聚集着数量惊人的诅咒师,大部分咒术师和高专的学生们都投入战斗之中,还有一部分留在了新宿时刻观察着乙骨忧太和五条悟之间爆发的战斗。


    虎杖悠仁戴上了手套咒具,活动着手腕望向黑发少年:“伏黑,你现在想当英雄吗?”


    伏黑惠比着手印,脚边的影子蠕动着扩大,从中冒出的身影形似犬只,但和虎杖悠仁记忆里的玉犬相去甚远。


    英雄。


    咒术师不是英雄,这是伏黑惠在很久很久之前就和虎杖悠仁说清楚了的事。但这件事一直都很矛盾,咒术界的确在以庇护非术师为目标行动着,若仅从表面功夫来看,咒术师们的确是世界的英雄。


    “你确定要在这种时候说这些?”伏黑惠放开双手,身侧出现了两只纯黑色的式神。


    虎杖悠仁疑惑地望着看上去像是玉犬,又绝对不可能是那两只黑白狗狗的式神。


    “虽然还算不上是扩张术式,但也算【十种影法术】的一种全新利用方法。以不完全的姿态将式神叫出来,尽管攻击力和状态都不会太稳定,但好处是能够扩大术式范围,式神也不会彻底遭到破坏。”


    玉犬们身上的咒力输出在术式公开的作用下骤然增强,以这种方式弥补了不完全姿态带来的弱势。


    伏黑惠将式神们视作伙伴,夸张地说,比起为不认识的人感到悲伤,式神们被破坏会让他更加低落。也许正是因为这份爱护之心让他一直以来都很在乎它们独立存在的状态,现在剥夺了式神们的自主意识、完全由术师本人进行操纵的召唤方式直到前不久才被开发出来,不到万不得已,伏黑惠不太想这样将式神们叫出来。


    但是用在现在正好。


    “当时你也是这么问我的,我还记得我的回答是:也许吧。”虎杖悠仁握拳,如今时间尚早,他还有多余的精力可以和伏黑惠多说两句:“我多少能猜到你的回答,但总还是想亲口听到答案来印证一下啊。”


    伏黑惠重新比出了虎杖悠仁十分陌生的手印。他垂着眼睛听粉发少年说话,脚下的影子不断向他身后延伸着,表面像是沸腾的温泉水一般鼓动,似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即将冒出头来。


    那样子让虎杖悠仁想起了里香从乙骨忧太的影子里显现出来时的模样。


    来自身后的阴影愈发高大,直至将伏黑惠的身形完全遮住之后才停了下来。这一次是货真价实的扩张术式,融合了大蛇、円鹿、贯牛和虎葬四只式神能力的嵌合兽鄂吐以接近魔虚罗的姿态显现了出来。


    因为融合的只是不稳定状态的影子式神,鄂吐同样无法自主行动,但还是在一定程度上继承了那四只式神的能力,尤其是円鹿的反转术式,尽管没有魔虚罗的适应力那样可怕,但想要击溃它仍需要足够的攻击力一击必杀才行。


    “那么我的答案还是一样的,虎杖。咒术师不是英雄,我也不想当英雄,”伏黑惠摊开双手,他似乎从小就缺乏想象力,在和零士·明星的战斗中逼迫着自己放手一搏也只将半完成的领域完善了一些而已,“除非你证明给我看。”


    他无法想象自己变强的未来,所以被无数人期待或忌惮着的【十种影法术】没办法如他们所愿变得更强。他奢求一个津美纪能够远离一切不幸的世界,但因为内心深知这只是不切实际的幻想,所以只能抱着这样的祈盼一直追求着,心想哪怕能够做到一些呢?只要一些就好,只要他尽可能地让她远离诅咒与咒灵就好。


    在脆弱的平衡被打破前,他还是想要试着去守护一下的。


    “那我就安心了,伏黑果然还是伏黑。”虎杖悠仁笑了起来。


    ——


    更高处传回的战斗声响惊动了山脚的日下部笃也,拦在他们身前的正是胀相。


    “咒胎九相图你就是一号吧?”


    回答日下部笃也的是一发“百敛·穿血”。以超音速击出的血线破开了前进路上的一切阻碍,却在靠近一级咒术师的周围时被他用居合斩挡了下来。


    “有点本事。”胀相说道。


    看上去面不改色的日下部笃也心脏顿了一秒才开始狂跳。胀相的【赤血操术】比加茂宪纪的术式威力更大,且不说熟练度,仅凭九相图人类与咒灵混血的身份就让他们在可操纵的血液数量上完胜身为人类的加茂术师。


    虽说是凭借新·阴流的简易领域自动反击了,但这个“穿血”的速度也太惊人了一点!日下部笃也口中连连发出烦闷的叹息声,再一次做好了诱敌进攻的准备。


    他其实对如今的人员安排有一些小小的不满,但本来这场最终决战——姑且算它是吧——就开始得稀里糊涂,至今也没人搞得明白五条悟到底在想些什么。让伏黑惠一个人去拦住虎杖悠仁?怎么看这决定都烂透了,甚至日下部笃也都怀疑做出这个决定的人是不是暗地里想要清扫一下五条派的人。


    从战略上来说其实没什么错误,甚至是个绝妙的决策。有魔虚罗在,只要将它召唤出来,伏黑惠一个人绝对能够拦住虎杖悠仁。只用了一个人就拦住了这场袭击的主谋之一,这是个性价比很高的选择。


    但日下部笃也觉得伏黑惠不会把魔虚罗叫出来。总爱叼着糖棍、习惯性抱怨着工作和生活的成年人就是能看穿这些所谓的年轻人们,所以将自己从咒术师的身份中抽离出来之后便愈发觉得这场“守护天元、守护咒术界、守护世界”的最终决战其实就是一场草草开演的剧目,甚至连用哪一场当作序幕都还没商量好。


    “算了,”日下部笃也叹了口气,抬脚向前迈了一步,原本安安分分停留在周围的简易领域面积骤然扩大,直到将胀相所在的地方也覆盖了进去,“怪不得漫画里拯救世界的都是未成年啊。”


    他选择成为教师的原因除了不菲的酬金和相对安稳的环境之外,大概在看见学生们、少年人们未经打磨过的原石般的冲动时还会觉得羡慕吧。


    当然他是绝对不肯承认的,而且嘴巴上一定会超级毒舌地说着麻烦和“我根本搞不懂他们在想什么啊”之类的抱怨。


    日下部笃也的简易领域与其他新·阴流弟子的简易领域略有不同,他所使用的“居合·夕月”能够将防守反击变为主动进攻,对被他的领域范围覆盖的对手给予主动的打击。


    胀相身上眨眼间便冒出了无数刀伤,飞溅的鲜血又化作了【赤血操术】的操纵对象,变成血刃向着日下部笃也飞驰而去。


    五条悟还是太优柔寡断了,不,是太仁慈了。如果是他拥有唯我独尊的力量,绝对不会允许还有上司坐在办公室里对着每天在战斗中出生入死的咒术师们说风凉话,还有那个魔窟一样的总监部,什么保守派、御三家,至少全都得变成“日下部派”才能安心吧?


    赶紧给我去搞独|裁啊,五条!!


    自认为没什么责任心却深受学生和同僚信任的咒术师在心里大声抱怨道。


    俗话总说良药苦口,面对濒死的病人,治疗手段稍微粗暴一点才能活命不是吗?总得先活下来才能谈论未来啊。


    第138章


    无限吸引之力创造出的“苍”辗过大地,留下了宛如陨石坠落般恐怖的凹坑。他们从高楼坠落,又一路冲上了另一栋相邻的地标建筑。


    乙骨忧太难免想起了群山中的那个村落,当年也有小半个村子被相似的痕迹吞掉了。


    得益于六眼加持下对咒力的精细操作,五条悟在打出“苍”或者“赫”这样有着恐怖咒力输出的进攻时可以最大限度地减少咒力消耗,因此他极少陷入咒力枯竭的境地中。


    乙骨忧太则完全依赖那一身深不见底的咒力量,也正是因此才在一些细节上大手大脚起来,被五条悟指着鼻子教训咒力操作太过粗糙。


    被加上了其他东西的刀具经过一段时间的特训还算顺手,尽管重量变了一些,但借由实战他很快便适应了这些变化。


    在感知到【无下限咒术】被扰乱的瞬间,五条悟就已经看穿了裹住了半截刀刃的绳索是什么东西。


    “你就这样把那玩意儿缠上去了?太没新意了吧?!”


    那是黑绳的仿制品,至少在六眼看来尽管制作它们的诅咒来源不同,但运作方式与术式效果却是一模一样的。


    “这个我也有想过其他方法,但时间上来不及了所以”


    乙骨忧太明白将绳索缠绕在靠近刀柄一侧的刀身上这个行为多少有些不伦不类,但他学不会像米盖尔一样单纯地通过甩动黑绳配合身体动作进行进攻——没有【祈祷之歌】的话乙骨忧太觉得自己没办法在体术上和五条悟过招。


    所以下下策就是直接缠在刀上,反正这把刀只是附着咒力的载体,其本身拥有的破除一切防御、斩裂灵魂的特性也不会被黑绳的效果破坏,反而隐隐有相辅相成的势头。


    不,没准这种方法才是最聪明的。五条悟甩了甩手,心想道。


    没被绳索覆盖的刀尖也开始能够动摇他的不可侵防御了,但从感觉上来说一时半会还没办法达成什么“整把刀都拥有了黑绳的效果”之类惊世骇俗的状态。


    对五条悟来说这种程度的扰乱还不至于完全破开无下限的不可侵,除了乙骨忧太手上的这把刀,他还得留意一下黑发少年身上的术式。


    在乙骨忧太真正运转咒力使用它们之前,六眼没办法帮五条悟看穿他究竟模仿了哪些术式。


    身处远方高楼上的冥冥举着小巧的望远镜注视着逐渐激烈起来的战斗。比起盘旋在上空寻找角度的乌鸦们,还是亲眼所见更能让人兴奋起来。


    “呵呵,他打得太保守了,果然因为是曾经的学生所以还在手下留情吗?”她身旁的忧忧举起了平板,上面显示着付费直播频道的实时在线观看人数。


    “热身活动该结束了,五条。”


    冥冥放下手中的望远镜,揉了揉忧忧的头发。


    和冥冥一起做出这个频道的机械丸听着她的话直皱眉头,但也没说什么。冥冥从来不会和钱过不去,对他人的评价也完全依据其能对自己产生多少价值,身为自由咒术师的她是被五条悟雇佣来参加这场战斗的。


    五条悟在给钱这方面无可挑剔,不然的话她现在应该在外国的高级酒店里围观这场混乱的游戏了。


    只是保守?机械丸对冥冥的评价保持怀疑的态度,看看他们冲过的地方!简直和被什么泰坦巨兽踩过了一样。


    被踹飞出去的时候,乙骨忧太听到刀身上传来诅咒消散一般的“滋滋”声,那是被编入绳索的诅咒在发挥效用后失效的声音。只要破不开无下限的不可侵,就没办法真正对五条悟造成伤害。


    而且,以前做近身战斗训练的时候他就想说了。


    刚爬起来就被附着着“苍”的拳头正面击中,乙骨忧太忍着想吐的感觉侧身躲过了第二拳,却在留出了足够距离的情况下依旧被拳风蹭过了手臂,有点狼狈地翻滚着冲出了这片建筑废墟。


    五条老师的手和脚都长得过分啊!!


    乙骨忧太很快就意识到绳索对【无下限咒术】的扰乱太勉强,哪怕有一瞬间真的破开了五条悟周围的不可侵空间,他也没办法将下一次攻击塞进去。


    城市中低矮的房屋在他眼前快速略过,和六眼术师的眼睛同色的天将他压得翻不过身。


    不过他还有利用黑绳之外的方法创造一个不被【无下限咒术】打扰的空间的机会。


    “终于要来了吗,”冥冥翘起嘴角,心中在为即将亲眼目睹的咒术顶点之战兴奋着,但又有些遗憾地说,“可惜乌鸦们没办法进入那里。要不要趁着这个机会小小地开一盘呢?”


    鸦群在乙骨忧太的头顶和他一起前进着,让黑发少年看起来更加阴沉了一些。


    咒力涌动之时,五条悟随性地单手比出了掌印:“就是现在了?”


    白发术师自从他们开打之后一直在用他平常教学或者指导训练时的语气说着话,这让乙骨忧太多少有些沮丧。


    这个人期待着学生们的成长。因为过去的经历和自身性格使然,乙骨忧太十分敏锐地察觉到了五条悟落在学生们、同僚们身上的期待目光。


    哪怕知道他们与自己“不同”,也愿意期待着他们成长为与自己不同的强大,期待着有一天能够培养出一群可靠的咒术师同伴。或许也有想要将自己的志向委托给他们吧,但比起这个乙骨忧太更能感受到那个人身上发自内心的关爱。


    哪怕是面对他这个咒术师中的“异端分子”也如是。


    就像现在明明还在战斗中,却依旧愿意用老师的身份来面对叛逆的学生。


    “就是现在了。”乙骨忧太褪去了谦逊的外衣,面上的表情因为认真起来而变得有些冷酷,远超之前所有输出的咒力绕着他的身体燃烧,在六眼之中简直就像是将自己当做薪柴喂养着诅咒的火焰。


    他知道自己还不够格,哪怕撕下外皮、将不堪的内里和那股在战斗中品尝到的兴奋感完全暴露出来也还远远不够。


    乙骨忧太单手握拳落在另一只手掌上。


    在他们两人被漆黑的结界吞没之前,乙骨忧太看到五条悟露出了异于先前的笑容。


    ——


    融合了円鹿的修复能力以及诸多实力强劲式神的鄂吐拥有勉强可以与魔虚罗比肩的身体能力——仅从它刚刚被召唤出来、未经任何适应的情况下来说。


    虎杖悠仁看着踏地猛冲过来的鄂吐,咬牙蜷身在空中转向躲开了它迎面而来的一拳。


    除了恐怖的修复能力之外,这家伙在直线进攻中能够获得可怕的力量增幅,而且冲击的距离越远,力量越大。


    二三十米的距离虎杖悠仁还能与它势均力敌,可一旦超过这个界限就连他也要避让鄂吐攻击的锋芒。


    伏黑惠的身影在重重树影间穿行着。他留下了能够提高机动力的鵺和青蛙,偶尔凭借数量庞大的脱兔遮蔽虎杖悠仁的视线。


    他知道虎杖悠仁那个能够操纵重力的术式,五条悟也和他说过【御厨子】可恶!一想到这个伏黑惠就难免会被从乙骨忧太与五条悟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分去部分心神。


    青蛙长长的舌头卷着他的腰让他躲开了来自身后击碎了地面的一拳,伏黑惠任由自己被甩向空中后又抓住了鵺,让它将自己带离原地。


    一击未成的虎杖悠仁也丝毫不耽搁,紧追而来的鄂吐寸步不离地跟在顷刻移动起来的身影之后。面对式神使的时候要先解决术师本人,虎杖悠仁很清楚这一点。


    越是年轻的咒术师越容易在战斗中想得太多。


    古往今来的强者们大多都早已学会了将自己完全集中于眼前的战斗的方法,不论是享受着战意升腾的快感还是为了心中那一缕执念,总之他们在战斗的时候总是心无旁骛,也很难有被言语或心思打搅的时候。


    伏黑惠乘着鵺低头向下看去,虎杖悠仁追着式神的影子奔驰着,速度之快连鄂吐都有些被甩开了距离。


    压力。


    因为觉得人心太过复杂,所以伏黑惠有九成的压力来源都是人类。思考更会让他觉得沉重,尤其是对于不够坚定的人来说,摇摆不定的想法像摆锤似的随着自己的每一个动作恣意破坏胸膛里的所有东西。


    他觉得虎杖悠仁不该经历这不幸的一切,粉发少年应该和津美纪一样说笑着走入夕阳之下,而不是反复咀嚼着不幸、堕入诅咒的世界。可伏黑惠又没办法将虎杖悠仁拉出来,让他说“你不应该这么做”就像是在让他去诅咒自己的朋友。


    伏黑惠从没想过“理解”有一天也会变成难以抉择的天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身下的式神被切成了数段,伏黑惠在坠落的时候看穿了从那双琥珀色眼瞳中射来的执着。


    这感觉糟透了。


    虎杖悠仁脚下一空,但适应失重感对他来说早已轻车熟路,所以没有被脚下突然变得像是泥潭一样松懈的土地放倒。


    影子?!


    他低头,在看到那滩完全违背常识、泛起涟漪的影子时瞬间反应了过来。它们像极了里梅为两面宿傩准备的那池漆黑的潭水,颜色深沉,却如同镜子一样反射着他的倒影。


    虽说用咒力强化双脚只是下意识的行为,但那种随时可能会沉下去的失重感逐渐消失了。算是误打误撞地找到了能在这片影之海上站立的方法。


    结界已经在头顶闭合,但虎杖悠仁没有急着同样展开领域进行抵抗,因为他并没有感受到被赋予给领域的生得术式的必中效果锁定的感觉。


    伏黑惠此时展开的“嵌合暗翳庭”依旧算不上是个完成的领域,但与依赖环境展现的半成品领域也不一样。


    他借由交换练习彻底领悟了闭合结界的方法,将【十种影法术】赋予领域令其以完全形态展开倒也能够做到,如今这般故意以不完全的状态展开领域是五条悟提出的对敌方法。


    在和五条悟讨论这种方法的可行性之前,伏黑惠便在与古代术师的战斗中尝试过了。


    未搭载术式的半闭合领域结束后,伏黑惠还能驱使留在结界外的玉犬。若从结论来看,应该是没有将术式赋予领域所以没有彻底过载吧?


    所以伏黑惠这次也留下了【十种影法术】。


    硬要说的话,这样一个不追求必中必杀效果的领域更接近古代术师们会展开的那类,能够单纯当作能让术式达到120%输出效率的增幅buff来看待。


    但大概只有对上虎杖悠仁的时候有可能不让自己落入下风。虎杖悠仁有自己将会面对车轮战的自觉,因此展开领域后进入的术式熔断期是很危险的。


    如果碰上了一个同样拥有多种术式且没有任何后顾之忧的对手,直接完全展开领域将伏黑惠这个半成品击碎就能轻易取胜。


    五条悟的分析非常正确。


    在察觉到伏黑惠的领域没有搭载术式之后,虎杖悠仁瞬间做出了不展开领域抵抗的决定。将这片影之海当作一个对伏黑惠有利的场地来看待的话就很好理解了,领域本身对虎杖悠仁不会有任何影响,也不需要通过展延来中和必中效果。


    “这下面还有东西吗?”虎杖悠仁抬脚在水面上踩了踩,是和雨天的时候汇集在路边的小水坑差不多的感觉。


    伏黑惠答道:“掉下去的感觉应该不好受。”


    那是一片没有浮力、氧气的深渊。他的确试过让掉进去的零士在里面溺毙,但古代术师通过之前被吞噬的小轿车逃出生天,所以至今伏黑惠也不知道自己的影子到底能不能将人困死在里面。


    他不准备继续拖延时间,身形彻底和背后的黑色结界融为了一体。


    虎杖悠仁眯起眼睛。这里太黑了,哪怕用咒力强化了双眼也只能像是在没有月亮的黑夜中摸索着前行。而且伏黑惠的气息完全消失了。


    忽然他猛地向上跃起,躲过了从脚边冲出的两根长舌。青蛙们的舌头卷了个空,还未等虎杖悠仁落地,数个人形黑影便紧随其后攻了上来。


    它们在打斗中逐渐变得清晰,伏黑惠和他的分身们从四面八方同时向虎杖悠仁发起了进攻。


    抵挡起来倒也还算轻松,但是情况在覆着骨面的巨鸟出现的时候急转直下。


    虎杖悠仁知道这个领域一定会让伏黑惠的术式得到极大的增幅,仿若没有数量和咒力限制的式神召唤慢慢开始以数量压制他。哪怕破坏了也很快就会从脚下的影子里重生,甚至重新召唤的速度越来越快。


    挡住鵺进攻的手臂被雷电激得完全麻痹,虎杖悠仁的状态居然也随着战斗的深入而不断提升着,以目光聚焦锁定目标的【御厨子】渐渐能够跟上式神们的速度了。


    他现在有两种选择。一是拖到伏黑惠没办法支撑领域继续展开,二是直接攻击术师本人,对他造成无法继续维持领域的伤害。


    又或者


    从内部打破这个领域!


    虎杖悠仁的视线快速甩动着,试图从周围的数个“伏黑惠”中找到本体,但他们不论是流淌在体表的咒力还是形貌特征都一模一样,这场找不同游戏只持续了两三秒就被完全放弃了。


    伏黑惠明白自己在肉|体力量上没办法与虎杖悠仁抗衡,因此选择以影子的不可破坏性和数量来压制他,但即便有领域对术式的加成,如此频繁的召唤也还是快速消耗着他的咒力。


    他们两个人都没用上能够一击制敌的进攻,这样下去就只会演变成消耗战。


    伏黑惠的脑海中闪过了和零士战斗时的画面。如今简直就像是那场战斗的翻版,但比起通过【再契象】找到了“影子里容纳之物的重量需要由术师本人承担”这一破绽的零士,虎杖悠仁很难利用这一点来寻找胜机。


    粉发少年只是力气大得惊人,那也没办法像是零士一样变出几吨重的汽车和房子沉下去让伏黑惠被自己影子里的重量压到无法行动——就算他用上了操纵重力的术式也没关系,伏黑惠只要沉入影中就能躲开了。


    虎杖悠仁闭上了眼睛。


    从内部突破领域的难点在于难以找到边界,而且领域是专门强化了对内强度的结界,由内向外破开结界需要的力量远超想象。


    伏黑惠再一次从影子中冲出来的时候忽然感觉浑身一轻。仿佛有无形的水托起了他的身体,原本应该借着蹬踏的力道前冲的势头被凝固住,视线往下一扫便发现所有试图接近虎杖悠仁的式神和他的分身都已经双脚离地。


    那个操纵重力的术式!!


    “一直没看见你叫那个大家伙出来,”虎杖悠仁将一只手伸向头顶,也不管自己面前的这个到底是真正的伏黑惠还是影子分身,对着他说道,“就算领域被破坏,那家伙也应该能继续行动吧?”


    伏黑惠迅速向影子青蛙们下达了命令,伸出的长舌卷住他的腿,利用舌头收回时产生的惯性让他远离虎杖悠仁,飞向术式生效范围的边缘。


    鄂吐的确还等在领域之外。虎杖悠仁在战斗中敏锐得可怕,连零士那个古代术师都忽略了被伏黑惠留在领域外的式神,最后棋差一着败于玉犬的爪下也有鄂吐的目标太过明显的原因在吧,伏黑惠的确打着相同的主意。


    被青蛙拉着远离的那个才是本体,虎杖悠仁一直面对着说话的那个只是一个影子分身。一点小窘迫被心跳推着冲入了大脑,但下一秒又自然而然地消散了。


    他抬起头,看向一如脚下的黑海一般深沉的穹顶。


    为了达成那个目标,他什么都能做到。


    诅咒之词从口中流出,随它们一同兴奋起来的咒力从身上涌出,雀跃地舞动着。


    “——龙鳞、反发、成双流星。”


    【御厨子】,“解”。


    第139章


    不同寻常的咒力裹挟着压倒性的力量突破了漆黑的领域结界。


    这是无比接近诅咒之王发出的斩击,并非拙劣的模仿,而是在吸收了十九根宿傩手指之后真正领悟到的绝技。


    当年第一次吃下咒物的时候,虎杖悠仁的大脑里本就刻印着与生俱来、继承自虎杖香织的术式,因此哪怕两面宿傩拒绝受肉,【御厨子】也跟随着咒物一起留在了虎杖悠仁的身体里,几乎瞬间占据了他大脑的一部分。


    最初的“解”便是以它应有的模样击出的,但是因为使用者不够成熟,斩击青涩而无力。第二发从指尖放出的无形斩击羂索玩弄着他和虎杖悠仁之间的束缚,让它击溃了夏油杰。


    虽然并未亲眼目睹残酷的现实,但在那双手离开眼睛之后便清晰地意识到了自己究竟做了什么,那份痛苦和悔恨改变了尚未完全在大脑中扎根的术式回路,扭曲了“解”,让【御厨子】变成了“虎杖悠仁的【御厨子】”。


    宿傩的斩击无形但有实质,虎杖悠仁则能够利用术式使切断的现象变为现实。


    咒词当然是羂索告诉虎杖悠仁的。就在他们达成了新束缚的当夜,男人轻描淡写地将它们说了出来。


    虎杖悠仁没有再问为什么。在他们之间重新建立起扭曲的诅咒后,他忽然对探究原因没了兴趣。羂索的身上总是带着怎么也无法满足的好奇,正是从那双虎杖悠仁再熟悉不过的眼睛中流出来的陌生眼神让他对从羂索那里得到答案这件事彻底失望。


    他已经问了太多为什么,也问了太久太久。


    决战前的这段时间,每当虎杖悠仁望着自己的手发呆的时候,乙骨忧太总会想方设法用各种行动来避免他陷入思维的深渊。


    哪怕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深陷泥潭。分明已经说出了“期待着明天”这样的话,然而在鼓动着期待与向往的心脏跳动间隙,如影随形的过去还是不肯放过他。


    “因为悠仁太敏锐了,而且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乙骨忧太递给他一杯热奶茶,这是他从超市里搜罗来的奶茶粉,因为很少有机会找到热水,所以一直放在角落里没怎么动过,“人的思维就像海面一样,只要有风吹过就会起伏波动。”


    他们生了一堆火,用同样从超市顺手取来的铁锅烧着热水,虎杖悠仁握着的杯子很快就被热气同化,变得烫手起来。


    乙骨忧太就坐在他身边,轻声说着话。


    他抬头的时候看到了漫天星星。那些闪烁着的光点比虎杖悠仁以往在城市中见过的任何星空都要壮丽,唯一能与眼前景象媲美的大概是小时候在山村里见到的银河了。


    “快乐、沮丧,因为这样反复的情绪,人才是活着的啊。”


    虎杖悠仁将目光从夜空中收回,交给了一直注视着自己的少年。


    “所以我觉得悠仁可以笑着说‘我好期待明天’,在晚上悄悄因为难过的事哭泣也没关系。啊,但我还是希望你能一直快乐着的啦,”乙骨忧太搓着手,忽然笑了一下,“这话我和你说过很多次,可是悠仁一直都不在意,所以我要再和你说一次。”


    “如果有的事会让你觉得痛苦,我宁愿你不要去想,不要去做。就当作是我自私又任性的想法吧,哈哈,每次看到你背负着沉重的东西还要向前走的时候,我也会觉得‘如果不这样的话就不是悠仁了吧?’,但是现在想想这样的想法也很过分。”


    虎杖悠仁终于找回了嘴巴的控制权。他有点犹豫地说:“这怎么会”


    杯子里散发出来的白色蒸汽搅动着他们之间的空间,不断向上攀升着。


    乙骨忧太眨眨眼睛,似乎在思考,但他没有让虎杖悠仁等上太久:“因为每一次做出决断的所思所想都只有悠仁你自己知道,别人没什么资格评判吧?就连我也只能尽可能让你远离痛苦除了劝说以外我也还什么都没做到啊。”


    虎杖悠仁低下头,望着热奶茶中倒映着的面庞,它在水面的涟漪和摇曳的火光影响下完全扭曲了。他从胸腔里哼出了一声闷笑:“那是谁带着我逃走的啊?”


    乙骨忧太面上仍旧留着那股认真的表情:“我以前的确有很多很多次都这么想着,但就算后来这么做了,悠仁也没有真的‘逃跑’。”


    逃避似乎是乙骨忧太从小就偏爱的选择,不管是小时候受到咒灵的伤害、因为身上难以自控的力量伤害了家人、在村民们的逼迫中爆发无一例外,他躲进了公园滑梯下的秘密空间、躲去了远离家人的乡下山村、躲去了无人深入的密林。


    他有勇气,只是凭他自己不知道该如何唤醒它们。


    直到冲破命运的人闯入了他的世界。


    乙骨忧太呼出一口气,终于移开了目光,让明黄色的火焰在他的眼瞳中闪耀着:“我希望你可以允许自己不那么坚定。我明白是因为先前我们吵架的事让你有点介意这些我还是得向你道歉才行,悠仁。”


    虎杖悠仁扭过头,目光盯着乙骨忧太忽明忽暗的侧脸。思绪逐渐变得复杂,两人各自的心思在倾吐了肺腑之言后忽然像是落入了迷雾之中。


    对虎杖悠仁自己、对任何以“他人”为名的判断中,他必须要拥有一个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都必须达成所愿的坚定信念才行。而乙骨忧太这番话不论他如何说着自己的想法怎样过分、怎样劝慰虎杖悠仁,其意无外乎是希望虎杖悠仁能多在乎他自己一些。


    “那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希望你带我逃走呢?”虎杖悠仁问道。


    乙骨忧太骨子里大概是有点强势的。他温和、谦逊,但偶尔也会以强硬的态度来面对虎杖悠仁,比如要求他回应自己的话、避免他在成年前接触到不该接触的东西之类的。


    如果是从前,在年纪比现在更小的时候经历了什么他无法忍受的失去,也许这份强势会以不可想象的状态爆发出来吧?


    但是,多么幸运啊。


    他最在乎的人就安然坐在自己身边。


    经受了时间考验、被年岁浇灌的爱意让他可以任性地说出:“那个时候悠仁会来找我的。”


    这样的回答让虎杖悠仁难以自控地笑出了声,他当然听出了乙骨忧太话里话外的意思,笑着笑着又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揉了揉脸颊说道:“好狡猾的发言啊。”


    乙骨忧太被他带着微微翘起了嘴角:“悠仁做你自己就好。我也会努力做到我的承诺。”


    虎杖悠仁问道:“哪怕我想要去做会让自己觉得难过的事?”


    乙骨忧太回答:“我会努力的。”


    主动选择承担痛苦的人不该得到别人“你为什么不再对自己好一些?你为什么非要去干会让自己觉得难过的事?”的责备,比起只是动动嘴皮子,乙骨忧太想要分享他的痛苦、带着他超越痛苦,极尽自己所能托他去更远的地方。


    “这样这样啊”虎杖悠仁喃喃着,终于完全展露出了毫无阴霾的笑颜。


    “那我也要像忧太一样努力才行啊!”


    乙骨忧太歪歪脑袋:“这话你好久好久之前就说过了。”


    虎杖悠仁当即反驳道:“那个时候我不是这么说的!”


    “意思是一样的嘛。”


    他们已经把附近所有的咒灵清扫一空,结界内的泳者们也大多不会自讨没趣地来打扰他们,所以胀相现在正坐在远处拿着一小根点燃的烟花和弟弟们视频通话。摇晃的镜头里依稀能够听见血涂开心的笑声,火星飞溅的画面让虎杖悠仁想起了他们一起去看过的那场烟火大会。


    他往乙骨忧太的那边挪了挪,凑到他身边去看他从手机里翻出来的视频。


    “完全糊成一团了!”虎杖悠仁小小地惊呼道。


    但是色彩依旧鲜明。


    虎杖悠仁将热乎乎的杯子塞到了乙骨忧太的手里,替他举起了手机。


    “那个时候还留着这样的发型诶,”虎杖悠仁在自己的脑袋旁边比比划划,“一直看着的话反而没觉得变化有这么大,现在突然看到以前的忧太立刻就觉得太不一样了!”


    乙骨忧太将下巴缩到了围巾里,闭上眼睛说道:“不行啦,悠仁小时候好可爱的说。”


    “忧太?!你还真的是忧太吗?!不要说这些奇怪的话啊!!而且那是什么奇怪的口癖呀!!”


    杯子里的奶茶剩下了一半,乙骨忧太顶着虎杖悠仁的“质疑”尝了一口。很标准的奶茶粉包的味道。


    他们顺着奶茶聊到了之前社交网络上很火的奶油明太子酱,转而提起有一次在家自己制作蒜泥的时候挑到了一颗超级辣的蒜瓣,结果在蘸面条吃的时候乙骨忧太还怀疑虎杖悠仁偷偷在里面加了芥末。


    “啊,说起那次当时感觉鼻子都要飞出去了呢。”乙骨忧太心有余悸地说。谁能想到吃蒜泥的时候会像吃到芥末一样鼻腔发酸啊!


    虎杖悠仁的厨艺进步之路偶尔也会发生这样的意外。


    他们总能找到不同的话题继续聊下去,直到胀相玩够了烟花、终于来赶他们回去睡觉的时候才结束了对话。


    也许是最近终于有时间能够高强度地浏览社交媒体,虎杖悠仁找到了不少搞笑节目来打发时间——等着泳者找上门来或者在前往其他结界的途中总要想方设法让旅程变得轻松一点才行。


    说起搞笑节目,虎杖悠仁难得主动提起他们之前遇到的神奇人物高羽史彦。除了在东京的初遇,他们又在青森附近碰到了他。高羽史彦说自己想去函馆,结果误打误撞跑到了结界里,他们顺路带了他一程,在结界南边与他告别。


    虎杖悠仁觉得高羽史彦和大道纲给人的感觉差不多,只是这位喜剧超人拥有货真价实的术式,而他自己似乎并没有什么自觉?


    “是说他将术式视作自己的一部分的意思,”虎杖悠仁望着帐篷顶悄声说道,“我知道有点难理解,但你意会一下啦,就是那种感觉!那种!”


    要让他用语言来形容真是有些困难,好在乙骨忧太能够从他不清不楚的表述中理解出来他的意思。


    他们以人类的身份接纳了本应与“人类”格格不入的力量。不管是咒术师还是诅咒师,在使用咒术的时候多少都有自己是与众不同——至少是与普通人不同——的自觉。


    然而对大道纲和高羽史彦这样的人来说,是否拥有“非人”的力量与他们自己究竟是谁没有任何关系。


    剑术之于大道纲,老人也许是心性使然。而咒术对于高羽史彦来说也是如此,尽管虎杖悠仁也说不好他到底为什么能这样自如地接受突然拥有的力量,没准对于以搞笑为理想的喜剧演员来说,接受这样的天降设定已经成为了必须要习惯的事?


    “真是不可思议。”乙骨忧太回应道。


    就连乙骨忧太自己有的时候也会自认为是“怪物”,所以在见到了从不拘泥于这些的人们之后会觉得有些羡慕。


    虎杖悠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歪着头睡着了。


    乙骨忧太收了声,小心翼翼地侧身面对着他的方向躺好。听着还算均匀的呼吸声,他渐渐也觉得眼皮变得沉重起来。


    不过,他还以为虎杖悠仁会在睡觉之前和他谈谈咒词的事呢。


    ——龙鳞、反发、成双流星。


    轻飘飘的言语却能承载难以想象的诅咒之力。


    虎杖悠仁无法参透这三个词中的深意,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它们会成为“解”的咒词,但“知晓”本身便能够使它们在咒术中获得意义。


    虎杖悠仁凭借咒词再现了无形的“解”,让这一次突破领域的斩击无限接近两面宿傩的力量。


    连缝隙中落下的阳光都被一同切断了。


    骤然亮起的环境让身处领域内的两个少年同时不适地眯眼,伏黑惠深吸一口气,压榨着展开领域后如退潮般退去的咒力寻找留在结界外的鄂吐,却在这时看到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从后方接近了虎杖悠仁。


    天与暴君完全收敛了自己的气息,无法被咒力感知捕捉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挥刀时的动静都已经被压制到了极限。


    刀刃没入肉|体的声音完全被结界的破碎声掩盖住了。


    伏黑甚尔特意选择了虎杖悠仁最可能放松警惕的时机。


    “嗯?”


    被死死攥住的释魂刀再难向前推进,转过来的琥珀色眼眸中没有伏黑甚尔期待着的震惊。他虽然能够自由出入领域,但无法看穿结界知道里面的战斗发生到了哪个阶段,所以依照“术师杀手”的老道经验选择在领域破碎的一瞬间寻找机会。


    虎杖悠仁面上不显,但他货真价实地被吓了一跳。伏黑甚尔像个鬼一样,被这样极具威胁性的存在无声无息摸到了背后,冷到发麻的寒意迟了片刻才顺着脊骨爬上了虎杖悠仁的后脑勺。


    关于伏黑甚尔到底是什么人,他和乙骨忧太两个人各自掌握的情报相互一碰也就差不多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会被领域视同建筑物的极致肉|体天与咒缚的名头足以让虎杖悠仁明白这个人就是被他亲自找到、被花御取走了骨灰的禅院甚尔。


    他和伏黑惠的关系也不难猜,胆大的直接看着他们一模一样的发色和相近的眼型就能说出“这俩人绝对是父子吧”之类的话。


    这个人真的远超预料。虎杖悠仁一早就在提防着伏黑甚尔,饶是如此也只能在刀锋无限接近自己的时候才能感知到对方的存在。感谢这反应极快的直觉和身体!


    侧肋被刀刃蹭过的地方泛着凉意,奔着右侧胸膛而去的锋利刃部划开了衣物,虎杖悠仁发现自己没办法借着这别扭的姿势夺走伏黑甚尔的刀,索性松了手回身扫腿,踹在了他的手腕上从这过于危险的范围中逃离。


    伏黑甚尔嘴角的疤扬起,狰狞地笑道:“在涩谷的时候那个黑发的小子带着你逃跑了,但是现在他不在啊。”


    虎杖悠仁甩掉手上的血迹,反转术式很快便将指腹上因为空手接刀留下的伤痕修复一新。说起这个,他有些不满地回应:“你才是,当时不管不顾地就打上来,就算你是伏黑的父亲也很让人恼火啊!”


    而且这个人说的那些话很过分!!


    伏黑甚尔俯身,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了虎杖悠仁骤缩的瞳孔中。


    “他没用领域!”


    伏黑惠的喊声追在两道飞出去的模糊残影身后,有气无力地被两个力量怪物带起的劲风吹得七零八落。他想跟上去,可伏黑甚尔和虎杖悠仁的速度太快了。


    虎杖悠仁能在领域破碎的瞬间捕捉到伏黑甚尔的气息除了直觉的作用之外,大道纲教授他“看清一切”的方法也潜移默化地影响了战局。


    肉眼没办法随时锁定伏黑甚尔,但只要他还是真实存在的肉|体凡胎,再隐蔽的行动也会让周围的气流、尘埃、光线乃至温度都发生变化。


    捉到这些被改变的细节也许远比追踪伏黑甚尔更消耗心神,但与后者不同的是,剑豪传授的方法能够让虎杖悠仁更专注地“挥刀”。


    “如果你还介意恩惠之类的话,”伏黑甚尔感受着疾驰时打在脸上的风,“忘了吧,毕竟我上辈子说完那话之后就被想要否定的家伙狠狠教训了。”


    “?”虎杖悠仁听得有些莫名其妙,分神的瞬间被伏黑甚尔找到机会在脸上揍了一拳,血腥味瞬间填满了鼻腔。


    伏黑甚尔狡猾地为自己开脱,就像每次都会将赌金败个精光但下次还能满不在乎地说自己是在用试着用钱生钱一样。毕竟人这种生物,心思多变一点才对嘛。


    至于为什么现在又说让虎杖悠仁别在意他的那些话就像曾经的他一步步被磋磨着自尊堕落,时间也能让他看到自己的“恩惠”。


    虎杖悠仁脚下的地面寸寸龟裂。尽管在肉|体力量上并不落于下风,但还没完全成熟的身体却带来了不容忽视的劣势。


    也许是因为伏黑甚尔主动提起,虎杖悠仁想起了涩谷时他说的“离开了咒术的恩惠,你们什么都做不到”,被激起了莫名幼稚的任性,他一直没有使用术式。哪怕现在他们正面对面角力,不管哪个术式都能彻底伤到伏黑甚尔。


    为什么、他就是、不能再快点长得更像个成年人啊!!虎杖悠仁咬牙切齿地想道。


    乙骨忧太就总是高他一截,伏黑甚尔的高个子和肌肉也很让人羡慕啊!!!


    第140章


    虎杖悠仁单脚踏地,让本就开裂的土地一块一块地完全翻起。伏黑甚尔感受着脚下的沉降,在脆弱的地面彻底失去支撑力之前及时抽身而出。


    粉发少年用手背蹭去感受不到冷热的血,望向眼前空无一物的林地。


    伏黑惠和鄂吐还在往这边赶。尽管视线无法追踪到伏黑甚尔的身影,但虎杖悠仁知道他就在周围。


    只有一次机会。


    他不能再拖下去,因为羂索已经来了。


    ——


    领域内遍布着可怕的重压与狂乱的信息流,但内部的两人却都丝毫不受影响。


    “无量空处”与“真赝相爱”的对抗并未在瞬间决出胜负,在咒力量、术式相性等必要条件不存在某一方占据压倒性的优势时,两个领域内的必中效果将不断相互抵消。


    五条悟的领域内侧是更接近混沌与无限空旷的空间,因此如今被具现化出来的天空与大地属于乙骨忧太的领域。


    术师们虽然不受影响,但从被击碎的白色十字结构的运动轨迹来看,乙骨忧太赋予给领域的生得术式属于虎杖悠仁。


    乙骨忧太本人轻车熟路地穿行于林立的高大十字结构之间,但神色并不轻松。选择在此时展开领域是因为黑绳对【无下限咒术】的扰乱效果并未达到预期,在领域内他尚且还有可以争取的机会。


    只不过,他能抓到机会的前提是自己不会被轻易踢出局。


    五条悟只需要对乙骨忧太造成无法维持领域的伤害就能让“真赝相爱”破溃,而一旦领域被击破,只要0.01秒,“无量空处”就能彻底结束这场战斗。


    乙骨忧太感受到了从身后传来的恐怖吸力。


    无限的吸引之力抓住了他的脚,下一刻他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向后飞去,接连撞穿了数道障碍物,被五条悟“抓”到了眼前。


    当他在倒飞中找回身体的平衡时,耀眼的苍蓝色咒力已经附着在拳头上,向着他的胸口打了过来。


    五条悟下手毫不留情。


    附加了“苍”的拳头快如闪电,六眼没有错过乙骨忧太手中消散的灰烬,五条悟当即明白黑发少年在被吸引过来的时候捉住了路径上的某把刀。


    “真赝相爱”的领域效果他很清楚,但那把刀上装载的究竟是什么术式就未可知了。两个月能改变的事情太多,尤其是对于乙骨忧太这样还没将天赋之路走到尽头的年轻术师来说。


    乙骨忧太作势抬臂格挡,却突然张手抓握,在重拳落到胸口之前扯开了他和五条悟之间的那片“平面”。


    “?”五条悟挑眉。连带着他的手臂和周围的景象一起被当做画布扭曲了,骨骼违背了常识变得如同面条一样瘫软,但除了无力感之外并没有实质性的伤害。


    这应该是从哪个泳者那里模仿来的术式吧?五条悟的脑海中快速闪过了六眼从咒力流动中捕捉到的信息,一眼就将乌鹭亨子术式的运行方式看穿了。


    乙骨忧太松开被他抓住的平面,险之又险地挡住了从身体另一侧攻来的踢击,被这一击的力道推得向反方向倒去。


    他本就因为“苍”的捕捉而像是个风筝一样被人从天空中扯了下来,双脚触地的瞬间尚未完全找回脚踏实地的感觉就被踢击的力道推得再一次失去了平衡。


    他借着冲劲探身躲过了一击,但接下来如暴雨般落下的拳头却再也无法避开。


    五条悟的进攻太快了,乙骨忧太连捉住平面的空隙都找不到。


    受击的地方传来沉闷的钝痛,用于防御的咒力在附加了吸引之力的拳头干扰下出现了紊乱,随着震荡深入脏腑的冲击让他止不住反胃。


    不论再来多少次,他还是没办法适应附加了“苍”的进攻。


    这样下去别说利用领域展开的机会破开不可侵了,连能不能从五条悟的进攻中保住这个领域都要打上一个问号。


    高大的白色式神接住了倒飞出去的乙骨忧太,它的出现并不让五条悟感到意外,他站在留下一片狼藉的原地扭动脖子,说道:“终于决定要动真格的了吗?”


    乙骨忧太的手背蹭过嘴角:“被老师你这么说还真是让人有点沮丧”


    他早就准备好了。


    在领域内能够突破五条悟周身由【无下限咒术】创造的不可侵空间的方法有两种。一种是利用“无量空处”自身的特点,另一种是利用领域展延。


    第一种方法是漏瑚用仅剩一个脑袋的代价换来的信息,经由羂索之口告知了乙骨忧太。他为了保证自己的计划万无一失——尤其是在对付六眼术师这方面——已经将【无下限咒术】和“无量空处”研究得极透彻。


    在“无量空处”的领域范围内,能够免除必中效果的只有五条悟本人以及和他接触到的对象。


    在领域内用自己的领域抵消必中效果和利用对手领域自身特点免除必中效果能够产生的结果全然不同。


    前者是发生在结界上的争斗,毕竟生得术式是被赋予给了领域,即相互抵消的是“无量空处”带来的无限信息流以及“真赝相爱”内的超重力。而后者除了能够免除“无量空处”的进攻外,同时免除的还有五条悟本人【无下限咒术】的术式效果。


    换言之,就是能够突破不可侵。


    但这个方法存在一个悖论,因为想要利用“无量空处”的特性就必须要先摸到五条悟才行,突破不了无下限又怎么能碰得到他呢?


    乙骨忧太持刀前冲,“真赝相爱”内原本屹立着的诸多白色建筑结构已经因为领域内的战斗而产生了损毁,但仍旧承担起了阻碍视线的作用。


    尽管对于交战双方来说只是聊胜于无吧。


    在领域内利用展延突破无下限就更容易理解一些,乙骨忧太之所以不在领域外使用展延是因为在外面没办法同时施用术式,而将它挪到领域里就能够在使用展延的同时施用赋予给领域的生得术式。


    他可没把握在不用术式的情况下和五条悟对战,哪怕里香在也一样。


    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


    如水一般的薄膜裹住了黑发少年的身体,它们摇摇欲坠,甚至看上去比泡泡还要脆弱,但在急速移动带起的风压中却表现出了远超想象的坚韧。


    将两种方法结合到一处,才能在渺茫的胜机中找到那一丝机会。


    乙骨忧太的身上骤然爆发出了远超以往的咒力,仿佛要在当下将身体里的所有力量都压榨得一干二净似的疯狂输出着。维持展延意味着他无法像与宿傩战斗时那样用相同的术式耍一些小聪明,他的身影掠过之处不断有崭新的刀具重新落下。


    五条悟没在原地等着他。


    心中的灼烧感正在随着战斗不断燎起,咒力的流速也在叠加着,乙骨忧太能够感觉到面对绝对强者时积蓄起来的危机感让他的大脑发烫,随之同样满溢而出的还有平日里被藏得很好的那点战斗欲。


    闪烁着苍蓝咒力的拳头轰碎了他身侧的障碍物,但在那些砖石碎块为他们腾出地方之前,率先切碎它们的是乙骨忧太手中的刀。


    暗色的金属沉闷地闪着光,乙骨忧太因为挥刀而急停在了原地,拧身蹬地时爆发出的恐怖力量直接踏碎了大地。


    六眼发现了包裹在黑发少年身上的异常咒力薄膜,但五条悟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继续让轰穿了进攻路线上一切阻碍的拳头继续向前砸了下去。


    飞起的血线在不断被拉长的时间里划过了乙骨忧太的眼瞳。


    五条悟有点惊讶地感受着皮肤和血肉被切开的触感,疼痛并没有随着迸开的伤口而来。它们有点太浅了,无力到会被术式的原主人唾弃的程度。


    “”虽然早有预料,但当事实摆在眼前的时候乙骨忧太还是不自觉地皱了下眉。扭曲的平面替他挡下了突破斩击冲来的拳头,他当机立断甩开手上两把不断消散的刀具向后退开,给里香留出了进攻的空间。


    乙骨忧太从虎杖悠仁身上模仿来的【御厨子】在“真赝相爱”的领域范围内反而更接近宿傩的术式效果,斩击无形却有实质,但显然这个夺命的术式在他手中根本发挥不了它应有的威力。


    五条悟昂首,斩击在他身上留下的伤痕眨眼间便愈合了:“哈哈!看来是我的术式性能占优啊。”


    他面上仍旧带着笑意,可眼中却多了几分认真。在领域内用出了展延,中和了他的【无下限咒术】吗在涩谷地下那群特级咒灵们就这样做过,有虎杖悠仁在身边,乙骨忧太学会展延倒也不是什么让人太过惊讶的事。


    哪怕突破了无下限,真正在五条悟身上留下伤口的斩击也被削弱了。有一小部分原因在术师身上,更多的其实是【无下限咒术】的术式相性占据了优势吧?


    乙骨忧太也想到了这一点,但没等他的手摸到下一把刀,猛然覆盖住他的影子令漆黑的瞳孔猛缩。


    五条悟已经突破了白色式神的进攻,对他穷追不舍:“光这样可不行啊忧太!再变得激情一点吧!”


    明明被突破了无下限的是五条悟,可他却没有丝毫危机感似的自顾自兴奋了起来。


    乙骨忧太咬牙旋身险之又险地躲过了五条悟从半空中射来的“赫”,深红的球体在击中地面后猛地炸开,哪怕已经冲出主要覆盖范围也被压缩的能量炸得脚下一个踉跄。


    “真赝相爱”内遍布只有乙骨忧太能够使用的刀。落地时他轻巧地握住了其中一把,深入地面的白刃被惯性力道带着向后,径直在地上留下了一道切口。


    “我想也是,”黑发少年将它抽了出来,下巴微微收起,“仅仅是这种程度的话也太失礼了。”


    从今往后大概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吧?


    乙骨忧太抬起眼睛,认真地望向了五条悟。


    一生一次,变成怪物彻底享受战斗的机会不能因为他的优柔寡断而变得索然无味。


    五条悟没说话,只是从拉开架势的身体姿态上看得出他终于开始有些跃跃欲试。


    对付展延只需要加大术式输出效率就可以了,以乙骨忧太远超在涩谷遇到的特级咒灵们的咒力量来看,为了避免被中和而提高的效率也要相应地加大一些才行。对于拥有六眼的白发术师来说这并没有任何值得他多加注意的地方。


    “简直就像是一年前的事重演,连时间都一模一样啊。”


    不论是在训练还是执行任务中都从未出现过的战意裹住了五条悟,他终于舍得将支撑着“最强”之名的力量完完全全地展露了出来。那是远超普通术师想象力极限的存在,真正贯彻“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狂妄。


    不,这和一年前还是有些区别的。


    乙骨忧太握着刀的手收得紧了些,刀柄与皮肤紧贴的地方传出了不堪重负的噪音,似乎五条悟的话让他的思绪沉到了更深处。


    百鬼夜行时他只是抱着半吊子的心态闯入了最强的战场,然后狼狈地落荒而逃。尽管现在也称不上什么有出息的人,但终究还是被时间补完了一些那时仍旧空缺着的东西。


    舍身前冲的时候,被攥得极紧的刀从他手中寸寸崩裂,从此处开始直到五条悟的身前都是一片完全空旷的空间,那里所有的刀都在先前的战斗中被消耗掉了。


    完全运转起来的【无下限咒术】让白发术师宛如一轮太阳一般闪耀着,从他身上流泻出来的咒力残屑都能让乙骨忧太感到皮肤传来阵阵怵意。


    他就这样赤手空拳地冲了上去,燃烧着咒力的拳头早已轰然落下,将他脸上狰狞的表情照了出来。


    扭曲的吸引之力被打入体内的瞬间,乙骨忧太的手碰到了五条悟。


    ——


    伏黑惠站在异形的嵌合兽身边,当前的战斗突然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僵局。伏黑甚尔已经躲入密林与建筑之中继续寻找机会,虎杖悠仁也站在原地没有了任何动作。


    呼吸似乎抽走了这里为数不多的氧气,急停的战斗让难以言说的紧绷感伴随着死寂不断敲打着伏黑惠的鼓膜,带来针扎似的痛楚,让他的眉尾不自觉地抽动着,却分外清醒。


    他的大脑哪怕是在这种紧要关头也还是活泛得过分。


    伏黑惠的脑子里总是时不时蹦出五条悟用一种半开玩笑似的语气说出来的、发生在四百多年前五条家与禅院家之间的恩怨。尽管五条悟话中的重点并非那场本是切磋却变成了生死厮杀的御前比试,但伏黑惠始终难以彻底将那点不安藏起来。


    如今应该在新宿街头交战的双方都不是会热血上头的类型,可是偏偏也不能说他们的心里没什么执念。他像大部分咒术师一样带着满脑子乱麻似的疑问艰难地向前走,毕竟大家都是有血有肉的人类,哪怕个人意识再稀薄的人在这种时候也要怀疑一下他们做出的战略决策是不是真的能够奏效。


    伏黑惠的目光落在了侧头望向林间的虎杖悠仁身上。


    被盯着的人全心全意试图找出天与暴君的下落,但遗憾地被那具完全没有咒力的躯体打败了,索性直接放弃了这个想法。


    粉发少年的沉默让伏黑惠想要说些什么,却看到他突然毫无征兆地蜷起了身体,径直向着伏黑甚尔可能隐藏起来的方向一跃而起,在地面上留下了颇具冲击感的裂纹。


    半空中的虎杖悠仁绷紧了脸颊,巧妙地调整了术式效果。


    他的突然暴起让伏黑惠措手不及,原本准备发起奇袭的伏黑甚尔也暂缓了这个想法,挑起一侧的眉毛等待着虎杖悠仁的下一步动作。


    倒是没听说过他有哪些能够在空中发出来的进攻,刚才击破领域的那个斩击另说,不过看起来只有在咒词的辅助下才能用出来。


    虎杖悠仁开始下坠。


    伏黑惠意识到了他想做什么,鄂吐在命令发出的刹那就开始行动,鵺的翅膀也从影子里冒了出来。


    地动山摇般的摇荡从山头一直传到了日下部笃也和其他咒术师们战斗的地方,从脚底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的隆隆闷响居然带给人一种直视深海的恐惧感。因为地底本不应发出这样的声音,这里又不是什么火山口,而现在却出现了这样“违背常识”的异常。


    炸开的烟尘姗姗来迟。


    “搞什么?!”本来面对一个能将咒力转化为血液的九相图就蛮麻烦的了,这些家伙们战斗时候的动静怎么一个比一个夸张啊?!


    更难搞的是他从云雾一样腾起的尘幕中看到了令人不安的赤色光焰。


    难免让人想起在涩谷见到的爆燃余烬这么看来那个时候是虎杖悠仁在和宿傩身边的那个用冰的术师战斗?


    日下部笃也知道的信息已经足够多了,毕竟他深受信任。但虎杖悠仁的术式为什么会有火的特性知道这一点的人真是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其中还要算上已经死得很彻底的敌人们。


    “——真是个怪物。”


    让伏黑甚尔啧舌的不是粉发少年拥有的两个术式,而是那具身体里蕴含着的可怕力量。如果说五条悟的咒术对术师们来说是远超想象的存在,那虎杖悠仁的肉|体力量也是同样的道理。


    借由天与咒缚得到得天独厚身体能力的天与暴君更能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


    他们战斗的地方,包括身后绵延出去的密林的一部分被虎杖悠仁完完全全地破坏了。凭借着宛如鬼神般的身体素质和术式效果,像是陨石一样砸穿了地面的粉发少年成功将隐于林间的伏黑甚尔逼了出来。


    土块翻飞,被波及到的朱红鸟居也轰然倒下,通向高专内部的山路被埋葬在了碎石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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