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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不知道源于何处的诅咒游荡在高千穗峰面积庞大的森林中,它们的等级很低,脆弱且稀少,因此如何轻柔地捉住而不是直接将它们祓除反倒是那段日子最令乙骨忧太头疼的问题。


    也许它们的力量曾经强大到寄宿在不知何时、不知何人立于山顶的天之琼矛上,铸就出了能力惊人的特级咒具天逆鉾,但现在它们也如同非洲草原上随着人员减少而日渐衰亡的诅咒一般,慢慢地消失着。


    也许还是和传说有关吧,现在的人们谈论起“高千穗峰山顶的那个天沼矛,对,就是被坂本龙马拔出来过的那个!”的时候,大多数人都不会再相信那曾是伊邪那岐命持握过的东西。就如同信仰一样,信的人变少了,也就逐渐变成了一种形式。


    咖喱的咸淡正正好,热乎乎的。


    “明天我们就到山上去吗?”虎杖悠仁问道。


    乙骨忧太反问:“你想去吗?”


    虎杖悠仁挪开了视线:“上去看看吧。”


    他们轻描淡写地越过了这个话题,一楼的灯是暖黄色的,看上去已经很久没有换新,抬头就能看到一些黑色的斑点趴在灯罩的底部。


    虎杖悠仁收拾碗筷的时候,乙骨忧太打开了电视机。皮质沙发的绿色也透着一股陈旧的感觉,像是扶手和挡板之类的地方已经出现了细密的裂口,偶尔能够看到被挤出来的填充物。颇有一定厚度的电视机费了很大劲才被打开,好在信号没有受到影响。


    女性播报员在水流声中报道着涩谷的情况,乙骨忧太换了几个频道,几乎所有的新闻都在关注着相同的内容。仅仅过去了一天,官方也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他看了一眼虎杖悠仁的背影,然后低下头点开了手机。


    伏黑惠他们已经在天元那里把死灭回游的规则研究得差不多了,而且还拿到了开门的钥匙。


    “伏黑他们怎么说?”


    乙骨忧太抬起头,看到虎杖悠仁已经摘下了围裙,擦着手靠在水池旁垂眼看他。


    他决定和盘托出,交给虎杖悠仁自己来决定:“狱门疆有两个。‘表’和‘里’,我们手上的那个是‘表’,伏黑同学他们拿到的是‘里’。不过他们那个只是一把锁,我们这里的是唯一的出入口。”


    他说得足够清晰,让虎杖悠仁一下就明白了过来。


    那么现在解开狱门疆的方法就变成了三种。其一是狱门疆的使用者主动放开封印,这是最不可能实现的,其二就是直接用黑绳或其他方法从“表”入手,最后就是咒术师们手上的“里”。表里连通,只要破坏了其中之一,就能解封五条悟。


    “方法呢?”虎杖悠仁继续问道。


    天逆鉾、黑绳,如果全知的术师告知了咒术师们那截真正的黑绳的下落,那么虎杖悠仁就要谨慎地决定下一步行动了。


    乙骨忧太摇摇头:“他们没能得到黑绳的下落。”


    这对虎杖悠仁来说是个好消息,可他却笑不出来。这种事情居然能称为好消息唯有在心中苦笑才能驱散一些难言的沮丧。


    “但是,似乎有一个古代术师的术式也能破坏狱门疆的封印,”乙骨忧太说道,“据说是在死灭回游开启后完成受肉的术师,只是不知道她究竟在哪里。”


    虎杖悠仁双手抱臂,有些焦躁地敲着手指。


    半晌,他终于开口道:“我们来做黑绳吧。”


    狱门疆如果在羂索手上,此刻估计已经被他丢入火山口或者海沟深处,以此确保哪怕咒术师们打开了封印的后门,五条悟在离开狱门疆的瞬间也会因为恶劣的环境而无法逃脱。


    虎杖悠仁需要尽可能地保证自己拥有解封狱门疆的主动权。不论是方法,还是时机。


    他身上的筹码太少,不到万不得已他承认自己的脑袋里装着一些疯狂的想法,逐渐膨胀的执念已经开始挤占他心中那盏衡量价值的天平,就像他放任涩谷的战斗发生、甚至亲手设下了那些阻拦普通人离开的结界。


    一只手伸过来,捂住了他的眼睛。


    对他的皮肤温度来说有点过于冰凉的手掌落在眼睫上,留下了舒适的感觉。


    “你又在想那些会让你觉得痛苦的事了,悠仁,”乙骨忧太靠了过来,将他困在了自己和冷硬的水池边缘之间,“你总是学不会变得自私一点。为什么不能放过你自己呢?”


    心跳变得快了一点。虎杖悠仁几乎立刻叹了一口气,似乎从脑海中掉下来了什么沉重的东西,压瘪了他的肺,如果不将里面的空气悉数吐出的话就没办法承受似的叹息着。


    “我有什么办法啊我大概天生就是这样吧,总想高高在上地去做那些正确的事。也不是不能接受死亡,只是如果有人因为我的选择而得到了错误的命运,我不知道要如何面对他们。”


    黑暗中,他听到乙骨忧太苦笑了两声,嘴巴里嘟囔着:“什么啊,夏油先生居然还说你不够傲慢悠仁。听我说,悠仁。”


    他松开了手,虎杖悠仁眨着眼睛重新适应了光亮,看着近在咫尺的漆黑眼眸。


    乙骨忧太的手找上了他搭在水池边的手掌,将那些冰凉的手指蹭入了他的指缝间:“就算我再怎么劝说,你还是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吧,毕竟你就是这样固执的人啊,悠仁。你知道谁会真的在意与自己毫无关系之人的命运吗?你要承担他们的痛苦,却无法享受他们的幸福,即便如此你也想要让所有人得到应有的结局也许就是正确的死亡。”


    “但是,就连神明和佛祖都没办法做到这一点的啊。”


    不够纯粹的傲慢才是一切痛苦的根源。


    虎杖悠仁的瞳孔缩了一下。他望着乙骨忧太,手被攥得死紧,身体却仿佛被摄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你记着他们生命的价值,在乎着人生的意义你难道不知道神明和佛祖是怎么做的吗?我们和里香不是早就亲自体会过了吗?”


    祂们听着信徒们的祈祷与忏悔,然后呢?


    孩子会被意外夺走性命,亦或者在谎言与欺骗的推动下毫无意义地死去。恶贯满盈的人能在监狱里寿终正寝,没那么好也没那么坏的人能心安理得地隐去做过的错事,在佛像前祈求自己能够去往极乐之地。


    乙骨忧太凑到了他的耳边,低语:“祂们才不在乎这些。祂们听着,然后什么都不管。”


    可是,他们是人啊。因为没办法变得自私,所以连傲慢都不是纯粹的,所有的选择都犹犹豫豫、摇摆不定,好不容易狠下心来做出了抉择,又因对被牵连到的人感到歉疚而只能独自咽下苦涩的痛苦,逼迫着自己继续前进。


    谁会喜欢这样的人生?


    说是天性如此可那些宛如暖阳般灿烂的笑容、激动时浮上脸颊的浅红、望向自己时蜜糖一样柔软的眼眸又是什么?


    凭什么他不能永远笑下去?


    “就到这里吧,悠仁,”乙骨忧太向后退开了一些,双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可虎杖悠仁却依旧觉得难以呼吸,“为什么不能多看看我呢?”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扣住虎杖悠仁肩膀的力道也越来越大:“我们才是永远的家人不是吗?!其他人的人生什么的,怎样都好吧?!”


    虎杖悠仁的眼睛瞪大了一瞬,随即软下了目光。乙骨忧太极少会说这样任性的话,甚至情绪激动到口不择言。


    人真是奇怪又复杂的生物。在顾虑他人的时候觉得自己没办法变得真正自私起来,而一旦涉及到自己所有欲望的源头,又能彻底变成另一幅模样。


    但是虎杖悠仁知道他并不是真的这样想。也许那些自私、阴暗、自我主义至上的想法真的曾经在两个人的心里出现过,但虎杖悠仁明白“其他人”——或者说同伴在乙骨忧太心中同样很重要。


    他只是很不安。


    又太过在意他。


    所以虎杖悠仁扑上去抱住了乙骨忧太:“我知道啦。忧太,谢谢你喜欢我。”


    鼻尖嗅到了熟悉的味道,乙骨忧太比他稍微高一些,但这个拥抱的高度正好。


    因为感受到自己被人深刻地爱着,所以这份不断前进的勇气不会成为沉重的拖累。令人苦闷的愁绪也被温暖的情意冲散,它们还在,但已经无法再让人望而却步了。


    “我一定要祓除所有的‘诅咒’。也许没有诅咒和咒灵的世界也不会像我想象得那样美好,但我绝对不会后悔。”有什么牢牢缠在他身上的枷锁断开了,从此时此刻开始,这个梦想真真正正成为了他的所有物,他的一切执念与期许将完全掩盖住悔意和自责,将之化为人生理想来郑重对待。


    再没什么可以动摇它。


    乙骨忧太完成了这个拥抱。他紧闭着双眼,将脸埋入粉发少年的颈肩。他感觉到虎杖悠仁的手指插入了自己的发间,不轻不重地按压着。


    “抱歉呐,忧太,”虎杖悠仁说,“之后我们就一直在一起吧。”


    乙骨忧太深吸了一口气。


    他们艰难地分开了,乙骨忧太至少还记得需要去楼上解决被褥的问题,于是关了一楼的灯,拉着虎杖悠仁的手腕将人带上了楼。


    二楼走廊的灯似乎是新换的,是明亮的白色。


    “为什么要在里香那里放被褥啊?”虎杖悠仁奇怪地问。那个空间似乎还能变得更大,除了一些基本的生活用具之外,剩下的地方塞满了咒具。


    乙骨忧太解释道:“之前我为了节省时间干脆直接住在山里,隔几天才下山回到临时住所,所以那个时候往里香那里寄存了很多东西说起来还有露营帐篷之类的来着。”


    他看了看开心地绕着虎杖悠仁转圈的白色式神,手下将两床被褥整理在了一起,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不论是高专的校长、老师还是同期们都曾问过乙骨忧太,他们说“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言下之意不过都是在说“你的人生不应该完全和另外一个人捆在一起”,除了虎杖悠仁和战斗,他应该找到一些其他的人生目标,亦或者是短时期想要完成的梦想。


    乙骨忧太不这么认为。他所有的满足感都能够通过酣畅淋漓的战斗来达成,也许未来会对某些事情产生兴趣,但现如今在战斗中获得的自我肯定已经足够。至于悠仁他想象着粉发少年大步奔向理想,不会因此痛苦也不会觉得苦闷,脸上一定要带着闪亮的笑容才行。


    垂头的时候有一些黑色的碎发掉了下来,在视野中晃来晃去。乙骨忧太理顺它们,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还是先不跟他说了吧。虽说只是穷途末路时才能用得上的方法,不过要是说了肯定会惹他生气的。


    “”虎杖悠仁抱着枕头,有点犹豫。


    “怎么了?”


    大概是粉发少年频繁移动、露着一些不太确定的目光太过令人在意,乙骨忧太没忍住,开口问道。


    虎杖悠仁没说话,盘着腿坐在榻榻米上,将下半张脸埋到了胸前的枕头里。


    “到底难道你想玩枕头大战吗,悠仁?”


    乙骨忧太觉得虎杖悠仁想玩的话倒也没什么,反正就他们两个人,最多再加上一个里香,没有人会觉得他们这样的行为太过幼稚。


    虎杖悠仁眨着眼睛大声反驳:“我才没有啊嗯总之,我们现在的关系——”


    他抿着嘴,觉得脸庞有点烧得慌,于是在体内的火焰烧穿皮肤之前噌地站起身想要落荒而逃,却被反应极快的乙骨忧太拦住了去路。


    他面对着卧房的推拉门,看着他们的影子亲密地贴在了一起,乙骨忧太的声音从耳后清晰地传了过来:“悠仁,你真是意外的纯情诶。”


    虎杖悠仁没敢回头,轻轻挣动了一下被握住的手腕:“我要去洗漱。”


    身后的人松开手,将他放了出去。


    关上浴室的门,虎杖悠仁背靠着冰凉的瓷砖让升腾的热量赶快降下去。他试图给胀相发消息,但没有回复。这么看来九相图们估计已经被圈进了结界,手机讯号被隔绝所以才无法联系上他们。


    面对喜欢的人,当然要大胆地表达爱意。这话虎杖悠仁曾经深信不疑,并且现在也坚信着他应该这样做。可现实总是令他猝不及防,一旦明晰了自己的心意,就会开始不由自主地在意那个人的一举一动,因为日夜相伴而看腻的外形轮廓也在眼中被视线勾勒出了不太一样的线条会对稍显亲密的动作感到恐慌和紧张,心脏跳得极快,还有些发毛似的痒意。


    他很熟悉这种感受,曾经因为不明所以而选择了远离让自己有点害怕、不知道如何面对的这种感情的源头,还闹出了一些误会。


    虎杖悠仁将手摁在了心脏上方,感受着掌心传回的震动。


    现在要怎么办啊喜欢的心意已经多到装不下了,这样下去


    一条走廊之隔,乙骨忧太也将脸埋进了自己的双手中。他为什么会说出那句话的啊——简直就像是在调情一样嘛!!!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脱口而出了,放手之后立刻被可怕的羞耻感吞没,以至于现在他根本不敢从手中抬起头来。


    可他的确渴望着一些更亲密的接触。关系再好的人之间也留有各自喘息的空间,而跨过那道界线代表着自己被彻底地接纳了,主动将自己最隐秘的那一面展现了出来。说不定他一直期待着,有一天能够将他的爱、他的心全然交给另一个人,被信赖着、被依靠着。


    直到关上灯,他们都默契地没有再说话。


    “要握着手吗?”


    黑暗中,虎杖悠仁的声音响了起来。


    没等乙骨忧太回答,他的手就伸了过来,摸索着捉住了尚未完全被焐热的手掌。乙骨忧太的手指很长,常年握刀让他的掌心生了一些硬茧。他闭着眼睛放松身体,用拇指在虎杖悠仁掌心相同的位置摸来摸去。


    “好痒啊。”身旁的人嘟嘟囔囔地抱怨。


    从手心到指骨,虎杖悠仁逐渐适应了这样下意识地揉弄,乙骨忧太的力道控制得很好,习惯了之后他很快就有点昏昏欲睡。


    “忧太的手真的会有魔力诶”


    和吹头发时按摩头皮的感觉太像了,那种让人放松的触感催动着虎杖悠仁坠入梦境。


    过去几天里他的睡眠总是断断续续、昼夜颠倒,这两天更是根本没有合眼,唯一算得上休息的就是被乙骨忧太带着从涩谷逃跑,还有乘车到鹿儿岛来的这段时间稍微睡了一会儿。因此在这个安全的住所,躺在最信赖的人身旁,他难得好眠。


    乙骨忧太凝视着天花板。


    高专帮他准备的临时住所更接近高千穗峰,现在他们所在的这处住宅要上山的话还是有一段距离的。要不然明天先去雾岛神宫看看?之前他一心上山找诅咒,没来得及去那边。


    以后还是问问伊地知先生关于驾照的问题吧,没有车子的话在乡下通行实在不太方便明天去看看能不能借到自行车好了。


    脑袋里的各种想法活泛地乱跑,但乙骨忧太也难得迅速地入睡了。


    第102章


    昨晚没人留意他们究竟是什么时间躺下的,总之第二天他们起了一个大早。虎杖悠仁醒过来的时候身边的铺位已经空了,门外的浴室传来了洗漱的声音。


    完全不想摸手机,所以他横着打了个滚,从乙骨忧太尚带着温热的被褥上滚了过去,来到了窗户旁边爬了起来。


    “诶不愧是雾岛,天气好差。”远望他们今天的目的地,天空低沉得好像伸手就能够得到一样,厚重的云层将山顶吞了进去,林间大概也满是雾气吧。


    “这里总是下雨,山上也很容易起雾,”乙骨忧太的发尖还带着水滴,“我们先去雾岛神宫吧。”


    虎杖悠仁疑惑地转身:“不直接去山上吗?”


    “就当陪我去看看吧,悠仁。”


    乙骨忧太这样说,所以虎杖悠仁没有拒绝。


    他们没什么要带的东西,就算晚上回不来,里香那里也存着露营用的一应物品。虎杖悠仁觉得小时候在森林里的经历影响了乙骨忧太,所以他总是习惯性地将这些东西提前备好吧。


    但是一些最基本的东西却不太适合总存在里香那里,毕竟人多的时候也不好叫它出来,所以他们在便利店里买了两个印着宝可梦图案的背包应急,装上了水、饭团和香肠,买了三明治当做早餐。


    幸运的是这家便利店提供自行车租赁服务,不过坏消息是只剩下了最后一辆。


    便利店老板收了他们的押金,表示如果愿意多付钱的话也可以直接将车买下。


    “不知道你们看不看得见,总之樱岛那边的那玩意儿看着太吓人了,我准备把这家店卖掉回老家,或者找个看不见它的地方重新开始。”


    乙骨忧太和虎杖悠仁对视了一眼。为死灭回游圈定范围的结界已经远超“帐”的范畴,因此一部分非术师也能看到它们,尽管仍有无法意识到结界存在的普通人,但政|府已经针对结界周边地区的居民发出了避难预警。


    他们最终还是买下了这辆自行车。


    虎杖悠仁坐在后座上吃着三明治,一路上人很少,所以他们这略显怪异的出行组合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不管去哪都能看到它们的吧?我们离樱岛也不算近,居然还能看到,”他凭借出色的平衡能力完全放开了双手,边吃边说,“简直变成地标之类的东西了。”


    乙骨忧太的声音被风从前面带了过来:“因为面积太大了吧?而且太高了。”


    东京有两个结界,按照电视新闻中的报道,幸免于难的只有奥多摩町的村镇、青梅市、秋留野市、八王子市、町田市的一部分,以及东京都内各岛屿。


    樱岛的这个结界实际面积也比他们预想的要大得多,将整个樱岛和附近的海湾以及鹿儿岛市的一部分全都囊括了进去,结界边缘离雾岛市的港口也很近。


    他们在半路换了位子,虎杖悠仁一路蹬着脚踏车来到了雾岛神宫的脚下。自行车被锁在了一家茶屋外,他们和老板打了招呼,善良的老板同意了他们的请求。


    剩下的路就用双脚亲自走过,虎杖悠仁看着道路两侧直冲云霄的高大杉树,远看还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之处,可当他亲自来到树荫之下的坡道上时,能感觉到始终挥之不去的雾气。


    道路两旁的树木笔挺,看着排布稀疏,头顶的枝叶也并未完全将天光遮住,可就是会让人无端觉得周身变得阴暗潮湿了起来,再加上脚下始终湿漉漉的路面,更有雨后漫步林间的感觉。


    虎杖悠仁昂着头,感叹道:“和村子里的森林完全不同呢。”


    乙骨忧太正在整理背包,闻言附和着说:“是吧?这边总给人一种寂静的感觉,明明也能听到不少声音,但总会下意识地让我觉得这里很安静。”


    就算雨下个不停也不会觉得吵闹。


    真是不可思议。


    雾岛神宫的神苑面积很大,通往社务所、神乐殿、本殿之类的地方都有单独的通路,每处建筑旁都设有独立的停车场,不过更多的参拜者都是像他们一样步行过来。


    这个季节的森林颜色最为丰富,到不了深秋时的全红,远山夹杂着不退的绿和新生的黄。道旁的水槽中不断有蒸汽腾起,虎杖悠仁试了试水温,果不其然是热乎乎的。升腾的蒸汽被风吹散,逐渐与林间的雾气融为了一体,让树影更加朦胧,仿佛走入了什么远离世俗之地一般。


    “来拍照吧,悠仁。”


    虎杖悠仁转头,看到了熟悉的相机。


    “这东西居然还在吗?”他惊奇地说。


    乙骨忧太摇了摇头:“只是样式像而已,原本的那一台已经找不到了。”


    也是,当时教会的建筑被毁成了那个样子,就算能找到也应该损毁得差不多了吧。


    虎杖悠仁站在石阶上,身后就是朱红色的鸟居,乙骨忧太站在下方调整着取景框。因为一时想不出要摆什么样的动作才好,所以虎杖悠仁挑了一个最不会出错的剪刀手,笑着比了一个耶。


    他们凑在一起等待相纸上的图像显色,然而看到成品之后虎杖悠仁有点遗憾地说:“呜哇——表情好僵硬”


    倒也不是很紧张,只是表情看起来终究没有那么自然。


    “没关系,”乙骨忧太将相片收了起来,安慰道,“只是没放松下来,习惯了就好。”


    虎杖悠仁认同了他的说法。也许是最近的这段时间总是绷紧神经,骤然来到了一个放松、与过去的生活环境差别极大的地方,一时难以松懈下来吧。


    他们在木板搭成的观景台上见到了一只猫。


    太过熟悉的花色让他们两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虽然心里明白那不可能是同一只,但它们长得实在太像。虎杖悠仁蹲在平台的台阶下面,让视线与警惕地盯着他们的猫咪持平,试探性地伸出了手。


    猫咪甩着尾巴,头也不回地跳下了观景台。


    “啊,跑得好快”乙骨忧太手里还举着刚刚打开包装的香肠。


    没办法,他们只能一人一半解决了这根香肠。


    来参拜的人很多,甚至在拜殿前排起了长队。这里似乎并不受外界的影响,又或者来到这里的人全部遵循着特殊的默契,将针对外界的一切忧虑埋在心底藏好,只需要将真诚的祈愿念诵给神明听就好了。


    成片的高大杉树挡住了远方的漆黑结界,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不准备去参拜,所以只是去绘马架附近逛了逛。这里也有一棵树龄不知多少年的巨木,表皮的纹理带着古老而陈旧的气息,虎杖悠仁绕着它走了一圈,不知道看着它在想什么。


    好在很快他便向乙骨忧太解释道:“每次看到这种跨过了很长时间才来到我们面前的东西,我都觉得好神奇。只是看着就能感受到时间的重量”


    不存在实体形态的概念附着在了树木、建筑之类的东西身上,并在它们那里留下了专属的痕迹,让人看了就知道还有一些别的什么附加在了上面,厚重而神秘。


    他们默契地越过了一些不合时宜的话题,绕过壮丽的神宫本殿继续向后方的高千穗峰方向前进。乙骨忧太带着虎杖悠仁绕过了寻常上山的登山口,深入了森林。


    林间稀薄的雾气尚不至于让人迷失方向,可是寻找诅咒的过程却并不顺利。乙骨忧太已经取出了之前剩下的材料,寻找诅咒的任务交给了咒力感知更敏锐的虎杖悠仁,他自己则跟在粉发少年的身后,还有心思低头摆弄手里的东西。


    “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干嘛?准备绳子吗?”虎杖悠仁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森林里的道路并不好走,雾气和潮湿的水汽让他们脚下变得泥泞湿滑,乙骨忧太一心二用的行为让虎杖悠仁频频回头看他。


    “在准备你的生日礼物。”乙骨忧太回答。


    “多少看着点路啊,”虎杖悠仁把头转了回去,“不然叫里香出来吧。”


    这样至少不用担心他会因为分神而受伤,尽管这样的几率很小,但实在没办法苛求虎杖悠仁不去过度在意乙骨忧太的安全。而且明明离他的生日还有很远呐。


    乙骨忧太轻轻搓了搓手中的绳结,比起黑绳来说它细得过分,一看就像是用于穿挂饰品而非战斗。


    “只是在做那个东西的时候突然出现的灵感,当时没有空闲的时间尝试在坐车来雾岛的路上大概编出了这么多,真是比编黑绳简单多了。”


    虎杖悠仁停下了脚步,回身看他。


    乙骨忧太有些无奈地抱怨道:“我本来想着既然这么简单那就等到你生日之前再开始准备也来得及,但是临到头却觉得根本等不下去。”


    他的坦诚让虎杖悠仁也直白地问:“那个绳子?”


    乙骨忧太小的时候曾无意中在虎杖悠仁身上留下了咒印,如今跟着部落的老人学习了将诅咒编入绳索中的技法,自己摸索着将它改造了一番,变成了现在寄宿着名为“乙骨忧太的诅咒”的红绳。


    虎杖悠仁从自己的脖子上将旧的那一条勾了出来,木制勾玉上还带着温热的体温。他将其从绳子上解了下来,递给乙骨忧太。


    “其实”他的话在嘴边犹豫着,最后还是悠悠飘到了乙骨忧太的耳朵里:“绳子总归是有可能断掉的吧。”


    乙骨忧太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可是他却摇了摇头,拒绝了虎杖悠仁难得大胆的邀请:“不行。”


    “为什么?”


    黑发少年的指尖翻飞,将看着有些年头的勾玉饰品重新串到了新的绳子上,迅速完成了最后一部分。他向前走了两步,站到了虎杖悠仁的身前。


    脚下枯枝被踩断的声音清脆极了,虎杖悠仁听到了衣物在耳畔摩挲的声音,未被驯服的绳索还有一些僵硬,后颈能感受到满是凉意的指尖蜻蜓点水般触碰到皮肤。


    绕到脖颈后的双手收了回来,调整着勾玉的位置。


    虎杖悠仁微微低下头,看到站在身前的人垂着眼睛说:“因为我想保护悠仁。”


    因为视他为无二的珍宝,简单直白地喜欢着他,却不想让他成为谁的所有物他不会再诅咒任何人了。


    “但是,我们——”


    乙骨忧太未说完的话被手掌堵了回去,虎杖悠仁从他手中取回勾玉塞入了自己的领口,新绳子摩擦着皮肤,带来陌生的触感。


    诉说的爱与憎恶都会被咒术扭曲,执念会在咒力的催化下疯狂生长。若说那些浓厚到随随便便就能压垮一个人的情感不是诅咒,大概只有最天真的家伙会相信吧。更不用说爱。


    纯粹的感情带来了痛苦,也带来了远超常理的执念。


    虎杖悠仁隔着胸口的衣物摸到了勾玉的形状。


    “谢谢你,忧太。”


    他们在山顶见到了传说中的天之琼矛。石堆中插着的铁器已经锈迹斑斑,虽然只是不知道更换的第几代象征物,但在咒术师们的眼中,它已经开始向着咒具的方向缓慢发展了。


    “和我们手上的诅咒是同源的诶,”虎杖悠仁指着它表面附着的诅咒说道,“它会变成第二个天逆鉾吗?”


    “也许有可能吧,但我觉得可能性不太大,就算能成,那也会是几百年后的事情了。”


    信仰和传说已经渐渐从人们的心中淡去,勉强在高千穗峰上游荡的诅咒恐怕也会像制作黑绳的诅咒一样,在某一天自然而然地消散。


    现在这个天之琼矛就只是一个代表成功登顶的象征,沉默地凝望攀登至此的游客和绵延的城市图景。


    天逆鉾的最后一任主人此时正坐在高专的地下室里,唯一发出光亮的电视机播放着赛马转播,而观看它的人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只是看着有什么意思啊,”伏黑甚尔无聊地说,“禅院家好歹也是御三家,难道那老头没把财产都给你吗?”


    伏黑惠在等禅院真希,他要先和她一起回一趟禅院家,除了处理家主继承的问题之外,京都校的禅院真依似乎在回家之后就没了消息这也是禅院真希执着于要回去一趟的原因。


    老实说,他觉得这个家主的位置带来的烦心事也许会盖过这个名头本身的意义,但是有的时候,只是一个名字、一个位置就可以让他避免更多的麻烦。循环往复权衡着利弊,长大之后很少能再有“谢谢”就可以换来的恩惠。


    “就算有也落不到我手里吧,”伏黑惠看着手机中众人发送的信息,其他前辈和咒术师们已经各自提前出发,按照事先约定好的方案行动,“我又不是五条老师。比起这个,不如稍微担心一下你自己吧?”


    伏黑甚尔依靠着特殊的肉|体天赋使尾神婆的降灵术失去了控制与结束时间,他现在的状态更像是咒物受肉,只不过多了一个无法自主停止术式的施术者。


    “管那么多干什么?那老太婆不是跑得没影了吗?”伏黑甚尔看起来一点也不在乎,就算尾神婆因为无法继续使用术式而想要找人干掉他这个异端分子,那也得看她做不做得到,再说她也算是半截身子入土的家伙了,与其费心费力还不如就这样安享晚年算了。


    伏黑惠:“如果她真的死了呢?那样的话术式也不会结束吗?”


    “谁知道,”伏黑甚尔晃着啤酒瓶,“人死过一次之后就会看开很多,这样的奇迹呵呵,‘奇迹’啊。”


    他终于歪着头看了一眼伏黑惠。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哼,没什么。”伏黑甚尔将空掉的酒瓶放回了桌面上,站起身拉伸了一下。


    跟她长得真像。


    “走了,惠!”禅院真希拿到了收藏在组屋鞣造工坊里的咒具龙骨和释魂刀,送他们去禅院家的辅助监督也已经到了。咒具还像往常一样暂存在了伏黑惠的影子里,听说他自己还要承受相应重量的伏黑甚尔开始怀念起他那个拥有存储空间的咒灵来了。


    术师杀手将自己塞进副驾驶之后就开始闭眼休息,坐在后排的禅院真希问道:“你姐姐那边没问题吧?”


    “暂时没问题。学校离那几个结界都很远,我也已经叮嘱她不要靠近那边,实在不行就想办法送她出国好了。”伏黑惠答道。


    没什么牵挂的咒术师们各自奔赴前线,当然也有需要先安置家人的人,像是一早就乘车回老家的钉崎野蔷薇,她祖母家正好在结界附近,联络又中断了,所以只能先回去看看情况。如果确定她家所在的范围被结界覆盖,那就需要另想办法了。


    “这样啊,”禅院真希撑着下巴,伏黑惠知道她在为禅院真依担心,“宪纪也匆匆忙忙地走了,也没说要回家做什么。”


    “我记得加茂学长的母亲已经脱离家族了吧?”


    “所以我才觉得他那副急匆匆的样子很奇怪啊,”她叹了一口气,“希望没有什么节外生枝的事吧。”


    伏黑惠也不再想别的事。他只在小的时候去过禅院家,当时有五条悟在所以什么都不用担心,这一次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事。希望像禅院真希说的那样,不会有什么棘手的问题吧。


    第103章


    乙骨忧太和虎杖悠仁回到了山下,此时天色渐晚,茶屋的老板建议他们可以直接去对面的温泉旅馆。


    “现在去还会有房间吗?”虎杖悠仁对此表示怀疑,一般较为热门的景点周边如果不预约的话都很难临时找到合适的房间,就算最近因为樱岛结界的事


    “总之,先去看看吧。”反正就在对面,就算没有房间也没关系,乙骨忧太决定去温泉旅馆看一眼再说。


    确实还有空房间。


    这家温泉旅馆门面很朴素,帘子上绘制着这家店的标志,走廊和房间都是日式的装修风格,暖黄的光影看起来朦胧又柔和。


    “哦!好大!”推开障子门,虎杖悠仁看着宽敞的房间发出了感叹。


    带他们过来的店员去准备晚餐,虽然时间已经很晚了,但她看上去没有不情愿的意思。从这家店的装修来看似乎是最近刚开业,找到这里的大多都是预订的酒店临时出现变动或行程突然、其他旅馆客满的游客。


    虽说是新店,但虎杖悠仁觉得这里应该很快也需要预订才能入住了吧。


    “装修得这么上心,居然没有在网络上宣传吗?”乙骨忧太检查了一下障子门,看上去只是最普通的纸质推拉门,在隔音上估计并没有什么用处,不过房间内另有玄机。


    房间被分断成了两个部分,外层铺满了还散发着干草香的榻榻米,上面有矮桌和坐垫,真正入睡的卧房在更内部,被绘制着水墨山水图的推拉门分隔了出去。


    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经过两道门和一个空间的隔断,待在卧室里时真的很难再听到其他房间的杂音。卧房连通着缘廊,每个房间都有被隔开的小院子,植被被精心打理过,看上去赏心悦目。


    “要去温泉浴场吗?”


    夜风吹起了挂在缘廊屋檐的风铃,虎杖悠仁将背包妥善放好,随即回应道:“好哦。”


    狱门疆被藏在了里香的存储空间里,不会有任何问题。


    他们去了露天浴场,人不多,交谈声大多也被晚风和温泉水涌动的声音遮住了。


    虎杖悠仁没有摘掉项链。新绳子的颜色看起来有些太过鲜艳了。他趴在池子边,隔着蒸汽望向水中被汤池水扭曲的勾玉。新绳子被编入了“诅咒”,寻常手段不会侵蚀它的外表。


    “被咒术师常年使用的武具也会变成咒具,”虎杖悠仁盯着水面,“虽然听说过,但它也只是每天挂在我的脖子上,这样也会有变成咒具的可能性吗?”


    “也许是常年不自觉地沾染了咒力的缘故吧。”乙骨忧太抬起自己的手,虎杖悠仁做的那枚勾玉也有了这种迹象。术师灌注了咒力与术式的武具、曾经杀死了强大术师或诅咒的杀器、连环杀人或锻造过程骇人的凶器都有成为咒具的潜力,它们寄宿着使用者或被杀害之人的诅咒。


    虎杖悠仁翻了个身,将身体完全沉入水中,只露出了下巴以上的部分。待在水里的感觉和他使用术式时很像,身体会变得像羽毛一样轻盈,那时风就会从各种地方钻入他的衣服里。


    “你什么时候开始编绳子?也教教我吧。”


    粉发少年靠过来的动作带起了阵阵涟漪,摇荡的水面在皮肤上留下了惊人的痒意。乙骨忧太刚把头转过去准备答应他,结果看到虎杖悠仁似乎在看着他发呆。


    “?悠仁?”


    乙骨忧太的声音和他本人给人的印象差不多,连认真起来之后的反差也很像。平日里温和地叫虎杖悠仁名字的时候总让他觉得被声音触动了心弦一般,让那颗心脏不由自主地狠狠跳动起来。


    “没就是,”热气腾腾的汤池水模糊了视线,却怎么也压不住被框在视野正中的那个人,虎杖悠仁扬了扬头,理直气壮地说,“我想知道你是怎么看我的。”


    乙骨忧太睁大眼睛:“诶?怎么突然?”


    粉发少年凑得更近了,有种不得到答案就不罢休的劲头,发尾已经被水汽浸湿,变得亮晶晶的:“你说说看嘛!”


    看着乙骨忧太略显苦恼地眯起眼睛,虎杖悠仁为自己找补:“会在意自己在喜欢的人眼中是什么样子也很正常的吧?是的吧?”


    “倒不是有什么问题,只是悠仁你问得太突然啦——”


    “第一反应呢?!”


    “我觉得这种问题应该好好思考之后再回答诶不过第一反应啊——”


    乙骨忧太的脑海里浮现出在黑暗中见到的那束光。这是个颇为俗套的比喻,不过对于那时沉浸在恐惧中的乙骨忧太来说,如同滚烫蜜糖般的琥珀眼眸已经成为了永远不会褪色的回忆。


    一遍遍的回想只会让它们变得愈发鲜活。


    “勇敢的人?大概是这种感觉吧,”乙骨忧太笑意盈盈,“当时我在想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不要命的家伙,为了别人去和怪物战斗我很羡慕。”


    乙骨忧太的话勾起了虎杖悠仁的记忆,顺着记忆的尾巴向前摸索,他发现自己和乙骨忧太对那场相遇印象深刻的部分不尽相同:“其实那个时候我完全吓坏了,说是战斗,其实只是虚张声势,之后不是和忧太你一起狼狈地逃跑了吗?”


    他记得那场逃亡尽头的草坡和阳光,鼻尖嗅到的草叶香气依旧鲜明,以及激烈狂跳着的心脏。


    “我没有这样的勇气,所以完全被悠仁吸引了呢。”


    乙骨忧太额前的黑发同样被蒸汽打湿,服帖地垂了下来,看上去更像他小时候的模样。


    虎杖悠仁的视线乱瞟,咕哝着:“好吧。”


    乙骨忧太有点好笑地看着他:“当然啦,现在悠仁很帅气哦。”


    “你是故意的吗,忧太?”


    “不是哦。”


    “那好吧,”虎杖悠仁眼睛一转,转移了话题,“那你能教我编绳子吗?我也想给你编一条新的手链。”


    乙骨忧太不打算让他轻而易举地跳过刚才的话题,紧追不舍:“你已经得到我的答案了,悠仁,你也要给我你的答案才行啊。”


    这倒是不会让虎杖悠仁觉得为难,没有过多犹豫就脱口而出:“我觉得你是个很温柔的人。”


    还有就是超级帅气。这句话虎杖悠仁留给了自己,没有让它落入任何人耳中。


    在他心里当然不止这一个词能够描述乙骨忧太,不,应该是有很多很多能够用来拼凑出“乙骨忧太”的词汇,但如果让他选一个的话,那就只有这个词会一跃而上蹦入脑海中。


    乙骨忧太哈哈轻笑了两声:“我可真是幸运。”


    这话有点莫名其妙,前言不搭后语,让虎杖悠仁歪着头摆出疑惑的表情。


    然而黑发少年却果断地不再解释:“等晚上我们回去就教你。”


    虎杖悠仁点点头,拨弄着他自己在水面上错位的倒影,语气如常:“我想要你那里剩下的宿傩手指。”


    他听到身侧的黑发少年呼吸一窒,但他心意已决。


    “好吧,”乙骨忧太同意了,“哪怕放在里香那里你也能感知到它们吗,悠仁?”


    那只是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勉强称得上是“容器”与咒物之间的共鸣。


    “如果我吃掉你手上的这几根,再加上里梅手里的如果她找齐了剩下的四根,应该就是全部了。”


    虎杖悠仁沉声道。


    “五条老师那里还保存着一根,那个叫里梅的家伙手里的手指数量应该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多,”乙骨忧太也压低了声音,“悠仁,真的没问题吗?”


    虎杖悠仁本来想让自己信誓旦旦地说出“没问题,放心好了”之类的承诺,只是看到乙骨忧太关切的目光,他就下意识变得没那么坚强:“只要里梅手里还有手指在,她就可能随时让宿傩受肉如果他愿意的话。我也不知道宿傩为什么拒绝占据我的身体,但他拥有手指的数量和我拥有的意义是不同的。”


    这一点他们两人都心知肚明。


    就算只有四根手指,他们也不清楚宿傩究竟能够达到什么样的实力。


    “先不想这些了,”乙骨忧太说道,“下次见到她,我们两个人一起彻底解决掉这个麻烦。”


    “嗯。”虎杖悠仁应声。


    从高千穗峰附近找到的诅咒被他们封印在了一个临时的容器上,这是乙骨忧太从组屋鞣造那里偷学过来的方法,与制作咒具的技法大同小异,再在需要的时候将诅咒编入准备好的绳索中。


    虎杖悠仁学得很快,仅仅只是在刚开始试着摆弄那些纤细的材料时有些生疏,可一旦做得多了,手感就会慢慢上来,速度也不断提升着。


    他趴在榻榻米上铺好的被褥上面,时不时拉过乙骨忧太的手腕测量长度,而乙骨忧太则在赶制黑绳。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做,所以速度更比第一次快了不少。


    “等做好了黑绳,”虎杖悠仁正拿着编入了自己咒力的绳索圈套着乙骨忧太的手腕,突然开口道,“我们就去薨星宫。”


    “你来决定。”乙骨忧太说。


    虎杖悠仁抬起头瞟了他一眼,一个翻身躺倒在他的腿上,将进入收尾阶段的绳链放在充满暖意的灯光下左看右看。


    “我做出来的不是红色的。”他有些不解地看着呈现出深色阴影的手链,又从领口里勾出乙骨忧太做的那条出来对比了一番。


    “和我们各自的发色很配呢,”乙骨忧太将手腕放到了自己的脑袋旁边,又点了点虎杖悠仁脖子上的红绳,“我很喜欢哦。”


    “你也太会安慰人了。”


    “我只是坦诚而已。”


    虎杖悠仁撇嘴:“好吧,坦诚。”


    他眨着眼睛望向天花板:“今年我十六岁,你十七岁。”


    “别只给你自己算虚岁啊。而且那种方法多麻烦,过了元旦加一岁什么的”头顶被人轻轻拍了两下。


    虎杖悠仁沉默了一小会儿,开口时居然有些支吾:“快点长大不好吗。”


    撑着脑袋的腿动了动,虎杖悠仁始终没有真正看向总在自己视野边缘晃悠的那些黑发的主人。


    “高专的大家都知道我们是恋人了哦。”乙骨忧太打破了快要凝固的寂静。


    “这话听着还真是有点羞耻诶。”


    好吧,虎杖悠仁想道。他用半开玩笑似的语气提起:“你还记得做鬼屋的那一场文化祭吗?那个时候我碰到伏黑——现在想想他应该是误会了啦,不过他还说你不是会在乎年龄的那种人来着。”


    眼前的光忽然被人影挡住,虎杖悠仁愣了一下。


    乙骨忧太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地垂着头看他。最终,他也只是直起身子,推了推躺在他腿上的虎杖悠仁:“悠仁先去睡吧。”


    “就这样睡不行吗?”


    他们准备在这待上两三天,一次性尽可能带走足够多的诅咒。


    “明早脖子会痛的吧?”乙骨忧太伸手去揉他的头发,尽管语气依旧温柔,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态度:“这两天都得拜托你来找它们了。”


    虎杖悠仁妥协了,顺着他的力道爬了起来:“把宿傩的手指给我吧。”


    乙骨忧太设下了范围极小的“帐”,从里香那里取出了从高专忌库带走的宿傩手指。


    “”他看着虎杖悠仁开始拆解包裹在手指上的咒符,缓了缓说道:“一次性摄取这么多身体没问题吗?”


    紫红色的死蜡露了出来,虎杖悠仁看着狰狞的手指,下意识有点反胃:“应该没问题的。已经吸收了这么多,一想到这是我们能找到的最后几个忧太,你转过去吧。”


    现在虎杖悠仁能理解为什么夏油杰不喜欢在家人们面前吞服咒灵玉了。


    因为是最亲近的人,所以更不希望他们见到自己狼狈的样子。或许对虎杖悠仁来说还有一种微妙的羞耻心在作祟。他开始在意自己在乙骨忧太的眼中究竟是什么样子,也会突然对一些以前从未在意过的事情过分关注。


    乙骨忧太背过身。


    身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向前俯身拿到了电视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机。很快,搞笑节目主持人犀利的吐槽声响了起来,放在身边矮桌上的水杯也被人取走。


    乙骨忧太能明白虎杖悠仁的做法,如果换做是他,估计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他们其实并不是真的介意被对方看见狼狈的一面,只是不想主动将不堪展露给对方,那样会让他们觉得自己太卑鄙。


    他的手里编着黑绳,努力让自己不为虎杖悠仁担心。


    直到身后的人将脑袋抵在了他的后背上,放松全身的力量靠着他,乙骨忧太才出声问道:“还好吗?”


    虎杖悠仁的呼吸透过衣物让周围的皮肤变得湿热,他的声音蔫哒哒的,显然并不怎么好受:“好难吃味道太恶心了。”


    他话音刚落就看到里香的手从影子里伸了出来,巨大的白色手掌中心躺着几颗小小的金平糖。


    虎杖悠仁拿走了糖果塞入嘴中,拍了拍式神的指节:“谢谢你啦!”


    “感觉咒力气息没什么变化呢。”


    “大概还需要‘消化’一下吧,”虎杖悠仁的声音有些含混不清,坚硬的糖果和牙齿碰撞发出喀拉喀拉的声响,“适应一下应该就可以了。”


    乙骨忧太拍了拍自己身旁的坐垫,示意虎杖悠仁坐过来。


    后来虎杖悠仁似乎在电视节目传出的笑声中模模糊糊地睡了过去,之后的事情记得不太清楚,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回到了卧房里的床上,等到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已经被拉开的、连通着庭院的纸拉门。


    天刚蒙蒙亮,却是雾岛难得一见的蓝。


    他的目光越过了更靠近庭院一侧的床榻,上面的痕迹表明了的确曾有人使用过它,只不过现在上面已经空无一人。虎杖悠仁看见了站在庭院中听着电话的乙骨忧太。


    黑发少年背对着他,从虎杖悠仁的角度只能看见对方的侧脸与颌角,带着他无比熟悉的弧度被逐渐升起的朝阳照亮。


    对了,手机。


    虎杖悠仁把自己撑起来,伸手在枕头下、床边、床头柜附近来回摸索,最终在床缝中找到了他的手机。


    手机电量还剩了差不多一半,因为他昨天几乎没怎么想起来使用它。解锁后虎杖悠仁翻看了一下信箱,发现除了各种垃圾短信之外没有人联系他,所以他点开了社交软件开始浏览热点新闻。


    “死灭回游”这个名字尚未出现在社会众人眼中,但据说有人‘一觉醒来穿着睡衣出现在了结界外’,虎杖悠仁顺着消息继续找了下去,却没有发现其他值得注意的内容。


    乙骨忧太正在和伏黑惠通话。


    “真依同学还好吗?”


    伏黑惠那边似乎人很多,一些嘈杂的背景音从电话中传了出来:“已经拜托西宫前辈带她去找家入小姐了,应该没有大问题。乙骨前辈,你和虎杖在一起吗?”


    “嗯。”


    伏黑惠一边打电话,一边驱使玉犬解决从噸之间跑出来的咒灵——贯牛的力量太过蛮横,顶飞禅院扇的时候连带着半个噸之间都被破坏了。这里本来是禅院家用来训练与惩罚的地方,关押着众多二级以上的咒灵,作为将它们放出来的“罪魁祸首”,伏黑惠正任劳任怨地逐一将它们祓除。


    禅院扇是真希和真依的父亲,伏黑惠他们抵达禅院本家的时候,在噸之间见到的就是这个老人与已经倒地不起的禅院真依。禅院本家的情况比伏黑惠预想中得更加复杂,已经离开京都的前家主禅院直毘人的决定只是“看起来”无人反对罢了。


    “禅院直哉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伏黑惠站在几乎被毁得差不多了的庭院里,“昨天他被打倒之后就跑了,如果你们看到他了的话请务必告诉我。”


    “我知道了。”乙骨忧太答应了下来。


    电话那头的人声消失了几秒,随后乙骨忧太听见伏黑惠说:“乙骨前辈,我们准备去找‘天使’了。”


    言下之意双方都心知肚明。


    乙骨忧太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了虎杖悠仁的视线。


    “我们都加油吧。”他回答道。


    第104章


    虎杖悠仁推门而出的时候被灌了一脖子冷风。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回身准备关门。


    “等一下悠仁,”乙骨忧太叫住了他,站在玄关递过了一条围巾,“戴上吧。”


    虎杖悠仁抿着嘴,微微翘起嘴角,摊开两只拎得满满当当的手,扬起了下巴。


    乙骨忧太默契地上前两步,直接帮他戴上了围巾。


    “嘿嘿,”虎杖悠仁笑了出来,心情极好地和他道别,“那我出发了!”


    “注意安全。”乙骨忧太挥手看着虎杖悠仁走出了院子。


    前几天他们买下自行车的便利店果然已经关门歇业,店门口的玻璃上贴了转让店铺的告示。虎杖悠仁处理掉垃圾之后骑着自行车前往距离住所更远一些的超市购买生活用品和食材。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附近街道的来往行人似乎更少见了。


    路上空荡荡的,没有行人也没有汽车,虎杖悠仁难得走神,目光被侧方的结界吸引了过去。今天是晴天,稀薄的云飘得很高,但依旧看不见结界的顶端。


    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一致认为如果能够不被卷入死灭回游中是最好的情况。进入游戏就意味着他们必须要遵守羂索定下的规则,虎杖悠仁不想再受制于他。而且,这个游戏他的视线在结界上游走,凭他的眼力也能看出它与寻常结界的不同。


    那上面积蓄着咒力。


    看穿这一点,理解死灭回游存在的意义就简单很多了。


    羂索曾拥有能够改变非术师大脑结构的【无为转变】,但他并没有直接用真人的术式改造全国的非术师,而是远程发动术式,仅仅更改了某些人的大脑结构。


    乙骨忧太觉得这一举动还有什么其他的意义,但虎杖悠仁认为也许只是单纯的咒力不足。用【无为转变】一个个改变非术师的大脑实在是效率低下,为此羂索才选择了一个折中的方案,开启了死灭回游来收集足够多的咒力。


    他们从伏黑惠那里听来了天元说的一句话。也许初听不会有任何其他想法,但隐藏在普普通通的宣言下的可能是最容易被漏过的关键信息。


    死灭回游是将这个国家的所有人渡去彼岸的仪式。


    咒言、掌印、仪式,这些都是能够将咒术的力量进一步提升的“过程”,为了将其发挥到极致,这几步缺一不可。但在战斗中,能够省略这些步骤、更快发动术式的术师才能占据先手,这也让现在的术师们都在追求咒术的减法。


    等到羂索通过死灭回游收集到了足够多的咒力,仪式也让同化的对象覆盖到了全国虎杖悠仁等的时机差不多也就要到了。


    他猛地握住了刹车把手,让自己停了下来。


    虎杖悠仁屏气凝神,望向了靠近结界的某个方向。他刚才似乎感受到了一个很熟悉的咒力气息,但是因为离得有点远,一时没有想到那个气息究竟属于谁。


    路过的咒术师?或者是去结界查看情况的人吧。


    飘过的云阻挡了高高挂在天边的太阳,光影交错间带来了失去阳光照射后的寒冷,让人恍然意识到此刻终究已是深秋,再明媚的温暖也只是行走在太阳之下得到的短暂热意。


    骤然刮起的风还不至于吹透虎杖悠仁的外衣,他的一只脚搭在自行车的脚踏上,顶着干冷的寒风瞪视着出现在大道上的女人。


    “你们都喜欢这样找上门来吗?”虎杖悠仁从自行车上下来,将它推到了一旁。


    女人有着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面容温婉。这里虽然是住宅区,但每栋房子都隔得很远,路上除了他们之外再没有其他人经过。


    “你好啊,”她浅笑着,抬起手挥了挥,和虎杖悠仁打招呼,“宿傩的容器。”


    这样的称呼已经不再能够激怒他,虎杖悠仁活动起了手腕:“我不知道你是从谁那里听到这种说法的,但是很遗憾,他可不在这里。”


    女人捂住了嘴巴,语气遗憾且带着一点歉意:“啊啦,抱歉抱歉,是我说错了。”


    只是那双半眯着的眼睛却暴露了她真正的表情。它们弯弯的,甚至有些扭曲。


    指缝间露出的嘴角彻底揭开了她拙劣的伪装:“如果我得到了你,是不是就能让宿傩和我结婚了呢?”


    “?”


    女人撕开了和婉的表皮,露出了疯狂的内里:“一定能的吧?!如果他答应娶了我,我就把你送给他,我们的婚礼一定是最盛大的,要在树上吊死三个美男子,屠掉三个村子、不,三座城市助兴,婚宴上一定要有我最爱的猴脑汤——!!!”


    这家伙


    虎杖悠仁看着疯疯癫癫自说自话的女人,握紧了拳头。


    女人似乎终于笑够了,高傲地甩动头发:“我是万。你这长相是怎么回事?”


    某种黑色的物质出现在了万的身后,它们看起来异常柔韧,却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


    “仔细一看,你长得还真是滑稽又让人恶心。”万刻薄地讥讽道。如果里梅说的是真的,那她眼前的这个粉发少年就是与她签订契约的术师精心为宿傩准备的容器,只不过被他拒绝了而已。


    不知道羂索搞了什么鬼,虎杖悠仁的外貌居然与诅咒之王有三四分相似。


    万构筑出的液态金属鼓动着,不再刻意收敛的咒力高调地宣布着她的存在,让直面她的虎杖悠仁感受到了其中满溢而出的恶意。


    “真让人不爽。”万放下这句话后,身影一闪,消失在了虎杖悠仁的视野中。


    速度——


    虎杖悠仁瞳孔猛缩,不再执着于追逐万的残影,而是将全部精力集中在防御随时可能到来的攻击上。


    高度集中的状态让他本就优秀的反射神经比往常更快地留意到了从视线死角突入的黑色液态金属。


    转身、挥拳的动作一气呵成,反击的速度连身经百战的万都惊讶了一瞬。而且她的金属居然被直接打散了?这是什么出拳的速度和力量?


    虎杖悠仁的拳头触及到那些黑色的物质时立刻反应了过来,它们更像是流体一般没有固定的形态,如果用软绵绵的攻击来对付它们的话恐怕会被直接搅断胳膊的吧?


    与此同时他也看清了让万的行动如此诡谲的原因。


    她的后背生出了双翅,像是昆虫薄膜般的翅膀一样,它们正极快速地振动着,让万能够以难以想象的机动力从虎杖悠仁的视线死角发起进攻。


    但是这种翅膀的话


    虎杖悠仁双腿微曲,做出了跳跃前的准备姿势。


    然而那些液态金属比他更快分裂重组,拉成了一条条纤细但却危险至极的细线,组成了一张大网笼罩住了他的头顶。


    “你会飞对吧?”万笑道。


    她背后的虫翅可没办法带着她长时间离地飞行,短暂的浮空也是依赖于咒力和这个容器本身纤瘦的身材。


    “这样就抓到你了~”


    漆黑的网将投射到虎杖悠仁脸上的阳光切割成数块,只要他敢起跳,结局就是被这张网切成碎屑。


    这个女人果然是被里梅鼓动着来找他的!


    听她的说法,似乎也是和宿傩同时代的术师,这些液态金属是她的术式?虎杖悠仁谨慎地观察着。战斗发生得太过突然,他没来得及设下“帐”,而万似乎也没这个意思,看她张扬的模样像是本身就不太在乎是否会被发现。


    这样也好。


    不过,就算她从里梅那里得到了关于他术式的信息,也不会真正完全明晰术式顺转和反转真正的能力。


    “先把你的手脚卸掉”万的半自律液态金属是提前构筑完成的,数量惊人,如果只凭肉眼可见的体积来推测它们的真实数量,那就会掉入万的陷阱。


    相互交叠的“线”表面变得不安分了起来,眨眼间就有无数尖刺酝酿着,只要弹射出来就能将被困在笼中的猎物完全贯穿,彻底失去行动能力。


    虎杖悠仁垂头盯着地面,他干脆利落地抬脚又简简单单地踏了下去,动作轻松到连万的大脑都空白了一瞬,想不明白他想要干什么。


    然而下一刻她就切身体会到了虎杖悠仁怪物一般的肉|体力量。


    粉发少年一脚踏裂了地面,以他为中心直到这条大道的两侧尽头范围内的路面便完全变形塌陷。万只觉得脚下传来了无法抵抗的冲击,瞬间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和连根顶起的大树一起被推向了半空。


    仅仅是这一刹那的破绽,由她操纵的液态金属排列松散了一下,而虎杖悠仁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没有贸然在网仍笼罩着自己头顶的时候使用术式创造重压区,这东西是由万操纵的,大概率在重力异常的情况下也能勉强维持形态。


    唯有捉住万对它们的操控出现破绽的时候。


    虎杖悠仁直接起跳,破网而出。正如他所料,在那一瞬间本应凝聚在一起、锋利如铁器的液态金属们变得松散异常,虎杖悠仁用咒力保护住了最重要的地方,直接顶着它们冲了出来。


    万刚刚在半空中找到平衡,余光就看到从笼子里逃脱的虎杖悠仁已经来到自己的身侧。


    哪怕身在空中,虎杖悠仁也能拧身挥出重拳。


    只是这一击的手感不太对,指骨传回的感觉更像是打在了什么坚硬的盾牌上一般,没有实际的打击感。


    万被击落,重重地砸进了本就满是裂痕的地面,将方才虎杖悠仁踏裂地面扬起的尘幕搅得更浑浊了一些。


    虎杖悠仁没有选择乘胜追击,而是遥遥待在了半空,等待着万主动现身。


    地面上的万摸到了边缘光滑的碎片,那是由液态金属压缩而成的盾牌,恰到好处地避免了虎杖悠仁的这一拳给她带来实际性的伤害。万摸着碎片的边缘,那可不是因为无法承受进攻的力道而碎裂所产生的痕迹,摸起来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平整地切开了一样。


    “果然,和里梅说得一样啊。”她嘴角翘得极高,发尾因为战斗和雀跃的咒力四散炸开。


    透过逐渐沉淀的烟尘,虎杖悠仁模模糊糊地看见了万的身影。


    只不过看起来她的身上出现了某种变化,好像影子变得更大了一些。


    他视线焦点的那道黑影一闪,地面只留下了灰尘像是涟漪一样散开的痕迹,虎杖悠仁突然觉得有一股巨力压着他不断下坠,绷紧的肌肉在触及地面的那一瞬间剧烈地震颤着。


    他的双手死死攥着眼前这个怪物的双臂,千钧一发之刻拼命将头摆向一侧,险之又险地躲过了直奔头颅而来的啃咬。昆虫一样锋利的口器几乎贴着他的耳边咬合,被蹭到的耳廓带起了一道血线。


    万的这一次突袭的确让虎杖悠仁后背冷汗直流。


    她已经完全变了一副模样,看上去像是一只人形昆虫一般,肢体结构发生了变化,连眼睛的部位都变成了昆虫的复眼,背后翅膀加速着挥动,继续将他向地面压去。


    女人的声音因为隔着一层物质而变得有些失真,不过依旧难掩其中的疯狂:“什么嘛!你的斩击也太丢人了吧?!哈哈哈哈!来啊!砍我啊!!”


    虎杖悠仁皱眉。


    为了挡住万的冲击他只能握住对方的双臂,只是这样的话【反重力机构】不论顺转还是反转都会对她无效——能够免除术式效果的只有虎杖悠仁本人以及被他触碰到的存在。


    他满足了万的要求,【御厨子】从双掌贴合的地方近距离发动了。


    万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疼痛。熟悉又陌生的疼痛。


    覆盖在她身体上的是“虫之铠”,是她根据昆虫的生理结构构造出的她认为最完美的姿态,不论是力量还是能量利用效率都极其优秀,完美地缓解了她的【构筑术式】在咒力利用效率上十分低下的缺点。


    它的防御力也毋庸置疑,能够破开这身铠甲的都是当年凤毛麟角的存在。


    这个容器的斩击与宿傩的斩击不同,不带着足以毁灭一切的霸道,而是隐秘、锋利却稚嫩的。


    软弱到让万兴致缺缺。


    只是她通过面铠看到的眼神却并非如此。


    虎杖悠仁铆足力气,居然凭着一个头槌将她顶开了。


    如果说在穿上“虫之铠”前她尚且能凭借着背后的虫翅浮空悬停,那么带上这身货真价实的铠甲之后,背后的翅膀就只能供她通过左右频率不同的振翅来完成各种机动动作,再也没办法带着她脱离大地的桎梏。


    虎杖悠仁松开了手。万双臂上附着的铠甲应声碎裂,露出了原本的手臂,面部铠甲也在头槌的力道下产生了道道裂纹,冲击令万感受到了一阵眩晕。没等她喘过气来,从天而降的重压将她彻底地压入了地面,面甲上的纹路不断扩大着,已经有微小的碎片不堪重负,从她的铠甲上崩飞了出去。


    半自律的液态金属向虎杖悠仁发动了进攻,但是无一例外,全部都止步于粉发少年周身三米的极限范围附近。


    这就是里梅说的能够操纵重力的术式——


    万听到了铠甲裂痕扩大的声音,清脆而刺耳。


    面甲彻底裂开的瞬间,她抬眼望见了伸出手掌辅助定位、瞄准了她的虎杖悠仁。


    琥珀色的瞳仁居高临下,带着冰冷的决意注视着此刻被重压死死压制着的古代术师。


    时间仿佛在此刻被拉得极长,他们都在等待着。虎杖悠仁没办法同时使用两种术式,【御厨子】在手中蓄势待发,而万也同样等待着超级重压消失的那一刹那。


    决定胜负的一刻逐渐靠近,将两颗同样疯狂跳动着的心脏推向命运的边缘。


    待在房间中赶制黑绳的乙骨忧太从里香手中接过新的封印物,随着咒符逐渐拉开,被他们封印在器具上的诅咒开始四散奔逃。不过有提前设好的“帐”在,它们没办法离开这个房间。


    乙骨忧太抓住了正在用他听不懂的话嘶叫着的诅咒,手上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忧太、忧太?”白色的式神看着一动不动、似乎在感知着什么的黑发少年。


    乙骨忧太的手上用了点力气,诅咒挣扎的力道变小了许多。他将其塞回了封印物中,站起了身。


    里香将诅咒塞回空间内,把刀递给了乙骨忧太。


    “我们走,里香。”


    “好哇,”高大的式神随着乙骨忧太心绪的波动而变得不安定了起来,身躯膨胀着,在离开屋子之后便完全显现了出来,“我们去找悠仁!”


    ——


    伏黑惠一直觉得有点心慌。


    他站在东京第1结界外,扫视着周围,细数这几天做出的决断,寻找着有没有被他漏过的重要信息。


    钉崎野蔷薇的家乡在结界内,她为了确保祖母的安全准备进入那个结界。进去之后就会被自动认定为参加死灭回游的泳者,无法联络外界,也暂时没有脱离游戏的手段。不过好在他们还能用分数换取新的规则,增加“脱离死灭回游”、“自由出入结界”等等规则的行动要和寻找天使同时进行。


    七海建人和熊猫、狗卷棘已经出发去栃木县的某个地下停车场找三年级的秤金次和星绮罗罗,狱门疆在乙骨忧太手上,通讯联络有机械丸,等他们能自由出入结界以后还有西宫桃在。


    似乎已经没什么被他漏掉的事了。


    不知去向的禅院直哉。


    不知道为什么,伏黑惠突然想要给津美纪打个电话。她现在应该在家中复习功课,或者和同学在自习室学习。


    “”


    电话始终无人接听。


    第105章


    加茂宪纪绷紧了神经。


    不速之客大摇大摆地进入了加茂本家,如入无人之境。看着加茂宪纪长大的老管家却将他拦在了门外,说着他听不懂的话。


    “哈哈,别太苛责一个老人,”男人额头上的缝合线引人注目,“他的记忆大概游荡在150年前,进入一个不合适的容器里偶尔就是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别太在意。”


    羂索侧目,盯着被许诺了家主之位的加茂宪纪:“你还算是比较聪明,不过我劝你到此为止吧。总监部对我来说已经没什么作用了,原本安插进去的人都被这家伙杀了个干净,再加上那个有点叛逆的孩子”


    他有些无奈地笑着挥了挥手。


    加茂宪纪察觉到了总监部的高层里有“叛徒”,他本想回来借助家族的力量,只是没想到率先被彻底蛀空的居然是加茂家。


    “自己离开吧,”羂索忽然失去了聊天的兴致,“还是说需要我请你消失?”


    加茂宪纪扔下了尚未拥有过的家主之位,离开了沦为魔窟的加茂本家。


    带他回来的西宫桃诧异地问:“情况怎么样?”


    “御三家五条家失去了五条悟,禅院家也已经被毁得差不多了,如今就连加茂也——”


    加茂宪纪的话说明了一切。西宫桃反倒觉得这也许是个好兆头。


    这些庞然大物已经臃肿到无法看清自己,不光是这些古老的咒术世家,甚至是整个咒术界都一样。


    “那我们现在赶快和日下部老师他们汇合吧,”西宫桃说道,“大家一起行动的话能省下不少力气呢。”


    “不,等等西宫,”加茂宪纪有其他的想法,“东京的结界都有人去了吗?”


    “伏黑同学去了第1结界,第2结界似乎会等东京校的狗卷他们找到三年级的人之后再去。加茂同学,你想再往远处走吗?”


    加茂宪纪思索了一番,最终做出了决定。


    东京第1结界外,伏黑惠再一次拨通了津美纪的电话。


    小号机械丸里传来了电流的杂音,三轮霞有些失真的说话声慢慢放大,似乎她从远处接近了通话设备:“他往南边去了,机械丸说最后看到他似乎是在长崎再往南就超过了机械丸的术式范围,抱歉,伏黑同学。”


    三轮霞停了下来,好像在听什么人讲话,过了一会儿语气轻快了一点:“不过机械丸说他是一个人走的,没有看到挟持人质的情况。但是长崎那边那附近就只有鹿儿岛的樱岛结界了,禅院家在那边倒还是有家族驻地”


    “多谢。”


    伏黑甚尔打了个哈欠。早知道那个家伙这么能活,当时他就该再补上一刀。


    “所以咱们现在要调头往南走?不过说实在的,我觉得这玩意对我没用。”他指了指漆黑的结界。在结界术的范畴中,伏黑甚尔这样极致的天与咒缚会被判定与建筑物无异,来去自如。


    伏黑惠最后一次拨打了电话。他没办法放任伏黑甚尔独自行动,如果津美纪还不接电话——


    “——抱歉小惠,我才接到你的电话,”少女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过来,她身旁似乎还有什么吵闹的声音,“那孩子趁我开门的时候跑出去了,为了把它抓回来稍微费了些力气。怎么了?突然给我打这么多电话。”


    伏黑惠骤然松了一口气:“不,没什么事我这边的信号会中断一段时间,所以未来几天你可能联系不到我。只是让你别担心而已。”


    “惠,你没有在做危险的事吧?”


    “没有,”伏黑惠用眼神示意想要说话的伏黑甚尔闭上嘴巴,“就这样吧。如果有谁用我的名字叫你去什么地方,除了五条老师之外的人都不要相信。”


    他在听到津美纪答应了之后便兀自挂断了电话。


    “你居然还瞒着她吗?”伏黑甚尔终于出声,有点好笑地看着伏黑惠说道:“她妈妈是个聪明人,你觉得自己能瞒得很好吗?”


    伏黑津美纪将手机放回了桌面上。刚刚上演了一出“越狱”好戏的黑白小猫正端坐在她的脚边舔着爪子,丝毫不觉得外面正发生着什么足以改变世界的大事。


    伸到窗外的树枝上光秃秃的,叶片早已掉了个干净,将盛夏时藏在绿叶间的鸟窝完全暴露了出来。枯枝伴随着毛茸茸的鸟落下又飞走的动作上下摇晃着。


    看起来与过去的所有日子一模一样。


    “我们走吧。”伏黑惠收起手机,抬脚迈入漆黑的结界。


    伏黑甚尔不置可否,看着他的衣角消失在自己眼前,也跟着走了进去。


    “哈?”


    进入结界后,伏黑甚尔的身边空无一人。


    ——


    附加着极不稳定的炙热咒力的斩击切碎了万身上的铠甲,爆燃产生的冲击将她轰飞了出去,狼狈落地。


    覆在身上的虫之铠片片剥落,万抬手蹭去了嘴角淌出的鲜血。


    虎杖悠仁也不好受。专注于【御厨子】的施用,他完全放弃了躲避那些在重压消失的刹那飞刺而来的液态金属,哪怕身上有勉强用咒力构筑起来的防御,在万的进攻下也如薄纸般一戳就破。


    四肢和身体被看起来像是从地面生出的棘刺贯穿,好在伤到的都是不怎么重要的地方。他咬紧牙关用力,想要将那些凝固住的坚硬金属折断。


    鲜血从被贯穿的洞口处涌出,随着施加在其上的蛮力越来越大,伤口被虎杖悠仁自己扯得严重撕裂。


    仗着自己会使用反转术式,粉发少年的战斗风格也开始变得偏激了起来。


    “哈哈!”万觉得这一次还是自己赚了。尽管虫之铠被毁,但半自律的液态金属彻底将虎杖悠仁钉死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可恶虎杖悠仁望向纹丝不动的铁刺。视线聚焦,刺穿左臂的黑色金属被瞬间切成碎块,他终于夺回了一只手臂的使用权。他的【御厨子】的缺陷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当他将目光挪向右手时,万已经站了起来。


    “就算我刚才失手,也有你绝对躲不开的东西,”她向前走了两步,在指尖构筑出了一个旋转着的锥体,“不过这样就结束了。”


    万指尖的漆黑螺旋像极了里梅的冰锥,这是她压榨咒力重新构筑的凶器。她已经将所有提前构筑出的液态金属用于固定住虎杖悠仁,那些尖刺还在不停地生长,哪怕贯穿肉|体,留在体内的部分也不断长出分支,像是根系一样深深扎进了血肉。


    挣扎得越厉害,它们扎得越深,将身体的血肉搅得一塌糊涂。


    双臂已经解放,虎杖悠仁在尖锥疾驰至眼前的瞬间徒手攥住了它。


    有金属从更靠近胸膛的地方透体而出,沾着血滴的尖端顶住了虎杖悠仁的下巴,将皮肤压得向里凹陷,让他不得不抬起头。疼痛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已经成为最微不足道的感受,鼻尖触及到的凉意让他寒毛倒竖。


    术式的间隔时间


    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虎杖悠仁完全放弃了思考自己的行动究竟会有哪些利弊,又或者自己是否做出了代价与收获并不平衡的选择,此时此刻他完全将自己交给了战斗本能。


    松手的瞬间他侧开头,致命的尖锥蹭着脸颊呼啸而过,哪怕经过阻挡减缓了前进的冲击力,它的威胁性依旧极为可怖。与此同时擦着下颌骨的黑色铁刺也猛地突起,如果不是他本能地选择了这样的躲避方式,这根液态金属构成的尖刺会直接贯穿他的大脑。


    颊侧被蹭到的地方传回了火辣辣的触感,冷风拂过的瞬间竟让虎杖悠仁感觉到了惊人的灼烫。


    有粘稠的液体淌过了脸颊。


    他现在比万更狼狈,没来得及及时摆脱液态金属构成的牢笼让他现在像是被串在竹签上的生肉一样,而且再这样下去肯定会有要命的地方被打中!


    但是他也已经发现了万的破绽。她的术式是咒力利用效率极低的类型,让这些液态金属变成这样坚硬的铁刺肯定耗费了她不少精力,而且从零构筑出的东西数量极为有限。要是里梅面对着被禁锢在原地的自己,冲着大脑和心脏而来的冰锥绝对不止一个。


    虎杖悠仁抓住了差点刺穿他脑袋的那根铁刺。


    他的【御厨子】在咒力操作上其实很粗糙,再加上为其附着上不稳定的咒力后的使用方式更加大开大合,他很少有需要精细地切断什么东西的时候。但是现在他必须突破自己的极限。


    万操纵着错失目标的尖锥转向,锐利的尖端艰难地转了一个圈,对准了虎杖悠仁的后脑。这个方向的话,除非你长出第二双手,不然就等死吧!!


    在诅咒之王手中,斩击有两种存在形式。通常使用的“解”,以及根据对手的咒力量与强度而调整力道、贴身发出力求一击毙命的“捌”。


    虎杖悠仁不需要“捌”一击制敌的致命性,通过手掌的接触解析着万的液态金属,咒术以他尚且无法完全说明的方式生效、在主人孤注一掷的期许下向虎杖悠仁期待的模样发出了斩击。


    ——!!


    比瞄准后脑的尖锥更快弹射而出的是虎杖悠仁。


    万不明白粉发少年为何能够脱离她为他构筑的牢笼,在被砸断脊柱的瞬间被迫开启了“重启”,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在巨大的冲击下接连撞穿了两三栋民居才勉强停了下来。


    她试图呼唤那些液态金属,从它们存在的形态里明白了虎杖悠仁的所作所为。


    受肉的术师只有一次完全清除致命伤、以崭新的姿态再临战场的机会。那就是受肉|体的“重启”,舍弃容器的外貌,将躯体和力量彻底变成本体的模样。


    “哼,”万皱起蚕豆般的圆粗眉毛,啐道,“真是个疯子。”


    虎杖悠仁完全将扎在体内的坚固金属切成了齑粉,大部分碎末随着血液的流淌排出了体外,留在身体里的那些也暂时不会影响他的生命安全与行动能力。


    这怎么可能做得到?!将物体切成粉末需要多么密集的斩击,万心里一清二楚。她只在极远处见到过那个神技。


    宿傩在他们初见时留下斩击的位置又开始隐隐作痛,但万将之当成了心脏兴奋跳动的余音。她狂热地大笑了起来,在被卷入战斗的无辜居民的尖叫声中打破了建筑,重新回到大道上。


    “真是的!!这可是我要留给宿傩的礼物啊!!”


    万双手结印,鲜血从鼻腔中涌出,不过面上残留的笑意却愈发张狂。原本她没想动用这招,但这个容器蹦哒得太顽强了。


    好在死了也无所谓,留下尸体就行。


    浑圆的漆黑球体出现在了她的身侧。


    在那颗巨大的圆球出现时,虎杖悠仁立刻发动了【御厨子】,然而他却没办法锁定目标,仿佛那里存在着的东西并非实体,而是一种虚无的幻影。


    “这是完全球体,”万直起身体,身前的衣物被她自己的血染红,透支咒力的痛楚无法阻挡她的喋喋不休,“这东西不存在接地面积,所以可以拥有近乎无限的压力。”


    虎杖悠仁依言望向球体的下端,发现它果然悬浮在半空中,缓缓移动时能够看到地面被无形的压力挤压后留下的沟壑。


    他微微分开双腿,意识到那个黑球不是没有实体,而是他的【御厨子】根本无法对其造成伤害!


    一旦被碰到就必死无疑,虎杖悠仁深吸了一口气,踏地向后退开的刹那被拉入了一片纯白的空间之中。


    他就知道!!


    万操控那根尖锥时的表现让虎杖悠仁明白她的极限所在,想要操纵体积如此惊人的完全球体追逐发起进攻的对象根本是痴人说梦。但是有一种方法能够让她的进攻一定能够击中自己的目标。


    “——领域展开!!”


    领域内的攻击被赋予了必中效果,像完全球体这样本身就具有等同于必杀效果的进攻,哪怕虎杖悠仁用展延的技法中和术式效果也无济于事。


    他双手交握,比出了一个掌印。


    没有什么学习或者领悟的过程,这个掌印的姿态自然而然地在那一刻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仿佛与刻在大脑里的术式一样化为了本能,在通晓意义的瞬间就遗忘了不解其意之时的自己是如何看待这个世界的。


    每次与古代术师的战斗都只有突破极限才能勉强找到一丝生机。


    万发动了术式。


    “真球”开始移动,虎杖悠仁的周身也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咒力浪潮。他压榨着体内的每一丝咒力,让它们全然涌入刻在大脑中的术式,令其第一次以完全的姿态施放出来。


    这是妈妈留给他的礼物。


    真正的妈妈。


    虎杖香织留下的东西很少。他自己是一个,脑袋里的术式是一个,剩下的就是他熟悉的味道。尽管只是一副皮囊。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个美人吗?有着怎样的过去、又有着怎样的理想?


    除了后脑的黑发,他还有哪里和她长得很像吗?


    虎杖悠仁问道:“容器的意识呢?”


    “哈?”万挑起一侧的眉毛,轻蔑地说:“谁管她啊。”


    只增加了掌印的施用过程作为一个仪式来讲尚不完全,但这是虎杖悠仁能做到的极限。他的术式能力被万的“真球”完全克制。拥有无限压力的完全球体理论上不可实现,假设万的“真球”真的将它变为了现实,这意味着它几乎是不可被摧毁的。


    虎杖悠仁的术式完全展开,万被无法抵抗的超级重压径直压倒。“真球”的前进迟滞了,它像一个静止的黑洞悬浮着,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等待领域的必中效果击溃虎杖悠仁最后的抵抗。


    无法解决“真球”,那就让它停下来,解决万。


    她目眦欲裂,千锤百炼的身体与咒力防御让她仍能在大地的挤压中保持肉|体完整,但没有了虫之铠,她只能自己来抵挡这恐怖的重力。


    万听到了骨骼咯吱作响的悲鸣。


    压在她身上的重力依旧在增加,不过——


    率先动起来的是“真球”。维持着【反重力机构】的虎杖悠仁必须在“停止‘真球’”和“压死万”之间做出权衡,他对术式的掌控在这样极端的条件下得到了升华,能够针对术式范围内不同对象施加不同的重力。


    迫切想要先让术师本人出局的想法让他无力继续保持对“真球”的压制,领域“三重疾苦”的必中效果推动着漆黑的球体开始加速。


    “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万在狂笑着。


    虎杖悠仁孤注一掷,将全部的术式效果集中在了万的身上。他的术式生效时间即将结束,与其畏手畏脚,倒不如在生死关头放手一搏。


    万的肋骨和肢体末端的骨节应声断裂,下巴狠狠磕在了被压出凹陷的地面,嘴角溢出鲜血。体内的断骨可能刺破了她的肺,这下她彻底连头都没办法抬起来,更别提张嘴发出嘲笑。


    但是,“真球”已经来到了虎杖悠仁的身前。


    术式持续时间已经结束,他避无可避。


    万的头发胡乱披散着,她从被压出的坑馅里抬眼,阴鸷地盯着让她这样狼狈的少年,恶狠狠地想要亲眼目睹他被“真球”碾碎的悲惨下场。


    然而她却没能从虎杖悠仁的脸上看见任何直面死亡的恐惧。


    微不可察的破碎声听起来像是敲碎玻璃一样清脆,它从虎杖悠仁的身后传来,没有传入远方的万耳中。


    第106章


    骤然投入领域内的阳光晃得万下意识眯眼,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古代术师不可置信地自语道:“我的领域——?!”


    漆黑球体前进的势头彻底停了下来,取代纯白领域的同样是一片陌生的异空间。


    万侧目,发现他们没有回到雾岛的街头,周围耸立着白色的立体十字结构,目之所及的地面上插满了各种形制的武士刀,空间的边界遥不可及。


    虎杖悠仁没有回头,他的视线越过了身前的“真球”,与万对上了眼神。


    “你这个——!!”败局已定的古代术师没能将疯狂的诅咒之言尽数吐出,硕大的阴影便把她笼罩了进去。白色的式神一拳将她重新砸进坑中,力道之大让周围的地面受力开裂,掀起的烟尘久久未散。


    里香生气地吼着:“——你跟谁嚣张呢?!”


    新领域的主人终结了这场厮杀。乙骨忧太立于十字结构之上,和虎杖悠仁一样紧盯着万的方向。


    “还行吗?”


    虎杖悠仁甩甩手臂,身上出血严重的贯穿伤基本都被他用反转术式修复了,沉声应道:“嗯,没问题!”


    万的领域破碎,在术式熔断期被拉入了乙骨忧太的领域,这几乎宣告了她的死刑。


    “呵呵,”她干脆躺在了地上,脸颊还能看出被里香击打的痕迹,“没想到现代居然还有你们这样的术师……真是无聊透顶。”


    失去控制的完全球体终于落回了地面,仅仅是轻微的触击就让它彻底变成了无数碎块,散落满地。


    里梅可没告诉她还有个能开领域的家伙跟在虎杖悠仁的身边。


    “你是宿傩的什么人?”虎杖悠仁问道。


    因为诅咒之王而找上他的术师不外乎都是看中了他体内摄取的诸多宿傩手指,将他当成了拥有宿傩大部分力量的人形咒物。尽管这么说也没差,但像万这样喊着要和宿傩结婚的人他还是第一次遇见。


    “我是他的未婚妻!!!我是他未来的妻子,我会教他爱是什么,不会让他再露出那样孤独的表情!!!本来应该是这样的——但是一切都被你们毁了!!!”


    万歇斯底里地怒吼着。


    乙骨忧太疑惑地望向虎杖悠仁,发现粉发少年一副难以理解的模样苦恼皱眉,于是他也在万癫狂的言语输出中彻底放弃搞明白她究竟在想些什么了。


    “不过,”乙骨忧太随手拔出了领域内的一把刀,颠了颠,“我是不会让你带走他的。既然话都说得差不多了,那就请你先去死吧。”


    万从乙骨忧太的眼神中看出了点杀意之外的东西。她为自己的这一发现爆发出惊人的笑声,然而很快她像是慢慢失去了力气一样,因大笑而起伏的胸腔在骤然意识到某个事实后立刻被惊惶填满。


    “不、这怎么可能——不不不不!!!这不可能!!!”


    她忽然完全失去了方才高高在上的模样,连落败也无法让她露出这样无比震惊的表情。


    “容器的意识已经消失了。”虎杖悠仁皱着眉对来到他身边的乙骨忧太说。


    他们没办法理解万,作为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古代术师,死亡就是她最好的结局。


    万的双手扯着自己的头发,甚至留下了眼泪,狂怒地嘶吼着:“——他怎么可能明白爱是什么?!能教会他爱是什么的只有我才对啊!!!”


    只有她的爱才能杀死诅咒之王。


    比起千年前因为戒律、因为理想、因为想要得到认可、因为想要实现自我价值而前赴后继向宿傩发起挑战的那些俗人来说,只有她的爱才能与那个孤高之人比肩,有资格让他不再孤独,为他献上死亡。


    杀意与爱就如同人和脚下的影子,对万而言,将它们混为一谈也没什么错。


    虎杖悠仁是一个完美的容器,尽管万不知道粉发少年是羂索特意打造的牢笼,但她奇特的脑回路让她绕过了这一点,真切地理解了宿傩拒绝这个容器的理由。诅咒之王从不屑于理会旁人针对他的阴谋,在绝对力量的压制下,任何阴谋诡计都无法阻挡他的归来。


    然而,这样唯我独尊的宿傩却拒绝了受肉。


    仅仅是在乙骨忧太抵达后的数分钟内,自诩理解爱、拥有爱,能够予人爱的古代术师就看穿了他们之间的关系——那种眼神和改变的气息是无法瞒过她的。


    不管万的内心经历了怎样的挣扎,最终她得出了一个结论。


    诅咒之王知晓爱是什么,对她的示爱视若无睹的原因只是因为他觉得那很无聊罢了。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是爱和杀意从来不能混为一谈,”乙骨忧太改变了赋予给领域的生得术式,深红的星星闪耀在虚假的天空,“尽管我的老师也说过‘爱是最扭曲的诅咒’,不过我觉得那并非针对所爱之人,而是自己才对。”


    落下的斩击同样切碎了万的遗言,“真赝相爱”内的【御厨子】以最接近诅咒之王使用时的模样被释放了出来。沉醉于追逐孤高之人的古代术师湮灭在了她最熟悉的术式里,彻底失去了生机。


    领域被主动解除,虎杖悠仁向后退了两步,直接坐到了地上。他看到了一个形似蝇头的东西一闪而过,没等他想明白那是什么东西的时候,乙骨忧太冲过来挡在了他的身前。


    “悠仁?!让我看看你的伤!”


    “你来得太及时了,忧太,”虎杖悠仁任由乙骨忧太查看他身上那些揪心的伤口,亲近的咒力流入身体,将内部的伤势重新修复了一遍,“我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


    他听到身前的黑发少年叹息了一声。


    “别说这种话,”乙骨忧太的手放到了他的胸前,抬起他的下巴去看被蹭出的伤,“不然你该让我怎么办呢?下次让你单独出门的话,我都”


    他好像没办法再心平气和地接受他们需要分开的情况,如果见不到人的话就会觉得焦虑,心里想要信任对方能够保护好自己,可看看现在浑身是血的虎杖悠仁,他该怎么说服自己不要那样神经质地总想着赖在对方身边?


    “抱歉,她突然冒出来,”蔓延的疼痛现在才姗姗来迟,虎杖悠仁终于露出吃痛的表情瑟缩起来,“要是我也会领域就好了。别担心啦,但是我刚才好像搞坏了旁边的房子”


    乙骨忧太摇摇头,望向已经闻讯赶来的警官说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其他的事我们回去再说。”


    之后的沟通与赔偿问题都由他一人协商解决。还在高专执行任务的时候乙骨忧太跟着七海建人处理过类似的事件,一些经验丰富的警官知晓内情,窗内也有专门的辅助监督负责善后工作,一般来说咒术师们只需要联系对应的人员就好了。


    虽然现在他们情况特殊,但窗的基本运转仍未停滞。


    虎杖悠仁现在这副样子着实有点吓人,所以他们暂缓了购买食材的计划,先回家换掉了这套已经彻底报废的运动套装。


    往回走的这一路上,虎杖悠仁都有些心不在焉。刚才闹出来的动静不小,本来看起来没什么人的街道忽然冒出了很多出来查看情况的居民。


    自行车幸运地没有受到波及,他们将它带了回去。


    “去洗个澡吧。”乙骨忧太推他进了浴室。


    虎杖悠仁将头伸到花洒下的时候还在想在万的领域里时突然领悟的掌印。那种感觉和他第一次打出黑闪时极为类似,他可以清晰地明白自己此刻已经突破了界限,能够做到原本拼尽全力也摸不到边的事情。


    “诶?你是说万的领域不太一样?”吹风机的噪音有点大,所以乙骨忧太不得不提高了自己的音量。


    粉色的头发湿哒哒地缠绕在指缝间,凉意被热风迅速带走了。虎杖悠仁试图让乙骨忧太明白自己感觉到的现象:“就是、和火山头的那个领域给人的感觉不一样。我从她的领域本身感受不到任何威胁,漏瑚的领域就让人觉得如果不用咒力防御的话,只要一踏进去就会被高温烧成灰烬。但是万的领域不是这样的。”


    乙骨忧太多少听明白了一点。


    领域展开是用咒力将被赋予了术式的生得领域具现化的行为,展开后的领域内,术式具有必中必杀的效果。“必中”很好理解,而“必杀”则是一个比较笼统的形容。


    领域内的术式效果会得到提升,甚至性能完全发生改变,比如“无量空处”里的“无限”不再是指那一片不可侵的空间,而是化作无尽的信息流强制塞入术式对象的脑海,以此达到一击制敌的效果。


    包括乙骨忧太自身在内,他遇到的所有领域几乎都遵循了这一规律。真人的“自闭圆顿裹”让它的手无处不在,只要踏进空间就相当于一定会被“原型”触碰到。“盖棺铁围山”也将漏瑚术式中的高热发挥到了极致。


    说回乙骨忧太自己,他可以挑选模仿来的术式之一赋予自己的领域,与此同时他还能继续在领域内使用那些散落各处、附着着术式的刀具。简言之,在他们的认知中,领域是不可能“无害”的。


    虎杖悠仁在“三重疾苦”内体会到的全部威胁都来自那个完全球体。


    “也许,她开领域只是为了让‘真球’拥有必中效果?你也说了她想要直接操纵那个球击中你是个很费力的事。”乙骨忧太猜测道。


    虎杖悠仁扬起头:“只追求必中效果的领域?”


    “没准就是因为舍弃了必杀效果才让她的领域闭合得那么快,”乙骨忧太安慰他,“既然已经找到了掌印,或许可以多练习一下结界术?”


    虎杖悠仁没有及时答话,而是停了一会儿,才在吹风机的噪声中感叹:“果然忧太你还是太厉害了。”


    头顶传来指腹稍微用了些力气的按压感,他的头顺着力道向下点了点,听到身后的人略显无奈地说:“怎么突然又说这个?”


    “只是想夸你啊。”


    脑袋被人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哄小朋友一样。


    “你在家等我吧,我出去把食材买回来。”乙骨忧太收走了他垫在脖子上的湿毛巾,自顾自地做出了决定。


    “好哦!”虎杖悠仁扭过头来答应。


    在他准备站起来的时候,下巴突然被人捏住,轻轻向一侧转了过去。他屏住了呼吸,乙骨忧太凑过来看他脸颊上已经愈合、只剩下了一道浅浅痕迹的伤口。


    “还是有一点点疤痕。”乙骨忧太再次催动反转术式,拇指加了点力道摩挲着眼下的那道横纹,直到它彻底消失在脸颊上,再无半点存在过的迹象。


    “说起来,在遇到万之前我好像还感受到了一个非常熟悉的咒力气息,”虎杖悠仁就着这个姿势继续说道,“那晚遇到里梅之前还有一群人闯到教会里来了,里面有一个速度很快的术师。”


    乙骨忧太放开了他,伸手去拿自己的外套和围巾:“禅院直哉?”


    虎杖悠仁跟着他来到玄关:“是个黄头发的家伙。”


    “那就是他了,”乙骨忧太的眼神游移了一下,“不管他准备做什么,只要不打扰我们的事就不必在意。”


    虎杖悠仁蹭了蹭鼻尖,应道:“好吧。注意安全。”


    “那我出发了。”黑发少年的脸上泛起笑容。


    留在家里的虎杖悠仁打开了电视,调转到了新闻频道。官方还没有公布更多的细节,但社交平台上已经出现了许多关于死灭回游的小道信息,只不过大多真假难辨。


    万的存在让他意识到现在应该还有不少像她一样受肉的古代术师依旧游荡在结界外,那个看起来像是蝇头一样的咒灵是什么东西?根据乙骨忧太从伏黑惠那里听来的规则,结界外还有一些被羂索通过【无为转变】改变了大脑结构,由非术师变成了术师的人,这类人需要在十九天内到结界宣誓参加游戏。


    既然没有提到古代术师那就是羂索早已做好了准备,他笃定他们必然会参加这场死亡游戏,而那个人最喜欢用的就是束缚。估计是在制作咒物的时候带上了“要参加死灭回游”这样的要求吧。


    古代术师。


    什么样的执念能让他们选择期待“来世”,抛弃自己熟悉的家人与朋友只身来到全新的时代?


    背负着各自的诅咒睁开眼睛再次看到天空与大地,摆脱了未曾得到满足的人生,祈盼着这二度重生虎杖悠仁坐在沙发上,眼神放空望向发出荧荧光亮的电视屏幕。


    哪会有完全得到满足的人生啊。


    会后悔的事,谁都做过的吧?如果死前无法释怀,那就会掉入诅咒的漩涡,连死后也会在涡流中打转,不得解脱。只是虎杖悠仁不觉得自己有立场去指责任何人的选择。


    他想试着掀翻这个被诅咒扭曲的世界。


    而他也不知道如果失败了,自己会不会像这些古代术师们一样卑劣地祈求第二次机会。


    乙骨忧太很快就回来了,他将空荡荡的冰箱填满,因为来不及做饭就热了顺手买回来的便当。酱汁的味道千篇一律,不过他们都不太在乎这些。


    “忧太,如果给你一个在百年后重生的机会,你会接受吗?”


    黑发少年抬眸,看见虎杖悠仁的表情就知道万的事情还没有从他心中过去。乙骨忧太明白这不是可以被敷衍过去的问题,所以认真地思考、认真地答道:“我大概没有这样的魄力吧?对我来说,一个人的话总有一天会到达极限。就算因为某种深沉的执念选择了这样的方式延续生命,那个时候也会是一个只知道诅咒的怪物,那样的人生真的还能被称为延续的生命吗?”


    他浅浅地笑了一下,看着虎杖悠仁的眼神很温柔:“对我来说,现在已经是最幸运的了。”


    “”虎杖悠仁张了张嘴,凝望着桌子对面的人弯弯的眉眼和圆润的眼角,用目光描摹着熟悉的轮廓。


    “遇到过很好的朋友、值得尊敬的监护人,有强大的老师、善良的同期,”乙骨忧太的表情简直就是在说‘看啊,我认识过这么多人!’,虎杖悠仁闭上了嘴巴,静静听着,“如果人生就这样结束的话,会很遗憾,但是也不会后悔了。”


    虎杖悠仁脸上的神情逐渐舒展,他忽然撑起下巴,心存逗弄的意思说道:“那可不行啊,你死了的话我怎么办?”


    他没想到乙骨忧太居然一本正经地说:“悠仁继续好好活下去就好。如果想得起来就给我扫墓,想不起来的话就算了。爱上别人也好,拥有自己的幸福也好我不会诅咒你的啦。”


    “真的吗?”虎杖悠仁歪着头,根本不上他的当:“可是你的眼神好像在说‘要是敢喜欢上别人就算变成诅咒也要爬回来’诶。”


    “在成佛之前看到的话的确会吃醋的。”


    虎杖悠仁突然开怀地笑了两下:“你每次都是这样啊,忧太。”


    明明怎么想的都摆在了眼睛里,而且伪装也烂得要死,可偏偏就是得等虎杖悠仁戳破他的心思才肯大大方方地承认。


    但是。


    “好吧,”粉发少年像他们小时候那样给出了承诺,“那我们就永远在一起吧!”


    我不知道离开你的日子还能否被称作幸福。


    若以死亡当作一切的结尾,那就在它真正到来之前尽情相爱吧。


    第107章


    “你觉得我们有没有机会在死灭回游的规则上想办法?”虎杖悠仁说。他原本不准备过多关注这个游戏,只将它当成了羂索收集咒力和开启同化前的彩排仪式,但万的出现让他重新在意起来。


    羂索为了开启死灭回游,自身一定也背负了相当的束缚,天元也确认了这一点。而死灭回游中有一条规则是可以用自身拥有的分数来向管理者提出申请,增加新的规则。只要不影响游戏的永续性,一般是不会被拒绝的。


    羂索不是死灭回游真正的管理者,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也会受到规则的制约,虎杖悠仁正在思索能不能利用这一点来让他的赢面更大一些。


    比如把开启同化的权限握在自己手里。


    乙骨忧太编着黑绳,回答道:“伏黑他们说,天元猜测羂索得想办法终止死灭回游才能推动他自己的计划。”


    除非在死灭回游中借由规则强迫羂索与他设立束缚,否则游戏结束后所有有利于他们的规则也会彻底消失。


    虎杖悠仁嘟囔着:“那还是不要了。”


    他比划着掌印,感觉自己像是在学习数学一般遇到了难以跨越的知识点。这只是个手势而已,为什么在万的领域里时能让他将术式发挥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呢?和里梅对战时是因为黑闪,也许重点不在掌印,而是某种状态?


    “掌印是仪式的一部分,”乙骨忧太安慰他,“京都校的歌姬老师还会在全力施展术式的时候跳神乐舞,包括咒词在内,那都是能将术式作为仪式升华的方法。”


    看到虎杖悠仁依旧很苦恼的样子,乙骨忧太想了想:“说起来,你知道新·阴流吗?”


    “多少听说过一些,”虎杖悠仁换了个姿势撑着脑袋侧躺在榻榻米上,“用‘简易领域’的那个咒术流派?”


    平安时代,新·阴流的创始者芦屋贞纲为了避免自己的弟子在咒术全盛时代死于非命,以奥义“弥虚葛笼”为原本创造出了“简易领域”。只是新·阴流的弟子们都立下了束缚,不能将这一技法外传。


    “其实偷看偷学似乎不会被束缚影响,五条老师给我讲过它的要点,偷看的话我倒是看日下部老师用过。”乙骨忧太给认真听着的虎杖悠仁重复了五条悟告诉他的内容,并将自己“偷学”来的感想说给他听。


    他觉得也许理解“简易领域”的话能帮助虎杖悠仁解开疑惑,毕竟领域展开最重要的就是张开结界,“简易领域”的结界虽然与领域的闭合结界不太一样,但还是能够从中借鉴一二的。


    会了领域展开之后他就没再钻研过“简易领域”,所以现在也只能提供一些嘴巴上的帮助,没办法亲身示范。


    “不,已经帮大忙啦!”虎杖悠仁挺身坐了起来,准备去院子里尝试一下。他们在房子周围设下了“帐”,只要不搞出地动山摇的大动静,不会影响周围的居民。


    说起来,他会使用的领域展延可以抽象地看作将领域翻过来使用,这么一想展延不应该比单纯地开启领域还要困难吗!


    会了展延却没开过领域……难道真的像是数学一样和他相性不合吗?胀相教他的时候也说得云里雾里,能学会也算是超级幸运地对上了脑回路。


    虎杖悠仁嘟嘟囔囔地走进了院子里。


    因为获知领域展延的过程中出现了不怎么擅长教人的胀相,虎杖悠仁对展延的认知出现了错位。


    他以为的“更困难”实则存在着一个绝对不可推翻的因果关系,若单从技法的名字来看也大致能够琢磨出一二。


    没有领域的人怎么能将其化作水一般包裹住自己呢?


    但因果关系偶尔也会藏在目之所及以外的地方。至少在咒术中,天赋是个冰冷又活泛得可怕的词汇。


    比如开启领域的天赋。


    ——


    伏黑惠啧舌。他在进入结界后发现自己被传送到了高空中,身边没有了伏黑甚尔的影子,只剩下形似蝇头、身为联系死灭回游管理者的窗口的小金虫。规则里可没说进入结界的泳者会被随机传送啊?!


    有人试图在他坠落的时候发起截击,但是败在了鵺和大蛇之下。伏黑惠平稳落地,先让鵺留在上空寻找伏黑甚尔的踪迹,他自己则开始判断被传送过来的地点。


    这附近似乎是池袋?


    “算了。”他选定了一个方向先行前进,开始研究死灭回游的规则和小金虫能够做到的事。小金虫不会显示泳者们的信息,所以为了找到天使,他们必须至少增加两个规则。


    让小金虫展示泳者们的分数、姓名和所在结界,其次就是自由出入结界的许可。


    增加两条规则,那就至少需要200点分数从效率上来考虑的话,也许最先应该增加的是可以转让分数的规则。


    “结果越来越复杂了。”伏黑惠等待着鵺的搜寻结果。结界内并没有被切断电力,但是被阻断了电波信号,和随机传送一样不是写在规则上的明文条款,所以伏黑惠大胆猜测这两条隐藏规则是直接被附加在结界上的内容,而非死灭回游自身的规定。


    没准小金虫也还有什么未被开发出来的隐藏能力。


    吉野顺平跟在机械丸身边,和三轮霞一起帮着他维护全国咒术师们的联络通道。机械丸在天与咒缚消失后恢复了行动能力,但术式范围大大缩小,为了能让联络连通到几乎分布在全国各地的结界,他开始不眠不休地修改着自己的机械造物,目前还在调试阶段,所以暂且没办法帮上忙。


    狗卷棘、熊猫和七海建人来到了秤金次和星绮罗罗在栃木县的落脚处。


    劝说的过程比预想中的要顺利太多,可能绝大部分功劳要属于颇受信任的七海建人。


    “所以,乙骨那家伙真的就那么跑了?”秤金次还是第一次听亲历者描述涩谷当晚发生的战斗,对乙骨忧太选择在最后直面羂索的时候和虎杖悠仁直接离开感到不可思议。


    “阿金你那个时候不也直接走了嘛!”星绮罗罗说的是去年百鬼夜行事件的时候,和保守派起了冲突的秤金次也直接在战场上掉头就走。


    “啊哈,这倒是。”那就没资格对乙骨忧太的选择说三道四了,秤金次摸着自己的小胡子,思考七海建人提出的合作邀请。


    “理论上来说,你们还算是停学中的学生,”七海建人推了推眼镜,“在五条先生被封印的时候,我们需要找到更多可靠的同伴。”


    秤金次耸耸肩:“老实说,现在的咒术界让我看不到什么激情,但是死灭回游这个游戏听起来”


    带着一种能让人升起“凭借这一场游戏来改变人生吧!”的狂热。当然,仅凭这个游戏还不至于彻底点燃他,既然高专,不,曾经的同伴们都这样说了——


    熊猫抖了抖耳朵。


    “秤还是老样子啊。”它悄悄和狗卷棘吐槽道,得到了咒言师煞有介事地点头。


    七海建人说道:“这场游戏过后不管结局如何,咒术界显露在非术师面前已成定局。如果你有什么想法大可以在那之后去实现,毕竟那将是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了。”


    秤金次同意了,星绮罗罗也没有异议。


    “所以,”追求‘狂热’的赌徒问道,“我们现在要从什么地方入手?找人这种事情应该找机械丸吧?”


    “除了找人,我们还得尽可能多的拿到分数,”七海建人向他一一细数了众人准备增加的规则,包括脱离游戏在内,林林总总算出来三四条比较重要的内容,“伏黑同学和其他人都已经各自进入结界为此努力了。”


    也许寻找天使的确是个会很看运气的事吧。


    虎杖悠仁站在门口,看着留有黄色卷发妹妹头、穿着毛衣的少女有点不太确定地说:“你是你是那个孩子吗?!”


    他探头探脑地看着少女背后的翅膀,疑惑地想这是什么最近流行的穿搭吗?角色扮演?


    “我是来栖华,”少女自我介绍,被从虎杖悠仁身后冒出来的乙骨忧太吓了一跳,“呜哇——?!”


    乙骨忧太:“谁?”


    虎杖悠仁比比划划地说:“忧太你忘了吗?那个假妈妈咒灵!我还把我的关东煮给她吃了来着!”


    来栖华被勾起了回忆:“那杯关东煮的确很好吃不要瞪着我啦!!”


    虎杖悠仁放下了手臂。那天他们去看望爷爷来着。


    “抱歉,但你直接闯到了‘帐’里,至少应该先说明你的来意,来栖小姐。”乙骨忧太的手搭在了虎杖悠仁的肩膀上,让粉发少年收敛了因为见到了意料之外的熟人——勉强可以这么说吧——而变得兴奋起来的情绪,同样升起了一丝警惕。


    他设下的“帐”应该拒绝所有陌生人的到访,为什么她还能来去自如?


    “是因为我的术式。”一道陌生的女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两双眼睛同时望向了来栖华的脸颊,那里出现了一张嘴巴,正在一开一合地说着话。


    虎杖悠仁惊呼:“脸上长出了嘴巴?!”


    “——受肉的古代术师?!”乙骨忧太脚下的影子蠢蠢欲动。


    因为突然出现的第四人,现场的气氛变得有些剑拔弩张。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收起了友好的态度,来栖华摆着手想要解释什么,但又因为她知道的东西不多而无从开口。


    “先来做一下自我介绍吧,”少女体内的另一个人说道,“我是天使。华是我的容器,但我们现在是共生的关系。”


    天使?那不是伏黑他们想要找的人?!少年们面面相觑,不敢相信咒术师们寻找的目标就这样直接找上了门来。


    天使是来自千年前的术师,她选择与容器共生,并且认为剥夺了容器意识的术师们都违背了神的天理。听她的意思似乎对其他违背戒律的术师报以最大程度的不喜。


    “不,我要消除所有受肉的泳者,这是神的要求。”天使的说法让虎杖悠仁更加疑惑了起来。


    不过神?


    “神,”乙骨忧太同样皱起眉头,“什么神?”


    来栖华背着手,听天使侃侃而谈:“不必在意,硬要说的话就是给我的信条找了一种通俗易懂的说法。”


    这下虎杖悠仁听明白了。


    她并非真的能够听到神明的要求,只是在遵从内心的选择时给自己的行为找了一个听起来比较唬人的说法,类似于“上帝会惩罚你,而我要送你去见上帝”之类的。


    来栖华解释道:“我们是追着一个叫万的古代术师过来的,结果发现她已经被解决掉了你们的这个‘帐’真的太显眼了,是个咒术师都能看到的吧?”


    虎杖悠仁:“但是直接闯进来的只有你们啊!”


    天使纠正了来栖华的说法:“准确地说,我是为宿傩而来。”


    诅咒之王的名字一出,虎杖悠仁止住了话头。来栖华下意识地打了个冷颤,因为对面那两个人的眼神又变得意味深长了起来。带着冰冷的寒意,注视着她的目光在友善与敌视之间来回切换。


    来栖华默默抱怨天使说话总是文绉绉的,还有爱大喘气的习惯。


    “堕天是毫无疑问的恶,为了彻底杀死这个极恶之徒,我才选择跨越千年来到这里。”天使终于道出了自己的真正目的,可是这并没有打消少年们的警惕,反而似乎让他们变得更加紧绷,乙骨忧太甚至不知道从哪里直接拿出了一把刀在手里。


    “他在你的身体里吗?”


    诶?!这么直白?!万一直接打起来怎么办啊?!


    乙骨忧太眯起眼睛:“他不是容器,但体内的确有从宿傩那里得到的力量,你能感受到宿傩的咒力也是因为这个。”


    天使似乎在沉思。


    身为话题中心的虎杖悠仁沉默不语。


    寂静的僵持持续了一小段时间,最后来栖华脸颊上的嘴巴终于开口道:“宿傩还没受肉吗?”


    虎杖悠仁实话实说:“不知道。除了被我吃掉的手指之外,剩下的一部分在里梅手里。”


    还有五条悟藏起来的那一根。但这件事就没必要说出去了。


    “里梅他果然也来了。”


    天使是活跃在平安时代的术师,与宿傩、里梅和万等人生活在同一个咒术全盛的时代。她自然明白现在的虎杖悠仁比起容器,更像是封印着宿傩大部分力量的咒物。如果宿傩真的受肉,他也必然要来找虎杖悠仁取走自己原本的力量。


    “我要跟着你们一起行动,”天使做出了决断,“这样就算堕天找过来也没关系。”


    “这个不行!”


    “不行。”


    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异口同声地拒绝道。


    天使不明白他们拒绝的理由。


    来栖华看见粉发少年双手抱臂,有点为难但依旧语气坚定:“宿傩不是现在我们需要面对的最大问题,而且你们是泳者吧?我们不准备参加死灭回游,所以跟在我们身边也没有任何意义。”


    乙骨忧太看起来本来想了些别的理由,不过听到虎杖悠仁的说法后,侧了侧头表示“就像他说的那样”。


    来栖华没有插话,不过暂且让众人停止继续这场观点相反的谈话的是她的肚子。


    “啊!”她有些懊恼地捂住了脸,连天使都不说话了。


    “来栖,你中午没吃饭吗?”虎杖悠仁直白地问道。太阳还高高挂在天空,难道是因为飞起来很耗费体力吗?如果从东京一路飞过来的话,那的确是个体力活。


    乙骨忧太叹了一口气。


    “进来吧,”黑发少年让开了玄关位置,“这附近倒是有很多旅馆,如果你们打算继续再在这边待一阵子的话倒也不至于流落街头吧?”


    虎杖悠仁瞥了他一眼。乙骨忧太说话很少这么不客气,当然他认真起来战斗的时候除外说不上是为他难得的幼稚行为感到哭笑不得还是别的什么,总之虎杖悠仁忽然变得心情极好,脸上露出了浅浅的笑意。


    来栖华垂头丧气:“我有打工的时候存下来的钱啦……”


    但是每晚都住旅馆还是有点太奢侈了!


    “好宽敞……这是你们租下来的房子?”少年们决定“施舍”一顿丰盛的午餐给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来栖华自觉地想要帮忙,但因为灶台前站不下那么多人而被请回了客厅的沙发上。


    “房子是忧太找的,”虎杖悠仁一边洗菜一边说,“我们付了半年的租金。”


    乙骨忧太在埋头切菜。


    “阿惠没跟你们在一起吗?”


    “你说伏黑?啊、这个……”虎杖悠仁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挑选着自己的措辞:“暂时没有?大家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情嘛。”


    “难道你们现在最重要的不是终结死灭回游吗?”天使说道。她能够看到容器的记忆,但来栖华与咒术界的关联除了小时候的经历之外,基本完全没有其他的交集,所以她无从判断当今的咒术界究竟是何种模样。


    “是倒是,但是我也说过了,”虎杖悠仁认真道,“大家都有自己必须要做的事。”


    屋子里并不安静,但每个人都若有所思,各有心事。


    来栖华干脆叫出小金虫来打发时间,帮助自己逃离这令人尴尬的氛围。


    乙骨忧太看见了小金虫,他和好奇的虎杖悠仁解释之后问道:“我记得死灭回游的结界不允许泳者离开吧?你们是怎么出来的?”


    天使回答了乙骨忧太的问题。因为她的术式特性,所以她们可以无视任何结界,“帐”说到底也是一种结界术,自然无法拦住她们。


    黑发少年沉默地点头,认可了这个解释。


    “既然这样的话,你们在结界里找落脚点似乎更划算一点,”虎杖悠仁起锅烧油,电饭煲发出计时的声响,“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里面应该也花不了钱吧?”


    结界里有的是空房间。


    反正来栖华会飞,她身后的翅膀可不是摆设。结界里也没人会跟她要房租,如果吃不到新鲜的饭菜也可以飞出结界到附近的城镇吃饭。


    “进入结界一定会被结界的设立者捕捉到,”天使开口,“也许别人没这个本事,但羂索一定能。”


    幕后主使的名字一出,这下是真的直接让少年们变得沉默寡言了起来,似乎没有人愿意谈论任何关于这个活了千年的阴谋家的事。


    这顿饭相当丰盛,来栖华这几天为了追上万几乎没怎么好好休息,如今不禁感叹起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的手艺,慢慢在进食的过程中彻底放开了手脚。


    不怎么饿的虎杖悠仁没动筷子:“伏黑把你们带下山之后呢?”


    “还有家人在的就都送回家去了,像我这样的就被送到了福利院,”来栖华说道,“因为那个时候大家都很小,只要有人重复不断地告诉他们看见的都不是真的,再加上长大后早就遗忘了那些记忆,大多数和我一起被救出来的家伙已经是完完全全的非术师了。”


    “……那他们还挺幸运的。”


    “大概是吧。”


    来栖华和天使在吃完饭后识趣地没有继续打扰,在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后便主动离开了,听她们的交谈似乎是准备到结界附近找个落脚处。


    送走她们的虎杖悠仁关上了门,乙骨忧太已经先一步将客厅重新收拾干净。


    “你刚才一直很沉默诶,忧太。”


    乙骨忧太摇了摇头:“天使遵循戒律不肯附身,这就意味着她需要考虑来栖华的意志。她听起来更熟悉伏黑同学一点。”


    虎杖悠仁把手搭在椅背上,木椅子被他推回了桌面下,客厅的空间看起来大了不少。


    他终于说出了那个想法。


    “我果然,不太了解五条先生。”


    第108章


    乙骨忧太拉着虎杖悠仁坐到了沙发上。


    他们认识五条悟也有很多年了,最初听到他说自己是最强,虎杖悠仁只是浅薄地觉得“那可真是厉害啊!”。当时不解其意,只觉得那副风轻云淡的自信让他整个人都非常特别。也许就像太阳。谁会注意不到天上的太阳呢?


    就算阴云密布,可它的光总象征着白日的界限。只要它还在天上,白天就不会结束。


    虎杖悠仁唾弃自己的胆怯。


    “如果五条先生在的话,自己想要做的事情绝对会被阻止。当时满脑子都是这样的恐惧,所以根本不敢向当事人询问想法,连思考这件事都会下意识地逃避。”渐渐落下的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极长,屋子里没有开灯,少年们的神情在阴影中暧昧不清。


    这个话题一直被他们默契地避开,直到今天被虎杖悠仁主动提起。


    乙骨忧太明白他们早晚要将这件事说清楚的。


    “五条老师也是会为很多事情而感到苦恼的。会抱怨工作上不顺心的事,不想去开会,觉得总监部的人很麻烦,自己想吃的甜品店关门了看起来就像是个最普通的人一样。”


    偏偏,他有六眼和【无下限咒术】。


    乙骨忧太好奇过,意识到自己的力量远超旁人的时候,五条悟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但六眼是天生的,【无下限咒术】的觉醒也顺理成章。从离开母体的那一刻,他就是与众不同的。


    “我觉得这种感觉很可怕,”乙骨忧太双手交握搭在腿间,“你也听他说过成为最强的感受。”


    什么都能做到的全能感。


    “但是,五条先生他”


    “我其实希望大家都变得自私一点,”乙骨忧太打断了虎杖悠仁,“五条老师也是,悠仁你也是。”


    不然的话,他根本看不清他们真正的模样。


    “我会给狗卷同学他们打电话的,”乙骨忧太站起身拍了拍粉发少年的肩膀,又试探性地拍了拍他的头,“今天你也很累了吧?先去休息吧。”


    手下的触感很好,虎杖悠仁的头发看起来四处乱翘着,实则那些发丝都柔软得过分。


    乙骨忧太放下手,准备去院子里打电话。他刚走出没几步,忽然听到身后的少年轻得可怕的询问。


    “那,你现在看清我了吗?”


    “忧太?”


    乙骨忧太回头,对上了正视着自己的琥珀色眼眸。它们依旧如同黏腻的蜜色漩涡一样,牢牢地将他拴死在其中。


    覆满爱意的凝视总会让人变得盲目,但乙骨忧太觉得那其实只是一种轻浮的喜欢。他们喜欢在自己眼中闪闪发光的人,为那些眩目的光芒心动,也被它们的耀眼遮蔽了双目。看见太阳下的影子,有人会退缩,有人依旧蒙着双眼继续向前。


    但爱不应当是这样。爱意应当能让人明白光与影从来密不可分,它能让原本各自独立的两人彻底看透对方、看透自己,只有当他们能从这份爱中看见令自己欣喜的东西之外的什么时,它才会变得真实,拥有切实的重量。


    乙骨忧太退了回去,他缓慢地迈着步子回到了沙发旁,虎杖悠仁仍旧执着地抬头望向他。他从粉发少年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他伸出手,指尖捻住了一根粉色的发丝,轻轻将它拨到了一旁,露出干净的额头。


    “不要这么问我,悠仁。”夕阳似乎已经完全落到了钢铁丛林之后,暖黄的光从房间里逐渐消散,留下了清冷的暗蓝。


    爱会让他一直看着。


    “我一直在看着你,我什么都能看得见,”乙骨忧太在黑暗中说道,他的影子遮住了那双琥珀眼睛原本的颜色,让它们变得黯淡、像他自己的眼瞳一样收敛着光芒,“我接受你的一切。”


    虎杖悠仁直接跳了起来,跨过沙发扑到了乙骨忧太的身上。


    少年们的身体已经能够窥见未来真正长开后的模样,但现在未成熟时的青涩带着难以明说的稚嫩冲动塑造了如此契合的两个人。


    乙骨忧太敞开怀抱,被扑了个满怀。虎杖悠仁抱着他的时候能将下巴恰恰好好地卡在颈窝里,儿时夸下的海口终究是变成了一直遥不可及的梦想。


    “结果忧太你一直比我高一点。”


    温度在紧贴的身体间来回传递,虎杖悠仁觉得自己的耳朵要烧起来了。


    衣物摩擦的声音从未如此刺耳,一只手拢住了他的后脑,轻之又轻地将他的脑袋继续向前摁了摁。


    乙骨忧太的语气听起来带着点笑意,虎杖悠仁猜他一定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翘起了嘴角:“毕竟我比你大一岁嘛。”


    接下来便是似乎永无止境的沉默。寂静完全占据了这栋房子,水龙头缓慢积蓄的水滴将落未落,深秋的晚风从微不可查的窗缝里钻了进来,只在极安静的时候才能听到它们钻进房子时发出的响动,像是一群不请自来的吵闹客人。


    虎杖悠仁怀疑自己产生了幻觉,在“帐”里能听到风声吗?


    “真的、可以吗?”


    乙骨忧太问道。他的声音就在耳边,可虎杖悠仁却觉得陌生的感觉已经带着他飘远了,让乙骨忧太的声音变得模糊不清。


    “你现在才这么问吗?”他听到自己回答道:“可以哦。”


    他仿佛回到了仙台的乡下。


    仰面躺倒时闻到榻榻米的干草香让他回忆起小时候和爷爷住过的乡下老房子,那时他也是用这样的姿势躺在缘廊的木地板上,任由夏日午后的阳光被茂密的树叶打碎,落在自己身上。头顶的风铃声听得熟了,便不会再觉得它吵闹。


    “看着我,”有人说,“看着我,悠仁。”


    挡在脸上的手臂被拉开,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想去捕捉身前人的眼睛,却发现不论怎么努力都没办法捉住它们,像是浅滩里狡猾的泥鳅一样滑溜溜的,数次从指缝间逃脱。


    他忽然有点赌气的意思,伸手捉住了那张脸。


    “?”脸颊被掐得鼓了起来,看上去模样有点搞笑的乙骨忧太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


    虎杖悠仁像是醉鬼一样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样就好了!”


    乙骨忧太哭笑不得。他俯下身子凑到虎杖悠仁的耳边,不断往前:“已经变得脑袋空空了?”


    “不知道,”虎杖悠仁向旁边躲了躲,但实际上也没挪开多少距离,“不知道啦。”


    他睁着眼睛望向天花板,偶尔闭上再睁开,月光打在它身上的颜色一成不变。


    “我偶尔会做梦,梦到小时候和爷爷生活过的那个乡下镇子,”他说道,“但是那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我自己。”


    新干线站台、地下通道、地面上的鬼剑舞雕塑、看起来很眼熟的小公园小时候觉得那里很大很大,他可以给自己安排一个星期里的每一天都玩些什么,完全不会觉得那样的生活重复又无聊。


    “你想回去看看吗?”


    虎杖悠仁也说不好。记忆中的镇子现在一定已经变了很多,他清晰地明白这样的变化是必然会发生的,也不会因此心生什么惋惜之意。


    思考的过程总是会被打断,也许真的已经变得脑袋空空的虎杖悠仁开始抱怨了起来,试图让身前的这个人让他稍微喘口气。


    “不行啊,”乙骨忧太拒绝了他,“是悠仁说可以的吧?”


    “那别咬了?”


    “会很痛?”


    “那倒没有,”虎杖悠仁轻轻挣动了一下,随即放弃了让他停下来的想法,“感觉会很怪。”


    “那就继续说点什么吧。”


    虎杖悠仁断断续续地重新连上了自己刚才思索的事情。


    他不喜欢在夏天的时候去农场,那段时间闷热极了,不论是人还是动物都被笼罩在一股焦躁之中。所有的气味都被高温彻底激发了出来,蚊虫的骚扰让他不得不时刻挪动着,像是不断甩动的马尾巴一样无法停下来。


    “农场里的蜘蛛是最幸福的,”他一字一句地说着,“它们住在农场主也够不到的角落,挂在天花板上。”


    就算他指给爷爷看,也只会得到“啊,确实呢,那里很不好清理的啊”的回答。


    “偶尔我会想躲在干草垛里睡觉,因为那里看起来很暖和冬天的时候。”


    他们所在的这处住所对面隔着一条街就是高千穗牧场。和虎杖悠仁小时候常去的小岩井农场不太一样,这里没有那么大的棚子,黑脸的绵羊像是一颗颗白珍珠洒在翠绿的草地上,此起彼伏的叫声在屋舍周围的空中回荡着。


    被抱住的时候,他只说了一句:“好热。”


    像是冬天喝进肚子里的热乎乎的奶茶,幼稚地想着圣诞老人什么时候会来送礼物。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时候的记忆变得清晰了许多。


    乙骨忧太的双手抹过他的脸,让他重新开始呼吸:“带我去看看吧。”


    遇到我之前的你在哪里生活?什么样的地方将你变成太阳,照亮了我的世界?


    “带你去看看?”虎杖悠仁咕哝着。但是梦里的镇子没有任何人。


    “让我看看吧。”


    扫过眼睫的黑色发丝让虎杖悠仁敏感地想要躲开那些痒意的源头,高热的体温才刚刚开始冷却,残留在皮肤表面的湿意就显得格外明显。


    “那里已经完全变了样子吧,”他开始摇头,“公园会被推平建成商店街,路边的野花也不再是我熟悉的那个品种,河边也会被栅栏围住,不允许孩子们继续靠近河流钓小龙虾。”


    农场他曾喜欢看一匹身上有斑点纹路的高大马儿在草场上打着圈儿地奔跑。他拿着萝卜努力将手臂伸得足够高,看着它的嘴巴滑稽地开合,每当这时他都会捂着肚子笑得弯下腰。


    “那里还有靶场来着,但根本不允许孩子进去。”


    虎杖悠仁靠在乙骨忧太的肩膀上,他们并排躺着,他将手伸向天花板,张开了手掌。


    乙骨忧太拉过被子,清洗干净的身上各自带着同样的柚子香气。


    “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记忆吧?就像爷爷也见过过去的城镇,但他看到的和我看到的也不会一模一样,”虎杖悠仁缓缓合拢手掌,握成拳,“独一无二的、宝贵的记忆。”


    他侧目,看到了认真凝望着他的乙骨忧太。


    “城镇会发生变化,熟悉的场景会消失,然而记忆只会褪色。这些记忆和为了生存而进行的各种生命活动一样重要,只要还有人记得,它们的存在就有价值。”


    伸出去的手臂稍微附上了凉意,但虎杖悠仁不觉得冷。乙骨忧太将他的手臂拉回了被子里。


    额头抵着额头,他们靠得极近,像小时候那样凑在一起闭上了眼睛。


    “在遇到悠仁之前,”乙骨忧太的气息变得更加轻柔,带着浅浅的倦意,“我一直觉得生活就是活着,没什么特别的意义。因为从小就能看见咒灵,在察觉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之后就一直这么觉得了。”


    虎杖悠仁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最常待的地方是家里,是我自己的房间。外面对我来说很可怕,幼稚园里的老师身上也总是趴着咒灵现在想想其实那只是蝇头而已。”


    “那一天是我难得主动出门,”回忆带走了很多时间,“家里太安静了。”


    父母似乎带着妹妹去了医院,家里只有乙骨忧太一个人。只是一次突如其来的想法,他便走出了家门,迎向了自己的命运。


    “那我们还真是幸运呐。”虎杖悠仁说。


    人与人的缘分总是过分奇妙。


    他实在没精力再坚持下去了,眼皮重得过分,连声音也变得黏黏糊糊:“我要睡觉了。”


    “睡吧,”身边的人说道,“明天见,悠仁。”


    “已经是‘今天’了明天见,忧太。”


    ——


    “你们在谈恋爱吗?”来栖华问道。


    “啊,你看出来了?”虎杖悠仁挠了挠头。


    少女在空中转了个圈,悠哉地躺着说:“毕竟很明显嘛。”


    “好吧。”虽然本来也没有想瞒着的意思,而且乙骨忧太的同期们和不少咒术师早就知道了。


    “我觉得你不需要从‘简易领域’入手,”天使说,“你们在咒术上的天赋很强,对万领域的分析也基本正确。”


    虎杖悠仁觉得在天使眼中他们正在舍近求远,听起来她对于困扰他多时的领域有一些其他的看法,于是摆出了好学生般虚心请教的态度,想让天使再多说一些。像她这样愿意沟通、博学多识的古代术师应当是少数,又不吝啬于传授咒术的知识,虎杖悠仁当然要抓住这难得的机会。


    “我问过乙骨的领域构成,大概明白了一些。构成结界的必要条件、对内对外的强度设定、构筑结界的速度,这些才是你需要深入思考的问题。在我们的时代,领域不是像现代这样高深的技法,术师们更关注让术式对领域内的对象强制生效,就像万的‘三重疾苦’,追求的是领域的必中效果,而非现代术师们拘泥的‘必杀’。”


    “你既然已经亲身体会过诸多领域,身体对必中效果肯定有所领悟。”


    降低构筑领域的门槛,像古代术师们那样将领域当成最基础的技法来学习。


    “想想你激发正极能量、领悟反转术式的过程,”天使笃定地说,“只要将结界构筑起来,你的领域自然而然也会完成。”


    话是这么说,但虎杖悠仁每一次突破自我的时候都游走在生死边缘,那是“如果不能前进就会被死亡追上”的绝境时刻,如今在天使的指导下打磨技法总让人觉得差了点什么。


    他摇晃着脑袋将那怪异的想法甩了出去。


    来栖华把玩着咒力构成的黄铜喇叭,手指虚虚地搭在乐器的表面。天使可从没这样夸赞过任何人的咒术天赋,这倒是个新鲜事。


    看着下方沉思的少年,天使对来栖华说:“但是,现代术师们的领域强度会远超普通的古代术师。携带必中必杀效果的领域,赋予给它的生得术式同样会被大幅增强、乃至改变性质,比单纯的必中领域更具杀伤力。”


    “虽然构筑领域的门槛会变得极高,但也更能证明他们在咒术上几乎已经走到了极致。”


    不过,必须要加上“几乎”。因为必中必杀的领域之上,还有那宛如神技一般的


    来栖华问:“天使,你有领域吗?”


    “不附身的话,光凭你自己还是太勉强了。”


    “”来栖华看着手中的喇叭,答道:“好吧。”


    她的小金虫突然冒了出来,大声宣布:“有泳者增加了新的规则!规则九!泳者可以获取其他泳者的情报——‘名字’、‘得分’、‘增加规则次数’以及‘所在结界’!!”


    增加新的规则需要100点分数,死灭回游刚刚开启十天左右,就有人已经拿到了这么多分?!虎杖悠仁同样听到了小金虫的话,来栖华翻动终于显现出来的泳者名单,找到了增加规则的那个人。


    “鹿紫云一?天使,你认识这个人吗?”


    天使否定道:“不是和我同一时代的术师。”


    来栖华在名单中见到了熟悉的名字。


    伏黑惠也翻动着名单,不出意料没有找到伏黑甚尔的名字。看来他真的能在死灭回游的结界里来去自如但这无疑让他们重新汇合变得更困难了一些。结界覆盖的面积太大了,让鵺来搜寻并不是上策。


    他让小金虫按照持有分数的多少给所有泳者排了一个顺序。


    “伏黑。”一直没有动静的小号机械丸突然恢复了通讯,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受肉的古代术师在名单中会出现两种情况。一种是抹消了容器的意识,这样显现出来的就是受肉|体本人的姓名,另一种就是选择与容器共生,不过这样的情况极少,比如天使,代表她的名字显示的就是“来栖华”。


    “天使的下落已经确定了,”机械丸说道,“好消息是知道了她在樱岛结界附近,还有就是”


    他顿了顿:“乙骨和虎杖悠仁已经接触到她了。”


    第109章


    “有谁在樱岛结界附近吗?”


    “七海先生和狗卷他们还在结界外,真希和真依也可以行动。”


    伏黑惠翻动名单的手一顿。


    “禅院直哉也在樱岛附近”


    机械丸确认了他的说法。


    那就交给她们自己来决定吧。伏黑惠决定先将重心放在拿到足够多的分数上,现在有人让泳者的信息都显露了出来,对他来说也是个意外之喜。


    机械丸的声音在电流声中消失了,应该是去联系仍在结界外的咒术师们。伏黑惠已经找到了几个分数最高的人,他可以选择自己一点点拿到分数,也可以尝试从那些高分泳者们身上入手。但在游戏刚开始就拿到这么多分数的人肯定不好对付,不论是战斗还是说服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伏黑惠脚步一转,东京第1结界里有几个被他看中的目标,现在


    有人挡在了巷口。


    “你是伏黑惠?”


    “你们是,”伏黑惠直接召唤出了玉犬,警惕地盯着找过来的人,“受肉的九相图?”


    “哥哥!他是悠仁的朋友吗?”血涂指着伏黑惠问。


    胀相直截了当地向他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


    虎杖悠仁昂首,与从二楼窗户探出头的乙骨忧太对上了视线。


    “能找到羂索或者夏油杰的名字吗?”他问道。


    来栖华因为他有些不太寻常的语气侧目,不过还是任劳任怨地找了起来。小金虫的搜索需要时间,她趁此机会问道:“我之前就想问了,这是谁?”


    虎杖悠仁微微移开视线:“我也想知道。”


    “天使?”


    “抱歉,”古代术师说道,“我想恐怕除了天元,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知道他的底细。”


    乙骨忧太冷淡地补充:“我问过祂,伏黑同学他们也问过,但”


    天使也不太想继续评价端坐薨星宫的不死术师,她从刚才开始似乎就一直在思索其他的事,小金虫的搜索恰在此时结束了。


    来栖华指着出现在透明屏幕上的名字说:“是泳者,但是不在任何结界里。”


    是了,进入结界只会让他被困在那里,他总是要想办法终结死灭回游才能开启同化的。


    只是现在他们都想不到羂索会如何做到这一点。


    虎杖悠仁突然转头看向结界的方向。


    乙骨忧太从二楼的窗户直接来到了院子里:“结界那边有什么让人在意的事吗?”


    “华的记忆里有一个白头发的六眼术师,”天使开口询问,“他在哪里?”


    她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乙骨忧太在看虎杖悠仁,而粉发少年一直注视着那个结界。


    “忧太,”虎杖悠仁轻轻喊了一声,“那边好像——”


    天使突然警惕起来:“华!有什么——”


    她的话音还没落到地上,虎杖悠仁只觉得眼前一闪一暗,半空中来栖华的身影从他们眼前蓦地消失了,与之一同破碎的还有他设下的“帐”。


    虎杖悠仁瞪大了眼睛,目光犀利地转向,却在看清天边的那个黑点时被乙骨忧太一把拉住扑倒在地上,随之而来的就是从背后袭来的足以压垮粗壮树干的恐怖风压。那感觉简直就像是中了他自己的术式一样。


    待身后的压力稍减,虎杖悠仁立刻翻身而起,看到乙骨忧太的身影后毫不犹豫地拉住了他递过来的手臂。


    仅仅是扫了一眼他就狠狠抿起嘴。


    从远处结界脚下到他们的临时住所这里再延伸到高千穗峰的方向,大地上留下了一条又深又宽的沟壑,哪怕只是从院子的侧上方经过就将二层建筑的房顶蹭掉了一块。与他们相邻的房子就没有那么好运,直接被毁去了大半。


    虎杖悠仁确信自己看到了那个袭击者。


    术式发动,满腔愤怒粉发少年踏地,带着乙骨忧太高高跃起。他们在空中叫出了里香,让白色的式神全力带着两人沿着地面留下的冲击痕迹追了上去。


    “那个是”


    乙骨忧太顶着狂风皱起眉。


    里香的追击速度极快,他们已经追上了那个家伙的尾巴。


    咒灵?这种速度——


    前面的咒灵还在加速,虎杖悠仁凭借着强大的平衡能力在里香的肩膀上站稳,白色的式神伸出手掌护着他,让他可以完全放开双手。


    粉发少年眯着眼睛,抬手辅助自己瞄准术式对象。


    袭击者大肆破坏着周围的城镇,它的行动路线并不完全笔直,而在连续前冲将近两公里的距离后,终于开始有减速的迹象。


    得让它停下来。


    视线聚焦的刹那,虎杖悠仁发动了【御厨子】。细密的切痕出现在了像是蛇身一般的咒灵身体上,随即便是深可见骨的斩击。伴随着血液飞溅,炙热的高温点燃了附着在斩击上的不稳定咒力,将咒灵从天上炸了下来。


    “里香,去找来栖。”乙骨忧太拍了拍它的肩膀,和虎杖悠仁一起跳下了地面。


    “知道啦!”


    虎杖悠仁言简意赅:“特级?”


    那东西被他切了一遍又炸了一下,却在降落地面之后蜻蜓点水般地再次起飞,又一次去到了空中。离得近了才看清它的身体比起蛇类更像是蚕的半身,头部暂时看不清楚,但似乎有两对手臂模样的肢体。


    乙骨忧太顶着太阳望向半空中黑色的影子。那东西给人的感觉不太像是他们遇到过的特级咒灵,反倒有点像


    天上的咒灵居然开口说话了:“好痛原来咒灵也会感到疼痛的吗?”


    它的身体蜷缩在了一起,可以被称为头部的地方开始蠕动,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布满孔洞的皮肤之下凸起,想要破皮而出。


    “我之前祓除了那么多咒灵,一想到它们和我一样在受伤时会觉得疼,我就十分愧疚”


    真正的头部长了出来。


    虎杖悠仁看清了它的真面目。肢体的确是人类的手臂,新长出来的头部也和人类相似,一双眼睛因为更接近兽类的头骨走向而被拉得向两侧倾斜。


    乙骨忧太将咒力灌注到了刀具之中,沉声道:“是咒胎。不能让它彻底完成变态,不然的话附近这一带都会被战斗波及的。”


    他以为虎杖悠仁的斩击能将它彻底击落、将战场挪到地面上,这才让里香去找率先被当成目标攻击的来栖华,没想到那东西居然又飞了起来。


    虽然还有悠仁的术式,但是考虑到这个咒灵的速度超越音速,地面上的他们仍旧不占优势。


    “——哈哈!我说着玩的啦!”天上的咒灵向他们俯冲而来。


    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没有避开,咒灵进攻的速度也不允许他们让开它前进的道路。


    碰撞发生的瞬间,虎杖悠仁觉得自己仿佛被一堵迎面而来的厚实墙面撞倒,极速带来的冲击力根本没办法凭借力量硬生生地挡住。在身体倒飞出去的时候,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脖颈,咒灵脑袋上的眼睛转了过来。


    “啊啦~居然是你啊~那个时候被你逃走了,那还是我第一次被人在眼皮底下钻了空子,你还挺有能耐的嘛!”


    这家伙?!接触到咒灵身体的瞬间,虎杖悠仁感觉到了熟悉的定格感。这种时空都被凝固的能力让他一下想到了教会里的袭击者,乙骨忧太告诉过他那个人的名字——


    “禅院直哉?!”


    “真好,省得我还要自我介绍,”咒灵用另一侧的两条手臂同样制住了乙骨忧太,他的刀砍入了大半,但在飞速倒退的状态下无从发力,“还有你,你可是在我家好好大闹了一番啊!真是让人火大!”


    虎杖悠仁的手攀住了禅院直哉的身体,直接近距离发动了【御厨子】,但只有他附近抓着他的手臂被切碎了,本体似乎比他想象中得要更加坚硬——虎杖悠仁侧身翻滚着脱离了咒灵的桎梏,禅院直哉在速度开始减慢的时候骤然下降了高度,将另一只手抓着的乙骨忧太狠狠砸入地面拖行着。


    所过之处同样留下了可怖的痕迹,两侧建筑的顶层几乎全部受到波及,玻璃橱窗和窗户尽数碎裂,扯断的电线冒出了电火花。虎杖悠仁已经听到了惊叫声。


    它的每一次加速都需要蓄力,保持极速前进的时间似乎会因为蓄力的程度而发生改变。虎杖悠仁从满地狼藉中跳了起来,疾驰着追了上去。


    近距离发动的【御厨子】会像宿傩的“捌”那样分析对手的硬度,不管什么样的东西都应该能够被切开才对。那东西——禅院直哉的本体在加速的时候被施加了某种“束缚”,用来确保极速不会让它的身体陷入自毁的境地。


    按理说没人能在它超音速行动的时候攻击到他的本体,唯一能伤到它的就只有速度带来的反噬。算是误打误撞,禅院直哉的“束缚”展现出了远超想象的效果,让它的身体在行动时变得刀枪不入,连【御厨子】也无法切开。


    人类怎么变成了咒灵?!


    不、想想里香。有人诅咒了他?还是说他被某种不含咒力的东西夺去了生命?


    “你还真顽强啊。”禅院直哉松开手。它直接撞上了山路边缘的台坡才停了下来,最后的冲击让周围的地面和墙面彻底碎裂,砖块翻起,乙骨忧太就躺在废墟之中。手里仍握着刀。


    禅院直哉眯起已经变形了的眼睛:“这种咒力量真是可怕。”


    和直接被它撞晕过去的来栖华不一样,乙骨忧太起身挥刀的时候近乎毫发无伤,仅仅是衣物和裸露的皮肤表面被灰尘微微蹭脏。


    咒灵甩动尾巴,从乙骨忧太的刀尖避开了。


    黑发少年打量着周遭的环境。勉强算是把战斗带离了建筑密集的居民区,只是不知道出了这样的事,他和悠仁还能不能继续在这片地区住下去。


    锋利的刀身映出乙骨忧太如夜色般幽深的眼瞳,他面无表情地捕捉着禅院直哉留下的残影。


    他不在乎禅院直哉为什么会变成咒灵,也懒得管它为什么直奔着他们而来。


    “我才是火大的那一个,”咒力完全涌动起来,不收敛的时候像是一轮太阳散发着足以烧穿一切的诅咒,“我不会让任何人毁了我们的家。”


    “你说什么呢?真搞笑啊,”禅院直哉在天空中绕了半圈重新蓄力,“这感觉真好。”


    “小的时候看着大人们能做到但自己做不到的事总会很失落,但自己长大之后却已经忘记了小时候觉得自己做不到的事。这种感觉你能理解吗?”


    音爆穿透了鼓膜,令本就被撞得粉碎的地面再度震颤起来,碎石块翻滚着,有尘土因为震荡扬起,模糊了视野。


    禅院直哉看到乙骨忧太仍站在原地,看上去像是还想用咒力强化身体来试图停下它。


    “笨蛋——这怎么可能有用呢?!”


    极速的术师死后变化而成的咒灵保留了相当程度的知性,乙骨忧太基本确定了它的死因。在被制住摁在地面上拖行的时候,他近距离看到了贯穿禅院直哉太阳穴的弹孔。


    他是被人枪杀的。


    乙骨忧太提刀,面对仅凭移动时产生的风压就压断了成排粗木的进攻也丝毫没有闪躲的意思。


    直接输出正极能量?毕竟是咒灵。但此时并非最佳选择,乙骨忧太立刻打消了这个想法。


    禅院直哉的速度太快了。


    它看上去还能够勉强使用术式,不过比起它还是人类时使用过的【投射咒法】,现在展现出来的更像是没有被完全清除的身体本能。定格的特性还在,但术式的使用并不完整。


    脱离了由它自己设定的连贯动作,单纯的极速让跟不上速度的眼睛错过了一些细节。


    突然出现在乙骨忧太嘴角的蛇眼与蛇牙被禅院直哉完全忽视了,直到附加着咒力的语言传入耳中,身体不受控制地僵直、无法动弹时,它才恍然大悟。


    “不许动——!!”


    咒言生效的一瞬间,前冲的势头只剩下了惯性,可依旧势不可挡地冲向了乙骨忧太。


    禅院直哉却没将注意力放在眼前的黑发少年身上,而是将双眼翻起,想尽全力捕捉到来自上空的威胁。


    势大力沉的一击从天而降,禅院直哉看到了高高跃起的虎杖悠仁,却因为身体受到了咒言的制约而无法进行躲避,直接完全接住了这一拳。


    不光带着提高重力后加速坠落的力量增幅,虎杖悠仁这一拳直接将它后脑的部分打得瘪了进去,与此同时还在触击的瞬间施展了【御厨子】。果不其然,这一次他的斩击切实地切开了它的身体。


    禅院直哉说的话,虎杖悠仁多少能够明白一点。领悟了反转术式之后就很难再想象不理解正极能量的自己,也许咒术师的成长会带来质变的全能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乙骨忧太已经迎面冲向了禅院直哉。


    “啊——好疼、好痛啊!!!”


    咒灵嘶吼着,扭曲人脸上的眼球疯狂滚动,庞大的身躯想要缩起,却因此将创面扯出了更大的伤口,血液成片地泼洒向四周。


    黑发少年的刀上附着着异于他自己身上咒力的能量。既然是咒灵,正极能量就是绝对的克星。


    他起步的速度极快,禅院直哉本就因着惯性无法停止地前冲,这下子看上去就像是直接自己撞到了乙骨忧太的刀上一样。


    这个触感


    刀身砍入咒灵的肉|体,切开的过程中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就像是划开了一副内里装满了脓液的皮囊,手感怪极了。


    普通的咒灵在遇到正极能量的瞬间就会灰飞烟灭,就算这家伙是特别一级术师死后化身而成的咒灵,也不应该对正极能量毫无反应才对。


    “悠仁!”


    乙骨忧太从皮囊切口的夹缝中窥见了咒灵的真身。超重压应声而落,留在术式范围内的那部分瞬间被压瘪了。虎杖悠仁不觉得它脆弱到连一秒钟都坚持不住:“真的假的?!在我的术式生效前就——?!”


    那只是一副蜕掉的皮囊。


    乙骨忧太猛地抬头向天上看去。


    若说之前还能勉强看见残影,刚才禅院直哉从皮囊中脱出的速度让它根本无法被肉眼轻易捕捉,直到它主动停在了半空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的少年们。


    咒灵全新身体上的每一条流线都为了“获得更高速度”而生,看上去就像是完全舍弃了头颅与四肢的人类躯体,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宛如鞭子一般的未知物质构成的肢体。硬要说的话,那些东西好似用海葵触手扎成的拖把,伸缩自如,现在正像是翅膀一样在咒灵的身侧伸展开来。


    当它转过来的时候,他们才看见了那张骷髅一般恐怖的脸。


    完成变态的咒灵舒展肢体,高高在上地说:“哼哼~今天天气真不错啊。”


    头颅附近的进气口发出嘶嘶的声响,如果那张脸还能做出表情,此刻一定是在轻蔑地讥笑着:“现在的话,就能追上甚尔了吧?”


    ——


    将加茂家第25代家主之位收入囊中的羂索待在与他记忆中没有太大变化的加茂本家的宅邸中,边走边接通了电话。


    “呵,你得手了?”他的目光在走动中停留在了一个昂贵的花瓶上,流连片刻才从它身上挪开:“我一直都很支持咒术师们使用现代武器啊,这玩意儿居然还在。”


    羂索侧了侧头:“哈哈,别在意,只是在这边见到了明治的时候就见过的东西。真不知道同样的东西看了一百多年怎么还不会腻啊~”


    孔时雨点燃了香烟,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哼笑:“想要他命的人可一直都不少,只不过没有那位那么恐怖罢了。”


    这是他身为中间人最后一次亲自动手,干完这一票就准备出国再也不回来了。电话那头的可是他最大的客户,至于这位大客户的真正身份,他极有职业操守地从不主动触碰。


    羂索让跟在身后的老管家把他还是加茂宪伦时就见过的挂画丢回仓库,随口说道:“看在我们合作愉快的份上再给你个建议吧。跟首座乘同一架飞机可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我想现在去定船票还来得及。”


    孔时雨停下了脚步,机场的广播里正念着他准备搭乘的航班号码。


    “啊,感谢提醒。”他站在落地玻璃旁,望向停满客机的停机坪。挂断电话后他等了一会儿,在广播最后一次催促时按灭了手中的烟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机场。


    【作者有话说】


    高羽!!喜剧超人还是太强了(那种语气:你这人真的超有意思的啊——)看op还以为黄栌是白毛,结果果然还是黄毛[好运莲莲]


    第110章


    精英律师抻了抻自己的领带,松开了领口让自己能够更加自由地呼吸。


    “你才上高中吧?”


    伏黑惠尽管疑惑,但还是顺着他的话回答道:“我上的高专。”


    日车宽见坐回了舞台中央的椅子上,随意地摆摆手:“高中生就好好去上学啊。”


    “你好像误会了什么,日车先生,”黑白玉犬们在主人的召唤下显现,踩在伏黑惠的影子上守护着他,黑发少年神色坦然,“现在我是咒术师。”


    舞台上的人将眼睛转了过来。


    “如果你想要我的分数,我拒绝。”日车宽见重新站了起来,他承认自己有点小瞧了伏黑惠的决心,也有点以貌取人大概是因为得到力量之后松懈了吧,最近他总爱做一些原本想做却不敢做的事。


    西装黏在身上的感觉并不美妙,但想想穿着它们躺在浴缸里泡澡的感觉,这点不适也就无关紧要了。


    他赶在伏黑惠想要说些什么之前先行说明了自己的意志:“我不知道你们怎么看待这个游戏,但是我从规则里看到了一种可能性。规则里的‘术式剥夺’,如果这个惩罚可以与死亡画上等号,那我们就更没什么好谈的了。”


    “什么意思?”


    日车宽见用法槌敲着自己的手掌,湿透的袖口还有水滴落到自己的脚边,滴答声在这空旷的舞台上反倒显得极为明显:“法律有时是无力的。啊,先说明一下,我是个律师。”


    “这倒是能很明显地看出来。”伏黑惠说道。


    精英律师歪了歪脑袋,认可了他的敏锐。


    “死灭回游让我得到了真实的力量,那它的规则也应该是真东西。只要违反了规则就会被惩罚,不需要诉讼,也不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争辩真伪、判定惩罚是否能令所有人满意。你难道不能想象这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吗?”


    出人意料的,伏黑惠回答道:“听起来的确很完美。”


    恶人能够得到惩罚,好人能够幸福地生活。简直就像是理想中的乌托邦世界。


    日车宽见摊开手。


    伏黑惠觉得他们某种程度上是同样消极的人。于他自己而言,九成的压力来源都是人类,围在身边的好人、恶人,以及成群结队没那么好却也不怎么坏的普通人类。日车宽见身为律师,应该能够看见人在更极端的情况下所展露出来的人性吧?


    这正是日车宽见每日都要面对的事。作为律师,他要贴近那些人的内心,看清他们的弱小。受害者的弱小、加害者的弱小,日复一日、不胜其烦。原本他也是秉持信念的人,对自己感到奇怪的事绝对没办法置之不理,哪怕正义女神遮盖双目、世人装聋作哑,就算只剩下他一人也要睁大双眼,绝不放手。


    但,似乎有一天他突然意识到,哪怕举着照亮周围的明灯,被驱散的黑暗依旧只是黑暗,令人作呕的虚无正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蔓延着。


    “人要是这么简单的生物就好了,”伏黑惠垂眸,在玉犬的头上摸了一把,“你想要借助死灭回游建立的不过是一个全新的法庭,与你去过的无数法庭一样,只不过替你站上席位的是那些规则罢了。”


    日车宽见可是“天才”。学习法律的过程对他来说只是吸收必要知识、输出必要内容,成为职业律师之前的所有难关都这样一路畅通,顺理成章地站上了那个席位。


    “你只是退缩了,所以选择了逃避,日车先生。这样真的好吗?”


    日车宽见闭上了眼睛。无数张脸隔着令人窒息的空间、隔着探视玻璃望向他时的那些表情——那些谴责、绝望、怨怼的表情一一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伏黑惠召唤出了贯牛。


    “你说的黑暗与明灯什么的我还想和你说说我的朋友们和老师的事,”式神在他身后兴奋地用蹄子刨着地板,“不过等到打倒你之后再讲也来得及。”


    日车宽见挥动突然变大的木槌直接攻了上去。


    ——


    咒灵像乌龟一样收回了那些海葵触手似的肢体,这样它的身体将代表完全的极速。


    “不能硬接,”哪怕他们在地面上也能听到恐怖的吸气声,乙骨忧太判断禅院直哉的速度将达到一个极为恐怖的巅峰,“想办法让它停下来。”


    “我明白。”虎杖悠仁紧盯着空中的咒灵。哪怕完成了变态,估计在“束缚”方面也不会有太大的变化,只有当它的速度达到极限的那段时间里会大幅提升自身的硬度,甚至能够做到无坚不摧。也就是说在其他时间段内,它本体的硬度会补偿性地减弱。


    禅院直哉开始移动。


    “在绕圈?”


    乙骨忧太眯起眼睛,里香那边已经找到了伤势严重的来栖华,因为需要使用反转术式而没办法及时赶过来。


    咒灵在他们上空沿着同一条圆弧形轨迹绕着圈,速度却一再增加,看起来就像是在蓄力一样。吸气声比刚才它静止的时候更加刺耳,等到它移动的虚影在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眼中完全连接在了一起时,那种声音已经变成了一种令人身心不适、持续不断的尖锐噪音,让所有听到它的人不约而同升起了焦躁之意。


    禅院直哉只觉得畅快无比。绕圈的行为自然是在蓄力,它还不至于自大到觉得地上的那两个人会笨拙得连这个都看不出来。在以音速移动的过程中被吸入进气口的空气通过冲压与咒力进行压缩,位于肩膀、身后的出气口翕动着,在某一瞬间骤然完全张开了。


    “现在、我才是——”


    混合着咒力的压缩空气被喷射出体外,禅院直哉由此获得了高达3马赫的极致速度。


    “——这个世界上的最速之人!!!”


    力量是由什么组成的?


    速度。


    没有人能再追得上它。


    以及重量。


    简单地说,就是挥舞拳头的力道。


    禅院直哉看到了两双眼睛。它们是如此认真地注视着它,除了它之外再没有其他的什么东西。有不少人这么看过它,但因为它们主人都不值得在意,所以禅院直哉懒得给予回应。


    眼前的这两个人也是。


    杂鱼而已。


    【投射咒法】定格了它与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之间的空气,刹那间俯冲而来的身躯击碎了被定格住的平面。爆发的冲击足以摧毁任何敢于站在它身前不自量力的抵抗者。


    极速所过之处大地开裂、被掀翻的地块让周遭的空气中遍布土腥味,两侧的树木被连根拔起,尽数折断。连长久积聚于雾岛上空的云层也被划开了一道空隙,清澈的阳光沿着缝隙洒了下来,像是迎接它登场的聚光灯。


    冲击的范围将它的敌人们完全笼罩了进去,爆炸产生的气流卷起尘埃挡住了视线。


    禅院直哉没有停下。它再一次旋转蓄力,对崭新躯体的适应让它大大缩短了第二次蓄力所需要的时间,扭转方向对准了那片尚未完全散去的烟尘中露出的两道身影


    他们为什么还能站在原地?


    “算啦,”就当是个开胃菜,“下面才是重头戏。”


    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几乎同时看清了【投射咒法】的施用方式。不断被战斗锤炼、打除杂质的咒术天赋如今终于亮出了锋刃,化作獠牙撕咬任何轻视他们的对手。


    在高度集中的注意力下,他们看清了那些被逐一定格的关键帧,而打出过黑闪的身体能够以同样的速度对此做出反应。


    禅院直哉身后的出气口连续数次喷出压缩气体增加推力,数度响彻天际的音爆炸响,本体的硬度达到了极限以抵挡速度带来的自毁。


    它要用这次冲杀结束这场战斗。


    之后要去找谁呢?啊,不然先去找小真希和小真依吧。然后是惠,最后再去找甚尔。


    虎杖悠仁与乙骨忧太早已心照不宣。


    冲击到来的那一刻,咒灵坚硬的身躯砸穿了地面,汹涌的震荡让附近山坡上的碎石不断向下滚落,土石埋葬了少年们原本站立的地方。


    什么?禅院直哉依旧保持着极速,但它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刚才的冲杀没能击中任何人。


    有两道身影从烟尘中冲出,在看清他们的刹那,禅院直哉暴怒地瞬间转向,在空中留下一道扭曲的轨迹,追着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的身影而去。


    躲开了?!为什么?!明明它的速度才是绝对的优势,他们凭什么能躲开它的冲杀?!


    虎杖悠仁在林地间狂奔。他没有回头,却在禅院直哉第二次瞄准他俯冲而来的时候精准地跃向侧方,只是被咒灵经过时带起的风压冲得身体微晃,脚下崎岖的地面情况稍稍拖慢了他的脚步。


    又来?!!


    一次可以是巧合,禅院直哉不相信第二次还会有这样的好运。


    第二次冲杀再次错失了目标,它的速度已经开始变慢了,索性直接打开进气口重新吸气。盘旋在半空时,禅院直哉发现自己失去了乙骨忧太的踪迹。


    虎杖悠仁等的就是这个时机。咒灵的本体强度在速度没有达到极限的时候并不算特别坚硬,想要将它击落就只能在它减速的这段时间里设法打中它!


    粉发少年蜷身蓄力,昂首确定目标后蹬地飞身而起。


    与踏裂大地的力量相比,他的身体轻盈得可怕。似乎在击出过黑闪、接近过咒力核心之后,他的确能够更清楚地看到“不应该能被看见”的东西了。不,与其说是“看见”,其实更像是一种感受,一种只在战斗到肾上腺素飙升时才能体会到的感觉。


    仿佛周围的一切都有迹可循,他能清晰地分辨出哪些风是自己的奔跑带起的,哪些气流的变化代表着身后的咒灵即将接近。


    现在的自己什么都能做到这种感觉的确非常让人上瘾。


    “蠢货!居然自己送上门来——!!”


    禅院直哉被虎杖悠仁的动作激怒了。这几乎是一种明晃晃的挑衅,可它没能发现自己心中突然升起的狂怒真正的来由。


    是眼前的虎杖悠仁在面对远超他所能及的极速却没有面露惧意?人在直面震慑灵魂、敲碎自我认知的存在时不应该惊叹,不应该为他们之间存在的差距而痛哭流涕吗?!!为了自己的溃败,也为了自己的新生!!!


    就像禅院直哉第一次撞见伏黑甚尔的时候。


    从那时起禅院直哉就知道家里的大人都是一群蠢货,只有自己看清了什么才是真正的强大。


    虎杖悠仁拧身挥拳,拳头表面附着的咒力染上了一丝深沉的颜色,先后传递到咒灵身上的力量与冲击因为过于紧密的间隔而重叠到了一起,最终化作黑红的咒力爆发了出来,正中目标。


    禅院直哉的身体被直接打得折进去了一块。它仍无法想明白为什么在空中无处借力的情况下,虎杖悠仁仍能做出那样复杂的动作,仅凭蛮力不,他还用了术式!


    大开大合的力量型战斗方式极容易让虎杖悠仁的对手忽略他对术式的应用,技法正变得得心应手,将经历过的每一场对决完全刻入大脑、融进身体,再变成自己战斗中逐渐显露的助力。


    禅院直哉望见倒伏的林木间出现了一道一闪而过的光。可它的头颅为了更好地配合能够达到极速的构造而融入了身体,既没有可以被称为眼球的东西,也没办法扭头去看从那个方向感受到的巨大威胁。


    身上被【御厨子】重新切出了可怖的伤痕,它的进气口猛地合上,在压缩的空气被推出体外的瞬间,冲向身在半空避无可避之人的残破身躯被从地面射来的咒力冲击波击中了。


    刺目的光柱倾斜着直冲天空,将被禅院直哉搅得乱成一团的云层彻底捅开了一个洞,阳光完完全全地落了下来。


    也许在战斗中不断累积的愤怒并非全然出自对手的轻视,还有没能得到展现的固执与自尊。它的所有触手都在咒力冲击中被消磨得干净,身体核心部位正在修补的斩击伤口也在冲击中彻底撕裂。


    它从没觉得自己输过。


    禅院直哉这个名字就应当等同于禅院家家主,它应当成为能与五条悟和伏黑甚尔并肩的存在。


    身为人类时最后的记忆涌现了出来,它引以为傲的速度在热武器的偷袭面前毫无用武之地,甚至开枪的人连术师都不是,只是一个勉强能够看见咒灵的普通人。


    再往前……就是死而复生的亡灵。


    “输?输了?我输了?我居然败给了你们这种货色?!!”


    诅咒被祓除后的消失反应已经出现在了分离的上半身,然而虎杖悠仁的眸光紧锁着仍未完全消散的剩下半截。


    乙骨忧太发出的咒力冲击已经结束,从天上望下去,黑发少年的身影还没有拇指大。


    禅院直哉的声音反而骤然变得更加清晰,虎杖悠仁看见了从咒灵半身截面中爬出来的“人类”。眼前忽的一暗,深邃如宇宙一样的空间将他包裹了进去,听起来粘腻又滑溜溜的响动出现在了前方,一条通“天”之路延伸至了他的脚下。


    虎杖悠仁抬眼,发现了异响的来源。成片的暗红触手像是肠道一般纽结在一起,领域的主人就待在这条路的尽头。随着它身后的巨大眼球缓缓睁开,这片领域的构筑也终于完成。


    “我说,你现在也是这种感觉吗?体内充斥着诅咒,使用的咒力因为亲近本源而更加得心应手,”上半身完全恢复了人类模样的禅院直哉露出了虎杖悠仁熟悉的嚣张表情,“爽到爆啦!”


    “我觉得应该不用我提醒你现在是个咒灵。”虎杖悠仁沉声回应道,在禅院直哉的面前举起双手结成掌印。


    现在的话应该没问题了。


    咒力翻涌,刻印在大脑中的术式变得炙热、滚烫。原本陌生,却在回路连接的那一刹那变得无比熟悉的感觉充斥在了虎杖悠仁的体内。就像领悟让使用术式的仪式变得完整的掌印一般,他突兀却又自然地在此刻突破了困扰他的所有问题,将搭载了生得术式的领域结界构筑了起来。


    只不过数息。


    领域的交锋只持续了短短数秒,在重回战场的里香带着乙骨忧太冲向半空中耸立的漆黑结界时,已经有隐隐约约的裂痕浮现在了它的表面。


    “时胞月宫殿”破碎的刹那,禅院直哉感觉脖颈一凉。


    与被【御厨子】击中时炙热的切口不同,将它斩首的凶器表面冰凉,一如持握着它的那个人的眼神。


    击碎它领域的虎杖悠仁和挥动刀具的乙骨忧太被白色的式神护着,这回换他们居高临下地望向坠落的禅院直哉。


    “这样就行了吗?”虎杖悠仁体会着术式熔断的感觉。像是一台全力运转的机器过载,虽然仍能凝聚起咒力,但却无法供给给术式了。


    乙骨忧太的刀上还有残存的血迹,他拉着虎杖悠仁在里香的臂弯中立稳:“嗯,已经结束了。”


    “”


    看出他兴致不高,乙骨忧太问道:“怎么了?”


    虎杖悠仁只是摇着头回答:“总之先下去确认它真的被祓除了吧。”


    他们追上了砸落在地的禅院直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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