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互诉儿时 “我来服侍


    “小荷, 你可曾怨我?”


    苏向晚一边抱着小荷,一边在她身旁低泣道。


    小荷摇摇头:“我怎么会埋怨小姐呢?”


    苏向晚听到小荷的话语,心里忍不住愧疚起来。这段时日她一直在西安城, 把小荷一人丢在了北疆, 尽管萧玉婷说会照顾好小荷,但她还是落到了裴安的手里。


    想到此处,苏向晚拥抱小荷的力度又加重了几分,两人紧紧抱在一起, 好像唯有这样,才能消除多日分离来的痛楚。


    裴安看着相依在一起的二人,忍不住将苏向晚往后拉了一把, 苏向晚回头看他, 他便解释道:“我并未对小荷做什么, 将她绑起来,只是害怕她逃跑。”


    “那你还会绑着她吗?”


    “那便要看晚晚的意思了。”


    苏向晚闻言,将头抵在他胸口, 声音还带有一丝哽咽:“我不会再跑了。”


    裴安揉了揉她的发顶,嗓音柔和, 说出来的话却带有一丝强硬:“回去之后, 将会有两个新的侍女服侍你, 小荷会继续服侍表妹。”


    苏向晚瞬时明白了裴安的意思, 这哪里是什么服侍, 分明是又寻了个由头将她监视起来……


    她正这样想着, 下巴却被裴安抬起, 正好对上他琉璃色的眼眸。


    他一动不动凝望着苏向晚,好似吞人精气的妖鬼,“晚晚愿意吗?”


    苏向晚的下巴被箍住了, 她被迫抬头和裴安对视,她挤出一个勉强的笑:“我自是愿意的。”


    裴安这才松了她的下巴,他转过身,拿出一精致的檀木盒,上面还刻着精美的云纹。


    苏向晚问道:“这是何物?”


    裴安勾起嘴角:“你打开看看。”


    苏向晚顺着他的话接过木盒,用手指打开后,发现里面静静立着一支玉镯。


    正是她阿娘留给她的遗物。


    苏向晚接过玉镯,一时五味杂陈,心里多半是旧物失而复得的惊喜,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玉镯质地光滑,和之前分毫不差,苏向晚将她戴在手腕上,窗外的光投进马车,照在上面,发出淡淡的光。


    “欢喜吗?”裴安问道。


    苏向晚心中确实欢喜,可想到若没有裴安,这镯子便不会流入黑市,方才那些情绪便一哄而散了。


    裴安看着苏向晚勾起的嘴角又慢慢耷下来,他忽然想到什么,问道:“晚晚也不好奇,你那日把我从坡上推下来,我的身子如何了?”


    其实他一直在等苏向晚问他,可狠心如她,上马车这么久,她也没有过问他一句。


    苏向晚听后连忙解释道:“我观裴哥哥健步如飞、定是身体康健,故而没有多问。”


    “是吗?”裴安闻言,便没再多说什么,反而是一旁的谢洄不满地说道:“苏小姐真是心狠,主上因为你差点把腿摔断了,你一句‘健步如飞’倒是说得好听。”


    其实苏向晚没注意,若她仔细去看,便能发现裴安的右腿略微有些弯折,走路也并没有往常走得那般快。


    她也没想道裴安的伤势竟是那般严重,面色略微有些异常,她低低地说道:“是我不好。”


    谢洄嗤笑一声:“是你不好?主上对你这么好,你却这么狠心,也不知主上看上你什么了?”


    “谢洄,”在一旁沉默的裴安终于开口,“你带着小荷到车厢外吧。”


    “可是——”


    裴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这是命令。”


    谢洄听闻此话,只好带着小荷下去了,独留苏向晚和裴安二人在车内对视。


    是裴安先打破了沉默。


    他注视着苏向晚,道:“晚晚,跟我说说你以前的事吧。”


    苏向晚没什么要和裴安说的,但迫于裴安的眼神,她只好说起幼时的回忆……


    裴安听她絮絮叨叨将着扬州的事情,苏向晚生在扬州,自幼和秋水相依为命,战乱后便和她一起赶往京城,期间经历种种,然而到了京城,迎接这对母女的却是一盆冷水。


    她在侯府的十几年,不是在受辱就是遭人白眼,苏向晚这样讲着,言语便越发犀利,甚至带了几句不堪入耳的话语。


    这是裴安第一次听见苏向晚骂人,他略带好奇地看着她,只见她小脸憋得通红,显然是气急了。


    他牵过苏向晚的手,安抚她道:“等到了京城,我替你解决了这些人。”


    苏向晚才不信裴安说的话,自古以来,举事成功的便是少之又少,屈屈北疆的兵马,怎能胜过陛下的军队。


    她不信裴安能赢,说话也有了几分应付的意味:“谢谢裴哥哥。”


    裴安看着她渐渐平息下来的神色,忽然问道:“晚晚不好奇我幼时的事吗?”


    苏向晚道:“我知道一些。”


    太子裴安,年少便随其父亲征战天下,五岁诵六甲,八岁善属文,十岁上战场,拿下围困五月之久的保定府,少年英才,天资卓绝,是世人眼中不可多得的天之骄子。


    可这位天之骄子的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辛酸与苦辣。


    裴安听着苏向晚讲他年少的那些事,只觉得有些遥远,而让他记忆犹新的,还是母后牵起他稚嫩的双手,对着他说:“安儿,待到你父亲夺得天下,日子自然会慢慢好起来。”


    可是并没有,父皇背弃了昔日的诺言,满心满眼皆是张贵妃,徒留母后独守坤宁宫,暗自垂泪。


    想到此处,裴安便打断了苏向晚的话,自顾自的说起来:“我记不清小时候的事了,只记得第一次杀人,父皇在一旁笑着鼓掌,可母后怜惜我,将我抱到了她的怀中。”


    苏向晚没想到裴安会从杀人讲起,更没想到先前看着疯疯癫癫的皇后竟会有这么温柔的一面,这样想着,她便问道:“裴哥哥是在害怕吗?”


    裴安愣了一下,这么多年来,倒是第一次有人问他杀人害不害怕。


    他淡淡地笑了笑,诚实地答道:“有一些。”


    “晚晚杀人会害怕吗?”


    苏向晚跟秋水流离失所的日子里,也曾用箭杀过山匪,她记得第一次搭箭射人时,自己的手都在抖,到后来,也就慢慢好些了。


    战乱的日子里,又有谁的双手是清白的呢?


    所以苏向晚讨厌战乱,她厌倦杀人,除非是仇人,她一想到鲜血,就会想到秋水倒在雪地里时的模样。


    这样想着,苏向晚便答道:“会害怕,但是有些人不得不杀。”


    “晚晚说得对,有些人不得不杀。”


    他一边说着,一边握紧苏向晚的手,他目光沉沉,望向远方,似是在思索什么……


    *


    马车行了几日,终于在黄昏前抵达了驻扎的军营。


    军营就扎在永平府外,和定北镇不同,军营的条件较为恶劣,几个兵士搭着炊火正烤着什么东西,萧勇站在他们旁边,穿着一身玄色盔甲,手里捧着一木碗,显然是在喝水。


    因裴安治军严明,故而军营中没有什么军妓,女人更是少之又少,所以苏向晚刚走下马车,便引得几名兵士频频侧目。


    他们似是从没见过这般貌美的女子,眼睛恨不得粘在苏向晚身上。萧勇见状,抬手便给了身下蹲着的兵士一耳光。


    “看什么看,没见过女人吗?”


    裴安听到萧勇的话,微微侧身挡在苏向晚身前。


    兵士们挨了训,也知眼前貌美的女子与他们无关,便纷纷收回了目光,不敢再看。


    萧勇望着眼前的二人,只见苏向晚被裴安搂住腰,紧紧依偎在他怀中。而裴安一直默默注视着她,那双淡漠的眸子一刻也未从她身上分离。


    乍一看二人极为恩爱,可仔细去瞧便觉得奇怪。两人虽是贴在一起,苏向晚的身子却不自然地向前倾,像是在躲着什么。


    连萧勇都看出苏向晚的疏离,裴安却丝毫未察觉,反而将人搂得更紧。


    苏向晚靠在他怀中,抬起眼眸问向他:“裴哥哥,今后我们是住在一处吗?”


    裴安轻轻摇摇头,回道:“我时常领兵出战,归营怕是有些晚,害怕扰了你歇息,不过我的营帐就在你旁边,你若有事,随时可以找我。”


    苏向晚听闻此话,心中终于放心下来,但还是违心地说道:“可是裴哥哥,夜深人静,这军营里都是男子。我若是害怕,该如何是好?”


    裴安望了她一眼,道,“先前与你说好了,有两个新来的侍女服侍你。你可要见见她们?”


    苏向晚说这话本是想把小荷叫来服侍她,全然忘了还有两个监视她的侍女等着她,听闻此话,她有些泄气似的说道:“那便见一见。”


    裴安随之轻轻拍拍手,两名侍女便迎面走来,她们衣着一致,容貌相仿,显然是一对双胞胎。


    看见苏向晚后,两名侍女微微躬身行礼,她们面无表情,举止进退样样周全,让苏向晚想挑出错都挑不出来。


    她讨厌这两名侍女,便没对她们使什么好脸色。


    可那两名侍女跟没看见似的,还齐齐对苏向晚微微一笑:“小姐好。”


    苏向晚瞥了她们几眼:“你们叫什么名字?”


    “姚清。”


    “姚莲。”


    裴安顺着她们的话说道:“今晚你们不用服侍了。”


    苏向晚疑惑道:“那谁来服侍我?”


    裴安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


    苏向晚看懂他眼中的含义,脸颊瞬时绯红,她有些羞恼地皱了皱眉头,随后一头扎进了她的营帐。


    裴安紧随其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笼中雀鸟 “孤独。”


    在军营的这段时日里, 裴安常常外出,若是军务繁忙,便宿在他自己的营帐中, 但这也只是大部分的时候。偶尔, 他也会冷不丁地出现在苏向晚的床榻之上。


    每每踏入苏向晚的营帐前,他都会卸下带着血的战甲,换上一身素白的衣裳,若是来得及的话, 他还会先沐浴一番,再躺在苏向晚的身边。


    又是深夜,苏向晚已然歇下, 可是这夜她睡得并不踏实, 梦中是秋水穿着红色袄裙, 拉着她的小手给她唱扬州歌谣的模样。


    可是画面一转,那件红衣便变成了鲜红的血,一滴一滴融在雪地了, 到处都是刺目的鲜红,苏向晚感觉自己被困在了那里, 怎么喊秋水她都没有应答。


    她害怕极了, 浑身都冒着冷汗, 恍惚之间, 好似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


    苏向晚猛地睁开双眼。


    四目相对, 一双淡漠的眸子注视着她, 那双眼睛轻轻眨了眨, 苏向晚看着他道:“你来了。”


    裴安一手枕着脑袋,一手扶住她的肩膀,语气里尽是关心:“可是做了噩梦?”


    苏向晚没有回答他, 她想起梦里秋水离开她的身影,又看着眼前这个裴安亲手给她打造的牢笼,只觉得有些绝望。


    心绪被噩梦牵动,苏向晚想着自己的处境,忍不住问道:“你喜爱我什么?”


    这话裴安曾经也问过苏向晚,彼时她并不是真心作答,可如今她却想听听裴安的真心话,她想抛开他的这颗心,问问他为何执意将自己困在身旁。


    裴安听到苏向晚的话后,不由愣了一下,显然也是想到了曾经二人的对话。


    他看着苏向晚的眼睛,坦然答道:“我不清楚,只是觉得,你本就该是我的。”


    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正如苏向晚所说,他根本就不懂得何为情爱,不过是笨拙地模仿着别人的感情。从小到大,他就好似没有七情六欲、冷冰冰的石头,是苏向晚的到来让他生出了爱/欲,她牵动他的情感,让他意识到何为爱意,便不能一干二净地抽离出去。


    想到此处,他便道:“晚晚,我们生来就要在一起的,这不需要什么理由。”


    苏向晚笑了一下,那笑意带着几分自嘲,她没想到裴安能说出这般厚颜无耻的话来,更厌恶自己连反驳他的勇气也没有,想到此处,那讽刺的笑意又浓了几分。


    夜色之中,裴安看不清苏向晚的神情,只当她默许了自己的提议。他将人搂在怀里,一边细细抚摸着她的脖颈,一边说道:“夜深了,睡吧。”


    苏向晚一点困意都没有,她压根不想让裴安陪着,尤其此人的手还紧紧箍着她的腰肢,让她觉得极不适应。


    自打回到军营以后,裴安每每过来便要与她这般同榻而眠,有时还罔顾她的意愿,行那男女之事。可尽管两人有过那么多次的肌肤之亲,苏向晚还是无法坦然接受他的亲近。


    越想越别扭,苏向晚这样想着,便微微扭动身躯想要挣脱,不料却被他搂得更加紧实。


    察觉到身下人在乱动,裴安出声问道:“睡不着吗?”


    苏向晚微微点头:“我有些害怕。”


    她是真的害怕,白日里无人相伴,只有两名不会说话的侍女默默跟随在她身后,到了晚上,自己又被裴安紧紧盯着,她身上虽然没有锁链,却无时无刻像走进了带锁的牢笼。


    她害怕在这长夜里彻底迷失自己,在数不清日子里,像一个痴傻之人一般过着被“圈养”的生活。


    裴安听闻她的话,道:“可是白日里兵士们舞刀弄剑,吓着你了?”


    苏向晚摇摇头:“我一个人,太孤独了,白日里都没有人跟我说话。”


    裴安听罢,轻轻叹息道:“不是有我陪着你吗?”


    苏向晚拉住他的衣衫,轻轻摇了摇:“可是裴哥哥常在深夜里回来,我一个人很孤单。”


    裴安听懂了苏向晚的言外之意,话语里添了几分温柔,但说出的话却令人窒息:“你有我一人便足够了。”


    这便是不会再安排人过来的意思了。


    苏向晚颓丧地垂下眼眸,夜深人静,外面的虫鸣声越来越清晰,那声音仿佛尖锐的爆鸣声,吵得她睡不着觉。


    正当她烦躁地蹬了蹬被子时,身上的那只手忽然动了起来。


    裴安一下又一下拍着她的背,那力道很轻,不痛不痒,但能微微安抚苏向晚躁动的心。


    苏向晚闭上眼睛,却听见裴安似在说些什么。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苏向晚低低地说道:“佛经。”


    裴安颔首道:“我烦闷时,便会独自诵念佛经。”


    裴安的法子果然有用,苏向晚从未信过佛教,先前说是崇尚也只是为了讨好裴安,如今躺在这里,听着略有些枯燥乏味的佛经,没过多久,她便睡着了。


    等到苏向晚呼吸平稳,裴安才停止了手上的动作,他撑着酸软的胳膊,附身轻轻吻了吻苏向晚的额头,做完这一切后,才慢慢阖上双眼。


    翌日,苏向晚睁开双眼,塌边早已没了裴安的身影。


    姚清上前告诉她,今日大军要攻打永平府,军营里的大部分兵士早已开拔,只留下守营的少许兵士与她们几人在营地里驻守。


    姚清说完这句话后,便和姚莲一起上前伺候苏向晚梳洗更衣,等做完这一切后,她们便静静立于苏向晚身侧,再无一言。


    苏向晚百无聊赖地待在营帐里,她想出去走走散散心,可无论她做什么,那二人皆伴在她身侧,便连如厕这样的事也不例外。她厌烦这样寸步不离的看管,索性便卧在帐中休憩。


    帐内无人言语,帐外也没什么声音,一切都静悄悄的,苏向晚躺在床上,被这样空虚的寂静折磨得翻来覆去,她不由又想到秋水。往日她烦闷不安时,她总会温柔地拍着她的背,一点一点安抚她入眠。


    思绪一转,苏向晚便想到,昨夜裴安也是这般哄她入眠的。


    察觉到自己竟念着裴安,苏向晚下意识地厌弃自己。分明是被他软禁在此,自己怎能还惦念起他来了?


    可越是这样想着,她就越发想念有一个人能与她说说话,也就越发盼望裴安的到来。


    她实在是太空虚了,没有人与她说话,只有她孤零零的立在帐中,和两个面无表情的侍女待在一处。


    躺了许久,苏向晚终于呆不住了,她起身下榻,打算出营帐瞧一瞧。


    姚清和姚莲紧随其后,苏向晚怨恨地看了她们一眼,随后打开了营帐的门帘。


    帐外,数十个士兵步伐规整,显然是在巡防盘查,除此之外,还有几人围拢在篝火旁,正在烧着什么东西。


    兵士们皆知道苏向晚的来历,便不敢正眼瞧她,只有几个胆子大的时不时地瞟她一眼,见她看过来,便赶忙收回眼神做自己的事情。


    在营帐中待了一日,苏向晚看着即将落下的夕阳,便不耐烦地走在一兵士旁,打算问问他裴安何时归来。


    不料还未开口,姚清就上前伸出手,将胳膊横在她的胸前,说道:“苏小姐,主上吩咐过,您不可与旁人交谈。”


    苏向晚冷笑一声:“我一日都未曾说话了,这般整日困在此处,与囚徒有什么分别?你们主上可曾把我当作过人看待?”


    见姚清不语,苏向晚便接着说道:“便是牲畜,尚且能彼此相伴嘶鸣。我也是个人,如今却连与旁人说话都不能。”


    姚清一怔,没料到苏向晚会说出这番话来。可念及裴安的叮嘱,她只能直言道:“这是主上的命令,还请苏小姐勿怪奴婢。”


    苏向晚看着她毕恭毕敬的模样,再次嗤笑一声,随后便不再多言,而是转身径直走回营帐。


    她重新回到榻上,碾转一阵后渐渐睡去。


    夜渐渐深了,苏向晚再次被噩梦惊醒,她猛地坐起来,下意识地摸向床榻旁,却只摸到了冰冷的褥子。


    她盯着自己手放的地方,一时竟愣了神。


    长夜漫漫,可怖的梦魇一点一点侵蚀着她的大脑,她太渴望有人陪在身旁,哪怕是那个囚禁他在此的人。


    想到此处,苏向晚浑身都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她颤颤巍巍地站起,点亮了屋内的烛火。


    烛影摇晃,恍如半夜锁魂的恶鬼。苏向晚望着手中晃动的烛火,慌乱间被滴落的烛油烫伤了手。


    “呀——”苏向晚尖叫一声,烛台瞬时就倒在了地上。


    姚清和姚莲看到冒出的火星,连忙上前去扑灭,而苏向晚却趁机快步冲出了营帐。


    然而没走几步,她却感到一阵头晕,天旋地转的感觉随之而来,脚步也跟着踉跄摇晃,没过多久,就瘫在了地上。


    她瘫坐在地上,看着暗淡无光的地面,一双绣着月纹的鹅顶锦靴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裴安注视着身下人,神色淡然,甚至微微勾了勾唇角:“晚晚是要跑吗?”


    见身下人不理睬自己,裴安拉起她的胳膊。


    不料,却对上一张惨白的脸。


    苏向晚面色惨白,身形虚软无力,浑身瘫软如同失了筋骨。


    裴安有些慌乱地去摸苏向晚的鼻息,嗓音略显急促:“晚晚,你怎么了?”


    苏向晚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两眼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被迫有孕 “嫁给我吧


    苏向晚醒来的时候, 发觉自己正卧在床榻之上,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周身却酸软无力, 无奈只得躺下。


    不料刚躺下之时, 一双手便稳稳按住了她的肩头。


    裴安凝望着她,轻声道:“晚晚,你方才晕过去了,军医即刻便到, 先躺着歇息片刻。”


    苏向晚只觉得奇怪,她的身子一向康健,为何会出现忽然晕倒的状况?难不成是之前落水造成的缘故。可时间已经过了这么久, 按理说也不应该此时发作。


    裴安静静望着苏向晚, 素来清冷淡漠的眼眸中添了几分焦灼不安, 他抬头轻轻拍过苏向晚的肩头,温声说道:“莫怕。”


    苏向晚才没有害怕,她转头看向裴安身后, 却发现门边站着一道熟悉的绿色身影,她梳着双丫髻, 鬓边穿过一支朴素的木簪, 身形纤细, 正是小荷。


    苏向晚心里漫过一阵欣喜, 她连忙出声道:“小荷, 是你吗?”


    裴安闻言, 微微颔首道:“前些日子你说自己孤单, 我就派人将她接了过来,不曾想,你却忽然晕厥。”


    苏向晚听罢, 这才正眼去瞧裴安,见他一本正经的模样,默默回道:“多谢。”


    裴安招呼小荷过来,看着二人互相凝视着对方,微笑道:“你我之间,不必这么客气。”


    苏向晚未曾注意到他的话,她满心满眼皆是小荷,秋水和贺兰相继离世,她便只剩小荷这一个亲人,她不能再失去她。


    这样想着,她便紧紧攥住小荷的手,唯恐裴安转眼便将人遣送走。


    可她刚拉上小荷的手,便感到一阵晕厥,那股劲儿直冲她的脑门,喉间甚至犯了恶心。


    与此同时,一名军医拉开了营帐的门帘,他一边拎着木制药箱,一边走到裴安身旁,便要跪下行礼。


    “先不必跪。”裴安将他扶起,随后伸手拉下床侧的帷帐,层层布帘被人拢起,只留出苏向晚露在帐外的一截手腕。


    那军医看懂了裴安的意思,立时取了一方干净的素绢覆在苏向晚的腕间,随即伸出指头稳稳搭脉。


    裴安注视着军医的神色,只见他先是微微皱眉,随后眉头舒展,面上渐渐流露出喜色来。


    裴安问道:“可诊出什么来了?”


    军医扯下苏向晚腕间的素绢,将它收回药箱中,随后退了几步,附身跪地,对着裴安郑重三拜,高声恭贺道:“贺喜主上,贺喜主上!苏娘子并无大恙,而是有了身孕,已经一月有余了。”


    小荷微微吃惊,“你说的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


    裴安颔首,这军医自他儿时便伴他左右,常年随行问诊,行医经验老道,所言绝不会有错。


    想到此处,裴安淡淡一笑,对着那名军医说道:“有劳孙先生,赏黄金百两。”


    军医喜笑颜开,佝偻着背连连点头:“多谢主上。”


    裴安看着他:“你退下吧。”


    “小荷也退下。”


    等到二人退下后,裴安转身拉开苏向晚床前帷帐,他蹲下身子,直视苏向晚的双眼,柔声道:“晚晚,我们有孩子了。”


    听到裴安欣喜的口吻,苏向晚只觉得顿时坠入了冰窖里,她的月事一向很准,这几日却迟迟不来,她正担心自己是否有了身孕,没想到怕什么来什么,她真的怀上了裴安的孩子。


    她半分为人母的喜悦都没有,只有无尽的绝望与酸楚。


    裴安看着苏向晚的神情,只当她是孕中不适,而看到苏向晚这个样子,他的心绪也极为纷乱,这份纷乱不仅有这突如其来的欢喜,还裹挟着几分忐忑与不安。


    他不知道该如何做好一名父亲,他的母后和父皇从来没教过他这些,或许是对裴怀瑾那样,才称得上是一位好父亲。


    不过这份忧愁很快又被喜悦冲淡,想到这孩子与苏向晚骨肉相连,是他和她二人血肉相融的产物,裴安的嘴角不由挂起了一抹笑意。


    可又转念一想,怀胎十月艰苦万分,往后孕吐伤身、分娩更是万分凶险,想到苏向晚又要受这份苦楚,他方才对孩儿的欣喜不由得淡去几分。


    笑意渐淡,裴安看着苏向晚略有发白的脸色,将翻起的被子替她拢好,关心问道:“晚晚,可是不舒服。”


    苏向晚的确不舒服,她的心头仿佛压了一块大石头,把她整个人死命往下压。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情绪,不知道是恨意多,还是那份难言的欣喜多,她既盼望着这个孩子降生,又恨不得将她彻底杀死在自己腹中,永远不要出来。


    裴安将她强行囚禁在身侧,禁锢她的自由,如今她更是被迫怀上他的孩子,虽然这也是她的孩子,可她不能继续被裴安绊住手脚,更不甘心这样下生下孩子。


    她清醒地知道,一旦生下孩子,便有了牵挂,有了这份牵挂,她离开裴安就难了。


    想到此处,苏向晚淡淡一笑,她看着裴安,违心说道:“没有不舒服,裴哥哥,我们终于有孩子了。”


    裴安看着她笑道:“是啊,我们终于有孩子了。”


    说罢,他将手放在苏向晚平整的小腹,好似在感受他的心跳。


    苏向晚看着这一幕,沉默不语,半晌,才问道:“你喜欢这个孩子吗?”


    裴安微怔,如实说道:“起初我也不知道,但既然是你的,那我便是喜欢的。”


    苏向晚看着他的眼睛,将手覆在他的手上:“你喜欢便好。”


    裴安也说不上自己是否喜欢这个孩子,可感受着掌下苏向晚一起一伏的呼吸,他就感到莫名的欢喜。


    想到此处,他便问道:“晚晚,你说他是男孩还是女孩?”


    苏向晚闻言思考了一瞬,道:“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裴安低头沉默,过了一会儿才答道:“女孩。”


    苏向晚听后微怔,自古皇室都是希望生一个可以继承皇位的男孩,裴安竟是喜欢女孩。


    看着苏向晚略显困惑的眼神,裴安回答道:“我想要一个像你的女孩。”


    竟是这个原因……


    苏向晚没料到是这个原因,她心里没由来地冒出一阵烦扰,索性转过身不去看裴安,“我知道了。”


    看着苏向晚的后背,裴安笑了一下:“晚晚可是害羞了?”


    苏向晚没理睬他。


    裴安看着她的后背,将被角又掖得紧实了些,他站起身,自顾自的说道:“我不太懂怀孕的事,只是知晓怀胎辛苦,往后便要委屈晚晚了,军务之余,我也会尽可能抽出时间陪你。军医方才叮嘱过,胎稳三月之后需时常外出走走,对你的身子与胎儿皆有益处。我已经吩咐过姚清、姚莲二人,往后的日子里,她们会日日相伴你左右,在军营附近带你散心。若我得空闲暇,也会陪你一同前往。”


    苏向晚听到可以外出,才转回了身子,她看着裴安问道:“小荷不陪我吗?”


    裴安见她转过来了,复又蹲下身子与她平视:“小荷每月初一、十五过来陪你,余下时日便留在萧玉婷身边当差。”


    苏向晚表面答应了,心底却想的是另一番计谋,只要小荷能定期前来,自己便仍有脱身出逃的机会。


    *


    时间过得飞快,苏向晚已有了三个月的身孕,自打她怀有身孕,裴安便将她视作掌上珍宝般百般疼爱,无论是穿衣,还是吃食,甚至是躺在身下的被褥,都尽数选用了上等的好物。


    而苏向晚也依着医嘱时常在军营周围漫步散心,每月初一、十五小荷便如约前来相伴她左右,二人便趁着独处的机会暗自商议脱身之计。


    看着自己的小腹慢慢隆起,苏向晚便对这个孩子越发憎恶。她每每用手触碰肚腹,便想起自己深陷牢笼的处境,就越发不想留下这份骨肉。


    而裴安未曾察觉到苏向晚的异样,他只觉得她分外辛苦,尽量多挤出时间来陪伴她。


    近日裴安留意到,苏向晚渐渐偏爱医术,屡屡向他讨要医书翻阅。这日他卸下一身戎装走进苏向晚的营帐里,其中暖黄烛火摇曳,烛光笼罩在苏向晚身上,衬得她周身都带了一层暖色。


    她一手撑着圆滚滚的脑袋,一手拿着手中的医术,如瀑的长发垂落下来,落在她柔软的腰肢上。


    苏向晚并未注意到他,而是专注凝神地看着摊开的衣卷。


    裴安看着她的样子,不由心头一软。


    “晚晚在看什么呢?”


    察觉到裴安的动静,苏向晚迅速翻过手上的书页,飞快落到安胎调养的篇目上,装作潜心研读孕期调养方子的模样。


    苏向晚笑着应答他:“在看一些方子,这类药方有益于腹中胎儿。”


    裴安听罢,笑着走到苏向晚身边,轻轻摸了摸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力道如同一根轻柔的羽毛。


    他顺势将人拢在怀中,道:“晚晚,这段时日,你辛苦了。”


    苏向晚被人拥在怀里,肚子紧贴他的腰腹,她略感不适应,可面上却挤出了一个敷衍的笑:“不辛苦。”


    裴安将怀中的人放开,随后托着她的脸颊,开始如蜻蜓点水般亲吻她,从额头到眼睛,再到鼻尖,最后到她的唇瓣。


    他的吻很温柔,苏向晚下意识做出了回应。


    察觉到身下人的反应,裴安将人拢到怀里,加深了这个吻。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苏向晚略有些喘不过气来时,裴安才微微放开她。


    他依旧扶着她的脸颊,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他一字一句道:“晚晚,到了京城,便嫁给我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观中“祈福” “她真的要


    听到“京城”二字, 苏向晚问道:“你确定你能赢吗?”


    裴安沉默了一瞬,方才缓缓开口:“待到拿下永平,胜算便能大上许多。”


    苏向晚听到他的话, 忍不住想笑。


    永平府已经打了三月有余, 城池却久攻难破。此地地势险要、布防缜密,守城的军师擅长用兵,且城内的百姓也同心死守,军民一心顽抗, 故而裴安的大军接连猛攻数月,也始终没能踏破城门。


    不过僵持多日,裴安还是寻到了攻城的破绽。永平府军民一心, 死守不降, 正面强攻根本占不到半点便宜, 可守城大军的粮草供给全全依仗城南一处隐秘的河道。那河道隐秘狭窄,平日仅用来输送物资,也是这座城池唯一的薄弱之处。


    裴安暗中探查数日, 摸清了河道的水位规律与守卫换防的空档,只需派人连夜从河道潜入城中, 里应外合, 便可瓦解城内死守的防线。


    但作为全军统帅, 他决定率先潜入河道探路, 以鼓舞士气。故而这几日他日日早出晚归, 探查河道地势和布防弱点, 有时连军营也不回, 只为能将城外地势勘查清楚。


    苏向晚看到了他满脸的倦容,却依旧一言不发,甚至连句问候的话语也没有。


    感受着腹中胎儿的动静, 她轻轻摸了摸小腹,向裴安问道:“明日小荷就要来了,我想要和她一同去白玉观,为腹中的孩子祈福,不知裴哥哥是否答应?”


    裴安看着苏向晚充满希冀的眼神,犹豫了一瞬,还是回绝道:“不必了,让姚清、姚莲与你同去便好。”


    其实他这几日便发现了,有时候小荷过来,主仆二人便会背过他偷偷商议着什么,他心底大约清楚她们在说什么,但却没有上前阻止。


    有时候他清楚地知道,苏向晚不爱他,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苏向晚是爱他的,她不能逃离他。


    而苏向晚也十分清楚,裴安不会放她走,尤其是有了孩子后,一旦有了牵挂,她可能自己都会放弃逃跑的念头。


    这几日她日日研读医书,终于寻得一味能够落胎的草药,这草药功效极为特殊,若不慎误食后,单凭号脉根本探查不出来。而可喜的是,这草药就生长在定北镇旁,恰好小荷跟随萧玉婷在附近,有门路取来这味药。


    裴安看着苏向晚若有所思的神情,忽然就加重了语气:“往后小荷来时,需要搜身查验。”


    苏向晚心中骤然一惊,她不知道裴安为何忽然说这样的话,她抬眸看向他,反问道:“为何要查验,小荷又不是犯人?”


    裴安望着她,语气沉缓却不容置喙:“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如今已有孕三月,我不得不谨慎。”


    看着苏向晚略显失落的眼神,裴安没由来地补了一句:“不止是小荷,往后姚清、姚莲近身伺候你前,也一律要验身。”


    “我也不例外。”


    听到裴安说自己也要被验后,苏向晚才抬眸看他,这个人当真是滴水不漏,为了防止小荷做出什么事来,自己也甘愿被当成犯人搜身。


    她彻底明白,裴安根本末曾真正信任过她。所谓呵护她与孩子的借口,不过是层层严密的禁锢,他早已将她的一举一动、身边所有人都死死把控住,半点脱身的机会都不肯留给她。


    可她苏向晚不是遇到困难就要逃避的人,她偏要从这层层禁锢中,找出一道破口出来,彻底逃离他的魔爪。


    *


    翌日。


    裴安因战前军务繁忙,早早便领兵离去。故而等苏向晚起身时,身旁已空无一人。


    她下意识摸向枕边的床榻,等发觉自己在做什么时,苏向晚才把手收了回来。


    这些时日越发不对劲了。


    裴安每每离开她后,她都越发想念他,像是被人下了蛊毒一般。


    这样想着,苏向晚便站起身来,她狠狠掐着自己的手心,逼着自己忘掉裴安。


    可于事无补。


    苏向晚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回事,裴安不在的时候,她总感觉仿佛有密密麻麻的虫子在啃食着她的身体,等他到来时,她才能安心下来,身体方才能好一点。


    一时思绪万千,苏向晚便没注意到身旁突然出现的人,直到小荷开口,她才猛然看向她。


    小荷躬着腰,一脸委屈道:“小姐。”


    苏向晚连忙扶住她的肩膀,替她擦去即将掉落的泪水,问候道:“他们搜你身了?”


    小荷点头道:“是,不过小姐,我把草药藏在了主腰里,他们没发现。”


    话音落下,她的眼神里满是不忍和纠结,“可是小姐……你当真不要这个孩子了吗?”


    苏向晚闻言,心头一颤,不由陷入沉默之中。


    她怀有身孕不久,腹中是与自己血脉相连的骨肉,便是再冷血的人,这几日和这个孩子在一起,也早已生出了几分不舍与喜爱。可只要念及这孩子的来历,念及自己此生可能都因为他被困在一人身边,念及自己的仇恨会因为他而停滞,这些温情便尽数被冰冷的现实击碎。


    她不愿一辈子沦为笼中雀鸟,更不愿这孩子生下来便被这畸形的羁绊牵绊,困在无尽的纠葛之中。


    苏向晚沉默了半晌,终是咬了咬牙,对着小荷说道:“这孩子我不能留,小荷,你是知道的。一旦留下这个孩子,我这辈子都会栓在裴安身边,就再也没有脱逃的机会。而且……”


    想到这几日自己对裴安莫名的思念,苏向晚继续说道,“而且,我害怕一旦生下他,为了他,我也舍不得离开。”


    小荷紧紧握住苏向晚的手,眼底满是心疼,“既然小姐心意已决,奴婢便帮小姐。只是小姐记住了,这草药吃完后不过半个时辰便会堕胎,到时疼痛万分,小姐一定要挺过去。”


    苏向晚扶住小荷的手,“我会的。我已经想好了,去白云观我便吃下草药,随后我便假意摔倒,借机给堕胎寻个合适的由头。”


    听到苏向晚周全的计划,小荷握住她的手:“那小姐去吧,我就在这里等着小姐。”


    片刻过后,姚清和姚莲便走往营帐,她们恭恭敬敬对苏向晚弯腰一礼,随后便说道:“苏小姐,马车已经备好了。”


    苏向晚闻言颔首,随后给小荷一个眼神,主仆二人便松开紧握的手,就此分开。


    苏向晚走在姚清、姚莲中间,二人分别扶着她的两只胳膊,生怕她摔了跤。


    苏向晚松开胳膊,对她们二人笑道:“辛苦二位了,只是走路而已,我自己可以。”


    姚清却摇头道:“主公说了,要竭尽全力伺候小姐,不能有半分差池。”


    苏向晚闻言略微皱眉,这二人如此形影不离地跟着,一会可让她如何摔倒?


    想到此处,她便说道:“一会到了观门,你们便不必搀扶我了。此番上山是专程为我腹中孩子祈福,理应由我独自跪拜许愿。”


    姚清、姚莲听闻此话,互相对视了一眼,似在犹豫。


    苏向晚瞧着她们的神色,连忙说道:“观内有道人值守看护,你们不必忧心我的安危。”


    过了半晌,姚清开口道:“小姐怀有身孕,况且那道观里仍有石阶,独自走动实乃不妥。”


    苏向晚闻言变了脸色,语气里也夹了些怒意:“既为孩儿诚心祈福,本就应该只身前往,你们这般阻拦我,便是不想我胎中孩儿好。”


    姚清和姚莲立时跪在苏向晚身前,齐声说道:“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苏向晚厉声呵道:“如果你们还把我当主子,不是犯人的话,就容我一人进入道观。”


    说罢,她便独自走上了马车,独留姚清、姚莲二人面面相觑。


    姚清看向一直少言寡语的姚莲,轻声叹了口气:“姐姐,我们该怎么办呢?”


    看着苏向晚离去的身影,姚莲若有所思,过了一会,才回答道:“就按苏小姐说的来吧。”


    *


    军营离白云观并不远,未过三刻钟,苏向晚一行人便到了白云观下。


    白云观坐落于永平府外的一座小山上,层层石阶依山而筑,蜿蜒而上。姚清、姚莲一左一右搀着苏向晚拾级而上,她步履缓慢,每迈上一级石阶,便离观门更近一步,而她的心也更加忐忑。


    等到走到观前,姚清才放开苏向晚的胳膊,说道:“小姐,观内仍有石阶,您真的要一个人去吗?”


    苏向晚颔首:“此事容不得商量。”


    见苏向晚态度坚决,姚清、姚莲便也不好多说什么,好在观内不过十余级石阶,路程不长,想来不会出什么岔子,二人便止步于观前,驻足等候。


    苏向晚敛了心神,抬手拢了拢衣袖,再次确保袖中的草药不会掉出来后,便独自踏上石阶。


    走进道观,殿内正位安坐着掌司胎孕子嗣的注生娘娘塑像,她凤冠霞披,眉眼低垂,一双目光落在苏向晚身上,仿佛能洞察人心。


    苏向晚抬眼对上神像的视线,心口骤然发紧,袖中的草药不慎就掉了出来。


    神像低眉慈目,那双柔和的眼睛落在苏向晚身上,不偏不倚,直中她的心房。


    苏向晚立在蒲团之前,原本想好的主意,在神明的凝望下渐渐动摇。


    她拾起草药,手忍不住抖了起来……


    她真的要杀死自己的孩子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不慎”滑胎 “孩子,就


    想到此处, 苏向晚的身体不由摇摇欲坠,她盯着那慈悲的神像,心中一狠, 还是将草药喂到了自己嘴里。


    草药的涩苦在舌尖处炸开, 浓烈的苦味塞满口腔,呛得苏向晚说不出一句话来,阵阵恶心直冲喉头。她勉强撑住身子跪倒在蒲团之上,望着面前的注生娘娘神像, 伏身郑重扣下三记响头。


    孩子,对不起,娘亲不是有意的, 只是你姥姥的大仇还未报, 而你的父亲也不是什么好人, 我不能让你痛苦地降生在这个世上。


    两行清泪从苏向晚的眼角流出,苦涩的泪水流入嘴角,和药汁的苦楚混在一起, 苏向晚将它们一同咽下去,等再次睁眼, 嗓子已哑的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站起身, 泪水从脸颊上滑落, 滴滴答答滚落在道观的地面上, 为寂静无声的观庙添了几抹喧嚣。


    她伸手擦干泪痕, 随后咬紧牙关, 转身跑向身后的台阶。


    尘土飞扬, 伴着她的裙摆一起,倒落在观外的石阶上。


    “呀!”随着一声惊呼,苏向晚重重地摔在了冰冷的石阶上。骤然间, 腹中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她死死按住小腹,浑身痉挛。


    她颤抖着嗓音发出呼救。


    姚清、姚莲闻声,连忙跑了过来,她们瞧见苏向晚这般模样,脸色不由发白,二人立时将苏向晚扶起,匆匆将她带上马车。


    马车颠簸,苏向晚蜷缩在车中,死死咬紧牙关。草药的劲彻底翻涌上来,丝丝缕缕侵入她的身体,她整个人都仿佛坠入了冰窖之中,疼痛从她的小腹贯穿到她的四肢,像是有无数道力狠狠撕扯着她的身体,痛得她几近昏厥。


    她强忍着疼痛,硬是一点声响都没有发出来,姚莲看着苏向晚的样子,把胳膊伸了出来,主动递到她嘴边,说道:“小姐若是忍不住疼,便咬我吧。”


    与姚清不同,姚莲向来沉默寡言,在苏向晚面前极少言语,故而见到姚莲的举动,苏向晚不由愣了一下。


    但疼痛难以忍耐,又想到这几日二人如影随形的看管,苏向晚只犹豫了一瞬,便不再克制,狠狠咬上了她的胳膊。


    苏向晚咬得极重,不消片刻,姚莲的手臂便渗出了血丝。可尽管如此,她的手臂依旧僵在原处,分毫未动。


    尝到嘴里血液的铁锈味,苏向晚才松开牙齿,她仍忍着疼痛,哽咽着问道:“你不疼吗?”


    姚莲帮苏向晚擦过她额头上的冷汗,轻轻摇了摇头。


    做完这一切后,她又把胳膊递到苏向晚的嘴边。


    苏向晚这一次没有下口,她只是死死捂住小腹,独自一人承受着不断翻涌的疼痛。她不知煎熬了多久,只感觉连车外的光都看不清时,马车才停了下来。


    姚清和姚莲连忙把她从马车上搀了下来,小心翼翼将她扶入营帐,随即匆匆去传唤军医。


    可军医尚未赶来,鲜血已顺着苏向晚的大腿流了出来,浸透了她的衣衫,晕开一大片刺目的血红。


    另一边,军医满头大汗匆匆赶来,当看到那一片血红时,他的心仿佛也跟着颤了一下。他将指尖搭上苏向晚的脉搏,片刻后摇了摇头:“老朽无能为力,这腹中胎儿怕是保不住了。”


    苏向晚听到这话,心里也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事先料想的如释重负也没有到来,反而添了几分苦涩。


    剧痛一点点席卷而来,她终于忍耐不住,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姚清神色慌乱,她看向军医,焦急地问道:“孩子如何能保住?”


    军医满脸愁容,连连叹气:“保不住了,现在的法子只能先止血。”


    说罢,他便打开身旁的木制药箱,附身对苏向晚施针止血,他整整忙碌了一个下午,才算稳住了苏向晚的脉象。


    做完这一切后,他对着姚清、姚莲二人递去药方,说道:“苏小姐的脉象已经渐稳,你们速速煎药给她服下,至于何时醒来,便要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


    苏向晚是在深夜醒来的。


    她醒来时,已经累得睁不开眼,只能轻轻动一动手指,而她刚抬起手指,便有一双冰凉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晚晚。”裴安嗓音沙哑,仿佛低到了尘埃里。


    “我们没有孩子了。”


    苏向晚艰难地转动脖子,抬眼望去,撞上一双猩红的眸子。


    那双眼睛里沁满了泪水,红肿、疲惫,和他往日里淡然的表情大相径庭。


    苏向晚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只是她略一开口,却发觉自己的嗓音也是哽咽的。


    她的身旁跪了一地人,军医、姚清、姚莲、小荷……甚至有今日驾马的车夫,她们神色各异,只不过面色都是发白的。


    姚清看到苏向晚醒来,连忙对着裴安说道:“主公,真的是苏小姐执意要一人前往观中祈福,奴婢们拦都拦不住啊。”


    裴安听到这话,脸色瞬时冷了下来,“我有没有说过,让你们形影不离地跟随苏小姐。”


    苏向晚见状,微微拉住裴安的衣袖道:“你莫要怪她们,是我不让她们跟随的,也是我自己,不慎害死了骨肉至亲。”


    说罢,她的眼泪也顺势流了出来,一滴一滴落在被褥上,仿佛砸在了裴安心里。


    他握紧苏向晚的手,道:“放心,晚晚,我一定为你讨个说法。”


    苏向晚一点也不想要个说法,且不说这孩子就是她执意舍弃,与那些人都没有关系,依着裴安的性子,必定会狠狠惩戒他们,她不想再因为自己,再连累他人了。


    然而,她刚要开口,准备再说些什么,一旁跪着的姚莲却开口了。


    “主上,此事与姚清无关,是奴婢放走了苏小姐。妹妹她的确百般阻拦,但苏小姐没有听,所以她问了奴婢的意思,是奴婢放了苏小姐。”


    姚清听到姚莲的话,连忙摇头道:“姐姐,你在胡说什么?”


    姚莲并未看她,而是坚定地说道:“主上要罚,便罚奴婢一人。”


    苏向晚还是头一次见姚莲说这么多话,以至于有些震惊地望着她,她就说为何自己能孤身进入观內,原来这一切的背后,都是姚莲的意思。


    她忽然就有些后悔,后悔方才咬了她。


    裴安看着底下二人的神情,神色彻底冷了下来,他毫不犹豫地说道:“姚莲杖毙、姚清杖责二十。现在就拖下去。”


    听到裴安的话语,苏向晚不由握住他的手,摇头道:“我们已经失去孩子了,还要见这么多鲜血吗?”


    裴安沉默了一瞬,看着苏向晚微微发红的眼眶,道:“不必杖毙了,都仗责二十。”


    苏向晚的心总算安了下来。


    她长吁一口气,正准备闭上眼睛小憩一番时,却感到点点湿意落在了自己脸上。


    她抬眸看向裴安,伸手去触碰他的脸颊,却被对方反握住手,放在了他的胸口。


    “晚晚,莫要难过,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苏向晚挤出一个勉强的笑,道:“好。”


    裴安看着苏向晚躺在床上虚弱的样子,只觉得他的心仿佛被人捏住了一样疼。近日从战场回来,他刚脱下戎装,准备踏入苏向晚的营帐时,便感到一阵慌乱。


    果不其然,踏入营帐,入目便是苏向晚奄奄一息躺在床榻上的模样。


    他当时只觉得仿佛坠入了冰窖里,天旋地转,连站都要站不稳。


    询问缘由后,一股怒意油然而生,叫嚣着要杀了这群没看管好她的人。


    但为了晚晚,他忍住了。


    可晚晚的身子再也好不起来了。


    他问过军医,军医说她这次出血过多,对身子损伤过大,往后便再难有孕了。


    苏向晚看着裴安一脸悲戚的样子,这还是与他相处这么多日以来,他第一次流露出这样的神情。


    她其实也清楚,往后自己便很难有身孕了。


    可她不后悔。


    舍弃掉这个孩子,便多了几分从裴安身旁逃出的可能。


    孩子,就当你在天上保佑阿娘。


    想到此处,她心里的苦涩也慢慢冲淡了几分,她看着裴安,说道:“夜深了,早些睡吧。”


    裴安却没有起身,依旧蹲着注视着她:“我看着你睡。”


    “你看着我,我睡不着,上来一起睡吧。”


    裴安闻言,轻轻挪动着身子,小心翼翼地上了榻,他始终侧着身子,生怕碰到苏向晚一分一毫。


    等察觉到身旁人平稳的呼吸后,他才伸出早已被压麻的胳膊,摸了摸她乌亮的发丝。


    一遍又一遍。


    其实,他今日踏进营帐,是想和苏向晚商议孩子的名字的。


    他都想好了,若是男孩,就叫裴珩之,女孩,就叫裴舒月。


    可没料想到是这样的结果。


    裴安心中苦痛万分,他只好蜷缩着身子,将自己缩成一团,泪水止不住地一点点滴落,和苏向晚方才的泪水融为一体。


    他平生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悲痛欲绝。


    *


    苏向晚是在三日后午时转醒的。


    这一觉她睡的并不踏实,梦里好像有个很小的声音在质问她,为何要丢弃他、杀死他。


    她整日整夜没睡好,最后似乎是落入了一个冰冷的拥抱,那噩梦才堪堪停息。


    后来,等她再醒来,那个怀抱已经不见了。


    她走下地,却没想到身子一软,踉跄着倒在了地上。


    一道身影匆匆而来,将地上的她扶了起来。


    裴安握住身下人的手,疲惫的眼底终于有了几分神采。


    “晚晚,我们拿下永平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永平遇刺 “谁来救救


    裴安一手揽住苏向晚的膝弯, 一手托住她的后背,将人打横抱起,随后轻轻把她放在床上, 开口道:“等到了永平, 你便安心修养身子。只要再拿下滦州,我们的胜算便会大上许多。”


    苏向晚望着裴安,问道:“若是败了,该当如何?”


    裴安沉默了一瞬, 此番攻破永平,军心大振,故而拿下滦州是势在必得, 但战事向来变化多端, 这一仗也未必能稳赢。


    他想了想, 还是说道:“若是战败,你我便一同赴死,可好?”


    再次听到这偏执可怕的话语, 苏向晚只觉得心累,她没有应声, 只是这么静静凝望着裴安。


    此时无声胜有声。


    裴安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他忽然改了口:“其实……我也舍不得晚晚死, 若我战死沙场。你便将我埋在一棵桃树下, 给我倒些桂花酿吧。”


    “只是晚晚, 我们提前说好, 若我死了, 你绝不能再嫁,否则我即便是化作厉鬼,也不会放过你。”


    听到这话, 苏向晚只微微一笑:“为什么是桃树和桂花酿?”


    裴安道:“晚晚既然不能下来陪我,便让你喜欢的物件来陪我吧。”


    苏向晚没料到是这样的回答,她有些微怔,看向裴安的眼神,也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晦涩。


    她忽然问道:“你有喜欢的物件吗?”


    裴安摇了摇头:“我只喜爱晚晚一人。”


    “我不是物件。”


    “我知道。”


    尽管裴安说了“他知道”,可苏向晚还是觉得他对待自己就好像对待一个物件,但在这几日的朝夕相处中,她能感受到他在一点点改变。


    罢了,她还是不能心软。


    这样想着,一旁的裴安却站了起来,琉璃色的眸子中藏满心疼,对着苏向晚说道:“晚晚,这些日子委屈你了,我让孙先生备好了最好的药材,起来喝药吧。”


    苏向晚用胳膊撑着自己起身,伸手去端药。


    然而裴安却抚开了她的手,“我喂给你喝。”


    苏向晚刚想拒绝,不料裴安已拿起药碗。


    他舀起一勺药汁慢慢吹凉,又亲自尝了一口确认温凉无虞,才递到了苏向晚嘴边。


    药勺递至嘴边,苏向晚无从推辞,只得顺着他的动作,缓缓将药饮下。


    药汁苦涩,但比起她那日吞下的草药已经好上许多,所以苏向晚并不觉得有多苦。


    裴安一勺一勺喂她,没过多久,药汁便已见底。


    苏向晚刚想开口言谢,却没料到一块甜甜的果脯已塞到了自己的嘴里。


    果脯的清甜蔓延唇齿,苏向晚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她一边嚼着,一边看向裴安手中的蜜饯小坛,问道:“我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个坛子?”


    “在东宫。”裴安回道,“在东宫,我染了风寒那次,你也给我送过相似的果脯。”


    见到果脯,苏向晚不由说道:“小时候战乱,对我来说,果脯便是不可多得的吃食,我从前也常寻个坛子细细收着,攒够了才舍得吃。”


    裴安听罢,眉间微挑:“我也一样。”


    “你也一样?”


    “儿时随父皇征战天下,总是吃不到什么甜的,对于那时的我而言,果脯就是最稀罕的物品。”


    似是没想到裴安的儿时还有这般经历,苏向晚不由多问了几句:“你现在爱吃果脯吗?”


    裴安看着苏向晚的唇瓣,“大抵是爱吃的。”


    苏向晚看懂了裴安的意思,不由微微偏了偏头,却被裴安扶住了后脑勺。


    裴安倾身下去,一开始只是浅尝辄止,后来便越来越深,直到苏向晚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吻毕。


    裴安略微起身,他用指尖擦了擦苏向晚唇角的湿润,笑道:“晚晚比果脯甜。”


    苏向晚听后,脸上浮上一层红晕,她低低呢喃了一句:“就你会胡说。”


    裴安靠近她,微微俯低身子,笑道:“晚晚说什么?”


    他全部心思全在苏向晚身上,浑然不觉有一块布巾从衣襟滑落。苏向晚伸手捡起,只见布上早已浸染大片血迹。


    苏向晚看到后皱了皱眉,她下意识便想去拉开他的衣襟,手腕却被裴安一把扣住。


    苏向晚抬眸看着他,出声追问:“为何会流血?”


    看见那片刺目的血红,她才后知后觉回过神来。方才服药时,便有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萦绕在唇中,只是她还未细细尝出来,便被那带着馨香的果脯味冲散了。


    念及此,苏向晚直视着裴安:“你是不是割了心头血,为我做药引?”


    裴安没回答她的话。


    真相就摆在面前,苏向晚心底没由来地升起一阵怒意,她揪住裴安的衣襟,话语里也带了几分急促:“谁让你这么做的?”


    裴安道:“从前我病中,晚晚也是这么做的。”


    苏向晚忽然就说不出话来了。


    从前是她想方设法讨好裴安,可如今裴安这般付出,全是为了她的身体康健。想到此处,苏向晚心中便慌乱无比。她讨厌裴安对自己这么好,又惶恐逐渐沉沦的自己,她不愿承受这份过重的温情,更怕自己一步步深陷进去,再也无法抽身。更让她备受煎熬的是,裴安每每不在时,她便发了疯似的想念他。


    苏向晚有些快要认识不清自己了。


    她勉强定了定心神,对着裴安说道:“我不需要你为我做这些。”


    可她忘了,裴安是一个强硬的人,听到她的话后,他并没有答应她,而是说道:“抱歉,晚晚,这药你必须喝。”


    “否则以后小荷便不必来了。”


    听到“小荷”的名字,苏向晚的态度才软了些,低声应了句“好”。


    裴安看着苏向晚低眉顺眼的样子,抱着她的身体,安抚似地说道:“晚晚,你心中莫要有负担,为你做这些,我心甘情愿。”


    苏向晚没有看他,只是陷入了良久的沉思,开口问道:“既然拿下了永平,这几日你都会待在军营里,对吗?”


    裴安温声道:“是的,大军会休整一月,这一月里,我会一直待在军营里。等你身子好些了,我便带你去永平逛逛。”


    苏向晚便在营中静养了半月有余,这段日子里,裴安始终以自身心头血作为药引,日日熬药喂她。


    在裴安的悉心调养下,苏向晚的身体也渐渐好转起来。


    待她身子好转大半,裴安便带着她离开军营,前往永平府闲逛。


    永平府距京城不过百余里,乃京东第一重镇,城内格局独特,呈“三山不显,四门不对”之貌,城池稳固厚重,街巷排布规整,商号店铺沿街而立,车马往来不绝,处处皆是繁盛模样。


    眼前的永平府与苏向晚预想的截然不同,全然不见战乱痕迹,处处平和安宁。


    不过一月,裴安便将此地治理得井井有条,他减免赋税,善待百姓,是以二人入城时,沿途百姓纷纷上前,热忱地迎接着他们。


    苏向晚心中满是诧异,她记忆中的战乱往往是尸横遍野、满目疮痍,可永平府非但不见半点惨状,沿街连一个乞讨之人都寻不到。


    她不由转头看向裴安,问道:“我听闻此地官员当初执意死守,百姓也曾一同抵抗,为何如今大家这般拥戴你?”


    裴安看着她缓缓道:“想要收拢民心,便要顺应百姓心意。近来父皇沉溺于张贵妃身上,疏于理政,民生凋敝。我到此地安抚民众,减免赋税,他们自然渐渐改观,真心接纳于我。”


    苏向晚追问道:“那当初誓死守城的官员,如今都去往何处了呢?”


    裴安道:“或是战死沙场,或是兵败自刎,尽数殉城了。”


    苏向晚听后唏嘘不已,没想到这么一帮爱国志士,竟然落得如此悲痛的结局。


    她正暗自感叹,心神恍惚之间,全然未曾察觉几道身影已自人群之中悄然逼近,那几人骤然跳起,手持利刃,直直朝着他们二人冲来。


    裴安来不及多想,他提起脚踹向眼前人,随即一手护着苏向晚,一手从袖中拿出匕首,抹向那人的脖子。


    裴安顾得上眼前,却顾不上身后。他虽将苏向晚紧紧护住,可来人众多,还是被几名刺客寻到可乘之机。


    刺客骤然上前,眼看刀锋就要扎进苏向晚的胸口,裴安立刻上前相挡,硬生生替她挨下这一刀。


    鲜血瞬间便从胸口处涌出,裴安闷哼一声,可那护着苏向晚的手,却是丝毫未动。


    刺客见他中刀,趁他虚弱之际,又砍上他的胳膊。


    苏向晚看着裴安,只见他的胳膊和胸口全是鲜血,素白的衣衫被染得血红,他胸口剧烈的起伏着,气息也变得越来越乱。


    苏向晚一时失语,她紧张地看着裴安,久违地希望他能赢。


    终于,裴安用匕首抹了最后一人的脖子,脖颈中的鲜血喷发出来,溅了一地,裴安跪倒在那片血红之中,奄奄一息地颤抖着身子。


    苏向晚想将人扶起来,可对方却喷了自己一衣袖的血。


    她扶不起他来,只好慌乱地求助着人群,嗓音哽咽。


    “求求你们,谁来救救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寻医问药 “不会让你


    苏向晚也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 只是看到裴安替她挡下刀刃的一刹那,她只觉心口也像重重挨了一刀。


    她伫立不动,一时百感交集, 万千思绪缠作一团, 茫然地久久回不过神来。


    裴安就跪在她面前,他高大的身形摇摇欲坠,眼看就在倒下。


    看着苏向晚略显焦急的面孔,裴安忍住喉腔中即将喷出的鲜血, 抬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嗓音气若游丝:“我没事。”


    几名百姓听到苏向晚的呼救,连忙叫来巡防的兵士。他们寻来担架, 小心将裴安抬了上去, 马不停蹄地前往医馆。


    裴安终是再也忍不住, 剧烈的咳嗽下,几块黑色的浓血又从嘴角流了出来,他只感觉眼前一片黑暗, 摇摇晃晃间,是苏向晚粉嫩的身影。


    他下意识伸出手, 去寻找苏向晚的手, 当指尖碰到她的掌心时, 他才安心下来。


    他轻轻拍了拍苏向晚的手掌, 哑着嗓音道:“别担心。”


    苏向晚跟着兵士们一起跑向医馆, 听到裴安的声音, 去抬头看他, 才发觉这个人竟然在对着自己笑。


    “我才没有担心你。”苏向晚一边哽咽着嗓子,一边难受地开口。


    医馆离事发的地方很近,片刻功夫, 裴安便被他们用担架抬到了医馆里。坐诊的大夫见他浑身上下都是血,不由得一惊,连忙将人安置在床榻上,取来绷带为他包扎伤口。


    感受到裴安越来越弱的呼吸声,苏向晚艰难地开口,问向大夫:“他……能救回来吗?”


    大夫神色凝重,他一边缠好绷带,一边把了裴安的脉,迟疑道:“眼下不好说,不过娘子放心,在下必定竭尽全力救治这位公子。”


    昏昏沉沉之间,裴安好像听到了一丝微末的低泣,他艰难地转过身,看向黑暗之中那唯一一抹光亮。


    “晚晚放心,不会让你当寡妇的。”


    苏向晚听后不由有些生气,这个人都快死了,怎么脑子里还在想这些东西。


    她主动伸手握住了裴安的手,语气急促、慌乱:“若是你死了,我立刻就嫁给裴怀瑾。”


    苏向晚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哭,她自诩不是什么好人,这段时日也一直想离开裴安,可当看到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为了自己死掉,她还是忍不住难受。


    今日临行前,裴安本想把谢洄带上,可她却以想好好游街散心为由出言推辞了。她原想趁着这次机会摸清永平府的破绽,寻机逃离,没想到却差点害死了他们二人的性命。


    她也没想到,永平会有刺客。


    看到苏向晚内疚的神情,裴安出言解释道:“此事与你无关,是我的疏漏。看刺客的招数,想必是那些战死官员留下的孩儿。”


    他的声音越来越虚弱,说到最后一个字时,苏向晚已经听不清了。


    她看着裴安一点一点闭上双眼,却什么也做不了。


    “裴安。”


    “裴安,你醒醒。”


    泪水翻涌而出,苏向晚已经泣不成声,她将自己抱作一团,看着床上昏迷的人,求着大夫道:“求你,一定要救活他。”


    *


    大夫忙了整整一天一夜,期间喂药、扎针、止血,样样不敢停息,终于在第二日黄昏前,止住了裴安的血。


    可裴安依旧没能醒过来。


    苏向晚始终守在床边,寸步不离,她见裴安的胸口终于不再渗血,暗自松了一口气。


    大夫见她乌黑的下眼,摇头叹气道:“终于将血止住了,只是在下医术浅薄,仅仅能帮他止住血,至于他是否能醒来,便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苏向晚犹豫着问道:“他的性命是否保住了,何时才能转醒?”


    大夫答道:“性命暂时无虞,至于何时醒来,就要靠他自己的造化了。”


    苏向晚接着问道:“是不是有可能……他再也醒不过来了。”


    大夫点了点头。


    听到大夫的答话,苏向晚自言自语道:“保住性命,保住性命就好……”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看到苏向晚的神情,大夫忽然想到什么,说道:“听闻大军中有一姓孙的神医,此人医术高明,或许娘子可带他去孙先生那里看看,这位公子或许就能早日醒来。”


    这孙先生不是别人,正是先前给苏向晚养胎的军医。


    苏向晚闻言颤抖地点了点头,孙先生医术高超,说不定裴安经他医治几天,就能提前醒来。


    想到此处,苏向晚对着大夫重重一礼,随后下楼招呼了几个兵士,将裴安小心翼翼抬上了他们来时的马车。


    车行途中,她静静地看着身旁昏睡不醒的裴安,心底五味杂陈,酸涩、痛苦、害怕交织在一起,缠得她胸口闷闷得疼。


    她原以为自己巴不得裴安就此离去,可真正看到他命悬一线时,她却无法眼睁睁地看他去死。


    其实方才,是她逃跑最好的机会。


    裴安重伤不醒,永平又没有可以阻拦她的人,她借机逃跑,丢下他一人,不正好遂了她多日以来的心愿吗?


    她不是没有动过逃跑的念头。


    可一想到他侧身为自己挡刀的瞬间,她双腿便僵在原地,再也动不起来了。


    于是她一次次妥协,一次次退让,她最后告诉自己,只要裴安能醒过来,她再逃跑也不迟。


    她不愿做那被束缚的鸟,可也不愿欠别人的情。


    想到此处,苏向晚握住裴安冰凉的手,自顾自的说道:“再挺一挺吧。”


    到了军营,苏向晚刚下马车,便碰到了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谢洄。


    谢洄上下扫她一眼,定在她有些红肿的双眼,不禁问道:“小姐竟和主上在永平住了一夜?”


    苏向晚摇摇头道:“我们遇到了刺客,你的主上为了救我,受了重伤,快去请军医吧……”


    “什么?”谢洄掀开车帘,看到车内奄奄一息的裴安,惊得不由瞪大双眼。


    “也不知道主上上辈子欠了你什么,这辈子要这样惩罚他。”


    谢洄暗自丢下一句话,便上了车将裴安抱起,匆匆前往了军医的营帐。


    苏向晚紧随其后。


    军医看到裴安缠满胸口的绷带,连忙上前去把他的脉。


    谢洄和苏向晚皆紧盯着他的动作,过了片刻,只见军医微微躬身,摇了摇头:“性命暂且无虞。”


    谢洄问道:“那主上为何迟迟不醒?”


    军医解释道:“主上身体向来康健,按理来说早该转醒,只不过连日以来为苏小姐取心头血,元气损耗过重,故而未能转醒。如今需要用千年老参入药调理,方能助他恢复。只是眼下战乱,老参只有京城才有,别处实在难以寻觅。”


    听到“心头血”三字,谢洄瞪着苏向晚道:“又是小姐害了主上。”


    苏向晚没有看他,而是说道:“忠勇侯府的侯爷最是喜爱搜罗珍稀人参,府中藏有不少顶级上品,我是她的女儿,知道他把老参藏在哪里。”


    谢洄皱眉看她:“你是说,你要去京城寻老参?”


    苏向晚点头道:“永平府离京城不远,快马加鞭两日便能到,绝不会耽误你们主上疗伤诊治。”


    谢洄道:“我要怎么相信你,万一你跑了怎么办?我怎么向主上交代,苏小姐可是有前车之鉴的。”


    苏向晚挤出一个苦笑:“谢公子若是不信我,可以与我同去。”


    谢洄闻言,拿起配剑:“好,那我便与小姐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重获自由 “我不欠你


    正如苏向晚所料, 不出两日,她和谢洄便抵达了京城。


    这一路上可谓是分外艰辛,苏向晚沿途碰见了许多流离失所的百姓, 他们步履蹒跚地走在大街上, 身上仅着破烂布片、衣不蔽体,有的饿得站不起来,索性就在地上爬着乞讨。


    苏向晚没有给他们吃食,因为她知道, 只要给了一人,后面的人便会一窝蜂地涌上来。


    可他们的模样实在可怜。


    战争带给世人的从不止硝烟战火,还有数不尽的饥寒苦楚。


    看到眼前的景象, 苏向晚不由想到, 十余年前, 她跟着秋水,也是在这艰辛的路途中从扬州到达京城的。


    而最让她震惊的,便是一位走投无路的母亲, 为了养活自己怀中奄奄一息的孩子,竟狠心割下自己腿上的血肉, 喂给孩子生食。


    苏向晚想起那一幕便忍不住后怕, 所以她厌恶战乱, 也极其渴望和平。


    然而到了京城, 却是另一番景象。


    城内一派热闹繁华, 沿街叫卖声此起彼伏。往来的行人皆是绫罗加身, 就连普通的马车都挂上了琉璃制的灯盏, 不少人周身佩戴金饰,富足万分。


    苏向晚从前旧居京城,从未察觉到京城竟然是这般胜景。然而在外漂泊数月归来, 她第一回意识到了此地竟然是如此富庶繁华。


    城外生灵涂炭,城内歌舞升平,这样的反差,当真是讽刺极了。


    想到此处,苏向晚不由哀哀叹了口气,她看向一旁的谢洄,说道:“现在正值晌午,不如等到入夜再暗中潜入侯府,届时府中人都已安歇,我们便不易被人察觉。”


    谢洄递给她一方面纱,道:“我也是这般打算,小姐快将面纱戴好,切莫被人认出来。”


    苏向晚接过面纱覆在面上,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谢洄看见这双眼睛,忽然就想起几年前在京城,自己就是被这双眼睛迷惑,心底暗自懊恼,随即开口道:“把眼睛也遮起来。”


    苏向晚微微蹙眉:“眼睛也遮住,我们如何寻那老参?”


    谢洄这才回过神来,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他连忙说道:“是我失言了。”


    “小姐先休息片刻吧,待到入夜,我们再伺机潜入。”


    终于等到夜深人静之时,午夜的钟鸣在京城内阵阵回响。皓月当空,高悬在天际,整座侯府隐匿在夜色之中,陷入一片死寂。


    苏向晚看着久违的家,一时间愣了神。


    除却和秋水一起的日子里,她在这里,便没有快乐的时候。


    从前那群人把她踩在脚下,而今,她却被另一人束缚在身后。


    可那人救了她的命……


    也许是因果轮回吧,是她蓄意引诱了他,如今,她却要自食其果。


    她已经想好了,等到找到老参后,她便伺机逃跑,侯府离裴之薇所在的郡主府并不远,她相信,裴之薇一定会收留她的。


    如此,她与裴安,两不相欠。


    见苏向晚若有所思,谢洄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压低声音说道:“小姐,该走了,你先踩到我肩膀上。”


    苏向晚闻言照做,她踩着谢洄的肩头,翻身攀上侯府东院的高墙。


    而身下的谢洄看见苏向晚已经攀上高墙,便纵身一跃,跳到苏向晚脚下。苏向晚再次借着他的肩头缓缓落地。


    随后,二人便压低身子,朝着侯府的藏宝阁踱步而去。


    转眼便到了藏宝阁外,谢洄伸手轻轻推门,不料大门却纹丝不动。


    他皱了皱眉,回头看向身后带着面纱的苏向晚,比了一个手势,示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向晚走上前,压低声音靠近他耳根说道:“藏宝阁的钥匙大抵在父亲的书房之中,若我们没有钥匙强行进入,必定会发出声响、打草惊蛇。此番最好的办法,就是先去书房取钥匙,可父亲常因政务繁忙留宿书房,如果我们二人一同前去,极有可能被他发现。”


    谢洄也压低声线,附在她耳边说道:“那该如何是好?”


    苏向晚接着道:“不如这样,我独自一人前往书房,待到取到老参后与你汇合。我是他的女儿,就算被发现,他也不会对我做什么,但是你已经被扣上了反贼的名号。父亲忠君爱国,若他看见你,一定会毫不犹豫杀了你。到时候惊动侯府侍卫,我们就谁都出不去了。”


    谢洄闻言道:“如此甚好,那便这么做,我在哪里等小姐呢?”


    苏向晚答:“你就在次薇院内的角落里等我吧,明日午时之前,我会出现。”


    听到答复后,谢洄微微点头,随即纵身一跃,便隐匿在了黑暗之中,再也不见他的身影。


    看到谢洄走后,苏向晚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方才那番话不过是她的说辞,父亲平日里根本就不会留宿书房,此番前去取钥匙,于她而言不过最后一桩任务,只要拿到老参,她再用头上的珠钗寻一个面生的侯府下人帮忙,将老参交给谢洄,而自己则动身前往裴之薇的府邸。


    多亏了父亲这么多年的禁锢,府中的一些下人根本不认识她,也好帮她这个忙。


    想到此处,苏向晚便即刻抬脚,快步赶往书房。而正如她所料,书房里并没有父亲的踪迹。


    她蹲下身,轻轻触碰墙壁,开始寻找藏匿在其中的暗格。


    找钥匙并没有花费多少功夫,未过一刻钟,苏向晚便发现了其中的暗格,她摸黑将暗格打开,将里面的钥匙拿了出来。


    然而刚拿出来,便听到一阵脚步声,苏向晚耳力极好,听到脚步声后,便赶忙寻了一书架,在其后面蹲下,她目光死死盯着门外,看那人究竟是谁。


    来人身着寝衣,脚步踉跄地晃了进来,他手中提着酒壶,苏向晚看不清那酒壶的样貌,只凭大小判断,这正是当年她与秋水埋在次薇院桃树下的那一坛。


    苏向晚眯了眯眼,她不敢挪动身子,生怕发出声响,引起那人的注意。


    那人醉醺醺的,摇摇晃晃似乎要点蜡烛,苏向晚尽可能将自己缩成小小一团,高大的书架挡在他身前,若是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


    烛火终于被点燃,黑暗中冒出一抹光亮,苏向晚借着那处光亮看,发现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她的父亲苏砚。


    她心中微惊,夜深人静,他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尤其手里还拿着她和娘亲酿的桂花酿。


    只见苏砚平躺在书案上,阔大的衣袖铺在上面,他的手微微晃着,带着甜香的桂花酿撒了一地,他却浑然未觉。


    那只空闲的手高高举起,他看着自己的手,过了须臾,竟然独自低泣了起来。


    他的身体蜷缩在一起,酒壶举高,酒水顺着他的面颊一滴滴滑落,溅了一书案,上面的典籍沾染了酒水,皱皱巴巴黏在一起,看起来十分难看。


    他一边独自饮醉,一边却笑了。


    苏向晚看着他又哭又笑的表情,有些摸不着头脑。


    直到苏砚开口。


    他一边笑,一边哭,高亢的笑声和撕心裂肺的哭喊混在一起,终于说出那两字:“秋水。”


    “秋水,晚晚,是我对不起你们母女……”


    苏向晚听到这话,不由想笑。


    人活着的时候不知道珍惜,阿娘死了之后在这又哭又笑,也不知道做给谁看。


    苏砚就这么呢喃着,直到酒壶一倒,彻底昏睡过去。


    确认他睡死过去后,苏向晚才从书架后走了出来,她看着苏砚数不清的白发,竟顿在了原地,半天抬不起脚来。


    她依稀记得,上次见苏砚时,他还没有这么多白发。


    或许是战争的缘故吧,裴安此番联合萧勇举事,苏砚作为随主定天下的猛将,自然需要上前迎战,清剿这些造反的人。


    想到此处,苏向晚微微转身,不带一丝犹豫地走了。


    而她前脚踏出书房的侧门,后脚,苏砚便睁开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


    出了书房后,苏向晚不敢迟疑,快速走到了藏宝阁,她取出钥匙打开阁门,借着夜色摸黑潜入其内寻找人参。


    而她想要的那株千年老参就被苏砚摆在展架之上,极为显眼,不过半刻钟,苏向晚便找到了它。


    她将老参小心翼翼地拿走,随后弯身走出藏宝阁,她匆匆赶往府中的花园,仔细观察着这里几个洒扫的仆役。


    所幸,这几个仆役,她一个都不认识。


    她用面纱将自己的面容遮好,随即快步走到一名仆役身后,用布巾缠住她的脖颈,猛地将她向后拉去。


    仆役被突如其来的力道弄倒,苏向晚上前捂住她的嘴,避免她发出声响。


    她看着仆役,取下自己的珠钗,压低声音对她说道:“要想活命,便不能出声。”


    感受着珠钗即将刺破自己的喉咙,仆役忙点了点头。


    苏向晚把手中装有千年老参的盒子递到她手里,道:“把这个藏在次薇院的桃树后面,届时自然会有人来取。”


    “作为报酬,你可以把这个珠钗拿走。”


    仆役听闻自己不仅能活下来,还可拿走那支成色上好的珠钗,便连忙点头,应了苏向晚的要求。


    苏向晚却还不放心她:“我看着你走进次薇院。”


    仆役接过盒子,转身便往次薇院的方向走。


    直到她走进次薇院的大门,苏向晚才松下一口气,她几乎不敢犹豫,转身便向侯府外奔去。


    裴安,我不欠你的了。


    我终于自由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郡主收留 “晚姐姐,


    谢洄在次薇院里等了整整一夜, 等到旭日东升,他也没看见苏向晚的身影。


    期间来了一个鬼鬼祟祟的仆役,对方身着一身粗布衣衫, 正在藏着什么东西。谢洄看她把物件藏到了那棵桃树底下, 便转身走了。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谢洄并没有发出什么动静,直到次日他才发觉不对劲,去那棵桃树底下一看, 才发觉里面藏了一颗千年老参。


    而此时的苏向晚,已安然待在了裴之薇的府邸。


    裴之薇握着苏向晚的手,恳切地说道:“我真没想到你能从那山匪寨子中逃出来。晚妹妹, 这一路辛苦你了, 你定然受了不少委屈吧。”


    苏向晚手执一方布巾掩面而泣, 泪珠点点落在巾面上,眉眼低垂,楚楚动人。她哽咽道:“山匪毁了我的清白, 如今我早已非完璧之身。我根本不敢回到家里去,那些人若知道我回来, 定会竭力玷污我的名声, 到那个时候, 我又该如何嫁人?”


    裴之薇握紧她的手, 连忙出声反驳:“休要胡说!你这般好, 怎会嫁不出去?倘若有人因为这些事情计较, 那便算不得良人。依我看, 太子殿下绝非这般浅薄之人。”


    听到裴怀瑾的名号,苏向晚不由感到一阵唏嘘。她说道:“我早已不敢奢望嫁给太子殿下了。如今以我的身份,若有人肯接纳我、娶我, 我便已是满心感激。我如今连身份都不敢外露,若不是之薇姐姐收留我,我真的是无处可去了。”


    她说着,便又要抹自己的眼泪。


    泪水像珍珠一样滚下来,裴之薇看到后,主动替她拭去泪水,安抚她道:“你不说你是从山匪寨子里逃出来的,旁人又怎么会咬住这事不放?只要太子殿下接纳你,在大婚后昭告世人你未被山匪沾染,便可堵住他们的嘴。”


    苏向晚双眼哭得红肿,模样仿若怯生生的小兔子,让人看了不由得心生怜惜。听到裴之薇的话,她轻声问道:“真的吗,这样当真可行吗?”


    裴之薇抬手理了理她的发丝,温声道:“你只管放心好了。明日我便暗中请太子殿下过来,他见了你定会满心欢喜。你不知道,你不在的这段时日里,他日日郁郁寡欢,数次醉酒后都低声唤着你的名字。我瞧着他的模样,心里也跟着不好受。”


    裴之薇的话语正中苏向晚的心意,她当即应了下来,二人正说着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苏向晚看向裴之薇,问道:“外面是有人来了吗?”


    裴之薇听后羞赧一笑:“应当是顾指挥使,你不在的这些日子里,我与他早已定下亲事,年后他便会娶我过门。”


    提到顾千寒,一向豪爽的裴之薇总会有些放不开,就像一朵明艳盛开的花朵,忽然便闭上花瓣,变成了含苞待放的模样。


    而苏向晚听后却是一惊,顾千寒是裴安的人,若是让他发现了自己,一定会把此事暗中禀报裴安,到时候自己的脱身之计便会落空。


    想到此处,苏向晚眉头微微一皱,连忙对裴之薇说道:“我如今的处境不便见人,我先去躲一躲。”


    裴之薇本想招呼苏向晚一同前去面见顾千寒,可转头已不见她的人影。思考片刻,想来是因为她害怕自己的身份暴露,再加上顾千寒素日里挂着一副冷峻的面容,多半是害怕走了。


    念及此,裴之薇无奈地摇了摇头,起身前去迎接顾千寒。


    顾千寒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显然刚从锦衣卫衙门赶来,他周身透着寒气,裴之薇看到他冷峻的神情,微微一笑,快步上前抱住了他。


    说来连她自己也颇感意外,她一个人追随这个京城的“冷面阎王”多年,都未曾见他流露出半分情意,直到她上次沾染了重病,一个人卧在床榻之上时,这位“冷面阎王”,竟罕见地踏进了郡主府。


    她当时重病在身,性命堪忧,看着顾千寒踏进她的房门,竟罕见地落了泪。


    她从没见过顾千寒那个样子,他的视线紧紧锁在她身上,生怕她就此离去。


    也是那个时候,裴之薇开口,说想嫁给他。


    而顾千寒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从那之后,裴之薇的身体竟渐渐好转了起来,而二人的关系也由此更近一步,每逢当值结束,顾千寒总会抽空前往郡主府看她。


    感受到怀中暖意,顾千寒抬手抚上她的脸颊,紧绷的唇角微微扬起,他嗓音低沉且有磁性:“之薇。”


    他一边唤着裴之薇,一边暗自思忖着。裴安的大军势在必得,大约等到年后就会抵达京城,待到那时,他与裴安里应外合拿下京城,之后便能和裴之薇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想到此处,他一向冷峻的面容不由添了几分暖意,他拍了拍裴之薇的肩膀,开口道:“我给你带了蟹黄酥,尝尝吧。”


    裴之薇最是喜爱蟹黄酥,她闻言欢喜地将食盒抱入怀中,旋身转了一圈,裙摆飞扬,宛若盛开的牡丹。她取出一块细细尝了一口,眉眼含笑:“你带来的蟹黄酥,味道总是格外的好。”


    顾千寒闻言纹丝未动,但若细细打量,便能瞧见他的耳尖微微泛红。


    二人交谈正欢,忽然传来桌椅碰撞的声响,顾千寒听觉敏锐,立时问道:“屋内有人?”


    苏向晚隐于桌案旁,一颗心几乎都要跳出来,方才她无意碰响桌椅,没想到竟然惊动了顾千寒。


    顾千寒说罢,便要往屏风后一探究竟,不料他刚踏出几步,便被裴之薇拦了去。


    裴之薇笑着拉住他的衣袖:“应是风的声音,你听错了吧,我的屋内怎会有外人呢?”


    顾千寒却执意说道:“我没有听错,之薇,若真如你所说,屋内极有可能来了刺客。最近京城动荡不安,还是容我查看一番为好。”


    裴之薇却依旧拦住他,目光笃定:“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听到裴之薇的话,顾千寒停住脚步,凭他的耳力,方才分明不是风声,确是人弄出的动静。可既然裴之薇有意遮掩,他就不再追问。


    裴之薇见顾千寒不再追问,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她看着顾千寒,拉着他坐下,道:“你坐下,我们聊聊别的吧。”


    顾千寒被裴之薇牵着手,身体僵硬地坐下,他看着裴之薇,听见她说:“你说那些乱臣贼子,真的是前太子带着造反的吗?”


    顾千寒道:“或许只是为造反找一个由头。”


    裴之薇道:“我猜也是,不过我相信,陛下一定能赢,若真的叛军攻打到了京城,我便与你一起出战迎敌,可好?”


    顾千寒沉默了良久,眼中晦涩的情绪一闪而过,才听见自己冷冰冰的回话:“好。”


    两人交谈了许久,等到夕阳西下,顾千寒才离开郡主府。


    然而刚出郡主府,便有一小厮撞上他的肩,顾千寒接过那小厮暗中递给他的纸条,将其展开查看。


    “苏向晚逃跑,疑在郡主府。


    谢洄留。”


    顾千寒微微皱眉,转身重回郡主府。


    裴之薇见到他重新回来,笑道:“怎的又回来了?”


    顾千寒却一言不发,径直向屏风后面走去。


    裴之薇本想阻拦,可到底抵不过他高大的身形,见他大步流星地朝里面走,只好拽住他的衣袖,使劲往后拉。


    顾千寒拿起绣春刀,反手一斩,衣袖便落在了地上。


    他将屏风推开,然而意料之外的是,屏风之后,竟空无一人。


    裴之薇看向他身后,暗暗松了一口气,道:“我就说,我屋内没有人吧。”


    与此同时,郡主府外。


    苏向晚慌乱地跑着,左一步右一步,深一脚浅一脚,冷风呼啸而过,刮在自己脸上,如刀割般疼痛。


    沿街的百姓看到一个貌美的姑娘发了狂似的奔跑,不由停下脚步看她,有好心的大娘甚至还站在她身旁,好言相劝道:“姑娘,跑慢些,一会摔倒了可如何是好?”


    苏向晚却浑然未觉,只是跑得更快,她根本不敢回头,唯恐顾千寒从身后冒出来,将她绑住带给裴安。


    只要跑到东宫,一切便好了。


    可是世事哪有她料想的那般好,顾千寒出了府,很快便找到了她的身影。


    “苏小姐。”


    听到身后的呼喊,苏向晚紧张地闭了闭眼,她挥动双臂,咬住牙奋力奔跑,可事与愿违,她正好踩到了一颗石子,身体猛然前倾,重重地倒了下去。


    一辆马车停在了她的身前,她抬手看向被擦出血痕的掌心,有些丧气地将头抵在地上。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苏向晚费力爬了起来,她将指尖狠狠掐住自己掌心,逼自己继续奔跑。


    可那辆马车却停在自己面前不动,苏向晚只好绕过它,不料顾千寒趁这会功夫已然追上了她,他拉住她的胳膊,沉声道:“苏小姐,同卑职走一趟吧。”


    苏向晚将头垂下来,挤出几滴眼泪,看向顾千寒。


    与此同时,马车的车帘开了。


    “晚姐姐,真的是你吗?”


    “顾指挥使拉着孤未过门的妻子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攻破滦州 “苏向晚,


    如画的少年从马车上踱步而来, 一身红色圆领龙袍更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只是他常年挂笑的脸颊此刻却敛去笑意,眉宇间还透着几分倦意。


    顾千寒松开苏向晚的胳膊, 屈膝跪地, 拱手行礼:“太子殿下。”


    苏向晚也和他的动作一同跪下,却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拉住了:“晚姐姐不必对我行礼。”


    苏向晚抬眼看着他,只见他又恢复了往日的笑容,两个酒窝挂在脸上, 可尽管如此,却依旧遮不住他脸上的疲惫。


    他冲苏向晚笑完,才侧身看向一旁的顾千寒, 脸色立时沉了下来:“顾指挥使走吧, 晚姐姐跟孤回东宫。”


    顾千寒却摇头道:“苏小姐身份存疑, 需随卑职前往锦衣卫衙门一趟。”


    听到“锦衣卫衙门”几字,苏向晚忙冲着裴怀瑾摇头,一双美目蕴满了泪水, 眼看就要垂下泪意。


    裴怀瑾看懂她眼中的央求之意,当即对着顾千寒道:“这是孤的命令, 顾指挥使听不懂吗?”


    见裴怀瑾态度坚决, 顾千寒也别无他法, 只好起身, 转身离开。


    见到人彻底走后, 裴怀瑾才把苏向晚带上了马车, 两人一进入马车, 裴怀瑾便上前拥住了苏向晚,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少年的爱意总是那么热烈而深沉。


    他仿佛要将苏向晚抱进骨肉里,苏向晚被他压在他宽大的胸膛里, 听着他越来越快的心跳声,不知道是什么感受。


    裴安也喜欢这么抱她,每次她被抱得喘不过气时,他总会细细亲吻她的脸颊。


    可裴怀瑾没有,直到苏向晚轻轻推开他的肩膀时,他才松开她。


    苏向晚抬眸看他,却撞进一双哭得通红的双眼。


    裴怀瑾眼尾泛红,嗓音哽咽,身体也止不住颤抖,“晚姐姐,我真的像做梦一样,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寻你。”


    他接着说道:“我以为你死了,我真的以为你死了……”


    苏向晚也留下泪来:“我没有死,只是我被山匪糟蹋了,如今我……已非完璧,你还愿意接纳我吗?”


    裴怀瑾又将她抱在怀里,拼命地点头,像是证明着什么:“我怎么会嫌弃晚姐姐呢?”


    说罢,裴怀瑾便捧着苏向晚的额头,郑重吻了吻,“你既然回来了,就安心留在东宫。我明日便向父皇禀明,等战争结束后,我便娶你为妻。”


    苏向晚却否认了他的提议:“我才回来,还是不要声张为好。等战争结束后,你再给陛下说罢。”


    裴怀瑾用指腹拭去苏向晚的泪水,道:“也好。”


    “不过晚姐姐,你是怎么逃回来的,我去匪寨时,只找到一只你大婚时穿的绣鞋。”


    苏向晚道:“我可以不说吗,这段经历,于我而言实在是……太过痛苦。”


    裴怀瑾难受地看向苏向晚,听到苏向晚遭遇这些,他只感觉心都被人攥住了,他一边抚摸着她的背,一边安抚着怀中颤抖的人,“晚姐姐不愿说,我也就不多问。只是晚姐姐,我的心真的好痛,如果可以,我宁愿受这些罪的人是我。”


    苏向晚用布巾拭去泪水,“莫要胡说,能回到你身边,已是我最大的福气了。”


    裴怀瑾看着她道:“既然你不愿表明身份,那这几日你便在东宫好生休息吧,我会保护好你的。”


    “那顾千寒……”


    裴怀瑾笃定道:“东宫防卫森严,他不会进来的。”


    五日后,永平。


    裴安的大军已正式驻扎永平,下一步便要挥师进攻滦州。可作为主帅的裴安,自始至终都没有苏醒。


    他平静的躺在屋内,一张俊美的脸苍白骇人,只是他那干燥的嘴唇还在微微动着,谢洄伏身听他在说什么,却只能听到“晚晚”二字。


    听到这两个字,谢洄心中没来由地便升起一阵怒意。


    他看向一旁的军医,道:“昨日我便把老参送过来了,怎么他现在还没醒?”


    军医把过裴安的脉,无奈地摇摇头:“这也不是老身能决定的啊。”


    谢洄愤愤不平地说道:“主公都成这样了,苏小姐还是要跑,你不知道,她假意让我等她,实则就是趁着这个机会逃跑。说不定她现在已寻到裴怀瑾那厮,日日交颈而卧、颠鸾倒凤,好不自在。”


    军医皱了皱眉:“谢小兄弟还是休要乱说了,这话若是让主公听到,恐对他的病不好。”


    谢洄道:“我自有分寸。”


    裴安陡然睁开了双眼,渐渐结痂的胸口竟然渗出了血来,他扶着床沿踉跄坐起,狐似的眼尾微微上挑,那眼睛里有愤怒,不可置信与绝望,他沙哑着开口,嗓音如同摇晃的老钟:“你是说,她跑了?”


    谢洄不敢看他那带着红血丝的眼睛,立时跪下:“属下一时失言,还请主公恕罪。”


    裴安却将他扶起,幽幽的声音从他嘴中传来,令人听了不寒而栗,“我再问你一遍,她是不是跑了?”


    谢洄感觉自己的手虽被裴安扶着,但是还止不住在微微发抖,他看向裴安,胆怯地说道:“是。苏小姐将属下丢在一边,一个人从侯府跑了。”


    “哈哈哈。”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一阵狂笑传来,裴安的胸口,嘴中皆溢出鲜血来,如瀑的墨发遮挡在他眼前,发丝沾染了血丝,只露出一双红透了的眼睛,那目光如炬,仿佛深夜锁魂的恶鬼,一点一点侵蚀着人的神智。


    说罢,他便将碍事的被褥扔到床下,扶着床沿慢慢站起,然而他才站起身,一口鲜血便从喉间涌出,瞬时喷了一地。


    军医看见满地暗红的鲜血,连忙把他扶住,接连摇头道:“主公,万万不可啊,你现在身子虚弱,切莫做太过剧烈的动作啊。”


    裴安却无视他,依旧撑着身子往前走,眼看就要走出屋门,谢洄却跪在了他的身前。


    “主公,您如今身体孱弱,万万不能不顾自身安危贸然离去。您乃是大军主帅,若是您一意孤行抛下大军,麾下数万将士群龙无首,眼下即将开拔攻打滦州的战事又该如何收场?整支大军又该何去何从啊。”


    裴安听到谢洄的话后,神智总算恢复了些,他默默看向地上跪着的人,一言未发。


    方才他听到谢洄的话后,只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全身上下,包括五脏六腑都在叫嚣着杀了苏向晚。她怎么,怎么敢跑去裴怀瑾那里,与他交颈而卧、颠鸾倒凤,做那日日夜夜的夫妻……


    “苏向晚,你怎么敢的。”


    想到此处,他染血的嘴角不由勾了勾,过了滦州便是京城,只要拿下京城,到时候再杀掉她也不迟。


    想到那么鲜活的一个人会死在自己手中,永远陪在自己身边,裴安勾起一个偏执狠辣的笑。


    苏向晚,你是自食其果。


    他随即说道:“我昏迷的这些时日,舅舅那边,可有出兵攻打滦州?”


    谢洄回道:“滦州城防守坚固,极难攻取。我军一连猛攻三日,始终未能破城分毫。”


    裴安眯了眯眼:“镇守滦州的主帅是谁?”


    谢洄道:“皇上已命苏砚镇守滦州。”


    裴安忽地笑道:“正好,容我去会一会这位岳父。”


    转眼一月过去,这日,苏向晚正安居于东宫,忽闻一阵脚步声传来,她抬眼望去,便见裴怀瑾风尘仆仆地赶来,满脸愁容地开口道:“滦州失守,城池已被攻破。”


    苏向晚忽感一阵不好,忙问道:“那忠勇侯呢?”


    “忠勇侯被乱箭射死。”


    “那怎么办?”苏向晚忽然站了起来,嗓音也拔高了几分。


    已至冬日,凛冽的寒风穿堂而过,发出“哗哗”的声响。


    而苏向晚却什么也听不清,一股难言的绝望浮现在心中,不知是因为叛军即将逼迫京城的噩耗,还是父亲的死讯。


    她觉得,自己应当是恨苏砚的,可是真得知这个人死后,她的脑中不由想起那日在侯府,苏砚拿着桂花酿,轻声呢喃她和秋水的模样。


    她没有哭,她才不会为苏砚这种冷漠的父亲哭,如果不是他的默许,这么多年来,她和秋水也不会被赵善意和苏晴处处欺辱。


    她才不会为苏砚难过。


    裴怀瑾看到在旁边忧心忡忡的苏向晚,安抚她道:“节哀。”


    苏向晚却挤出一个笑:“他对我并不好,也许战死,是他最好的归宿。”


    “好。”


    裴怀瑾看着苏向晚,犹豫再三的话终是说出了口:“叛军直逼京城,作为太子,我需上前迎战,裴之薇和顾千寒也会去,这段时日,你若是觉得无聊,东宫侍女众多,你只管挑几个合心意的,陪着你打发时间。”


    苏向晚却拽住了他的衣袖,泪眼汪汪:“我不要你去。”


    裴怀瑾将人搂在怀里,苦涩地笑道:“你放心好了,我可是骑马射箭样样在行的裴怀瑾,我不会死的。”


    “裴之薇和顾千寒也不会死。”


    苏向晚知道他是在宽慰自己,沙场之上刀枪无眼,纵使裴安勇武过人,也未必能全身而退,更何况还有顾千寒从中作绊。想到此处,她也伸开双臂抱住对方凝声道:“你要答应我,一定要平安归来。”


    “好。”裴怀瑾吻了吻她的额角,郑重许诺道,“我会的。”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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