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动情绪也很消耗人的精神力。
宋稚夏睡得很沉, 呼吸比平时要重些。
靳予归的手被她枕着,他侧着身在黑暗里观察她的轮廓。
他一点睡意也没有。
也许是巨大的惊喜来临,等他回过味来, 心情久久又不能平复, 反而越想越清醒。
他从未设想过宋稚夏去青城那次是为他,可如果朝着这个方向想, 好像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好像就本该是这样。
他越想, 心口处就越是漾着甜蜜。
同时又有一点庆幸。
庆幸当时稚夏搬出翠庭北苑的时候, 他还是去找了她。
原来她心里承受的,远比他想象中还要多。一个人背负着属于两个人的沉重回忆。
也许在和他结婚以前, 宋稚夏对他的情愫是难以言明的, 也许也称不上喜欢,所以不值得单独开口, 也没法坦诚布公。
可等到两个人的距离渐渐近了,互相感受到对方在心里的重量变重, 又更错过了哪个开口的时机。
他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了解她。
也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 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怜惜感。
大概就是心中欣喜的同时,又可恨自己没有早点瞧出端倪来。
也许他能做点什么。
也许他能分担她的心理负担。
也许他可以更笃定更热烈地向她表达喜欢。
他应该还有可以做得更好的路径。
他就这样想着,宋稚夏在他怀里翻了个身。
她睡着以后身上发热, 将她身上的香气暖过以后送到他跟前来, 他抬手揽住她的肩膀, 感受到她往怀里钻的时候, 头发丝蹭着他的脖颈。
宋稚夏喃喃一声,像是梦呓, 靳予归凑近问她说什么。
她像是有些清醒,只是声音很轻,迷迷糊糊的, 问靳予归怎么不睡。
靳予归没回答,她挣扎着将她枕着的那条手臂抽出来,喃喃说:“是不是压着你难受。”
“没有,”靳予归凑近亲了亲她的额头,倒是坦然,“我开心得睡不着。”
“这有什么可开心的。”
宋稚夏笑了,因着这笑,她也更清醒了几分,睁开了眼睛。
靳予归摇摇头,掐了一把她腰上的软肉,说:“就是开心。”
“人在意识到自己的幸运的时候,总是超常得开心。”
宋稚夏笑着摇脑袋,捏着靳予归的脸,说:“那你感知幸福的能力还挺强。”
宋稚夏说完这句,脸上的笑意有些凝滞,她忽地又想起昨天的事。
想起这表白的根源。
她无法忍受那样的场合。
也深知靳予归和自己不同。
被自己的亲生父亲所厌弃的感受她没办法想象,所以只能笨拙地告诉他。
有人很爱他。
她很爱他。
宋稚夏想到这一层,又将靳予归抱得紧了点。
“我喜欢你。”
靳予归笑了,揉了一把她的脑袋,说:“如果我告诉你我现在觉得被当众斥责还不赖,至少引得你这样心疼我,你会不会觉得我太阴暗了?”
他是调笑的口吻,但宋稚夏却一本正经地望向他,说:“不会。”
“我会觉得至少我的目的达到了。”
“非常好。”
她实在是可爱得有些犯规。
两人此刻紧紧相依,尽管是温情时刻,但靳予归还是需要分散一下注意力才能够压住隐隐跃升的欲望。
他深吸了一口气,说:“其实我真的还好。”
“你那样诚恳地告知我你喜欢我,我都不敢说,其实下午发生的事,我也没太放在心上。”
“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宋稚夏不信,只以为他在强撑或者纯粹是为了安抚她。
靳予归说:“从我回靳家的那一天起,我就清楚他是不欢迎我的。”
“这种认知从来没有改变过,我也从来没有妄想过他会改变对我的态度。”
“那不是我的课题。”
“一开始他说的那些我甚至都没听进去,只想等他骂完。”
“但他说到也许靳呈走丢的事也和我有关,和我妈有关……”
靳予归复述这句话有些艰难,宋稚夏在一片漆黑里握住了他的手来传达自己的心疼。
靳予归摇摇头安抚她,说:“我确实有一瞬间气血上头。”
他很生气,有一瞬间的失控。
他自己都未意识到,他对于乐涵的感情并不如他想象中那样淡薄。
他不能允许靳闻江那样去诋毁她。
但在他就要失控的时候,是宋稚夏站了出来,战战兢兢但坚定地护在他身前。
他的利爪又一瞬间缩了回去。
窗外起了一阵风,在寂静的夜里听得一清二楚,像哭嚎声。
宋稚夏忽地说:“不知道外面在不在下雪。”
靳予归说:“天气预报晚上有雪。”
“那明天早上可以堆雪人了。”
“你起得来么?”靳予归轻笑了声,抬手刮了刮宋稚夏的鼻子。
“谁说我起不来了。”
“那我没说。”
宋稚夏将头埋在他胸前,闷声地笑。
靳予归拍拍她的肩,说:“睡吧,明天早上喊你起来堆雪人。”
宋稚夏点点头。
可她睡不着,像还有什么未尽之事堵在心口一般,宋稚夏吸了口气。
又问靳予归:“他是不是经常这样?”
她不是想要揭他的伤疤,相反正是因为他足够淡定她才更觉得这样的情形也许发生过无数次,所以他才会对靳闻江失望得如此彻底。
她没办法越开这件事不去了解。
靳予归摸着她的脑袋,像哄婴儿睡觉一般轻柔的手法。
“靳呈找回来以后,他其实想将我再送回福利院。”
那是靳予归烧得昏昏沉沉的时候听见的。
老爷子出离愤怒,将桌子拍得震天响。
可靳闻江垂着脑袋,一副听训的模样,但也没松口。
靳予归透过虚掩的门只能看见屋内一隅,所以靳呈的声音传来的时候,他才知道靳呈也在屋内。
靳予归说:“那时候靳呈去拉他的衣服,问他为什么要把哥哥送走。”
靳闻江不说话。
靳呈又说:“我想要哥哥留下,我可以把我的东西分给哥哥用,或者我们换着用,我会很听话的,不会给爸爸惹麻烦。”
老爷子听完,恨铁不成钢地瞪着靳闻江,骂道:“造孽呀。”
“你听听小呈说的,你再想想你刚刚说的什么?”
“你有一点为人父亲的自觉吗?”
“你自己在外面造的孽,转过头想忘掉就要抹掉这个孩子的存在吗?”
“畜生啊你。”
再后面的话,靳予归就没听了。
他默默回了自己的房间,因着药效又睡着了。
“我梦见自己又回了福利院,那梦很真实,醒来的时候看见爷爷坐在我床头,表情很凝重的样子,我以为我该走了。”
“然后爷爷告诉我,我以后就一直住这间房。”
宋稚夏忍住想哭的冲动,她实在不是个合格的倾听者,不能总让靳予归反过头来安慰她吧。
可靳予归就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他轻捏她的脸颊,说:“可我觉得你这样心疼我,我很受用。”
“我果然还是有点阴暗。”
宋稚夏被他逗乐,倒是将眼泪给逼回去了。
“爷爷一定也很生气,他今天这样说你。”
“我觉得爷爷也很高兴,”靳予归长出一口气,“我现在有你,有了自己的家。”
宋稚夏心口软和得像一团棉花。
后来两人不知道又说了多少,又是谁先进入了梦乡-
爷爷的后事处理完,宋稚夏带着靳予归回了一趟奶奶家。
奶奶亲手做了一桌好菜招待他们,连叶柳灵也只有在后厨帮忙的份。
席间,奶奶更是罕见地主动开了一瓶酒。
她说这是靳爷爷十几年前送她的生辰贺礼。
“一直说要等他来拜访再开这瓶酒,没想到放着放着就放了十几年。”
更没想到没有再和他对饮的机会了。
宋稚夏察觉到奶奶眼眶有些湿润,接过酒瓶来替奶奶斟酒。
“不过也好,跟予归喝这酒也刚刚好。”
伤怀不过一瞬,到了古稀之年,生死的分量都很轻。
这顿饭吃得松快,席间氛围很好,连从来不沾酒的叶柳灵也喝了一杯酒。
饭后,宋稚夏扶奶奶回房休息。
奶奶有些醉意,但意识还是清醒的,拉着宋稚夏说体己话。
屋外沙发上,靳予归用手机查看邮箱里的邮件,视线范围内出现一双鞋。
抬头,宋明婧抱着手臂站在他跟前,像是有话要跟他说。
“怎么了?”
宋明婧皱着眉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靳予归,然后问:“你对我姐是真心的吧?”
叶柳灵在旁边听见这对白,走过来一记手刀劈向宋明婧的肩膀。
“你这说的叫什么话。”
“是真心。”
靳予归一本正经地回答。
叶柳灵瞪了一眼宋明婧作为警告,又对靳予归笑笑说:“予归你别理她,天天脑子里不知道装的什么东西。”
靳予归也笑笑说:“不要紧的,她也是关心稚夏。”
等到叶柳灵走开了,宋明婧才示意靳予归跟上。
“我给你看个东西,但是你肯定不能说是我给你看的。”
宋明婧将靳予归带到二楼书房门前,递了一张相片给靳予归。
那是他穿着学士服的一张侧影。
能看得出来拍摄人拍得很匆忙,这角度很刁钻,甚至前景里还钻进了别人的半个模糊人头。
他低着头在整理自己学士服的衣领。
相片里他好像很陌生,又很亲切。
靳予归将这张相片捏出了温度。
宋明婧在观察他的反应,随后只拍拍他的肩说:“你要对我姐好一点。”
“即便没有这张相片,我也会的。”
“那就行。”
楼下宋稚夏喊了一声靳予归,靳予归将相片收进口袋里,不忘告诉宋明婧自己会保守秘密。
他匆匆下楼,发现宋稚夏不过是提醒他手机有电话。
“你不接吗?”
靳予归按下了挂断键,摇摇头说:“不用,骚扰电话。”
“刚刚明婧跟你说什么?”
“秘密。”
靳予归眯了眯眼,有些得意地神情。
“好呀,你来家里吃一顿饭就找着同盟了是吧?”
宋稚夏逗他。
靳予归忽地将宋稚夏打横抱起,说:“难倒没有。”
“我永远和你是一个阵营的。”
宋稚夏惊呼一声说:“你抱我起来干什么,把我放下来,爸妈还在呢。”
楼上宋明婧发出“啧啧”的感叹声来。
宋稚夏的脸红得像烫起了皮的番茄。
靳予归则脸不热心不跳地将宋稚夏稳稳抱着,向叶柳灵和宋青岩请辞。
还不忘解释说宋稚夏崴了脚。
等两人出了门,宋稚夏在靳予归耳边问:“我什么时候崴脚了?”
“我瞎编的。”
靳予归将她放下,又拉开车门,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宋稚夏一头雾水进了车,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这是要去哪吗?”
“回家。”
“回家?回家你闹得这么兴师动众的干什么?”
靳予归没解释,只神秘地笑笑,重复道:“回我们的家。”
他从未设想过,爱会让他的整个世界都明亮起来。
也让他前所未有地期待一切和她有关的未来。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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