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座小说网 > 古代言情 > 与君愿为连理枝 > 第82章【VIP】
    第82章 破庙红妆两心同 温柔地吻上


    沈卿婉一把抱住他瘫软的身体, 勉强稳住身形。


    “郎君!郎君您醒醒!” 绿松半跪在地上,慌得声颤色变。


    “绿松,你过来。”沈卿婉道。


    绿松也被她这命令式的语气弄得一怔, 下意识反问:“沈娘子?您……”


    “照我说的做。” 沈卿婉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甚至带上了几分严厉,“愣着做什么?你想让他血流尽吗?”


    绿松被她眼中那份罕见的气势慑住,只得依言而行,半搀半抱地将昏厥的孟玦扶稳


    沈卿婉从自己裙裾上撕下长长一条干净的布料:“绿松,扶稳他的手,别让他动。” 她头也不抬地吩咐。


    绿松连忙照做,用双手小心地固定住孟玦的右腕。


    沈卿婉不再言语, 抿紧唇, 开始为孟玦包扎右掌的伤口。伤口很深, 素白的布条顷刻就泅出血色。


    “绿松,” 她直起身, 条理清晰地嘱咐道:“他右手伤重, 恐伤及筋骨,又高烧未退,不能再耽搁。你现在带上两个人, 立刻护送他下山。


    “以最快的速度, 在最近城镇找最好的医馆和大夫!务必治好他的伤!”


    绿松闻言精神一振, 连忙应道。


    沈卿婉又道:“你留两个人给我,协助我处理后事。”


    绿松立刻点出两名护卫留下, 自己则与其他护卫,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孟玦抬走。


    沈卿婉目光最后落在昏迷不醒的孟玦苍白的脸上,那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 掠过一丝复杂的波动。


    但她很快便移开视线,转身准备处理余下的人和事。


    绿松带着昏迷的孟玦沿着陡峭崎岖的山径匆匆下山,身影很快消失在嶙峋乱石与枯木荒草之后。


    崖顶上,除了呜咽不止的凛冽山风,便只剩下沈卿婉、沈熙悦,以及两名留下的孟家护卫。


    人一下子少了大半,方才的激烈厮杀、生死对峙所带来的喧嚣与紧迫感,也随之骤然抽离。


    崖顶变得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岩缝的尖啸,添了几分荒凉与死寂。


    沈卿婉先是扫了一眼沾着血的匕首,又看向瘫坐在地上的沈熙悦。她走到沈熙悦跟前,蹲下身,平视着她那双失焦的眼睛。


    “三姐姐。” 沈卿婉开口,“你想杀我,为什么?”


    沈熙悦被她的话唤回些许神智,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焦距艰难地对上她的脸:“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沈卿婉静静地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说起另一件事:“柳姨娘膝下,统共就你们姐妹两个孩子。”


    “四姐姐去得早,听说是难产,一尸两命。”


    沈熙悦空洞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仿佛被针扎到,却又迅速归于更深的麻木。


    “如今,你若被牵扯到县主绑架谋杀的事件里,被问罪处决……柳姨娘接连失去两个女儿,你让她往后余生,该如何自处?”


    “呵……” 沈熙悦喉间发出一声讥诮的嗤笑,终于将目光完全聚焦在沈卿婉脸上,“沈卿婉,你有什么资格提我妹妹?!”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若不是因为你!我妹妹怎么会死?!”


    沈卿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指控说得一怔,眉头微蹙,眼中浮起疑惑与荒谬:“四姐姐是难产而死,与我何干?三姐姐这话,从何说起?”


    沈熙悦那双愤怒的眼睛,正恶狠狠地盯着沈卿婉:“你不明白?好,我告诉你!是,熙媛是死于难产!


    “可她为何嫁到那吃人的赵主事家?还不是因为你。因为你先‘攀了高枝’!嫁给了孟玦!成了风风光光的状元夫人!


    “你成了沈家的‘榜样’她心里便也跟着生出念想,自己谋了这一桩婚事,落得个一尸两命的结局。你说,这难道不是你的错吗?!”


    她看着沈熙悦那副言之凿凿、仿佛自己真是罪魁祸首的模样,她道:“我没有拿刀逼着四姐姐去嫁人,路是她自己选的,婚是父亲和柳姨娘定的,苦是那户人家给的。


    “你若真为她不平,为她报仇,你该恨的,是那磋磨她至死的夫家,。”


    沈熙悦显然没将她的话听进去,只是一味的胡搅蛮缠:“人虽然不是你直接害死的,可起因是你,你不无辜,也不清白。”


    沈卿婉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站起了身子,若有所思地打量了她一番,幽幽地道:“其实,你恨我,从来不只是因为四姐姐,对吗?”


    沈熙悦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颤。


    沈卿婉捕抓到了这一点,她却转而说起另一件不相干的事:“柳姨娘得宠,父亲对你们母女三人,向来比对我与小娘要亲近厚待得多。


    “我小时候,见父亲对你们笑,陪你们一起玩,我也曾偷偷羡慕过。我也曾学着四姐姐撒娇的样子,跑到父亲面前,想让他也抱抱我,多看我一眼。”


    回忆让她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飘忽:“可父亲只是皱了皱眉,并未多看我一眼,仿佛我就是一团空气。


    “所以,三姐姐,我也曾羡慕父亲偏爱你们,试图学着你们的样子获得关心,可我失败了。若按照你的逻辑,我是不是也该恨你们?” 她微微偏头,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天真的疑惑。


    在一阵短暂的寂静后,沈熙悦低低地笑了:“原来……你竟然也曾羡慕过我们?羡慕父亲那点没有意义的关爱。”


    “是啊,” 沈卿婉应和着她的话道:“确实是毫无意义的关爱。同样的,我也不知道你们会羡慕我这一桩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


    沈熙悦不是蠢人。她不难从沈卿婉最后一句话中,听出这高嫁的婚姻中的不易。


    那看似风光无限的高嫁婚姻,内里恐怕也是一地鸡毛。


    她怔怔地看着沈卿婉,忽然间,先前那满腔的、几乎要焚毁理智的嫉妒与恨意,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只余下一片空茫的、夹杂着些许了悟的悲凉。


    原来……她们都在羡慕对方拥有、而自己得不到的东西。


    沈熙悦无声的笑了笑,继而肩膀微微耸动,笑声里带着无尽的荒谬与苍凉。


    笑着笑着,一双眼淌下泪来。


    沈卿婉看着她,也跟着同声笑了,有些话,说开了反倒好了。


    她们依旧是两个命运轨迹截然不同、也注定无法真正亲近的姐妹,但至少在这一刻,她们或许都明白了,对方活得,并不像自己曾经以为的那般“轻松”或“幸运”。


    沈熙悦笑够了,也哭够了,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虽然狼狈,眼神却清明了不少。


    “三姐姐,柳姨娘如今膝下就只剩你一个孩子了。今日之事,死了宗室县主,到时候认真查起来,不仅是你,只怕整个沈家,都要被拖下水。柳姨娘恐怕也难逃牵连。”


    沈熙悦很冷静地看着她,看出她的想法:“你想要我做伪证?”


    沈卿婉点了点头:“此事可大可小,是闹到惊动盛京、满门流放,还是悄无声息地揭过,很大程度,取决于活着的人,怎么说。”


    “你希望我怎么说?”


    “惠和县主,自夫君处死、与父决裂后,便心绪郁结,神思恍惚,患有严重的离魂之症,时好时坏。此事,青山寺的师父们,有所察觉,你身为她身边的旧人,亦是知晓。”


    她顿了顿,继续道:“今日,县主执意要在天色未明之时,来这山崖‘散心’。你身为她的好友,不放心她独自一人,便陪她一同前来。


    “谁料到了崖顶,县主旧疾发作,一时癫狂,跳了下去,你阻拦无果,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失足坠崖,香消玉殒。”


    沈熙悦听了以后,有意无意地说道:“你……倒是想得周全。” 她似乎是跪得腿发麻了,她颤巍巍地立起身子。


    “便照你的话办吧。”


    颖州城内一所客栈上房内,孟玦躺在里间的床榻上,双目紧闭,脸色是久病失血后的灰败,唇色淡得几乎透明。他右掌也裹着厚厚的纱布,隐隐透出药膏的褐色与干涸的血迹。


    沈卿婉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久久未动。


    绿松端着刚煎好、还冒着热气的药碗进来,见沈卿婉坐在那里,便轻轻将药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


    沈卿婉收回目光,看向绿松:“他的手……大夫怎么说?可有大碍?”


    绿松低声道:“回娘子,大夫说,万幸那匕首未伤及主要筋脉,但伤口极深,几可见骨,只怕……日后阴雨天,或是劳倦过度时,难免会留下些酸麻抽痛的毛病,提握重物,亦不如从前灵便了。”


    沈卿婉沉默片刻,又问:“他睡了两日了,怎么还不醒?手掌的伤,不至于昏睡如此之久。”


    绿松脸上露出一丝明显的犹豫与挣扎,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沈卿婉抬眸,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脸上:“绿松,你不必瞒我。有什么话,你但说无妨。”


    绿松道:“娘子既问,小的不敢隐瞒。郎君他……他此番受伤虽重,但若只是外伤,原不该昏迷至此。实在是之前病根未除,又强行奔波劳累,心神耗损太过,早已是强弩之末了。”


    他叹了口气,焦忧地低声道:“自那日见了您回来,郎君便病倒了,太医来看,也只说是‘忧思过度,寒邪内侵,心脾两虚’,需得好生静养,万不可再劳神动气。


    “可郎君昏沉中,仍惦记着您回了颍州,总觉不妥,待稍能起身,便不顾老夫人以死相逼的阻拦,执意要追来。他瞒着所有人,一个人偷偷离京的。”


    绿松的声音有些哽咽:“郎君来时,那病本就未好利索,一路风餐露宿,忧心如焚,已是强撑。崖上那般凶险对峙,情绪大起大落,又添了这身重伤……新伤旧疾,内外交攻,便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


    沈卿婉静静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她原本以为已足够平静的心湖,激起的却不再是波澜,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近乎窒息的钝痛。


    原来他病得那样重……


    “沈娘子,” 绿松忽然撩起衣摆,对着沈卿婉直挺挺地跪了下去,眼眶发红,声音恳切而激动,“小的知道,这话本不该小的来说。可小的跟着郎君这么多年,从未见过郎君为谁如此……如此不顾性命。


    “自您离开后,郎君便没一日安生过。他为您辞官,为您追到颍州,为您与沈家周旋,如今又为您……几乎把命丢在悬崖上!”


    他抬起头,看着沈卿婉,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祈求:“小的不知道您和郎君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又有多少误会心结。


    “可小的看得真切,郎君心里,是真的把您看得比自己的命还要重!他做的这些,便是石头,也该焐热了吧?”


    绿松说完,伏在地上,不再做声。


    屋内一片死寂。


    她回头望了一望昏迷的孟玦,那些猜忌、冷落、不被理解的委屈,那些因他而起的无妄之灾,并非轻易就能抹去。


    可是……看着床上这个人,看着他为她受的这身伤……那些怨与气,似乎又被另一种更尖锐、更陌生的情绪——心疼,后怕——所覆盖。


    她一直以为,离开他,是解脱,是新生。


    可如今她还能心安理得地、头也不回地走开吗?


    不知过了多久,沈卿婉发话道:“你先起来吧。去看看药可还温着。”


    绿松应了声“是”,爬起来,擦了擦眼角,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孟玦,才低着头,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沈卿婉的目光,重新落回孟玦脸上。她看了许久,然后,伸出手,落在了他那只裹着厚厚纱布、依旧肿胀的右手上。


    她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自己与他相触的手背上,闭上了眼睛。


    “你怎么这么傻……”


    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带着浓浓的鼻音,是疑问,是责备。


    三日后,午后。夏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室内投下斑驳慵懒的光影,稍稍驱散了连日的阴翳。


    孟玦的高热在用了重药、又经两日昏沉后,终于勉强退了下去,只是人依旧虚弱得厉害。


    沈卿婉正用温水浸湿了干净的软巾,拧得半干,为他擦拭额角颈间的虚汗。


    就在软巾拂过他微蹙的眉心时,那浓密的长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初醒的眸子涣散无神,茫然地转动了一下,最后,定格在沈卿婉的脸上。


    沈卿婉的动作倏然顿住,拿着软巾的手悬在半空,呼吸也随之一滞。四目相对,室内一时静极,只有彼此细微的呼吸声。


    孟玦就那样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眼神从最初的混沌茫然,渐渐聚焦,变得清晰,却又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恍惚。


    他看得极认真,仿佛要确认眼前的人影并非高烧谵妄中残留的幻象,目光细细描摹过她的眉眼,脸颊,唇角。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被拉得很长。久到沈卿婉被他那专注到近乎贪婪的目光看得有些无措,几乎想要移开视线时,他逸出几个气音:“婉儿……?”


    沈卿婉的心尖像是被这声低唤轻轻掐了一下,酸胀莫名。


    她定了定神,放下手中的软巾,转而拿起一旁温着的水,凑到他唇边,喂他喝了几口。


    孟玦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目光胶着在她脸上。


    “感觉如何?身上可还疼得厉害?” 沈卿婉轻声问道。


    孟玦这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右手受伤的事,他的目光缓缓下移,他试图抬起右手,可刚一用力,便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闷哼一声,动作也僵住了。


    他的脸色也逐渐变得难看起来,无措地问道:“我的手?”


    沈卿婉告诉他,大夫已经包扎了,没什么大碍的。又再三温言安慰,使得他安静下来。


    室内再次陷入寂静,


    过了许久,孟玦向她注视道:“受伤的是我,怎么你看上去,倒比我还愁眉苦脸?”


    沈卿婉勉强挤出一个微笑:“你刚醒,别说太多话,耗费精神。再歇会儿吧,我去看看药好了没有。”


    她说着,便要起身。


    “婉儿……” 孟玦却忽然用左手,拉着她的衣袖边缘。


    沈卿婉微微一顿,他有些沙哑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对不起。”


    沈卿婉一怔,品味着他这句“对不起”所为何事,很快便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县主在山崖上说出的真相。


    “那件事……” 她垂下眼睫,声音很轻地说道:“你当初也是被设计、被蒙蔽的受害者。在那种情形下,会有所误会也属人之常情。”


    “不!” 孟玦却猛地摇头,他自责道:“不是人之常情!”


    他急促地喘息了几下,继续说话:“我明明可以去查!那杯酒,那么多疑点……我只要稍用点心,动用一点手段,未必不能查出端倪!


    “可我没有?我明明与你相处了那么久。我本该知道你不屑,也不需要用那种下作的方式来谋求什么!


    “可我让偏见蒙住了眼睛,我甚至没有给过你一个解释的机会,就单方面地给你定了罪,说了伤人的话语……”


    “这是我的愚蠢!是我的傲慢!是我的……罪过!如果你不能原谅我……”


    “我原谅你了。” 沈卿婉忽然出声,打断了他的自我鞭挞。


    孟玦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近乎呆滞地看着她,仿佛没听懂她说了什么。


    少顷,他脸上露出苦笑:“你不必如此。我知道你是看我为了救你伤成这样,心里过意不去,才……才说原谅我。这不是我想要的……”


    “孟玦,你觉得,我是那种会因为救命之恩,或是心生怜悯,就轻易说出原谅的人吗?”


    这几日,在他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时候,她独自坐在他床榻边,想了很多很多。


    她看清了他对自己的爱——这世上,除了早逝的母亲,便只有他会如此不计代价、奋不顾身地爱她、护她。


    她也看清了自己的内心——她无法舍弃这个人。


    他们之间横亘着太多的东西——门第的偏见,过往的伤害,乃至性格的差异。离开他,不必再卷入侯门的纷扰,不必再将喜怒哀乐系于一人之身。


    可……那自初遇时便悄然种下幼苗,已经长成柔韧的藤蔓,缠绕她的心房。成为她难以割舍的一部分。


    当她看到他因她而憔悴病重,当他为了她小娘的遗愿与父亲对抗,当他毫不犹豫冲入火海,当他用手为她挡下致命的刀刃……那些被理智强行压抑的情感,如同地底的熔岩,轰然爆发,瞬间冲垮了她辛苦构筑的所有防线。


    所以,当预料中的道歉和恳求来临时,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她不要他继续沉溺在无休止的自责里,也不要自己继续困在过往的怨怼中。她想要一个新的开始。


    “我说,我原谅你了。” 她又重复了一遍,“我们之间走到那一步,误会丛生,并非全是你一人之过。是我们从未真正向对方坦明过心迹。”


    “有些误会,也许早些与你说开,或许……你便不会误会那样深,我们也不会走到后来那般田地。”


    她感觉说完这话,微微倾过身去,抱着孟玦,怀中人身上一阵一阵细微的颤栗,她安抚着对方的后背:“所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既然老天爷让我们历经生死还能坐在这里,既然我们都还放不下彼此,那为何还要继续互相折磨,沉湎于旧日的伤痛里?


    “这一次,不要再有猜忌,不要再有隐瞒。无论欢喜、忧愁、恐惧、还是期盼,都坦诚地告诉对方,好吗?”


    他喉结滚动,将脸埋在沈卿婉的脖颈处:“好。”


    因孟玦身体抱恙,实在不宜上路,便索性留在颍州养伤。


    终于在几场淅沥的秋雨后,小院里的梧桐最先感知到季节的更替,叶片边缘悄然染上一圈淡淡的枯黄。窗外的蝉鸣,也从盛夏时节的聒噪,变得稀疏而嘶哑。


    孟玦的右掌的伤口也已结痂,脸上渐渐有了血色,不再是一味的苍白蜡黄,偶尔也能在午后精神尚可时,由沈卿婉扶着在院中稍作走动。


    这段日子,褪去其它身份,只单纯以孟玦这个人去和沈卿婉相处,去重新观察、感受他与沈卿婉之间的关系。


    就好像换了一种视角,发现了以前从未注意的细节,比如他发现,沈卿婉似乎……很吃他“撒娇”那一套。


    这个发现,最初源于一次极其偶然的的瞬间。


    那日午后,秋风微凉,正是用药的时辰。沈卿婉端着新煎好的汤药走进来,那药的气味浓郁而苦涩,光是闻到,便让孟玦的舌根条件反射般地泛起了苦意。


    他眉头不由自主地拧成了一个结,脸上也露出了明显的抗拒与厌倦。


    “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用喝这药了。” 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抱怨。


    “良药苦口。你内里亏损,气血两亏,须得用这重药才能调理过来。趁热喝了,凉了更苦。”


    她说着,已将药碗往他面前递了递。


    孟玦看着那碗逼近的药,实在不想喝,他又知妻子虽然好说话,可在喝药一事上却很难退让。


    左右思量间,那药已到嘴边——他也不知那时他是怎么想的,他微微垂下眼睫,声音放得又低又软,与妻子商量道:“可不可以不喝?就今日一回……”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耳根后知后觉地有些发热,正想开口掩饰,却见沈卿婉端着药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药不能不喝,对身体不好。”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如同哄孩子一般的语气:“不过……你若好好把这碗药喝了,晚间我给你做一碟你素日爱吃的桂花糖糕,可好?”


    孟玦闻言,心中猛地一动。虽然依旧是“必须喝药”,却给出了商量的余地,语气也软化了。


    那一瞬间,他好似心领神会到了一些东西,他得寸进尺地讨价还价:“那只喝半碗,行吗?”


    “好吧……只此一次,以后再不许。”


    孟玦心中已是大喜,面上却不敢表露太过。


    自那以后,孟玦像是无意间发现了与妻子相处的窍门,他开始有意识地在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事上,示弱撒娇。”


    比如,换药时,他会轻轻“嘶”一声,眉头微蹙,却不喊疼,只是用一种带着隐忍的、依赖的目光看向她。


    沈卿婉便会不由自主地放轻动作,甚至会在他换完药后,多陪他坐一会儿,说几句闲话分散他的注意力。


    还有自他修养的这段日子,沈卿婉以他身体不好而分房居住。他心中自然是一百个不愿意,却也不好强求。


    这几日,他借着“撒娇”屡试不爽的东风,开始小心翼翼地尝试突破这道界限。


    起初,他只是在她晚间道过晚安、将要离开时,用一种带着期盼和不舍的的语气说:“今晚……能不能再多坐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沈卿婉往往会在门槛边顿住脚步,回头看他一眼,然后折返回来,在床边的绣墩上再坐上一炷香的功夫,直到他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才起身离去。


    几次之后,沈卿婉如常起身准备离开,孟玦看着她的背影,低低地唤了一声:“婉儿……”


    沈卿婉脚步一顿,回过身来,借着昏黄的灯光看向他。


    孟玦半靠在床头,目光盈盈地望着她:“今夜我的伤口似乎也隐隐作痛。一个人待着只觉得心里不太踏实。”


    他顿了顿,垂下眼帘,长睫在灯光下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声音更低了些,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试探:“你能不能留下来?”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带着一丝忐忑地等待着。


    屋内陷入一片短暂的寂静。


    孟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知道自己这番“表演”是否过了火,是否会让她觉得自己得寸进尺、不够自重。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沈卿婉在沉默了良久之后,“好”


    当夜,孟玦躺在床里面,感受到身侧另一人的呼吸,令人心安的的兰花幽香。


    他闭上眼,嘴角噙着一丝满足的笑意,沉沉睡去。


    从颍州返回京城的车队,因着孟玦伤势初愈,不宜过于颠簸,一路走得并不快。这日午后,天色原本还算明朗,虽有些秋日的云层,却也不像要落雨的样子。


    谁知行了两个时辰,天色骤然阴沉下来,乌云如同泼墨般从天边翻滚而至,转眼间便将日头遮得严严实实,空气中弥漫起一股山雨欲来的土腥气。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便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敲在车顶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响。更骇人的是,那雨点中竟夹杂着指节大小的冰雹,噼里啪啦地砸在车厢上,惊得拉车的马匹连连打着响鼻,不安地躁动起来。


    绿松当机立断,指挥车夫加速前行,终于在雨势彻底狂暴之前,寻到了一处位于荒野之中的废弃山神庙。


    沈卿婉素来畏热,这日出发时天气尚暖,便只穿了一袭质地轻薄纱衫,此刻寒风一吹,她抱着双臂,不由地打着寒颤。


    孟玦注意到了这一点,解下自己身上那件淡蓝色外衫,披在了沈卿婉肩上。


    沈卿婉也不拒绝,那披风对他而言长度适中,可披在身形纤细的沈卿婉身上,便显得格外宽大。她只好盖在头上,当做斗篷。


    一行人涌进破庙。


    绿松领着几个手脚麻利的护卫,迅速在庙内清理出一片相对干净的区域,又寻了些尚算干爽的枯枝败叶,在避风的角落升起了火堆。


    孟玦的那件披风对沈卿婉而言委实过长,她坐下时,衣裳的下摆便迤逦垂落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


    她将披风的下摆往上提了提,拢住膝头,又顺势将多余的布料往头顶拉了拉,遮去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尖尖的下巴。


    浅色的布料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仿佛被染上了一层温暖而朦胧的绯红色泽,远远看去,竟有几分像是不经意间披上的、新娘的盖头。


    孟玦在她对面坐下,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便再也移不开了。


    一旁的青琪瞥见了这一幕。她年岁较长,有眼色地找了个借口,将人都拉了出去在外面的檐子下避雨,还贴心地把门关上。


    一时间,这残破的山神庙前殿,便只剩下了孟玦和沈卿婉两个人。跳跃的篝火发出噼啪的轻响,映照着两人相对而坐的身影。


    沈卿婉出神地望着跳动的火苗。连日赶路的疲惫,加上方才被雨淋了一场,此刻被暖烘烘的火气一烘,眼皮渐渐有些发沉,后知后觉发觉周遭似乎过于安静了些。


    她微微一怔,伸手便想将披在头上的那件外衫揭下来,然而,她的手刚触到披风的边缘,还没来得及掀开,便被一只微凉而修长的手轻轻按住了。


    孟玦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绕过火堆,半蹲在她面前。


    隔着布料,他的面容其实看不太真切,只有一个模糊而清隽的轮廓。


    “别摘。”


    沈卿婉便真的不再动作。


    “婉儿……你知道吗?你现在这个样子,坐在这里,披着这件衣裳,被火光映着……”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真的很像盖着红色盖头的新娘。


    “我常常遗憾我们新婚那一夜,我没有亲手为你揭开过盖头。


    “如果能回到过去……我真想回到那一天,好好地、认真地,掀开你的盖头。”


    沈卿婉轻声开口,“可是孟玦,我从不后悔,后悔是无用的。正因为回不到过去,所以我们才更应该珍惜现在。


    “过去发生的那些事,无论是误会、伤害、还是遗憾,都已经发生了,无法抹去。但它们不应该成为我们之间的枷锁,而应该成为教会我们如何更好地去爱、去珍惜的教训。”


    她微微倾身,隔着那件衣衫,仿佛在凝视着他的眼睛:“我们因为那些教训,才更懂得此刻的来之不易。所以,不要总想着回到过去去弥补什么了。我们还有现在,还有未来。那才是我们应该珍惜的。”


    沈卿婉微微低下了头。轻轻地吻了一下他的嘴角。


    她微微退开一些,声音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我们已经浪费了那么多时间去争吵、去误会、去遗憾了。这会就我们两个人在这里……你确定,还要把时间浪费在这些废话上面吗?”


    孟玦微微倾身,伸出手,掀开那层薄薄的布料,注视着她的眼睛,温柔地吻上了她的唇。


    那吻起初很轻,带着试探与小心翼翼,随即,便渐渐加深,带着失而复得的珍惜、劫后余生的庆幸。


    一吻毕,他微微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织,回答了她的问题:“当然不要。”


    作者有话说:


    大家端午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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