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沈卿婉主仆二人急忙跟过去的时候, 眼见那金发女子已站在护城河边,双手死死抓着冰冷的栏杆,上半身几乎要探出去。
冬日河水尚未完全封冻, 河边的风透着一股腥气,水面泛着幽暗的冷光,像是不见底的深渊。
见此一幕,两人心跳如鼓,却不敢高声叫喊,生怕惊动了她。只放轻脚步,一步步挪了过去。
还没等她们靠近,那金发女子已攀上栏杆,身子一倾, 欲要跳河。
沈卿婉慌忙扑上前, 死死将人拉住, 只是力量有限,反倒半边身子已被带得悬空, 一旁的含香更是吓得哭叫起来, 却不敢松手。
正这千钧一发之际,忽从斜里伸出一双手臂,也帮着她们一道将金发女子拉了回来。四人跌作一团, 滚倒在冰冷坚硬的青石地面上, 皆是气喘吁吁, 惊魂未定。
沈卿婉一抬眼,便与那伸出援手之人对上眼——正是刚才她们跟过去的那位“郎君”, 再定睛一瞧,确定了是作男装打扮的陆采薇。
她心中还是十分诧异,无数疑问涌上心头, 但此时周边围了许多看热闹的人,实在不是追问的好时候。她只得按下满腹疑窦,先看向那金发女子。
那女子衣衫半湿,金发凌乱黏在苍白的脸上,肩膀微微颤动。沈卿婉蹲在她的面前,温柔地用手将凌乱的金发拨开,露出了大半张脸。
并非她认识的琳琅。眼前女子更年轻,约莫十四五岁,五官更为深邃,一双浅琥珀色的眸子里盛满了委屈的泪水。
沈卿婉轻声问她姓名家人,她只垂头不语,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一番动静引来不少看热闹的人,原本寂静的湖边,开始有了叽叽喳喳的热闹。
陆采薇见状,低声道:“先离开河边。”
刚转过一个街角,便见前方一个身影,也是一头夺目的金发,正满脸焦灼惊惶,不住左右张望——正是琳琅。
她瞧见这边的景象,猛地冲上前来,扬起手便朝着女子苍白的脸颊掴去:“你!你怎么敢——!”
那巴掌被沈卿婉拦下:“琳琅姑娘!有话好好说,她刚受了惊吓!”
琳琅的手僵在半空,后怕胜过了怒火,眼圈一红,收回手将那女子紧紧搂进怀里,哽咽道:“阿月!你怎么这么傻!你要吓死我么!”那叫阿月的少女被她抱住,终于放声痛哭起来。
待情绪稍缓,琳琅抬起泪眼看向沈卿婉,认出是她,忙道谢。沈卿婉问起缘由,琳琅低声道:“这是阿月,我们……皆是那花街的人。我父亲是汉人,母亲是西域胡姬,故而身量样貌倒更似汉人。
“阿月父母皆是纯粹的胡人,自小身上便带一种特殊的体味,年岁渐长,那气味愈发浓重,再名贵的香露也盖不住。客人嫌弃,楼里排挤,她今日又受了折辱,这才一时想不开。”
沈卿婉心中不免为阿月感到恻然,寻常女子若是身有异味,顶多不接触人罢了。于阿月这般身不由已的女子而言,却也意味着没了活路。
她不由得轻声问了一句:“便是用上好的香粉香露,也……全然盖不住么?”
琳琅闻言,唇边浮起一丝极其苦涩的笑,摇了摇头:“不瞒娘子,之前我在沁香阁买了许多香,挨个试遍,皆是徒劳。香气是香气,那味道是那味道,混在一处反倒更怪。也许天底下就没有能遮住这体味的香。”
含香忍不住插话道:“娘子,您不是最会调香的么?往日里您制的那些香,又别致又好闻,或许……或许能有法子?”
琳琅听了这话,黯淡的眼眸里倏地亮起一点微弱的光,她猛省道:“是了!是我糊涂,竟忘了!娘子也会调香,之前那香囊的香,便调的极好。
“娘子若肯施以援手,或许真有一线转机?”
沈卿婉歉然道:“调香终究是以香气覆他气,若那气息是从肌骨间透出,与人靠得极近时,再好的香也难根除。”她这话说得委婉,琳琅与阿月却都听懂了。
琳琅道:“多谢沈娘子实言相告……”
陆采薇一直在旁静静听着,见问题兜兜转转又回来了,开口道:“既是那等地方容身艰难,强留无益,倒不如设法另谋一条生路。”
她天生爱财,又囿于家中不便经商,早想在外鼓捣点营生,只缺合适的管事。如今盯着这两姐妹,心中便有了主意。
琳琅看了陆采薇一眼,看出她是女扮男装:“这位姑娘是沈娘子的朋友吧?想来也是富贵人家出身。”
她苦笑摇头地说出难处:“富贵人家出身的人,哪里懂我们的难处?要脱贱籍需赎身银钱,即便赎了身,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开店做买卖又要本钱,我们哪来的余财?”
陆采薇听了琳琅那番话,并未觉得冒犯,反而挑了挑眉,道:“开店的本钱,我倒是能凑出一些。”
琳琅见她神色认真,便也认真起来:“若娘子真肯援助,我二人倒会做些胭脂水粉。”
陆采薇颔首:“我在家闲着无趣,偏不好亲自抛头露面。你们出面张罗,我在后头支应,铺子明面上是你们的,暗地里算我们合伙,如何?”
琳琅再无犹豫,拉着阿月便要下拜。陆采薇虚扶一把:“先别忙谢,成与不成还得看日后。”
含香听到这里,眼珠一转,扯了扯沈卿婉的袖子:“若是开胭脂水粉铺,娘子调制的那些香料,岂不可以一并售卖?”
她这话一出,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沈卿婉身上。
沈卿婉猝不及防含香将她的事抖搂出来,脸上一呆……可眼下被含香点破,又被几人这样瞧着,再瞒着倒显得矫情。
她跟下去说了原委。
琳琅听了,当即做出承诺:“沈娘子,今日你救了阿月,已是天大的恩情。如今又因着你的缘故,结识了了陆姑娘。
“你的事,便是我们的事。什么托人不托人,若娘子不嫌弃,这制香售卖之事,只管交予我们便是。你只需将制好的香送来,余下的一应琐碎——寻人、议价、交付银钱,皆由我们来料理。”
沈卿婉听了这话,心中有意。她最怕的便是抛头露面、留下把柄,累及孟玦声名。如今琳琅主动提出全盘接手,只让她暗中提供香品,这简直是再好不过的法子。
她一回到院中,便取出小娘留下的那本旧香谱,仔细翻看起来。她心中着实庆幸,也多亏了小娘留下的这些方子,其中有好几味香,用料搭配奇巧,气息别致,是市面上绝难见到的。
比如那“二苏旧局”,“南朝遗梦”,味道清润,雅致,用料虽少,却极其看重配比,多一分沉闷,少一分轻浮。
她一边按方称量、研磨、和合。正仔细做着,帘栊一响,却是孟玦踱了进来。
他今日下朝早,一进门便嗅到满室香气。再看临窗的大案上,摆满了各色瓷臼、铁杵、小铁秤,以及分门别类摊开的香草、香花、香木。
“忙什么呢?” 孟玦走近,随手拈起一片干枯的桂花花瓣看了看,又环顾四周,“我知道你素日爱摆弄这些,可这次……阵仗似乎格外大些?”
他语气随意道:“倒像是……准备拿出去卖的?”
沈卿婉心里“咯噔”一下,手上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她没想到他如此敏锐。
她强自镇定,放下手中的杵子,拿起帕子擦了擦指尖的香屑,脸上做出再自然不过的神情,:“不过是年关近了,闲来无事,多制一些。除了自用,也可分送亲友。”
孟玦也不知信没信她这套说辞,倒也没再追问下去,只笑了笑,转而说起另一件事:“你既忙着制香,我正好有件事想烦你。
“冬日书房里炭气重,虽常通风,久了仍觉闷滞。你可有法子?”
沈卿婉听了,隐约记得那香谱里好似有那么一种香……她拿来香谱,细细翻阅一阵,找出那“禅悦香”,指给他看:“这香如何?”
孟玦接过香谱,只见上面写着:以柏子仁为君,佐以甘松、玄参、丁香。其配伍深合佛家"戒定慧"三学——柏子仁安神定志为"定",甘松醒脾开郁为"戒",玄参丁香通窍启悟为"慧"【1】。
他虽不精通香道,却对这几种日常的香料也略有所闻,猜想着那香,初燃时柏子的清冽木香弥漫开来,如入古刹松林;
随后甘松的甘暖与玄参的凉润交织,白檀的奶韵如莲花般徐徐绽放。香气平和端庄,能令烦躁顿消,妄念渐息,最适合静坐时使用【2】。
他颔首道了声不错,起了兴致,将那香谱翻看了一遍,问沈卿婉道:“这香谱倒是有些意思,是你小娘家传的吗?”
沈卿婉摇首道:“好像是我小娘偶然得的,并非家传……”
她原本倒没仔细想太多,此刻被他这么一提,心里倒是生出几分好奇,小娘又是如何得到这香谱的?
比起思考那个,眼下制香才是最要紧的。便也暂且搁下不想了。
年关将近,诸事繁忙。沈卿婉帮着徐氏料理年货的间隙,念着与孟玦的生日礼物,又记挂着琳琅与阿月近况,便寻了个由头,往她们那间小小脂粉铺子去了一趟。
那胭脂铺名为“濯莲阁”,门面不大,铺内收拾得极是齐整亮堂。靠墙是多宝阁与柜台,上头分门别类摆着各色瓷盒、盛着胭脂、口脂、香膏、画眉的黛石,并一些时鲜花朵与干燥的香草。
琳琅穿着一身簇新的杏子红绫袄,头发梳得光洁,簪着一支简素的银簪,正含笑对一位挑选口脂的年轻妇人细声介绍着。
她眉宇间褪去风月场所的轻浮,待人接物,周到却不卑微。
阿月则在一旁低头整理着账簿,一头浅金长发编成了辫子,松松垂在肩侧,穿着件水绿色的棉袄,专注于手中的活计。
见沈卿婉进来,琳琅眉眼带笑,忙迎上来,将她让到里间避人处坐下,又唤阿月去沏茶。
“娘子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琳琅亲自斟了茶,语气熟稔亲切。
沈卿婉温声道:“顺道来看看。见你们这里一切都好,我便放心了。”
阿月将一杯热茶轻轻放在沈卿婉手边,接话道:“以前在楼里,总觉得离了那儿,天就塌了,外面哪有我们这种人扎根的地方?
“如今真出来了,自己支起这小小门面,每日洒扫、理货、招呼客人,虽也辛苦,心里却踏实。才知道……外面的天,原来这样宽阔。” 她说着,脸上泛起淡淡红晕,是一种健康的颜色,与当初护城河边那死灰般的苍白判若两人。
琳琅也坐了下来,拈了块新烘的茶果子递给黛玉,跟着道:“谁说不是呢。从前只觉得眼前的事是天大的事,如今回头再看,感觉也不过如此……”
她微笑地向沈卿婉注视:“多亏了娘子那日的援手,又得了陆姑娘的帮衬,我们姐妹,才敢做这个梦,也才……真把这梦,一点点做成了实处。”
沈卿婉听着,心里也跟着热了起来。她轻轻咬了口茶果子,甜香满口。
两人又说了会子闲话,琳琅便起身,从里间捧出个沉甸甸的青布小包袱,放在沈卿婉面前,解开结子,里面是几锭大小不一的银锞子并些散碎银子。
“娘子请看,这是上回那些香料售出的银钱,除去香料的本钱,都在这儿了。” 琳琅将包袱往她跟前推了推。
沈卿婉看着那堆银子,眼中露出明显的讶异。她心里估算着,能得二十两便顶天了。可眼前这些,粗粗一看,怕有三十两上下,竟比她预想的多出近一倍。
沈卿婉有些不确定道:“莫不是算错了?”
琳琅笑道:“娘子放心,一笔一笔,我都记得清楚,断不会错。这京中物价本就高,尤其这等雅致的物件,那些郎君哥儿、讲究的奶奶们,是舍得出价的。
“至于辛苦钱……您这是头一回放在我们这里寄卖,我们若收您的钱,成什么人了?
“日后若娘子常制常售,咱们再按合伙的规矩,细细分润不迟。这回便不了,娘子便安心收下吧。”
沈卿婉见她言辞恳切,目光清正,知她是真心实意要谢,亦不愿在这银钱小事上多作推让,显得生分。她便不再多言,收下那银子。
“娘子手艺实在难得,” 阿月在一旁轻声补充,她微笑着仿佛有道谢的意思,“那‘禅悦香’与‘二苏旧局’,味道别致。
“有客人用了,回头又来寻,说再没在别处闻到过这般合意的,只说以后买香,只在我们店里。”
沈卿婉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热,摇头谦虚道:“我不过照着母亲留下的旧谱,依样画葫芦罢了。若说新奇,也是那谱上的方子奇巧,并非我的功劳。”
“旧谱?” 琳琅好奇道,“既是令堂的香谱,想必令堂也是位极风雅通透的妙人。”
提及母亲,沈卿婉眼神柔和了些,却也蒙上一层淡淡的怅惘:“家母……命途多舛。那香谱是她传给我的,说是偶尔得到的,其中好些方子,市面上确实不常见。
“如今我虽嫁人,却不曾怠慢此道,只望不辜负她留给我的这点东西。”
琳琅道:“娘子是个念旧重情的人。何不将令堂接过来一道生活?”
阿月也跟着搭腔问道:“是呀,沈娘子,你既这般记挂你小娘,干脆将她接来京城同住,有个照应,岂不好?也省得你日夜悬心。”
沈卿婉摩挲着茶盏,嘴角牵起一个不明显的弧度,声音低了几分:“哪有这般容易?我母亲……她毕竟还是沈家的姨娘,她岂能随意离了家,长居女儿这里?
“便是我想,婆家也定是不许。接来同住……算怎么一回事呢?徒惹人非议罢了。”
阿月听了,似懂非懂,歪着头想了想,脱口道:“听起来嫁了人,有了婆家,反倒处处受限,若是像我们这般,倒是没了这些忌讳。乐得自在,想接谁便接谁,多好!”
“阿月!” 琳琅吓了一跳,忙低声喝止,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她的胳膊,嗔怪道,“越发胡说了!”
她三言两语将阿月打发到一边去,转向对着沈卿婉,脸上带着歉意:“娘子莫怪,小孩子家不懂事,净说些没根由的疯话,你别放在心上。”
沈卿婉却并未着恼,只当是小孩子的口无遮拦。只不过这倒提醒了她,马上年节了,该备份礼送回颍州,也好教小娘放心。
转眼到了年节这日,宫中设守岁宴,圣上体恤,只邀了几位近臣并家眷,以示天家亲厚。孟玦自然在列,沈卿婉也需一同赴宴。
午后,沈卿婉便坐在妆台前,由着含香并几个手巧的丫头细细打扮。青丝绾成繁复雅致的凌云髻,戴着那一套金丝八宝攒珠髻。
脸上薄施脂粉,淡扫蛾眉,点了口脂。她平日多着素雅,今日盛妆,眉眼间的清冷被妆容勾勒出几分明艳华贵,恍若明珠拂尘,月出层云,连一旁伺候的女使们都看得有些呆了。
孟玦从外间进来,本是来催问她可曾备好,一见她这般模样,脚下便是一顿,目光凝在她脸上,竟有片刻失神。
片刻后,这才回过神来,轻咳一声,走到她身后,看着镜中并肩的映像,温声道:“外头天寒,把那件白狐裘披上吧,暖和些。”
他话音刚落,含香已从里间捧出一件大氅,却不是白狐裘,而是一件紫貂大氅,正要给沈卿婉披上。
孟玦钉眼望着那紫貂大氅,紫貂生于极北苦寒之地,捕捉不易,毛色深紫光润者更是万中无一,向来是贡品中的极品。
近两年因着北边不靖,贡入京中的紫貂皮寥寥无几。他记得去岁年下,宫中所得上品紫貂皮屈指可数,圣上自留一件,赏了太后、皇后、贵妃各一件制了冬衣,余下的似乎赐给了两位年高德劭的老亲王。
他妻子有的这件紫貂大氅,毛色匀净深紫,毫无杂色,风毛出得极好,做工更是精绝……这般品相,并非是市面上能寻到的。
他心中疑云顿起,面上却丝毫不显,只伸手轻轻抚了抚那光滑柔软的紫貂毛,状似随意地问道:“这件大氅倒是别致,毛色极好。”
下一句,陡然掉转话锋,问道:“我竟从未见过,是何时添置的?”
含香正替沈卿婉整理着紫貂大氅的风毛,想也不想,接口道:“这是去木兰猎场那阵子,季郎君在秋猎上设的投壶彩头。
“我们娘子拔了头筹,季郎君便依约将这紫貂赠予娘子了!” 她说得随意,还带了点隐隐的骄傲,全然未觉身旁孟玦的眸光已变得黑沉沉的。
“这般珍贵的皮子,便是折价,怕也得三四百两银子。季泽倒真是……大方,竟舍得拿来做彩头。”孟玦道,他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沈卿婉正欲说些什么,却又听含香插话道:“他哪里大方了?!赢了这大氅,还要了我们娘子五十两银子呢!”
孟玦轻轻“呵”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觉不出什么笑意:“五十两吗?倒真是笔‘好买卖’。这般会做生意的郎君,我倒也想同他做几桩生意,看看他是否对谁都这般……‘大方’。”
沈卿婉听他越说越不对劲,猜想他是想多了。
她心里不免感到好笑,不过是个年纪轻些的郎君胡闹罢了,他堂堂宰执竟吃这莫名其妙的醋来,说不出也不怕叫人笑话。
她语气略带点无奈地说道:“你胡想什么呢?那季家郎君,年纪尚轻,性子跳脱爱玩闹。那日投壶,硬把这紫貂当那彩头。
“我不好当众人的面,拂他兴致,勉强收了。后来细想,也觉不妥。这紫貂如此贵重,五十两实在太少。
“我正想着,过了年,寻个由头,补一份像样的年礼,或是将差价补给他,总不能真叫人家吃了亏去。”
孟玦见妻子说这话一脸的坦然,仿佛真的与那季郎君毫无瓜葛。
可就算自己的妻子这般坦然,可不防其他人有别的想法。
少顷,他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一丝并不存在的乱发:“既如此,便依你。只是以后等过于贵重的物件,还是谨慎些收。”
沈卿婉应了一声。
孟玦办事利落,当即便遣了稳妥的仆人,封了足额的银票并一份不轻不重的年礼,送往季府,只说是补上那紫貂的差价,多谢季郎君割爱。
闹了这么一出,沈卿婉只觉身上那件紫貂皮子又沉又重,十分的不合时宜,又轻声问:“要不……我还是换那件白狐裘吧?”
孟玦闻言抬眼看她,从她眼里窥察出小心翼翼的试探,薄唇微微抿着。他当然不想她穿那件紫貂。
可若是他承认了这一点,便要承认他刚才没信她的话,也还会显得他格外小气。
而他岂是那般小气之人?
于是,他脸上露出惯常的温和笑意,温和道:“穿着吧,既是你赢来的彩头,又补足了银子,便是你的东西。这紫貂毛色确是好,衬你。大年下的,穿鲜亮些也好。”
含香将这话当了真,是真心觉得这紫貂漂亮,替沈卿婉整理着道:“就是就是,娘子穿这紫貂,又大气又好看!”
沈卿婉见他这般说,脸上又带着笑,只好依言穿了那紫貂大氅。
宫中守岁宴设在太极殿。殿内早已烧起无数的熏笼暖炕,温暖如春,与外间的冰天雪地恍如两个世界。
殿顶高阔,悬挂着数百盏精致的琉璃宫灯,灯烛辉煌,映得殿中亮如白昼。御座下,文东武西,设着数十席紫檀雕花案几,上覆明黄锦缎。
丝竹管弦之声清越悠扬,宫娥内侍们悄无声息地穿梭其间,奉上御膳房精心烹制的珍馐美馔,器皿皆是金盘银碗,流光溢彩。
沈卿婉随着孟玦入席,进去的时候,恰逢宫人点灯,那紫貂大氅在璀璨灯下折射出夺目的光华,与她白皙的肌肤、沉静的眉眼相得益彰。让人眼前一亮。
已引得附近几位女眷侧目:“瞧孟相公家那位身上的紫貂大氅,怕是去岁贡品里的尖儿货吧?圣上当真是器重孟官人。”
“听说不是陛下赏赐的,” 另一人声音压得更低。
“那是?”
先前那人便朝上首方向努了努嘴,声音几不可闻:“是那位……”
问话之人循着方向望去,只见皇后凤座之左下,设着一席,坐着一个约莫十六岁的少年郎。一身绯色织金长袍,衬得他面容英气勃发,眉宇间自带一股天然的英气。
他正执杯与邻座说笑,举止爽利,顾盼神飞,在这满殿勋贵重臣中,亦是最耀眼夺目的存在之一。
只是他的目光,时不时地,总会似有若无地飘向女眷席中某处,落在那袭紫影上。
他自然也看见了——沈卿婉穿着那紫貂,端坐那里,沉静的眉眼被华服宝饰映衬,确实如明珠生晕,美玉莹光,比往日素淡时更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明艳。
他心里先是掠过一丝“果然很衬她”的赞赏,随即,一种混杂着懊恼与不甘的情绪,翻涌上来。
辛辣的烈酒和朦胧的酒意无一不在放大了他心里阴暗的情绪。
懊恼的是若是他先碰见的她便好了,如今被众人艳羡的便是他与她。
只是试着想了一番,心中的不甘情绪便越发浓郁。他当时只想着,她那样的漂亮,却只穿了一件灰突突的灰鼠皮,甚是不搭,便想讨好的皮子给她。
哪里顾得上思前想后?却忘了,她身后还站着一位名正言顺的丈夫。那位孟相公,瞧着毫不在意,行事却这般滴水不漏,立刻便撇清了干系,将那“馈赠”变作了银货两讫的买卖。
他这位丈夫,若真对她上心,何不早些将天下最好的皮子都寻来奉上?偏等到他送了,才来算这笔账!
正心绪烦乱间,又听得近旁有人低声笑赞:“孟相公与尊夫人,真真是一对璧人,瞧着就般配。”
般配?
季泽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心里冷哼一声,面上却仍是那副明朗笑意,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间划过一道灼热的涩意。
配么?他可觉得半点也不配。
他脸上丝毫不遮掩的阴郁与不甘,以及时不时飘向女眷席的目光,一丝不落,全被上首凤座上的皇后收入眼底。
皇后的目光也随之看了过去,在沈卿婉身上那件紫貂上停留,一霎那,眼底闪过诸多复杂的思量,最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宴席终了,帝后起驾回宫。皇后回到自己的寝殿,卸去沉重的凤冠朝服,只着一身杏黄色常服,倚在暖阁的熏笼边。
她挥退了其余宫娥,只留下贴身女官。
她独自对着跳跃的烛火,眼前又浮现起宴上那少年郎炽烈又隐忍的视线。
过了半晌,她蓦地开口:“你可瞧见了那孟家娘子身上穿的那件紫貂?”
女官犹豫了一下,说道:“……是季郎君之前跟娘娘要的那件。”
皇后往后靠在椅背上,两只手臂闲闲搭在扶手上,声音听不出喜怒:“你说他为何要送给那孟家的娘子?”
女官低声道:“是……妾打听过了,说是季郎君设了个投壶的彩头,让孟家娘子碰巧赢了去……”
“碰巧?” 皇后终于牵了牵嘴角,带着几分冷诮,“也难为他了,为了将东西送出去,还要费心编排出这么个由头。”
她不由地“嗤”笑一声,似乎在笑这个由头。
女官听出她话音里的深意,不敢接话。
“我这个弟弟,看着明朗跳脱,骨子里却犟得很。他认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当年家中只他一个独子,父亲与我千般不愿他入伍涉险,他倒好,偷偷跑去边军,挣了身战功回来。
“父亲怕他真把命丢在沙场上,硬将他押回京,塞进军马司,原以为能就此安生。谁料外面稍有异动,他又自请平叛乱,玩了一身的伤回来……”
她顿了顿,语气有一点冷:“他何尝是个听话的孩子?若他真对那孟家娘子存了什么心思,岂是我给他寻门亲事便能按捺下去的?”
女官听了这话,一时摸不清她的想法,试探道:“那……娘娘的意思是?”
皇后的脸色在跳跃的烛光下晦暗不明,沉默片刻,才道:“我就这么一个弟弟。母亲去时,他还不到十岁。
“父亲常年戍边,家里……是我将他拉扯大。在我心里,他与我亲生的孩儿,也无甚分别。”
“如今我身为中宫,他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女人罢了,我难道就给不得?”
女官心头剧震,背上沁出一层冷汗,声音发颤:“娘娘!可、可那沈娘子毕竟是孟官人的夫人,孟官人又是陛下如今最倚重的臣子,这、这万万使不得啊!”
皇后闻言,侧过头,瞟了她一眼,那目光平静,却让女官生生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你慌什么?” 皇后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地有些异常,“我又不会拿刀逼着他们如何。”
她顿了顿,仿佛在思量什么,缓缓道:“我只是……给他们一个选择罢了。”
言罢,她忽而话锋一转,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曲家……那位在老家守孝的曲姑娘,是不是该回京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生辰徒惹醋意浓 是因为季泽
女官一愣, 不知皇后为何突然问起那曲家的姑娘,想了一想道:“听闻已在回京路上,约莫……开春前后便能到了。”
皇后闻言, 轻轻“唔”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淡淡道:“也是。那般大好年华的姑娘,回去守了这大半年,也尽够孝心了。
“待她这次回来,也是该准备婚嫁了。”
婚嫁?嫁谁?女官隐约猜出了个答案,面上不敢透出多余的表情。
才见梅开腊底,又早天气回阳,倏然就到了新年的三月。
在孟玦的主持下, 条例司制定好了青苗法, 决定在在京东、淮河、河北三路试行, 俟成次第,即令诸路施行。
他忙得脚不沾地。他素日不喜结党, 亦不屑刻意培植羽翼, 可此番推行新法,触动利益甚广,反对、掣肘之声不绝。
皇帝虽支持新政, 但底下办事的官员却多有阳奉阴违、推诿拖延之辈。连圣上亲自荐来、文章经济皆有名声的几位属官, 与他共事不过三月, 也递了辞呈,直言“道不同不相为谋”, 拂袖而去。
偌大官署,竟寻不出几个真正肯同心戮力之人。
无法,他只得行那“任人唯亲”之事, 修书急召远在颍州、精于钱谷刑名的周明远火速入京相助。
即便如此,千头万绪,案牍堆积如山,各处报上来的难题、故意设置的障碍、需要权衡调解的利害关系,仍压得人透不过气。
这日午后,值房里炭火虽旺,却因不敢时常开窗通风,难免有些窒闷。
孟玦连看了几份奏报,只觉得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一阵锐痛袭来。他闭目揉了揉太阳穴,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凝重。
侍立在一旁的长随绿松见状,悄声上前,低语道:“郎君,可要焚上娘子前几日送来的那匣子香?说是烦闷时候用了,能清心明目。”
孟玦未曾睁眼,只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绿松便轻手轻脚地取来一个巴掌大的剔红云纹香盒,揭开盖子,用银箸从里头拿出一根香线,放入案头那尊小巧的蟾蜍出香铜炉中引燃。
顷刻,一缕极清冽、又带着一丝微甘寒意的香气,便袅袅散开。那香气似梅非梅,似柏非柏,清透如雪后山林的气息,又隐有一线沉静的暖意,并不浓烈,却丝丝缕缕,直透灵台。
孟玦深吸一口,只觉得那股萦绕不去的窒闷与头痛,竟真的缓解了些许,昏沉的头脑也清明了几分。他长长舒了口气,重新拿起一份公文。
恰在此时,一同协事的属官,进来回话。几人走到孟玦那处,便都“咦”了一声。
那赵属官吸了吸鼻子,目光落在孟玦案头那尊正吐出袅袅青烟的香炉上,脱口赞道:“相公,你这屋里焚的是什么香?
“闻着让人身心舒畅,被事务缠身导致的头疼脑涨,闻了这香,舒服了不少。”
李属官也点头附和:“确是好香。清而不寒,醒神却不冲脑,余韵悠长……”,
孟玦面上隐隐带了点笑意,本想告诉众人,这香是他家拙荆特制。正欲开口,忽然听李属官略带疑惑道,“只是……这香气,下官似乎……在别处也曾闻见过。”
孟玦看了李属官一眼,问道:“哦?在何处闻过?”
李属官回道:“属下与那太常寺少卿陆官人都曾在一位夫子名下读书,有几分同门情谊。前些日子在他家吃了一回酒。
“便闻得这个味道,名叫“禅悦香”,有提神醒脑的奇效。属下便当时追问了一嘴,陆官人说是军马司季官人与那制香的人相识,特地买了许多,关系好的同僚同窗都送了一匣。
“陆官人见我特别喜欢,也送了我一份。”
他提到季泽的时候,孟玦的眸底闪过一丝微妙的变化,他温和地笑了笑,问道:“不知那香你可拿来,我看看与我这份可是出自同一家?”
李属官不疑有他,自去取来。
孟玦拈起那线香,置于鼻尖轻嗅,那股独特气息,与他案头炉中所焚,分毫不差。
他递还给李属官,神色淡淡道:“确实闻着差不多,不过既不是什么孤品,想来大街上随处可见,并无甚特别。”,他不再谈论此事,另岔开话,说起青苗法的实施情况。
两个时辰后,他听完属官的汇报,做出一应部署后,属官离去,值房内重归寂静。
孟玦独坐案后,目光落在桌案上缓慢流淌的香烟,隔着那薄薄的烟雾,他的神色变得有些模糊难辨,他好像在看那香雾,又仿佛穿透它,再看别的东西。
他静默了许久,眼中眸色几经变幻,终是唤来绿松,命他去查季泽买的的香从何处来,又是何人所制。
春意渐浓,冻土消融,杨柳抽新,院角那几株桃李也绽开了浅浅的粉白。
沈卿婉移栽在院角的龙脑香树,竟也挨过了去岁严冬,枝叶间鼓起了米粒大小的嫩绿芽苞,在煦暖的日光下透着勃勃生机。
她见了,心中欢喜的不得了,望着那树,便不由地想到那树是孟玦所赠,能挨过寒冬,亦是孟玦想了法子。
和煦的春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挠着她的脸颊痒痒的,心里也跟着痒痒的——今日就是孟玦的华诞。
她心里一直记挂着那套《庾子山集注》,也一直不住地幻想,待她买了回来,他见了那份礼物会是怎样的一副表情。
据孟绾补述,他十分在乎那书,如今她替他寻了来,弥补了过往遗憾,他定然十分开心。
他惯常像是一潭幽深的湖水,鲜少有剧烈的情绪波动,纵有欢喜之事,也只是浅浅一笑,蜻蜓点水,
他那样俊朗的面容,合该多笑笑的。她喜欢看他开心的样子,爱一个人,大抵就是如此,高兴他所高兴的。
若是见了那书,他会欣喜若狂吗?像是成千上万的石子投入潭水中,砸出连绵不绝的涟漪吗?
她想象着孟玦大笑的样子,不由得抿着嘴笑了一声,她又想着,若是他开心极了,会说些什么?会夸她吗?夸些什么?
她禁不住想这些,日头才刚刚出来,就恨不得时间快快地走。请了早安,便迫不及待要出门去书海阁将《庾子山集注》买回来。
她原想约孟绾同去,却得知她一早便出门了。便只带了含香,乘车前往。
到了书海阁门口,还未下车,便隔着帘子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在铺子外头的石阶旁,正是孟绾。
她并未要进去那书铺里买些什么,只微微侧身,同那日见过的那个眉目清秀的小二低声说着什么。
春日明净的阳光洒在她微红的侧脸上,神情间带着一种沈卿婉未曾见过的小女儿作态。
那小二垂手立着,听得认真,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姿态却比上次见时柔和了些。
沈卿婉心下诧异,扶着含香的手下了车。
孟绾听见动静,回过头来,一见是她,脸上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慌乱,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了与那小二的距离,强笑着迎上来:“嫂嫂?你怎么来了?”
“我来买书。” 沈卿婉看着她,又瞥了一眼那小二,温声问道,“你在这儿是……?”
“我、我也来瞧瞧书。” 孟绾答得有些含糊,眼神飘飘忽忽的,并不敢与她对视。
沈卿婉见她并不像要进去挑拣的样子,又问:“那可瞧中了什么?我帮你一并看看?”
“还没……还没想好呢。” 孟绾语气越发不自然,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小石子。
沈卿婉正待再问,那一直沉默的小二却忽然上前半步,对着她微微躬身,语气虽还是如上次那般冷淡,却又比上次多了分客气:“这位娘子是来取书的吧?
“您要的那套《庾子山集注》,掌柜的吩咐一直给您留着。可要现在取来?”
沈卿婉若有所思地钉了他一眼,又偏过脸看了孟绾一眼,只想先取了书,有什么等回去的路上再说,她淡淡道:“有劳了。”
小二便侧身引她进店。
擦身而过时,沈卿婉的目光不经意扫过他腰间——那里悬着一个湖蓝色缎面的香囊,样式简单,绣着几茎疏淡的荷花。
那针脚算不上精巧,甚至有些地方的丝线走向略显生涩,断不是专业绣坊的产物,倒像是……
她记得孟绾就偏爱绣荷花,也曾在在她屋里的绣棚上看过类似的图案——
沈卿婉心头微微一动,一个模糊的猜想掠过脑海。
她脚步未停,随着小二往柜台走去,却忍不住回首,望了门槛外的孟绾一眼。只见孟绾仍站在原地,并未跟进来,目光似乎追随着她的方向,又似乎……越过了她,落在前面那个青布直裰的瘦削背影上。
她背对着光,看不真切神情。
沈卿婉接过那小二递来的书籍,她查阅了一番,完完整整,并无破损之处,她取出备好的银锭递过去,那小二双手接了。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沈卿婉忽然开口叫住了小二,她压低着声音,以确保门外的孟绾听不见,而面前的小二能听见:“小二。”
小二脚步一顿,回身看她,目光平静中带着询问。
沈卿婉将书册拢在臂弯,缓缓道:“有些事,强求不得。身份云泥,终究隔阂如山。与其空耗心思,不如早些看开,于己于人,都好。”
那小二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面上依旧是刚才那副客套的表情,眼里多了几分冷意,“身份云泥?”他重复着她的话,语气中带着几分耐人寻味。
他目光直直看向沈卿婉道:“……听说娘子当初,出身也未见得如何高不可攀,不也……攀上了宁远侯府这门高枝么?如今倒来教训旁人‘隔阂如山’?算什么道理?”
这话如同猝不及防的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沈卿婉脸上。她浑身一僵,捧着书的手指骤然收紧,她猛地回头看了一眼孟绾。
她正看着街对面的光景,并未注意到这边。
沈卿婉转回头,与小二对峙着,她万没想到,孟绾会将家事说与一个外人听!更未料到,这看似寡言的小二,反唇相讥,会这般字字诛心。
她脸色白了又红,嘴唇微微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说错了吗?
论出身她确实配不上孟玦,那既然她可以,为何他便不可以?
她自觉热气上升,手心烧的难受。她一言不发地站了一会,旋过身去,抱着那包袱,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书海阁。
孟绾在店门口见她脸色不对,唤了她一声,沈卿婉却看也不向她看一眼,自顾自地上了马车,很快马车驶动,消失在街角人流之中
孟绾站在原地,望着她们消失的方向,有些疑惑地问那小二:“你刚才说了什么?嫂嫂怎么瞧着面色这么差?”
小二淡淡道:“说了点真话,自古真话向来扎心。”
到了这日下半天,沈卿婉早早打点起来,吩咐厨房备下几样孟玦素日爱吃的菜品,又亲自下厨,做了两样拿手的点心。
至晚,屋内里已摆开一桌,碗箸齐整,玉盘珍羞,瓜果蔬菜,煞是好看。
沈卿婉又进里间,从柜中取出那套《庾子山集注》。她指尖抚过光滑的书皮,想着若是直白地赠予,岂不是少了许多意思。
她命红袖拿了一块锦缎,将那书册包起来,使人一眼看不出什么东西来,多了一份神秘感。
虽说那礼物使她想到了在白日那点不愉快,但在今日,是个特别的好日子,她也就不放在心上。
外头天色渐渐暗透,廊下灯笼次第亮起。
她坐在桌边,对着满桌肴馔与跳动的烛火,支着颐,耳中听着更漏,只觉今日这时辰过得格外慢些。
好容易听得外头脚步声近,孟玦走了进来。
沈卿婉忙含笑起身相迎,一句“回来了”还未及出口,却见他虽换了家常衣裳,面上却无甚喜色,眉宇间凝着一层淡淡的沉郁。
沈卿婉脸上的笑意像是独角戏那般,有些滑稽,但她旋即又想,许是朝中又有什么烦难事罢,他才这般脸色不好。
她今日备了这许多,又有那“礼物”在,总能叫他开怀的。于是便只作未见,仍是笑意盈盈,亲自斟了杯热茶递过去,温言道:“忙了一日,先喝口茶暖暖。
“菜都备好了,都是你爱吃的。我还做了两样点心,你尝尝可还合口?”
孟玦接过茶,目光在满桌菜肴上掠过,又看了看她因忙碌与期待而微红的脸颊,那沉郁之色似乎缓了缓,低低“嗯”了一声,道:“辛苦你了。”
沈卿婉一边布菜,一边说着些家常闲话,只想将气氛烘得热闹些。她盘算着,待用过饭,再将那礼物拿出,他定然就欢喜了。
她见他不动,便亲自夹了一块松瓤鹅油卷,小心放到他面前的白瓷碟里,脸上笑意未减,声音放得更柔:“你尝尝这个。”
孟玦并未动筷,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我今日听母亲提起,说你这些时日,出门颇为勤快。”
沈卿婉脸上笑容微僵,她不知道为何孟玦会突然提起此事,但不难从他的神色中窥探出他的态度。
她试图解释道:“家中事多,偶尔……是出去采买些东西。”
孟玦唇角微微抿了抿,眉梢眼梢往下挂,不再看她——骗人。
他想起绿松查回的消息:她的妻子做了许多的香粉,香线在那濯莲阁寄卖。
想到这,他眉头微微一皱,那濯莲阁的掌柜的花街柳巷的出身,他不知道自己的妻子是如何和那些人认识,有了联系。
这本来算不得什么,她涉世未深,身边又没个能说话的体己人,一时糊涂,与一些不该交往的人有了联系……这倒也没什么。
自己与她说清便可。
只是……她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是她的丈夫,却什么也不知道,还不如一个外人。
想到这,他脸上出现一种黯败的微笑,她与那季家的郎君倒是有许多的秘密,当初在颍州便是如此,如今在盛京还是如此。
她到底有把自己当丈夫吗?
他虽一言不发,但周身散发的沉沉的气压,就足够令人感到一股窒息。
见气氛愈发得安静,凝滞,令人不安,沈卿婉想着或许那礼物能打破这僵局。她站起身,强笑道:“你等等,我有样东西给你。” 说着,便转身快步走进里间,将那包袱捧了出来。
她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将包袱轻轻放到孟玦面前。
“生辰礼。夫君……打开看看?”
孟玦的目光触及到那包裹时,原本有些冷冽的目光,微微软了一点。他最近太忙了,忙到忘了自己的生日。
但他的妻子比他更在乎这一天,为他准备了可口的饭菜,礼物。也许他可以忽视一些无伤大雅的问题,坐下来,当做什么也没发生,假装维持这表面的温情。
这个荒谬的想法几乎一冒出来,就立马被他按捺下去,他嘴角扯着一点点弧度,他在嘲笑自己变得不像自己了。
掩耳盗铃从来不是他的做派。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下一瞬,多余的情绪从他的眸子里褪去,他的眼神又恢复成初始的那般锐利。
他将目光重新挪回到沈卿婉的身上,瞧着她这一副顾左右而言他的样子,“你不必拿这个来哄我。你这些时日频频外出,忙的什么,我心里已然有数。”
像是怕她嘴里再说出他不想听见的“谎言”,他在那一句话后面,几乎没有停顿地跟了一个关键词“濯莲阁。”
沈卿婉露出诧异的神气,随即很快定下神来,她知道的,知道孟玦是何等厉害,若是想要知道什么,又有什么查不到?
只不过她心里出现了微微一点不开心,她总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总是那样透明的,像是一张薄薄的窗纸,虽然隔着那么一层,却什么都看得透了,没有一点隐私。
但现下她的这一点不舒服算不得什么,今日是孟玦的生日,虽然眼下的气氛冷了起来,可她只想努力地维持着那有些进行不下去的寿诞。
她只是想给他一个惊喜,故而隐瞒,如今眼见此事引得他生气,反倒本末倒置。她咳嗽了一声,欲要开口解释:解释她为何欺瞒,解释她以后并不会再去售卖,保证不会给他带来麻烦。
“你以后不必再出门。”孟玦忽然开口道。
她感到有些眩晕,在那短暂的沉默的时候,时间像是快速地流逝着,她的思想是生了锈的织机,“嘎吱嘎吱”地僵硬地转着。
她过了好一会才明白孟玦话中的意思。
沈卿婉本该顺从地说出“好”这个字,毕竟这是她惯常的做法,只要她说了,眼下的一切都会以一种勉强的平和渡过。
可她张开嘴的时候,那个字像是秤砣一样掉在她舌头上,重得她吐不出一个字。
她望了一眼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视线逐渐变得有些模糊,一切都成晃晃悠悠的白影,心里的委屈一层层漫上来,先是漫过腔子,然后是喉咙,一抖一抖的,最后到了眼眶,想要奔涌出去,她咬着牙,硬生生憋了回去。
孟玦将她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话一脱口,就出现了几分后悔,他好像说得太过了……他只是不想她与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有过多的接触。
但说出来的话,却好像莫名变了意思。
他把声音放的软了几分,准备缓和一下刚才的话,告诉她,等忙过这一阵,陪她回一趟颍州去看看陶氏。
蓦地听见她的拒绝——“我——不——要!”
他要说的话到口头又咽了下去,面色变得凝重起来,他看定了她,她从来没有这般,果然是因为那濯莲阁的人教坏了她吗?
沈卿婉似是看出孟玦所想,带了点嘲笑的口气道:“并非因为别人,而是我真的这样想。我喜欢做香粉,也喜欢濯莲阁的朋友。”,她顿了顿,继续道:“所以我不想答应你刚才的话。”
她本想着,若他不喜,她可以不做。她本就不是为着那点银钱,只是想用自己的手艺,为他换一份礼物。
还有一点——在琐碎的家事、应酬之外,寻一点属于自己的、能带来微小的快乐。她愿意为他妥协,因为他在她心里,是最重要的。
可这话由他这般冷硬地、不容分说地说出来,那意味便全然不同了。仿佛她不是他的妻,而是他的一件所有物,喜怒哀乐需由他定,行止坐卧需合他意。
如今,连这最后一点的微小乐趣与自由,也要被他阻止。
她忽然想起在沈家时光。那时,在逼仄与憋闷的宅院里,制香为数不多自己能抓住的、实实在在的快乐。
如今,她嫁了人,离开了以前的“家”,来到了一个新的家,可为何……连这点微末的自由与快乐,也变得如此奢侈,甚至成了罪过?
这般一想,她心里仅剩的那点飘摇不定的犹豫都散去了,她眼神的坚定和不肯退让像是一团火烧到孟玦脸上去。
在孟玦印象里,他的妻子总是温柔和顺的,何曾有过这般……
他皱了皱眉,心里出现了一种奇特的感觉,他语气放缓了些,试图找出症结:“你这是做什么?好端端的,为何非要如此?
“可是母亲那边,给你的月例银子短了?或是……府中谁给了你气受,叫你心里不痛快,才想着往外头寻些事来做?”
他自觉这番揣测已是体贴,给了她台阶。若她顺势抱怨几句内宅琐事,或是坦言银钱不凑手,他自会去同母亲分说,或私下贴补她,这事便可轻轻揭过。
然而,沈卿婉却缓缓摇了摇头。她脸上的激动神色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样的平静。
她抬起眼,直视着孟玦,语气和缓地说道:“没有。母亲待我宽厚,月例银子也从未短缺。府中上下,对我也无不周到处。”
孟玦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不是因为濯莲阁的人,不是因为银钱,那是因为什么?一个他刻意忽略,却不断在他脑海浮现的名字,使得他烦躁起来:“那是因为什么?是因为季泽吗?!”
作者有话说:
作者OS:两个人吵架,没在同一频道(抽烟)
第63章 生辰喜乐显示真心 若真如此,
隔了一会, 沈卿婉才反应过来孟玦在说什么。她的神情凝固了一瞬,怎么说着说着就牵扯到别人身上去了?
她抚着额头,连想解释的想法也没有, 她心里只觉得荒谬——季泽和孟绾一般的年纪,心思稚嫩,跟个孩子一般。
孟玦在无理取闹什么?
屋内的人不再言语,气氛一下子变得冷了起来。
外间传来含香小声翼翼的通报声:“郎君,老夫人院里派人来,请您立刻过去一趟呢。”
少顷,孟玦离去,屋内重归寂静,只余桌上渐渐冷掉的菜肴, 与那未曾动过的礼物。
沈卿婉僵坐在原位, 半天未有动作。
含香有些担忧地看了沈卿婉一眼, 她原和红袖在院子里守着,望着屋内灯烛投射出来的光, 似乎带着一层暖意, 一层柔意。
含香正猜想着里面是何种柔情似水,捧着脸,一脸艳羡地与红袖说:“我可真羡慕郎君, 有娘子这般全心全意地爱着。”
话音刚落, 便听屋内传来突兀的声音:“我——不——要!”
含香与红袖皆是一惊, 举目往屋内望去,含香惊疑地问出声:“刚才那是娘子的声音吗?”
红袖没说话, 只是往前走,含香则是有默契地跟上她,一道蹲在墙角, 通过窗棂的缝隙往里探去,
只见沈卿婉的下巴极力往外伸出,像是与人进行了一番激烈的辩论。而对面站着的孟玦,面色也是极为难看。
?
这是什么发展?怎么与她想的一点也不一样?
此刻含香瞅见孟玦的身影远去,登时扑到沈卿婉身边,抓住她冰凉的手,急着问:“娘子!刚才屋里发生了什么?你和郎君是吵架了吗?”
沈卿婉被她抓着手,她的瞳孔微微抖动了一下,回过神来,她看了含香一眼,并未答话。
含香从来是站在沈卿婉这边的,虽然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她只觉得是郎君的错,不由地便带上了几分埋怨:“要我说,千错万错,都是郎君的不是!今日是郎君的好日子,娘子您费心备了一桌子好菜,还费心备了礼物!
“他生生糟蹋了娘子的心意!任他有什么了不得的缘故,这般对您,便是他没理!
“说起来倒也是怪了,郎君原不是这样易怒的性子,就是娘子刚嫁进来那段日子,与郎君感情淡,他也未曾这般……今天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正说着,红袖打起帘子进来,咳嗽了一声,递了一个眼神给含香,含香便一声儿不言语,她又递上一盏热茶:“娘子先喝口茶。”
沈卿婉接过那甜白瓷的茶盅,指尖触到红袖递茶的手背,却是冰凉一片。她不由问道:“手怎么这样凉?”
红袖道:“刚从外面进来,自然是带了凉意。这盛京和颍州不同,虽说入了春,早晚那股子寒气,钻骨头缝。总要到五月里,才算真正暖和过来呢。”
沈卿婉喝了茶,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一股暖意缓缓在胸腹间化开。她方才在屋子里冻得木木的,倒也不感觉有什么,如今身上多了一点的微温,倒觉出那未曾关严的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带着侵肌砭骨的寒意。
沈卿婉望着窗棂外剧烈摆动的树影,看了良久良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对侍立在一旁的含香道:“去将郎君那件鹤氅寻出来。”
含香一愣,疑心自己听错了:“娘子,您要那鹤氅做什么?”
沈卿婉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母亲这个时候叫他过去,想必是有重要的事与他说,一时半刻他回不来,再晚些,夜风更冷,他刚才出去穿的单薄,我给他送过去,免得他到时候着凉。”
含香一听,又是诧异又是不平:“娘子!您还惦着他冷不冷?”
沈卿婉笑了笑,几分寂寥地说道:“今日是他的寿诞,总该是要让着寿星的。”
她嘴上虽这样说着,心里却是另外一番道理:他们是夫妻。既做了夫妻,便是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
日子长了,总是要有一个人低头的。
在她和孟玦之间,谁是要低头的人,简直是一目了然。
她家世低微,原就配不上他。如今不过些许言语龃龉,若再使性子、闹别扭,落在旁人眼里,岂不更坐实了她小家子气、不识大体、不堪为孟家妇?
她不像曲姑娘那样和孟玦从小相识的情谊,也没有嘉芙公主的出身,她没有资格任性,也没有资格闹小性子。
她唯一能做的,便是懂事,听话——
想到这,一种无力的疲惫感像是蛛网慢慢在她脸上织结,她有些透不过气来,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得扶着桌子,缓缓站起身。
她身子有些发沉,像是灌了铅,又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每一步都违背着心底那份叫嚣着想要蜷缩、想要躲避的意愿。
可她终究还是依着“理智”行事了。
“走吧,别误了时辰。”
主仆三人便出了院门,迎着凛冽的寒风,往锦绣居的方向走去。
刚走过一处假山石障,将到穿堂时,却听得旁边值夜婆子们歇脚的地方,隐约传来说话声,在风声中断断续续:
“……真真是稀奇,二娘子那样好性儿的人,竟也会和二爷吵起来?”
“可不么!我方才路过听见动静,唬了一跳。听着像是二爷先发的火,嗓门不小,说什么……不许娘子再出门,不许再做这个那个的……”
“咦?二爷往日不大管这些琐事的呀,今儿是怎么了?”
“这你还不明白?” 一个压低了些的声音接口道,“你没听说么?曲家那位姑娘,不日就要回京了!”
“曲家姑娘?哪个曲家……哦!莫不是……那位和咱们二爷从小一处长大、据说差点就定了亲的曲大姑娘曲疏桐?”
“正是呢!如今她回来,二爷这边就跟娘子闹将起来,还不许娘子做这做那的……这里头的缘故,你还想不明白?”
“你是说……二爷这是……故意寻衅,想逼着娘子……?”
“哼,那谁知道呢。男人心,海底针。许是嫌娘子娘家不显,挡了他迎旧人进门的路了呗!不然好端端的,发哪门子邪火?”
“呀!若真如此,二娘子可太可怜了……”
话音隐隐约约,却如一道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劈在沈卿婉耳中。她精神上受到了很大的震动,脚步骤然钉在原地,一步也动弹不得,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原来……是这样么?
所以他才那样反常,那样不容分说地否定她的一切,甚至不惜用最伤人的话语?原来不是因为朝事烦心,不是因为她瞒着他行事,而是因为……那个即将归来的女子?
寒风卷着冰冷的沙粒,打在脸上,刺骨地疼,像是刀刃一片一片剜着她的心。她安静地站着那里,月色惨淡地照着她,将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娘子?” 含香见她脸色煞白,一动不动,担心地唤道。
沈卿婉猛地回过神,看到了含香担忧的眼神,她朝含香无声地微笑着,像是反过去要安慰对方似的。
那静静的笑从她眼里溜出来,像眼泪似的流了一脸,她的声音变得嘶哑颤抖起来:“回去……我们回去吧。”
过了一会,潇湘院的房门重重关上,里面的灯烛摇摇晃晃地亮了一会,也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了。
孟玦来到锦绣居。只见房中灯火通明,徐氏正坐在罗汉床上,与常嬷嬷说着什么,见他来了,便转过头来,招呼道:“来了?”
孟玦行过礼,母子二人先叙了些家常,过了一会,徐氏开门见山道:“叫你过来,是有一桩事要与你商议。
“是你妹妹的婚事,如今大致有了眉目,是大理寺王少卿家的二郎,那孩子我瞧着倒也稳重,家世也清白。你是兄长,帮着掌掌眼,看看人品才学究竟如何……”
二人正说着,响起一阵“咕噜噜”的肠鸣,在这场景中显得格外突兀。
徐氏话音一顿,抬眼看向他,脸上掠过一丝讶异:“怎么?这个时辰了,你还没用饭?”
孟玦没接话。
徐氏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今日是你生辰,我原想着,你媳妇儿既已替你张罗了,必是妥帖的。你们小夫妻自己关起门来庆贺,说些体己话,岂不比陪着我这个长辈的用饭自在?
“我这才掐着时辰,估摸着你该用完了,才唤你过来。谁知……是我的不是了。”,她转头吩咐女使去厨房,让做一碗长寿面来。
不多时,便端上一只青瓷大碗,热气袅袅。孟玦低头看去,只见清汤寡水,里面卧着一缕细细的龙须面,几片葱花伶仃地浮着。
他执起银箸,挑了一筷送入口中。汤是清的,只有一点盐的咸味,再无其他滋味。
他慢慢地咀嚼着,吞咽着,那清淡到近乎无味的食物滑过喉咙,却让他的心口越发堵得慌。
眼前不由晃过自己房中那张此刻定然已冷透的一桌子菜——上面该有他爱吃的菜,有她亲手做的糖糕……
而此刻,他坐在母亲的房里,吃着应付一口的清汤面,只觉得满口的寡淡,一路蔓延到心底,化作一片空落落的凉。
面汤的热气熏蒸着眼睫,却暖不了肺腑。他忽然觉得,这碗长寿面,竟比任何冷饭残羹,都要难以下咽。
长寿面吃到一半,徐氏仍絮絮说着与王家议亲的诸般细节。
孟玦起初还“嗯”、“是”地应着,后来便只默默听着,目光落在碗中那缕渐渐泡涨的银丝上。那汤越发显得清寡,葱花蔫蔫地浮着。他终于搁下了银箸,碗里还剩下一小半。
徐氏正说到陪嫁的清单时,见状话音一顿,抬眼看他,神色间有些诧异:“这就……用好了?”
孟玦没应声,只拿起手边的素绢擦了擦嘴角。
徐氏打量他片刻,见他眉宇间有些倦色,也未深究,只缓了语气道:“既累了,便早些回去歇着罢。你妹妹的事,大致便是如此,你心里有数便好。”
孟玦起身,行礼告退。走到门边,手已触到冰凉的帘栊,脚步却顿住了。他未回头,声音在安静的室内响起:“母亲,今日是儿子的生辰。您……不对儿子说一句‘生辰喜乐’么?”
徐氏愕然抬头,望向儿子立在门边孤直的背影。是了,今日是他的生辰。她这个儿子,自懂事起便老成持重,少年老成,早早撑起三房的门户,行事从无错漏,让她这个做母亲的省心到几乎……忘了他还是个孩子。
她喉头动了动,那声“生辰喜乐”在舌尖滚了几滚,才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干涩,轻轻吐了出来:“是……是母亲疏忽了。我儿……生辰喜乐。”
孟玦这才缓缓转过身,有些淡淡地回道:“谢母亲。儿子告退。”
从徐氏房中告退出来,夜风迎面一扑,带着料峭春寒,直透衣衫。
孟玦独自走在回院的青石路上,方才那碗清汤寡水的长寿面似乎还在胃里沉着,并未带来多少暖意,反倒更衬得腹中空旷。他感觉身体里有些空虚,胃变得很饥饿,好像要吃很多东西才能填饱。
胃里空得发慌,甚至隐隐泛起一丝冰冷的抽痛。
他不禁打了个寒颤,若是……若是没有那场争吵,他应当坐在自己房中,对着满桌她精心准备的、他爱吃的菜肴,听她温声软语地说一句“生辰喜乐”。
可如今,只有这穿堂而过的冷风,空落落的胃,和心头那股迟来的、细细密密的钝痛。
他忽然站定在原地,闭上眼,深深地、用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刺得他胸腔生疼,非但没能清醒,反而让那份空虚与寒意更清晰了几分。
他何时变得如此易怒,如此……失态?
他细想那时的情形,发觉只要一听到季泽的名字与她连在一处,便像被踩了痛脚,那股无名火便“腾”地窜上来,烧得他口不择言,失了惯有的冷静与风度。
他不喜欢听到她的名字与旁的男人并提,不喜欢她为着旁人的缘故,而对他有所隐瞒。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为何动怒。
可这怒意底下,那更深、更陌生的汹涌到底是什么?
这般的在意,这般的失控,在他二十余年的人生里,竟是头一遭遇到。
没有典籍可查,没有成例可循,甚至连个能问的人都没有。这难题来得突兀又凶猛,让他平生第一次,有种束手无策的茫然。
可他心底却隐隐觉得,这难题的答案,不在别处,只系于一人。
他缓缓睁开眼,望向自己院落方向。一股莫名的冲动催逼着他,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几乎是有些急切地赶了回去。
孟玦匆匆赶回院中,却见主屋窗牖漆黑,早已熄了灯烛,唯廊下两盏风灯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晃动不安的光影。他脚步微滞,却仍是抬步朝那紧闭的房门走去。
还未至阶前,便见一个身影倚在廊柱,正是含香。
她显然是专门守在那等他的,她屈膝行了个礼:“郎君回来了。娘子……娘子身子不适,已经歇下了。
“吩咐奴婢在此候着郎君,交代书房那边,红袖姐姐已将床铺收拾妥当,炭火也生好了。请郎君……移步书房安歇。”
他的目光落在含香脸上。她脸上强作镇定,梗着脖子不肯退让。若是他想要强硬地闯进去,她将会像只护崽的母鸡,啄他一口。
孟玦沉默地看了她一眼,她是妻子的贴身女使,不难从她的态度窥察出妻子的态度——那道门,今晚是进不去了。
含香被他看得心头越发打鼓,背脊却挺得更直了些,手指悄悄揪住了自己的衣角,心中暗道:娘子今天本就不痛快,可不能再让郎君进去,伤娘子的心。
然而,孟玦什么也没说,既未斥责,也未强行要求入门,只是极淡地收回了目光,仿佛方才的凝视只是错觉。
他转过身,衣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再未看那紧闭的房门一眼,默然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孟玦宿在书房,一夜辗转。他想着昨日自己言辞确然过分,她生气避而不见,也是情理之中。便打定主意,今日无论如何要寻个时机,与她好生分说清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传闻中的白月光 看看她到底
谁知翌日, 因着青苗法推行在即,各处报上来的细则章程、人事安排……千头万绪,皆需他亲自过目裁决。
他天未亮便起身, 匆匆用了些早点,便赶往值房,一连忙到掌灯时分,又因几处关节与同僚争论不休,直至戌末亥初方得脱身回府。
待他踏入院门,主屋的灯火不出意料,又是早早熄了。
他静静立在屋门前,站了好一会。直到春夜的凉意将他裸/露在外的肌肤熨得冰冷僵硬,他才动了动身子, 转身回了书房。
罢了, 今日实在太晚, 她想必已然安睡,此时再去搅扰, 怕是不妥。
不若明日再寻合适机会与她说清。
如此想着, 到了第三日,孟玦料想着时辰正好,整了整衣冠, 便朝主屋行去。
谁知到了门前, 却见廊下空荡, 房门虚掩,内里寂静无声。他唤了两声, 并无回应。
正疑惑间,一个洒扫的小女使探头瞧见,小声回道:“回郎君, 娘子……娘子一大清早,便陪着老夫人去宝华寺上香了。”
这一天,三更的梆子刚响,天色尚是墨蓝,疏星几点,街巷寂静,唯有车轮辘辘与马蹄声突兀在这一片死寂中响起。
往常上香原是无需这般早起出门烧香,只因徐氏对孟绾这门亲事上了十二分的心,定要赶在庙门初开、头柱香未燃之时前来,方显至诚,求个上上大吉。
马车抵达山门时,东方才刚露出一线鱼肚白。
宝华寺笼罩在晨雾与清冽的空气中,一派静谧庄严的气氛。早有知客僧候着,引着徐氏与沈卿婉一行,直入大殿。
殿内香烛高烧,烟气氤氲。徐氏神色是罕见的郑重,上香跪拜,口中念念有词。上完这头柱香,又迫不及待地请了那位须眉皆白的老主持至静室,将两张写了生辰八字的红笺恭敬奉上,目光殷切。
沈卿婉陪坐在侧,稍坐了一会,腹中却隐隐传来一阵不适的隐痛,她便悄声禀了一句,扶着含香的手,出了静室,往专供女眷使用的净房行去。
那净房在寺庙西侧,需穿过一小片竹林,绕过一处堆砌精巧的假山。
此时天光渐明,假山石影幢幢,竹叶上凝着未晞的露水,空气清寒入骨。沈卿婉正行之间,忽见假山石后转出一位姑娘,径直拦在了她们面前。
那姑娘先是对着沈卿婉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飞快一扫,说道:“惊扰沈娘子了。
“奴婢是曲相府上姑娘身边的女使。我家姑娘此刻正在前头的小亭子里暂歇,想请娘子移步,过去喝杯清茶,说几句话。不知娘子可否赏光?”
“曲家姑娘?” 含香眨了眨眼,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低声咕哝了一句,“这个名字……听着有些耳生……”
含香对这个名字不甚熟悉,可沈卿婉不是,这个名字对她而言,可谓是“如雷贯耳”。
她眼眸微垂,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她暗暗思忖:这位曲姑娘刚回来,便这般急不可耐地找上她,是想做什么?
示威?试探?还是……别的什么?
无论是什么,她此刻都不想奉陪。
她几乎是想也未想,便出声婉拒了。
及至回到静室,徐氏正满脸放光地听着那老主持解签,说是孟绾与王家二郎的八字乃天作之合,主夫妻和睦,家业昌隆。
徐氏喜得连连念起“阿弥陀佛”“佛祖保佑”,又添了厚厚的香油钱。
在回程的马车上,犹自絮絮说着此事,眉眼间尽是笑意。
马车驶入城内喧嚣,路过一家成衣店时,徐氏忽对身旁有些出神的沈卿婉道:“今日无事,你便去那店里走一趟。
“绾儿出门子的吉服、常服都要新制,你帮着参详参详花样尺寸。顺道……也给你自己挑几匹时新的料子,做两身春裳。年轻媳妇,合该穿得鲜亮些。”
沈卿婉正望着车窗外流逝的街景怔忡,闻言,倏地转过头,又看了婆母一眼,本能地道了谢。
下一瞬,她下了马车,站在繁华的街道,听着喧杂的声音,还是有些不真实感——婆婆竟然主动吩咐让她给自己也定两套衣服,可真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去到盛京城数一数二的成衣店“云来阁” ,内有三层楼阁,顾客盈门,多为女眷。
店内四壁皆是直达屋顶的檀木架子,层层叠叠陈列着各色绫罗绸缎,苏绣杭绉,蜀锦云锦,流彩烁金,令人目不暇接。
沈卿婉选了几匹新到的软烟罗,掌柜使人捧着布料,引着她去楼上雅间细看,刚走到二楼,楼梯口,忽听楼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只见一位年轻姑娘并着两位女使入了店里,她穿着不凡,一身的广袖青罗衫,外罩一件藕荷色缂丝比甲,织花翡翠马面裙,身段窈窕,气质清华。
梳着飞天髻,簪着一排明艳的桃花,耳畔一对猫眼大小红宝石坠子,随着步履轻轻摇曳。
再看容貌,更是出众,一双凤眼微微上挑,眸光流转。她甫一出现,堂内喧嚣的人声,都不自觉地低了下去,许多目光或明或暗地聚拢在她身上。
那女子目光在堂内略一扫过,便抬眼看向二楼,落在了沈卿婉身上。她唇角微弯,漾开一个亲切的笑意,竟径直朝着沈卿婉走了过来。
沈卿婉心中微讶,正自疑惑,那女子已在三步开外站定,敛衽一礼,声音清越悦耳,如珠落玉盘:“这位可是沈娘子?儿姓曲,名疏桐,刚回京,特来拜见沈娘子。”
曲疏桐?
沈卿婉虽无数次听过这个名字,可今日确是头一次见她。眼前这张明媚不可方物的脸,那通身的气派,从容与自信……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钻入脑海。
若是她站在孟玦的身旁,该是何等般配?金童玉女,天造地设,大约便是如此了。
她依礼还了一礼,做出一副淡淡的样子:“原来是曲姑娘。”,顿了顿,又道:“恕我愚钝,不知身上有何处,值得曲姑娘如此费心,今早相请不成,这会又特特寻来这云来阁。倒叫我有些惶恐了。”
曲疏桐何等聪慧的人物,如何看不出来她的疏离和防备,却依旧笑靥如花,甚至往前凑近了些,她语气依旧温和:“沈娘子何必如此见外?说起来,我与韫白……”
她故意顿了顿,留意着沈卿婉的神色,才缓缓接道,“也是自幼相识,有几分总角之谊。娘子既是他的夫人,那便也如是我的朋友一般。
“今个我知道有一处新出的好戏,可惜无人同赏。想着沈娘子是个妙人,必是懂这些雅趣的,便想邀娘子一同品鉴品鉴。”
沈卿婉看了她一眼,声音平静无波:“真不巧,让曲姑娘失望了。府中事杂,婆母还等着我回话,怕是不得空闲,陪姑娘赏这出新戏了。”
她说着,便欲转身离去。
“诶,沈娘子何必急着走?” 曲疏桐却不慌不忙,声音依旧清越,却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笃定,“我还没说是什么戏呢……”
她拖着不紧不慢的步子,站定在沈卿婉身侧,附耳说了一句话。她反剪着手,俏皮地往后蹦了几步,与沈卿婉拉开了距离。
她一双凤眼凝视着沈卿婉,嘴角微微勾着,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笃定。
跟在沈卿婉身旁的含香不知道那曲家姑娘与自家娘子到底说了什么,只见沈卿婉面色变得有些奇怪,眸中闪过犹豫,不安,还有一丝的兴奋。
沈卿婉同意了,同意了曲疏桐的邀约。
含香急道:“娘子!那曲姑娘与你说了什么?怎么就突然改变了主意?”,含香此刻早已想起了那曲疏桐的身份,只觉她没安好心。
偏生娘子怎么就着了她的道,竟然答应去那“鸿门宴”!
沈卿婉淡淡笑了笑:“可她说的那出戏,我倒真想亲眼看一看,看看她到底想唱哪一出?”
孟玦去到宫内的朝房,房内已聚了不少等候早朝的官员,众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交谈,谈得大多是关于孟玦的“青苗法”。
他心中记挂着要与沈卿婉说开的事,思绪也有些飘忽。那些与他有关的议论,像隔着一层油纸,朦朦胧胧,入耳不入心。
有人似乎朝他这边说了一句。孟玦蓦地回神,抬眼看去,是翰林院之前与他一位相熟的侍郎,正对他颔首,见他眼下一圈淡淡的乌青,便关切地问候了几句。
孟玦道了谢,与之寒暄几句。
正说话间,忽听不远处一阵略高的谈笑,是几个年轻些的官员,正围着一人说话,语带调侃:
“……怀清,你这香囊倒是别致,这颜色和花样,不是你惯常所带的,莫非又是哪位红颜知己所赠?”
季泽今日起得迟了些,更衣时匆匆忙忙,侍候更衣的女使递上什么便佩了什么,他原未在意。此刻低头瞥见腰间这抹粉紫,也是露出惊诧的神色。
他迅速敛去多余的神色,若是叫旁人看出异样,定要好好盘问他,他可不想引来麻烦,也不想给那人引去麻烦。
他下意识抬头望了一眼孟玦,见他正在与旁人交谈,并未注意到自己这边,心里紧着的一口气放松下去。
天下绣娘何其多,又是常见花样,针法相似也不足为奇,想他纵使看见,也不一定能辨得出来出自谁手。
他换回一副略玩世不恭的笑意,朝周围人笑骂道:“休要胡吣!不过是随手拿的旧物。”
旁边另一人已凑近细看,啧啧道:“旧物?瞧着不像。”说着,眨了眨眼,语气变得暧昧起来,“你越这般遮掩,就越显得你与这香囊的娘子关系匪浅,你就从实招来罢!”
陆景明接口:“这香是荷花香?如今还未入夏,是去年的荷花所制?味道不错不错。”
说着,话音一顿,意味深长地说道:“莫不是这香囊与之前你送禅悦香的那位是同一位……”
季泽没想他猜的竟这般准,面上带着和善的笑,将毫无防备的友人挟在胳膊肘下,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齿,“你既然这么喜欢猜,不若猜猜我今早吃了什么?”
说着,张着血盆大口朝他扑去,陆景明猛地一缩,可怜身子被紧紧禁锢,脖子卡在那,不上不下,像是短脖子的鹌鹑,只得连声告错。
惹得旁边的人一同笑了。
那边的动静不小,孟玦对面的侍郎被吸引过去注意力,他便也顺着对方的视线短暂瞥了一眼,他转回头时,微微一顿。
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眉头微皱,又不确定地掉过头去细看——
那香囊……
孟玦收回了目光,神色淡淡的,好似并未发觉什么,与人交谈时,语调却不自觉地拖长,但凡有心人都能瞧出他怀有心事。
同僚察觉他心事重重,只当他恼着最近不少人攻讦新政的缘故,识趣的退到一边去。
孟玦一个人立在那里,袖中的手缓缓握紧,旁人或许看不出来那香囊有何特殊。可孟玦却对妻子的针脚十分熟悉,季泽刚才所佩的香囊所用针法和妻子之前为他所制的驱蚊艾草香包几乎同出一辙。
他原以为,那枚她熬夜赶制的艾草香囊,是她独独予他的心意,纵然朴实,却独一无二。如今看来,他才知道在季泽这里,竟也有一枚香囊!
在她心里,季泽与他的分量……难道竟是一样的?
他的面色变得难看起来,季泽的那枚,瞧着绣工似乎也更精细些?
这时候,殿外传来内侍拖长了声音的通传:“圣上驾到——百官入觐——”
嗡嗡的议论声戛然而止。众人迅速整理衣冠,按着班次,鱼贯而出,朝着巍峨的太极殿走去。
太极殿内,金碧辉煌,庄严肃穆。百官分列两班,山呼万岁已毕。皇帝高踞御座,面色沉静,听了几桩寻常政务回禀后,目光便落向了文官班列中段,缓缓开口:“诸位爱卿,可还有要事禀报?”
殿内静了一瞬,正当内侍要喊出“退朝”二字时,有一苍老而厚重的声音响起:“臣——有事要禀!”
只见一位身着紫袍的中年官员出列,正是户部的陆尚书,以耿直敢言、恪守祖制闻名。他先向御座一揖,随即沉声道:“陛下!老臣要弹劾孟玦!孟玦借青苗法之名与民争利,乃是违背祖宗之法!”
随后御史鲁岩亦出列,指责青苗法“与圣人之意相违”。
此言一出,满殿微哗。
殿中谁人不知孟玦的新法亦是陛下的授意,然先帝时新法失败,教训惨痛,朝臣多心有余悸。加之孟玦权柄过重,新法又触动旧贵族利益,树敌颇多。如今有人带头弹劾,霎时间竟有十几人附议。
孟玦面色不变,从容奏道:“青苗法取息不过二分,而《周礼》泉府之官贷民取息有至二十五。二分尚且低于古制,何来与民争利之说?若说违背祖制,周公之道便摆在眼前。难道周公也是唯利是图的小人?”
他援引经典,反诘众人,句句在理,一时将弹劾者驳得哑口无言。
唯有陆尚书突兀一笑道:“孟相公将“《周礼》读得熟稔,可知周礼中还有一句“赊与民不取利。””
赵远卓见孟玦舌战群雄,辩完这个,辩那个,实属不易,本想出声帮两句,可奈何他刚想好,人家已经辩过一轮。
如今听见那陆尚书如此刁钻的诘问,不免为孟玦捏把冷汗。
谁知孟玦不怒反笑,颇有一种棋逢对手,语逢知己的畅意,他心中暗道:众人言中,惟陆尚书可辨,余人绝不近理,不可辨也。
他听出陆尚书在解释《周礼》是所引用的注释来自东汉时的学者郑众,当即引用了东汉另一学者郑玄的注释与之辩驳。
二人各执一词,引经据典,互相攻讦,从《周礼》争到本朝祖制,从地方民情辩到朝廷财政,一时间太极殿内唇枪舌剑,气氛紧张激烈。
孟玦独自面对众多或明或暗的反对者,言辞犀利,据理力争,然眉眼间的疲惫却愈发明显。他仿佛一株孤松,挺立在呼啸的寒风与无数质疑挑剔的目光之中。
御座之上,皇帝始终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的龙纹,目光深邃,无人能窥知其心中所想。
那鲁岩眼见在法理上难以占得上风,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他蓦地话锋一转:“孟相公争论法度,皆是为国为民。然法之行,首重执圭之人!若推行新法者自身行止便有亏,何以服众?”
孟玦澹然看向鲁岩,并不将他放在眼里,只是问:“鲁御史何出此言?我有何行止不端之处,还请明示!”
“臣近日听闻,孟相公之妻沈氏,身为朝廷命妇,不知恪守妇道,静处闺中,反效仿商贾贱业,私制香料,暗中售卖牟利!此乃与民争利,有失朝廷体统,更为我士林所不齿!此其一!”
孟玦脸色慢慢地变了,皱着眉向他看了一眼。
鲁岩见他神色难看,心中冷笑,更觉拿住了七寸,趁势追击,语气愈发激昂:“其二,臣还风闻,沈氏所交往者,鱼龙混杂,竟有与昔日秦楼楚馆出身之女子过从甚密,为其张目,甚至合伙营生!
“此等行径,内闱不修,德行有亏,家风如此,孟官人却在此大谈为国为民推行新法,岂非滑天下之大稽?!”
“哗——!”
这一下,殿中哗然之声更甚。无数道或惊愕、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殿中孤立的身影。
别说孟玦此刻是怎样的心境,这一番攻讦,就是他的好友赵远卓听了,也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心中一震,暗骂那鲁岩卑鄙,明着讲不过韫白,便以这旁门左道去攻击。
孟玦的面上的疲意愈深,一连辩了几场,早已心神俱疲,如今又遇鲁岩发难,更是脑门子直发胀,尤其是此事还牵扯了他的妻子。
他袖子下的手握紧了又松开,他恨不得立即出声,让鲁岩闭嘴。
他压着猛火,斜觑着鲁岩。对方敢在御前发难,必有所持。贸然否认,若对方抛出更确凿的“证据”,只会让他陷入更加被动的境地。
他需要知道,鲁岩到底掌握了多少?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权衡与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股极淡、却异常熟悉的兰花幽香,若有似无地飘入鼻端。
那气味……他只在妻子身上闻过!这香气怎会出现在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撞破私奔当如何 这可是天大
他下意识地扫向大殿侧方那排朱漆隔扇, 恍惚间仿佛瞥见其后一抹极其模糊的浅色影子一闪而过。
是错觉么?
定是错觉。
内宫禁地,她如何能来?必是心神震动下的幻觉。他迅速收敛心神,将疑窦强压下去。
孟玦回过一口气来, 反问道:“不知鲁御史有何证据证明所言不虚?”
鲁岩昂然道:“若无实据,下官岂敢妄言?尊夫人沈氏近月来多次遣人于东西两市,购入数量远超闺阁所用的名贵香药原料,此为一。
“其二,有人亲眼所见,尊夫人车驾曾数次停于‘濯莲阁’香料铺,其掌柜正是昔日花街柳巷的清倌人!交情匪浅。
“其三,如今京中时兴一款名为‘禅悦香’的香料。而据下官所知,孟相公似乎很早便用着同样气息的香品了。制香者若非同一人, 天下岂有如此巧合之事?
“尊夫人以官眷之身, 行商贾之事, 更与风尘女子牵连往来,为其张目铺路。此等行径, 岂是为朝廷命妇之典范?孟相公若连家室尚不能约束清明, 又何以服众,担此推行新法之重任?!”
孟玦听着鲁岩的指控,无声地笑了笑, 他已然从对方的话中寻出破绽, 正待细说。
忽听一道懒洋洋的声音突兀地打破了平衡:“鲁御史这番探查, 倒是细致入微,令人佩服。”
众人循声望去, 见是军马司副指挥使季泽。
他踱步至殿中稍前位置,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不过,照御史这番道理, 我府里也买了不少那香,也囤了些,分送了不少朋友。”
他抬眼,直视鲁岩,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里,此刻却没什么温度:“按御史的说法,买了这香、用了这香,便是与制香之人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瓜葛。
“那我,以及这满朝文武中诸多购得、用此香的同僚及其家眷,是不是也都该被弹劾一个‘交接非人’、‘行止不端’?”
鲁岩没料到季泽会在此跳出来,而且这次直接将一顶“同流合污”的帽子反扣回来,牵扯范围更广,他咬着牙,声音几乎是逼出来道:“怀清,你何必在这胡搅蛮缠?”
赵远卓原本为孟玦捏着一把汗,没想到那季泽突然出来搅局。那季泽在这新政上,素来不站队,也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如今突然下场,虽不知是何缘由,但好歹将那鲁岩的话给堵了回去。
眼见话题越辩越偏,御座之上,皇帝的眉头已深深蹙起,显然对朝堂沦为争论妇人香粉之事颇为不悦。他重重咳了一声,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既然诸爱卿无要紧事禀告,便退朝吧。”
下一瞬,内侍便掐着尖细的声音大声道:“退朝——!”
时近申初,天色不知何时已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皇城巍峨的飞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暴雨将至前的闷湿。
宫门外专供命妇等候的侧厅廊下,停着侯府的青绸马车。
含香攥着帕子,在车旁来回踱步,不时焦灼地望向那扇紧闭的宫门。
她心里七上八下,说是看戏,可哪家的戏园子会开到这皇宫内廷里来?娘子跟着那位曲姑娘进去,足有两个多时辰了,半点音讯也无。
她身份低微,不得随入,只能在这外头干等。时间每过一刻,她心头的惶恐不安便添一分。尤其远处天际隐隐传来闷雷的轰隆声,不响,却沉甸甸的,像重锤一下下砸在人心口,憋得人透不过气。
正心乱如麻之际,那扇厚重的宫门“吱呀”一声,从内被缓缓推开。
含香霍然抬头,只见沈卿婉独自一人,从门内缓步走了出来。面上是一副的宁静的神色。
可跟在她身边多年的含香,却瞬间察觉出了不对劲,就像暴风雨前最后那片刻诡异的宁静海面,底下不知酝酿着怎样滔天的骇浪。
她往后望了一眼,见曲家姑娘并未一同出来。
含香忙迎上去,心里松了口气道:“娘子,您可算出来了。”
回府的马车上,轱辘声单调地响着,衬得车内愈发寂静。沈卿婉一直靠着车壁,闭目不语。
不知行了多久,沈卿婉忽然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认真:“含香,我问你。倘或你有一个极要好的朋友。
“你在一处做活,每月能得二两银子。可若是你想同你朋友一处做,主家便只肯给你们俩一共二两,一人只得一两。你……会如何选?”
含香被她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怔,下意识道:“娘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但见沈卿婉神色是少有的郑重,并非说笑,她便认真地思索起来。片刻,她答道:“那自然是不划算的。倒不如分开,各自奔个好前程。硬捆在一处,两个人都过得紧巴巴的,再好的情分怕也要生出怨怼来。”
沈卿婉沉默良久。久到含香以为她又不会说话了,她才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喃喃道:“果然是当局者迷。连你都懂得的道理……”
含香被她这话弄得越发糊涂,心里那点不安又冒了出来,忍不住凑近些,急急问道:“娘子,您这到底是怎么了?那曲姑娘……究竟让您去听了出什么戏?
“怎么一回来,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尽说这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刚说完话,腹中便不争气地“咕噜”响了一声,在这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登时涨红了脸,讪讪地捂住肚子,小声道:“等得久了,有些饿……”
沈卿婉闻言,怔了一怔,随即才恍然。是了,她进去那两个时辰,虽无心用正经饭食,到底用了些茶果。
含香却是在外头实打实地空等了大半天,水米未进。沈卿婉想了想道:“你不是最爱吃城门边上那家‘王记糕点铺’的绿茶酥么?我们绕道过去,买些给你垫垫,可好?”
含香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连连点头:“好呀好呀!他们家的绿茶酥是一绝,娘子!
“还有新出的牡丹酪,听说用牡丹花露调的,又香又甜,您一定也得尝尝!” 她兴奋地掰着手指头数,明明是自己嘴馋,却偏要打着“让娘子尝尝”的旗号。
沈卿婉见她这副模样,嘴角却也不由得微微弯了一下。这小丫头,年纪小小,心思也单纯,一点点好吃的便能让她忘忧,真好。
“好,都依你。” 她温声道。
马车转向,朝着城门方向驶去。含香得了准信,便有些坐不住,频频望向窗外,计算着路程。
眼见着离那熟悉的街口越来越近,她忍不住又一次悄悄掀开车窗帘子一角,探头张望,想看看铺子前排队的人多不多。
她刚将帘子掀开一条缝,目光随意扫过街边,不知看到了什么,整个人却像被定住了一般,维持着那个姿势,愣住了。
沈卿婉察觉到她的异样,顺着她的视线,也微微侧身,目光透过那缝隙望向窗外。
就在“王记糕点铺”斜对面不远处,一个身姿窈窕的女子披着件墨绿色的斗篷掩这面,腰间佩戴这一个湖蓝色荷包香包,正左顾右盼,往城门赶去。
含香缩回车里,脸上兴奋的红晕褪得干干净净,转过头,和沈卿婉对视着,眼里带着些许惊诧:“娘、娘子,那不是……绾姑娘么?”
“绾姑娘怎么会在这?已经定了亲,马上就要嫁人了,不是在家里学规矩吗?老夫人怎么放她出来乱跑,”说到此处,话音一顿,脑海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来。
“莫不是……莫不是……”她一个劲重复着,却不敢说出心里的猜想。
沈卿婉略一沉思,将含香未竟的话补全道:“与人私奔?”
沈卿婉自己先被这骇人的猜测惊得心头一颤。
这可是天大的事!
含香声音发紧:“娘子!我们、我们得立刻回府!禀告老夫人!请老夫人拿主意,派人将绾姑娘追回来才是!”
沈卿婉目光紧紧追随着前方逐渐远去的身影,冷静道:“来不及了。若她真有此心,接应的人,想必都已备妥。此刻回府禀报,再派人出来,一来一回,黄花菜都凉了。
“一旦出了盛京,天大地大,再想寻人,便如大海捞针。” 她眼中闪过决断,“跟上去!见机行事。”
马车出了城门,城外人烟渐少,天色向晚,云层低垂,风雨如晦。
不过片刻功夫,视线里出现一座破旧的十里长亭。孟绾止步于此,不住地朝官道另一头张望,双手紧紧交握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裹,身姿显得有些僵硬,似乎在焦急地等待着什么人。
沈卿婉和含香见状,几乎有了十分的确定。她们叫马夫悄悄驾车跟过去。
只是这马车稍微近了近,就引得孟绾警惕,在现下这个情景,她恍若惊弓之鸟,那马车在她眼里也变得“鬼鬼祟祟”起来,她眼见马车离她越来越近,心头涌出一股不安的感觉。
她紧了紧提着包裹的手,转身就想朝着与长亭相反的方向跑开。
“吁——”那马车似乎见她跑了,也放快了速度。
孟绾心中暗道:这马车果然有问题。
马夫驾着马车越过了她,在她身前几步处稳稳停下,车帘掀开,沈卿婉扶着含香的手走了下来。
“绾妹妹,” 沈卿婉的声音平静如常,听不出半分异样,目光在她紧抱着的包裹上略一停留,又飞快移开,“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游玩了?
“身边连个女使也不带。这儿荒僻,天色也不早了,仔细着了风寒。快随嫂嫂上车,我们回家吧。” 她说着,甚至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想去接孟绾臂弯里的包裹。
孟绾猛地往后缩了一下,避开了她的手。那包裹被她更紧地搂在怀里,像抱着最后一块浮木。
她知道嫂子定然是看出了什么,却选择做出一副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给她递来台阶。可……她不能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那个人说不定马上就到了,他们已经说好了的。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我不走。”
沈卿婉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了,她本想粉饰太平,先将人哄回去,关上家门再慢慢计较。
可孟绾是吃了秤砣——铁了心。
更要命的是,这里虽是郊外,但十里长亭毕竟是送别之地,官道上偶有车马行人经过。孟绾这一声“我不走”虽不高,也引得不远处几个歇脚的行人朝这边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她不敢有太大的动作,怕引来更多注意。她站在原地,与几步之外紧紧抱着包裹的少女无声地对峙着。
少顷,终是孟绾撑不住,呜呜咽咽哭了起来,哀求道:“嫂嫂!好嫂嫂!我求求你了!你就当没看见我,放我走吧!我……我真的不能回去!
“我不喜欢王家的二郎,我连见都没见过他!往后几十年,难道就要对着一个陌生人,熬到死吗?嫂嫂,你也是女子,你懂得的,是不是?
“你放了我,让我去寻我自己想过的日子,好不好?我求你……我求你!”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分手。
第66章 酒后真言伤人心 我竟让你这
沈卿婉脸上闪过异色, 她何曾见过向来明媚骄纵的孟绾如此卑微,在那一瞬,心软了几分, 可这软意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下一瞬,理智便重新占据她的决定,一旦她今日心软放走了孟绾,事后婆婆丈夫追查起来,她这个嫂子,便是首当其冲的罪人。
除此之外——孟绾才多大?
她还未及笄,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她若真的私奔成功,日后怎样生活?
她这个做嫂子的,若明知前路可能是火坑, 还眼睁睁看着她跳下去, 那才是真的害了她!
思及此, 沈卿婉心中登时有了决断,她做出一副为难的模样, 商议道:“绾妹妹, 你先别急。嫂嫂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你若真有苦衷,我们慢慢说……”
孟绾因她语气和缓而升起一丝渺茫的希望,戒备略有松动。
“你这一去, 山高水长, 我们姑嫂一场, 恐怕便是最后一面了。嫂嫂心里有好多话要嘱咐你,你过来些, 嫂嫂细细说与你听,你也好记着。”
孟绾被她这番话忽悠得心神微恍,又见她眼中似有不舍的泪光, 一时不察,稍稍朝她靠近了些。
就在这一刹那!
沈卿婉眼中柔光骤敛,猛地伸出双臂,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搂住了孟绾,将她紧紧箍在怀里,同时急声对吓呆了的含香低喝:“含香!帮忙!快把她拉到车上去!”
孟绾愣了一瞬,随即死命挣扎起来:“放开我!你骗我!你放开!” 她又惊又怒,羞愤交加,见挣脱不开,竟低头一口狠狠咬在沈卿婉死死抓着她手臂的手腕上!
“唔——” 沈卿婉痛得闷哼一声,她咬紧牙关,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搂得更紧,任凭孟绾踢打啃咬,只对含香喝道:“快!”
含香也回过神来,慌忙上前,主仆二人一个搂抱,一个推搡,试图将孟绾弄上马车。
三人扭作一团,场面狼狈不堪。
就在这混乱僵持的关键时刻,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吁——!”
来人勒紧缰绳:“沈娘子?你们……这是做什么?”
这声音沈卿婉听得耳熟,下意识回身望去。
季泽一身利落的墨蓝色骑射服,欲御马往城郊去,此刻眉峰微蹙,正疑惑地看着她们这拉扯撕扯。
沈卿婉没想到会让季泽撞见这一幕,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她尚未想出要如何向旁人解释这一处“闹剧”,就在她分神的时候,让孟绾瞅见了机会。
孟绾猛力摆开她的钳制,像一只终于挣脱牢笼的惊鸟,踉跄着向后跌退几步,随即头也不回,抱着包裹,没命地狂奔而去!
季泽飞快地瞅了她一眼,随即立刻落回沈卿婉身上,更确切地说,是她那正渗出血丝的手上。
他眉头骤然锁紧,二话不说,翻身下马,几个大步跨到她面前,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抬到眼前细看。
破皮处正往外渗着血珠,在她白皙纤细的腕子上显得格外刺目。
“怎么回事?” 他声音沉了下来,“那丫头咬的?”
沈卿婉转头看着孟绾的背影,也顾不得手腕被他握着,另一只手反抓住他的手臂,请求道:“季郎君!麻烦你!快!快去把她追回来!不能让她跑了!快去!”
季泽深深看了她一眼,见她这般急切恳求,也没再追问,下一刻动作矫健地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骏马如离弦之箭般朝着孟绾疾奔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骑术极精,很快便在前方截住了孟绾。
孟绾惊叫一声,脚下被土块一绊,狼狈地摔倒在地,怀里的包裹也滚落一旁,散出些钗环细软。
季泽跃下马,四下扫视,这荒郊野地,一时也寻不到绳索之类。略一沉吟,他抬手,竟解下了自己束发用的那根发带。
“得罪了。” 他语气平淡,动作却不容抗拒,用发带在孟绾手腕上利落地绕了几圈,打了个活结,确保她无法轻易挣脱。
他一手牵着马的缰绳,另一只手牵着满脸不服气的孟绾回到沈卿婉跟前,季泽将发带另一端递给含香。
含香接过,立刻紧紧攥住,没好气地狠狠拽了一下,对着挣扎不休的孟绾没好气道:“你还闹!为了你,我家娘子的手都叫你咬出血了!真是不识好人心!我们这都是为了谁?难道是为了害你不成?!”
孟绾被拽得一个趔趄,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是藏不住的恨意,尖声道:“为了我?若不是你们拦着,我早就……早就……”
“早就什么?” 含香正在气头上,又被她这态度激怒,口不择言地顶了回去,“早就跟你那不知在哪个耗子洞里躲着的野男人跑了是不是?
“私奔了这半天,你的‘好郎君’呢?影子都没见着一个!怕不是把你诓出来,自己倒躲清静了吧!”
“含香!” 沈卿婉脸色骤变,急声喝止。
但已经晚了。
季泽站在一旁,虽无意窥探他人的私事,但奈何不住隐秘的话语往他耳里钻,他大约猜出了前因后果,但他不介意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样子。
沈卿婉先对他道了声谢,随即转向被含香死死拽住的孟绾:“绾妹妹,有什么话,我们回去再说。先上车罢。”
孟绾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挣动起来,涕泪交流地哭喊道:“我不回去!
“嫂嫂!你也是女子,你难道就忍心看着我跳进火坑,痛苦一辈子吗?!我痛苦,对你有什么好处?!你就非要拦着我,毁了我才甘心吗?!”
她越说越激动:“你以为你拦着我就是为我好?”她冷笑一声,竟口不择言起来“你自己呢?!你当初为了嫁给我哥哥,难道就用的是光明正大的手段吗?!你不也是靠着下作……”
“啪——!”
一记极清脆的耳光,狠狠扇在了孟绾脸上,打断了她那即将脱口而出的不堪的言辞。
沈卿婉惊讶地看着季泽。
他收回去的手垂在身侧,方才那一巴掌显然用了力,他斜觑着孟绾,眼神称得上凶狠,唬得孟绾不敢继续说下去了。
她捂着迅速肿起的脸颊,不服气地瞪着季泽。
季泽锐声道:“我虽不知你那情郎姓甚名谁,但我也是个男人。
“若我真心爱重一个姑娘,真要娶她,便是三媒六聘,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她是我心尖上的珍宝,是我明媒正娶的妻。
“我绝不会让她跟我受一丝委屈,更不会让她像个逃犯一样,没名没分、惶惶不安地在这荒郊野地等着私奔!”
说这话时,余光无意地瞥了沈卿婉一眼,随即收回视线,向孟绾逼视道:“你口口声声说他对你有情,这便是他的‘情’?让你独自在此苦等,自己缩头不见?
“让你一个闺阁小姐,带着细软,行此自毁名节、断送后路之事?这便是你想要的爱情?”
孟绾被他骂得脸上红白交错,又羞又怒:“你懂什么!他只是出身不好!家中清寒,我娘绝不会同意!我们才不得已……但他待我极好!我们心意相通!”
“出身不好?” 季泽冷笑一声,语气里的讥诮毫不掩饰,“他若真是个读书人,便该去考他的功名!有了功名,再堂堂正正上门!
“再不然,也该有些担当,将事情摊开在你父母面前,哪怕被打出去,也算条汉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敢躲在暗处,怂恿你一个不懂事的姑娘家行此险着!
“你自己想想,今日若无人拦你,你跟他走了,前路茫茫,他一个自身难保的读书人,拿什么护你周全?给你将来?”
这番话比耳光更狠,抽得她头晕目眩。
后知后觉的茫然让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呆愣愣地站在原地。
沈卿婉安置好孟绾,这才转身,对着一直沉默立于马旁的季泽,再次深深一福:“今日……多谢季郎君了。”
她正要转身上车,手腕却忽然被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轻轻握住。她浑身一僵,下意识想抽回,那只手却已松开了她的手腕,转而托住了她受伤的手。
“别动。” 他从马背上取出一个皮制酒壶,拨开开塞子。
“可能会有点疼,忍着点。” 他说着,将壶中清冽的酒液,小心地倾倒在她腕间那圈渗血的齿痕上。
“嘶——” 冰凉的酒液混着刺痛激得沈卿婉倒吸一口冷气,指尖蜷缩,却强忍着没有缩手。
酒液冲洗过后,他又毫不犹豫地,抬手“刺啦”一声,从自己骑射服袖口上,利落地撕下一条棉布。
他低下头,手法算不上特别娴熟,却异常仔细地,用那条布条将她手腕上的伤口一圈圈缠绕包扎起来,最后打了个结实的结。
做完这一切,他才松开手:“回去后记得让郎中看看,仔细上药。这几日莫要沾水,仔细溃烂了。”
沈卿婉收回手,摩挲着那将包扎好的手腕,有些无所适从,只低低应了一声:“……多谢。我省得了。”
沈卿婉回到侯府,将私奔的事情告知了徐氏,未敢隐瞒季泽出现并相助擒回孟绾的细节——只是觉得刻意隐去反倒显得有什么。
徐氏听得胸口气血上涌,险些晕厥,被嬷嬷搀扶着,捶胸哭骂“孽障”,又痛心幼女不服管教。
末了,她颤颤巍巍:“这等丑事,绝不能泄露半分!等你哥哥回来,我与他商议,这婚事……必须提前!越快越好!”
傍晚,孟玦归家,被徐氏急唤至房中。听罢母亲带着哭腔的叙述,他先是震惊于妹妹的大胆妄为,随即,在听到“恰逢季郎君路过,出手相助,方将人带回”时,
他搭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怎么又是季泽?
怎么偏偏是季泽?是巧合,还是……他强压下心头骤然翻涌的猜忌与不适,此刻妹妹的事才是首要。
他转向徐氏问道:“母亲想如何处置?”
徐氏抹了把泪道:“还能如何?趁着风声未起,赶紧将她嫁出去!就月底……王家那边,我去说,便是赔上这张老脸,也要将婚事提前!绝不能留她在家里,再惹出祸端!”
孟玦沉默片刻。仓促婚嫁,难免惹人议论。可比起私奔丑闻泄露、这已是最不坏的选择。
他终是点头:“就依母亲所言。儿子会尽快与王家沟通,加紧筹备。”
事情便在这压抑凝滞的气氛中定了下来。
自始至终,孟绾都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瓷偶,安静地坐在角落的绣墩上,低垂着头。
她的终身,她的未来,就在这寥寥数语间被仓促钉死。一股从心底漫上来的悲凉,如同波涛要将她吞噬,她像是溺水的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用大拇指用力地抠另一只手指甲盖下那一点嫩肉,只是一会的功夫,便破了皮,从那破开的伤口渗出血丝来。
她明明马上就可以和喜欢的人一起生活,开始有新的开始,可是……可是……她一想到她错失的未来,就浑身颤抖起来。
若不是沈卿婉硬生生将她拖回来,她何必如此?
这一转念使她暴怒起来,茫然的恨意有了落点。
沈卿婉一直安静地陪坐在徐氏下首,听着婆母与丈夫商议着孟绾的婚事。忽然,她感觉到一道异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抬眼望去——
只见角落里的孟绾,不知何时已抬起了头。她脸上是一种异常的平静。那双原本灵动的杏眼,此刻微微眯着,死死地盯着她,嘴角缓缓向上勾起,只是她眼里却没有丝毫笑意。
她见自己向她望过去,嘴角的笑痕更深了,像毒蛇缓缓咧开嘴角,露出森然利齿。
沈卿婉被她这眼神盯得背脊蹿上一股凉意。
孟绾像是认命了一般,同意了提前婚期,虽然她的意见并不能改变些什么。
紧接着,她带着一种刻意的腔调道:“嫂嫂,今日可真是多亏了你呀。若不是嫂嫂你及时赶到,我怕真是要犯下弥天大错,也幸好嫂嫂你在那……所以季郎君才愿管这档子闲事,将我打醒。”
说着,她把之前束缚她的发带拿了出来,朝着沈卿婉的方向轻轻一递。
“哦,对了,这发带,是季郎君的。就劳烦嫂嫂你……替我还给季郎君吧。顺便,也替我道个歉,就说我年少无知,冲动妄为,多亏他……和嫂嫂,及时教导。”
这番话,表面听起来倒是没什么,可配着她那一腔怪异的语调,便听得沈卿婉心里隐隐有些不适。
在婆母和丈夫的注视下,她也不好说些什么,款款接过:“……绾妹妹能如此想,便好。此事……我会处理。”
孟绾见她收下发带,眼中飞快掠过一丝异光。
身为旁观者,许多事她要比当局者看得清,比如那季泽对沈卿婉的心思,又比如兄长对季泽的芥蒂。
她的目光越过面前的沈卿婉,直直落在她身后站着的的兄长脸上。
瞧,哥哥生气了。
真好啊。
她心底那潭绝望的死水,因这预料之中的反应,竟奇异地泛起一丝扭曲的涟漪。
凭什么只有她一个人痛苦?
既然她的幸福已经被他们亲手捏碎,那她也绝不要让他们好过。
哪怕埋下一颗猜忌的种子,看着他们因此心生芥蒂,彼此折磨……也好。
转眼已至月底,孟绾出阁之日。
徐氏坐在大厅里,一面招待着宾客,一面不住打发人去孟绾房里探看,问“妆可上好了?”“发可梳齐了?”“吉服可都穿戴妥帖了?”,一遍又一遍。
底下人回说“正梳妆呢”、“老夫人别急……”
她却如何静得下心?
自那日逮回孟绾后,她对女儿是严防死守,屋里屋外增了不知多少双眼睛,便是夜里也需有人轮值守着。
好容易熬到今日,更是提着一万分的小心,只怕临门一脚再出差池。
眼见吉时将届,前头宾客喧阗之声渐起,却还不见新人出来拜别,徐氏对侍立一旁的孟玦道:“你去瞧瞧,你妹妹那里,可都准备停当了?莫要误了时辰。”
孟玦应了声好,便转头去了。
孟绾房中,却是另一番景象。四处张灯结彩,红烛高烧,满目喜庆的朱红,空气里浮动着胭脂水粉与熏笼暖香的甜腻气息。
屋内只有孟绾与沈卿婉两人。
这几日,孟绾被严加看管,院里服侍的女使嬷嬷私下没少嘀咕,说绾姑娘时哭时笑,砸东西、骂人,状若疯癫,平静时又似无事发生,谁也不敢轻易靠近触霉头。
今日大婚,众人本都悬着心,怕她闹将起来,谁知她却异常“乖顺”,只提了一个要求——要沈卿婉亲自为她梳妆穿戴。
因徐氏苦苦哀求,沈卿婉又做为嫂子,万没有不应的道理。她立于孟绾身侧,看着镜中那张被脂粉细细妆饰过的脸庞。
本略显稚气的眉眼被金箔花钿与珍珠流苏映衬得成熟明艳。
人生一世,出嫁这天,女儿家这般盛妆,原该是最耀眼的时刻。只是镜中人,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让这份美丽顿时变得黯然。
沈卿婉试着宽慰她:“绾妹妹今日真好看,多笑笑才会更好看。”
镜中,孟绾的眼睫轻轻地颤了颤。她缓缓抬起眼,望向铜镜里那个陌生的映影,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拉扯了一下,出现一个黯败的微笑。
她的眉梢眼梢往下垂着,整个脸拉杂下垂,像干枯的柳树上吊着的枝干。
沈卿婉轻轻叹了一声,只觉得还不如不笑的好,这一笑,反而更加渗人。恍惚觉得那不像个活人,倒像一棵被刚砍断的树木。
枝干尚且挺直,叶片依旧鲜妍,可内里那点生机,早在斧钺加身、与根系断离的那一刹那,便被无情地斩断了。
如今剩下的,不过是一具华美而沉重的、即将被送往既定位置的躯壳罢了。
孟绾眨了眨眼,镜中那精致的人偶也跟着眨了眨。,倏然,她盯着镜中的某一处,眼睫颤动了几下,原本空洞的眸子缓缓聚焦,似乎是见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物。
她目光并未挪动,依旧落在镜面上,透过镜子,锁住了身后正为她整理鬓边碎发的沈卿婉。
“嫂子,” 她开口问道,“我给你的那根发带……你还给季郎君了么?”
沈卿婉正拈着一支赤金点翠蝴蝶簪,比量位置,忽听她问起此事,心中那份诧异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这个时候,她突然提起季泽……她将簪子暂且搁在妆台上,迎上镜中那双带着诡异笑意的眼睛,平静地问道:“绾妹妹,你到底想说什么?”
孟绾像是没听见她话里的质问,语气轻快得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我只是觉得……季郎君他,和嫂嫂你站在一处的时候,瞧着可真般配呢。”
沈卿婉凝视着镜中孟绾的脸,并不做声,她知道孟绾的状态不太好,更不敢在此刻刺激她。
万一她真发起疯来,在这节骨眼上闹开,后果不堪设想。
她抿了抿唇,重新拿起那支蝴蝶簪,只作未闻,将其插入孟绾乌黑浓密的发髻间。
孟绾见她不接话,却不肯善罢甘休。她猛地转过头,不是对着镜子,而是面对面地盯住了她的眼睛。
“嫂子,” 她仰着头,用一种天真的语气发问:“你喜欢我兄长吗?”
孟绾却不等她回答,自顾自地又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满是讥诮与了然:“你应该……没有那么喜欢他吧?
“当初,你在自家日子不好过,想逃离沈家,所以盯上了我兄长,在县主寿宴上给他下了药,逼得他硬娶了你。
“你只是利用他,对不对?你心里……压根就不爱他,是不是?”
沈卿婉眸色暗了暗,这番不合事实的指控使得她脸上掠过一股不悦,她下意识地想反驳,想辩解。
可目光触及孟绾那双翻涌着混乱与疯狂的眼睛,又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今天是她的“好日子”,
自己何必与一个“疯子”争执?
这点理智与同情她还是有的,她强行按捺下所有情绪,只抿紧了唇,偏过头,继续沉默地整理着她喜服的褶皱。
反正这屋里此刻只剩她们二人,任由她说吧。
孟绾见她依旧不答,目光飘向半开的窗棂外,那里恰好能望见庭院一角,几株广玉兰的阴影中,零零碎碎拼凑出一个人影。
“那……” 她拖长了调子,又换了一个新的问题,“嫂子你喜欢季郎君吗?季郎君年轻,聪明,家世也好……对嫂子,似乎也比兄长更……体贴些呢。”
沈卿婉听着她的疯言疯语,终于没了耐心,她淡淡道:“时辰不早了,该出去了。”
孟绾脸上的疯狂与恶意,在听到“该出去了”四个字时,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只余下一片空茫茫的、深不见底的怆然。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缓缓吐出一口气:“到时辰了……是该走了。”
侯府内外张灯结彩,宾客盈门,道贺声、喧嚷声、丝竹声不绝于耳。
徐氏强打精神应付女眷,孟玦在前厅周旋男宾,沈卿婉亦需以长嫂身份帮衬料理,迎来送往。及至将新娘子送上花轿,吹吹打打送出门去,那一场紧绷着弦,才放松了下来。
转眼到了晚间,宴席已散,仆从们默默洒扫收拾。
沈卿婉正欲回房歇下,却见孟玦身边的长随绿松急急忙忙寻来,额上见汗,见了她忙行礼,声音焦灼:“娘子可曾见到郎君?前头、书房、夫人院里都寻遍了,都说未见。这眼看要变天了……”
此刻夜色浓重,乌云低垂,空气闷湿,确是大雨将至的光景。
“各处可都仔细找过了?许是在哪个僻静处醒酒也未可知。让底下人再分头仔细寻寻,总还在府里的。”
绿松应声去了。
沈卿婉终是放心不下,取了伞,亲自去寻。
含香在一旁跟着,忍不住小声抱怨:“娘子也忒好心!自打上回郎君与您置气,搬去书房,这都多少时日了?
“回回闹别扭,都是娘子服得软?今日忙乱了一天,您也乏了,不如歇着,让他自己醒酒去!”
沈卿婉道:“快下雨了,他若真吃醉了,倒在哪个角落,着了风寒,或是磕了碰了,到最后,还不是要我照看?走吧,多个人找,也快些。”
含香听了,又是心疼又是不平,嘟囔道:“娘子就是心太软,太好性儿,才总叫人……总叫人觉得您好说话。” 她提着灯笼,紧紧跟在她身侧。
沈卿婉吩咐了各处守夜的婆子女使留心,自己也带着含香,往几处不常去的僻静院落寻去。
到一岔路口处,主仆二人分头,沈卿婉提着另一盏小巧的羊角风灯,沿着游廊,绕过假山,不知不觉走到园子深处一处地势略高的小山坡下。
坡上有个小小的八角凉亭,平日少有人至。
她本欲绕开,目光不经意扫过,却见那黑黢黢的亭子轮廓里,似乎倚着个人影。
她站在下面,细细看了一会,不确定是不是孟玦,但还是提着灯寻了上去,走到亭子里,见孟玦穿着一身墨色暗纹常服,几乎与浓黑夜色融为一体。
若非她眼尖,几乎就要错过了。
沈卿婉甫一靠近,便闻到一股浓烈而沉闷的酒气。孟玦阖着眼,头微微歪向一侧,靠在冰凉的朱漆柱子上,眉心拧成一个川字,即使在睡梦中,那层沉郁的倦色也未能舒展半分。
她站在他面前,静静看了片刻。这些时日,为了操办孟绾这桩仓促又必须体面的婚事,他确实耗神费力,人前撑着的从容,大约也只有此刻无人时,才泄出这点真实的疲惫。
她本不想惊扰他,让他多睡片刻也好。
可天边隐隐传来沉闷的滚雷,风里挟带的湿意更重了,已有零星的、极大的雨点,“啪”地一声,砸在凉亭的飞檐上,又溅开细碎的水沫。
紧接着,又是一点,恰好落在孟玦光洁的额头上,顺着紧蹙的眉骨滑下,像一滴冰冷的泪。
沈卿婉伸出手,想轻轻推醒他。指尖还未触及他的肩膀,手腕却骤然被一只滚烫有力的手猛地攥住!
孟玦骤然睁开了眼,他的目光因着浓重的醉意,虚浮地晃动着,努力想将眼前这张脸看清,可那眉眼、那轮廓,总像是隔着一层氤氲的水汽,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是在梦里吗?
他望着那模糊的、梦里的人影,嘴角不自觉地向下撇了撇,眼神里竟透出一种与他平日冷峻模样全然不符的、孩子气的委屈与控诉。
这些天……她一次也没来问过他。
一次也没有。
以前,纵有争执不快,他若搬去书房,她总是那个先低头的人,或是让女使送些点心茶水,或是自己寻个由头过来,温言软语地说上两句话。
可这一回,她没有。
她由着他搬走,由着他宿在书房,由着这无形的隔阂日复一日地横亘在那里,不闻不问。
是因为喜欢上别人了么?所以连装也懒得装了?
她心里其实根本就没有他!
今日在孟绾房外,他并非有意偷听,只是路过时,那句“你喜欢我哥哥吗?”让他钉在了原地。
他屏息等着,等着她的反驳,哪怕是虚情假意的、为了场面说的一句“休要胡言”也好。
可没有。
里面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默。
凉亭外的夜风带着细雨的湿冷,一阵阵扑在他脸颊上,非但没能让他清醒,反而将那醉酒后的晕眩与恶心搅得更加剧烈。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蹙紧眉头,忍下那阵不适。
沈卿婉见他脸色越发不好,眉头紧锁,似是极难受的模样,也顾不得别的,再次伸出手,想将他从冰凉的栏杆上搀扶起来:“先起来,地上凉,我扶你回去歇着……”
她的手刚碰到他的手臂,却被他猛地一下,用力拍开了!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沈卿婉的手背顿时红了一片,她愕然地看着他。
他一脸不高兴地瞪着她,因为醉酒,他这幅不高兴的神色并没什么威慑力,“滚开——我不想看见你。”
其实,他更想说的是:你为什么就不能像从前一样,哄哄我呢?为什么……连假装继续爱我的样子,都不肯了呢?
可他若是吐露了这番话,也不太像他了,哪怕醉得神智不清,也让他无法宣之于口。
沈卿婉一开始只以为他是醉了,嘴里说着胡话,倒也没放在心里。眼见他一时半刻走不了,这雨又渐渐地大了。
索性坐在在他对面,羊角灯放在两人之间的石板上,昏黄的光晕笼着这一方小小的、被雨幕渐渐包围的空间。
她微微倾身,与他那涣散迷离的目光持平,面对面地问了过去:“哦?那你为什么不想看见我?”
孟玦深深地望着她,那双涣散的眸子里,翻滚着复杂的情绪。
“我知道……当初你差点被沈阶送去高晖那……在县主寿宴……你用了些手段,甚至……不惜给我下药,也要留在我身边……”
沈卿婉眼眸骤然一缩,不过是一句话的信息量,却让她半晌都在理解这一句话……他听到了,孟绾和她说的话,他听到了?!
她想立刻解释,可手伸到一半,又顿住了。他此刻醉眼迷离,神情却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酒后吐真言……
她忽然很想知道,他心底深处,究竟是如何看待她的?
她静静地坐着,没有打断他的叙述,只是眸光微微颤抖,等待着他接下来的“真言”。
“我也知道……后来,你为了我,冒险去高辉那里偷账簿。那时候……除了担心,还有一种奇异的喜悦。我看到了一份‘真心’。”
“为了这份‘真心’,我觉得……之前所有的不堪,所有的算计,我都可以不在乎了。我告诉自己,要忘了是怎么开始的,只记得你后来待我的好。
“我要做一个合格的丈夫。”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深切的疲惫与自我怀疑:“可正因为我想做个好丈夫……我才没办法……没办法眼睁睁看着,看着我的妻子与别人有了瓜葛。”
说到末了,似乎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势头,想是在梦里,便要将所有的心事抛出来,他问:“那你呢?你是真的……爱上了那个季泽?
“还是……还是像当初利用我一样,觉得他才是更高、更值得攀附的枝头?”
亭子里忽然窜进来一股凉意,凉得她直哆嗦了一下。
她原先只以为他是在无理取闹。
她万万没想到,他竟真的将季泽当成了她“红杏出墙”的小三?
原来在他心里,她便是这般不堪,为了攀高枝可以不择手段,甚至朝秦暮楚?
她张了张嘴,想告诉他不是这样的!告诉他今日在窗外听到的,不过是她怕刺激孟绾才没立刻反驳!告诉他她和季泽清清白白,绝无苟且!她张开口,刚吐出半个音节——
“轰隆——!”
天幕上炸过一声响雷。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她突然起了一个念头。
等等——孟绾怎么会知道?
她与孟玦在县主府的事,孟绾一个没去过县主府的人,怎么会知道?
除非……
除非这话,本就是……孟玦所说的?!
在死寂的雨夜凉亭中,她感到那滂沱大雨,下到她心里去,将她一颗心泡在冰冷的雨水里,沉重地跳动着,跳得她耳膜生疼。
如果他是这样的……那么婚后他的疏离,那些莫名的审视,莫名的的猜忌……仿佛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他是从一开始,就从心底认定,她是个为了攀附可以不择手段、毫无真心的女人。
他接受她,一开始是因为责任,后面因为感动,但都与真正的爱无关。
未曾真的爱过,所以也从未真正相信过她。
一旦出现任何风吹草动——他心底那根名为“怀疑”的刺,就会立刻冒出来,印证他的观点:她果然是这样的人。
她忽然觉得这一刻她无比疲惫,也无比……可笑。
她慢慢走回他面前,蹲下身伸出冰凉的手指,轻轻捧住他的脸。凝视着他紧闭的眼。这个人,曾让她心动,让她依赖,让她在无数个孤寂的夜里感到一丝暖意。
可此刻看来,却如此陌生。她忽然想起含香的话——“如果两个人在一起真那么不好,不如分开好了。”
原来,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季泽这根刺,更是从一开始就深埋在他心底的、对她的全盘否定与不信任。
原来亲密如斯,心却可以这般遥远。
一丝极苦极涩的笑,缓缓浮上她的嘴角,“原来……” 她极轻地开口,声音飘散在哗哗的雨声里,“我竟让你这般痛苦么?”
她顿了顿,像是在对醉得不省人事的他说,又像是在对她自己说:“既然我们两人都这般痛苦,那便不如……一别两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和离书至人已去 是天意,替
话说到了这年三月, 京中本该是莺飞草长、杂花生树的暖融时节,连御河边的垂柳都早早抽了新绿,蓊蓊郁郁, 胜似往年。
谁知天公不作美,到了月底,一场倒春寒挟着凛凛朔风汹汹而来,竟在三月最后两日,纷纷扬扬洒下一场不小的春雪。
前几日还开得喧喧嚷嚷的桃花、杏花、玉兰,遭此猝不及防的寒冻,花瓣零落,蔫萎失色。
潇湘院后园角上好不容易捱过寒冬的那株龙脑香树,本已萌出不少嫩绿新叶, 经这一热一寒急剧交攻, 终是不堪摧折。
不过一夜之间, 那原本挺秀的枝叶便肉眼可见地泛出憔悴的黄意,边缘卷曲, 失了鲜活的水色。雪落下来, 半途便化了冰冷的水滴,滴滴答答打在那些萎黄的叶子上,不堪重负的叶片便纷纷坠落。
落在湿润的泥地上, 不像秋日干爽的落叶那般轻盈脆响, 倒像一条条被水泡发的黑黄色虫子, 伏地贴着,透着一种凄凉的死气。
屋内, 孟玦因前夜醉酒太甚,到了这日申末酉初方有转醒之意。他宿醉未消,头疼欲裂, 费力地睁开沉重酸涩的眼皮,室内窗扉紧闭,只余一缕天光从厚厚的绡纱帘子缝隙透入,昏昏沉沉。
在一片朦胧暧昧的暗影里。他眨了眨眼,一时间竟有些不知身在何处、今夕何夕的茫然。
他撑着沉重的头,想唤人递水,一开口,才发现嗓音嘶哑得几不成调。他皱了皱眉,勉强撑起身,踉跄走到桌边,摸索着倒了盏茶。
凑到鼻尖一嗅,竟是隔夜的陈茶,早已失了香气,只余一股淡淡的、略带酸涩的闷味。
他心里头莫名地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感。博古架、书案、圈椅、屏风……一应物件都在老位置。
可不知怎的,就是觉得这屋子格外大,也格外空荡。仿佛少了点什么极要紧的东西,可宿醉带来的钝痛盘踞在脑仁里,让他一时不能多想。
他搁下冷茶,推开门。一股挟着料峭寒意的风,立刻像寻到缝隙般,迫不及待地涌了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下意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便被院中那株半枯的龙脑香树牢牢攫住。
他心头猛地一沉,顾不得身上只穿着单薄中衣,也顾不得扑面寒风,大步走了过去。几个花匠正围着那树低声议论,见他来了,连忙让开。
“怎么回事?” 他哑声问,眉头紧锁。
一个老花匠搓着手,苦着脸回道:“回相公,这……这天时作怪啊。前些日子暖得那样,防寒的草席、暖棚都撤了。
“谁料想突然来这么一场倒春寒,又是风又是雪的,这树本就娇贵,一时没护住,就……就成了这模样了。”
孟玦听着,只先想到了沈卿婉。她那样喜欢这树,当初移栽时那般小心翼翼,见它熬过寒冬时眼中的欢喜,若是知道了,不知该有多难过。他得想想办法……
念头转到此处,他才忽然惊觉,从醒来到现在,他好像一直没看见他的妻子。这么大的事,她若在院里,早该出来了。
他猜想着:许是在母亲那边?或是去料理别的事了?
他朝院门方向走了几步,目光掠过左边那片花圃时,脚步微微一顿。他记得那里原本是有几株牡丹的,如今却空荡荡的。
难道也冻坏了,被挖走了?
正出神间,却见红袖抱着几件浆洗好的衣物,从厢房那边走了出来。孟玦忙叫住她:“红袖,娘子呢?可去太太那边了?”
红袖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脸上神色有些说不出的复杂,嘴唇动了动,像是斟酌着词句,低声道:“郎君,娘子她……出去了。”
出去了?
他并未深想,随口又问:“她可知道这树的事了?若是还不知道,我看能不能在外头寻一株差不多样子的先挪过来。”
红袖听了他的话后,神色变得有些说不出的奇怪,嘴唇紧紧抿着,眼神躲闪着,不敢与他对视。
“怎么了?” 孟玦开口问道。
红袖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从袖中抽出一个信封,递到他面前。声音低得几不可闻:“郎君,这是娘子她,她留给您的。”
孟玦依旧站定在原地,只有一双眸向下转动着,落在那个信封上。
素白的纸面,干干净净,正中央,是三个极显目的大字——和离书。
盛京南城,永和坊一胡同深处,一处带小院的临街宅子后门。几个短打扮的脚夫正将三四个半旧的樟木箱、藤箱,七盆牡丹花从一辆青布小车上卸下,挨个搬进窄小的院门。
待最后一箱落地,结清工钱,打发了人,那扇不起眼的后门便轻轻阖上。
沈卿婉立在院中,默不作声地打量着这小院。院子不大,院中一侧是灶披间并堆放杂物的棚子,另一侧是两间正房。院角有口水井,井边一株瘦瘦的海棠才刚鼓出些米粒大的芽苞。
陈设简单,甚至有些寒素。
“沈娘子,” 琳琅局促道:“地方简陋,比不得侯府。前头是铺子,后面我们姐妹住着,也还算清净。只是委屈娘子,要暂时将就些了。”
今个一大早,沈卿婉带着含香与这寥寥几箱行李突然来投奔时,琳琅的惊愕可想而知。尤其是听她平静地说出“已与孟官人和离”时,琳琅更是惊得半晌合不拢嘴。
但琳琅到底是在风尘里打过滚、见识过人情冷暖的,心知这等高门内帷之事必有不足为外人道的曲折隐情。
她压下满腹疑问,一句也未多打听,只立刻拉着她的手道:“娘子若不嫌弃,只管在这里住下!”
沈卿婉无声地笑了笑,柔声道:“这里很好。很安静。”
阿月正好奇地围着那三四个箱子打转,忍不住仰起脸,疑惑地问:“沈娘子,你的东西怎么这么少呀?
“我和姐姐从楼里出来时,零零碎碎还收拾了八九个大箱子呢!你这……统共才四个?”
提起这个,跟在沈卿婉身后的含香就忍不住撇了撇嘴,郁闷地想着:除了娘子从颍州带来的东西,加上后来在侯府添置的衣裳头面、摆设玩器,林林总总也能装十来个大箱笼呢!
可娘子偏不肯多带,只让收拾了旧物,还有几件贴身常穿的衣裳。后头那些添置的一概都不要了!
她越想越觉得憋闷:就算是和离了,侯府难道还在乎这点东西?便是不喜欢,悄悄典当了换些银钱傍身也好啊!偏娘子执拗……
琳琅见这个问题,引得沈卿婉主仆二人神色各异,轻轻拍了拍阿月的肩膀,岔开话题:“好了,阿月,别说这些了。还有许多要收拾的地方呢。”
说话间,她帮着沈卿婉将那几个箱子抬进正房。东西不多,很快便归置出个大概。箱子搬完,还剩下那牡丹花。
正好墙角那片有一丈见方的空地上——本是琳琅和阿月翻了土,想栽种些绿菜,可实在不会,便止了想法。
如今正好腾出来,给沈卿婉移栽牡丹,待到牡丹悉数落土,原本光秃秃的一角空地,顿时添了几丛绿意。
捱到天暗,四人随意用了点饭,便各自回房歇息。
因只有两间正房,自然是琳琅阿月一间,她和含香一间。含香是个不装事的性子,到点便睡。
只有沈卿婉一时还不习惯换了地方,环顾着四周,这厢房实在狭小,一眼便能望到头——靠墙一张简朴的榉木架子床,挂着半旧的青布帐子;临窗一张小小的方桌并一把圆凳;墙角立着一个更显矮小的榆木衣柜,漆色都有些斑驳了。
余下的地面,几乎全被那三只从侯府带出的箱笼占据,行走都需侧身。
她原以为,从侯府的雕梁画栋、锦衣玉食,骤然落到这市井巷陌的陋室,心里总该有些落差,有些自伤。
可真的身处其中,那预想中的酸楚并未涌上,反倒像卸下了一副沉重而华美的枷锁,连呼吸都轻快了些。
在侯府,每日醒来,便知这一日该如何度过——晨昏定省,处理琐碎家务,与妯娌周旋,陪婆母说话……日复一日,安稳,却也窒闷。
而在这里,明日醒来,会是如何?她不知道。或许可以随琳琅去前头铺子,看看那些胭脂水粉是如何售卖,听听市井女子们谈论时新的花色;
或许可以独自出门,漫无目的地在胡同里、在街市上走一走,看看那些与她过去生活全然不同的人和事。
未来忽然变得模糊而开阔,充满了种种未曾经历的可能性。
外头更鼓声隐隐传来,巷子里不知谁家养的狗低低吠了两声,又归于寂静。她在这陌生的寂静中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天光未大亮,巷子里已有隐约的市声。
沈卿婉醒得极早,轻轻起身,披了件半旧的烟霞色褙子,推开厢房那扇单薄的木门。
她先走到院角那片新栽的牡丹旁。经过一夜,昨日移栽时稍显萎蔫的枝叶,竟已重新挺立起来,叶缘挂着晶莹的露珠,在曦微的晨光中闪闪发亮。
琳琅也起来了,正端着铜盆在井边打水洗漱,见她蹲在花前,便走过来细看,脸上露出欣喜:“昨儿才挪了地方,又赶上倒春寒,我还担心它们受不了。瞧这模样,竟是适应了。真是好花,也够顽强的。”
沈卿婉笑了笑道:“植物就是生命力顽强,好像只要有块地,便能扎下根,和人不一样……” 她说着,不由又想起那株终究没能熬过这场春寒、已然枯死的龙脑香树。
那树她也是极爱的,动过带走的心思,可那般大树挪移不易,正发愁着,那树便枯了……如今想来,倒像是天意,替她做了决断。
“娘子今后有何打算?” 琳琅拧了帕子擦脸问道。
沈卿婉仔细想了想道:“我旁的无甚擅长,也只余这点摆弄香料的手艺了。若你和阿月不嫌累赘,我便依旧制些香,放在你们铺子里寄卖,可好?所得银钱,我们按老规矩分。”
“这有何不好?求之不得呢!” 琳琅眼睛一亮,立刻应道,语气是真切的高兴,“娘子的手艺,那是顶顶好的!前些日子那些香,卖得可俏了!好些熟客都来回问有没有新货。
“娘子肯继续做,咱们这濯莲阁的招牌,怕是更要响亮了。”
沈卿婉被她一番话说得耳满心满,其实她除了做一个妻子,还可以尝试别的身份。
她带了点期翼的语气,与琳琅诉说道:“等慢慢攒下些钱,我想在外头寻一处独门独户的宅子。不必大,清净便好。然后……”
她眼中泛起极温柔的波光:“我想将我母亲从颍州接来。她身子一直不大好,离我又远,若能接来身边,彼此有个照应,我也算了了一桩大心愿。”
琳琅道:“照沈娘子的手艺,不日便能攒够钱,到时候接伯母来一起过好日子……”
沈卿婉试着想象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带着点笑。
这时候厢房帘子一掀,阿月揉着惺忪睡眼,趿拉着鞋子走出来,含糊问道:“姐姐,沈娘子,你们起这么早,说什么呢?听着怪高兴的。”
琳琅见妹妹这迷糊样,笑着拉她过来,替她将散乱的鬓发捋了捋,道:“正说好事呢。沈娘子说了,以后继续给咱们铺子供香料,她那手艺,你不是顶喜欢么?”
“真的?!” 阿月瞬间清醒了大半,圆溜溜的眼睛睁得老大,看向沈卿婉,满是雀跃,“太好了!
“沈娘子,你早该如此!你那手调香的本事,若只藏在深宅里,那才是暴殄天物呢!就该拿出来,让大家都见识见识!”
几人正说笑着,院门忽地被不轻不重地叩响了。在这清晨的巷弄里,显得格外清晰。
阿月“咦”了一声,道:“许是送胭脂水粉原料的伙计?可平日不都走前头铺子门么,今儿怎么敲后门了?”
她一边嘀咕,一边走到那扇单薄的木板门前,拔开门闩,将门拉开一条缝。
晨光顺着门缝涌入,却先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大半。阿月仰起头,视线里映入一张极俊朗的脸,身高比她高大半个头,立在狭窄的门缝里,几乎将透来的天光都掩去了。
他通身清贵沉稳的气度,与眉宇间久居人上的威仪,让阿月这市井里长大的丫头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有些发怵,声音也磕巴起来:“你、你找谁?是不是找错门了?”
来人目光淡淡扫过阿月惊怯的脸,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并未回答她的问题,脚步已迈过门槛,径直朝着院内走来,立在沈卿婉身前。
沈卿婉与他隔着一丈不到的距离,四目相对。她心里先是掠过一丝惊疑,但那份惊疑很快得到解释。
——以孟玦之能,在京中寻个人,并非难事。
只是……和离书已留,言辞清楚,她亦未取侯府之物,自问两不相欠,他为何还要寻来?
她定了定神,迎着他深邃难辨的目光,先开了口:“你来做什么?”
孟玦看着她,她的脸庞在晨光里显得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却是清明的,甚至带着一种他未曾见过的疏离。
“你一夜未归,母亲与我都很担心你。”
沈卿婉闻言,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怔了一瞬,才蹙眉反问:“担心?我留给你的信,你没有看到吗?”
孟玦听了她的问话,眉头蹙了蹙,反问道:“信?什么信?”
沈卿婉不觉脸上闪过一丝惊愕,红袖一向稳重妥帖,所以她才将和离信留给红袖的,让她转交。
怎会没交到他手上?
她心中一时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暗自埋怨红袖这次竟如此不靠谱,更对眼前人这全然不知情般的反应感到一阵无力。
不待她理清思绪,孟玦已上前一步,伸出手,不容分说地握住了她的手腕:“有什么话回去再说。先随我回去。” 他说着,便拉着她,转身要往院门方向走。
沈卿婉被他拉着,踉跄了两步。目光所及,是他紧绷的背影,余光是琳琅与阿月惊愕的目光。
就在即将迈出院门门槛的前一刻,她猛地停住脚步,将自己的手从他掌中狠狠抽了出来!
孟玦手中一空,脚步顿住,回过头看她,面色微变。
沈卿婉避开他的目光:“我不回去。”
她听见身前的男人,呼吸似乎滞了一瞬。周遭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固。
过了半晌,才听到他低沉的声音传来:“……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假作真时真亦假 听说那位沈
沈卿婉忽然从他那句“为什么”的语气中, 捕捉到了一丝端倪。
她几乎是下一瞬就明白了——他看过那封信。他一定看过。
她缓缓抬起头,直直地迎上他漆黑的眼眸,有些冷淡地回答道:“那封信上, 我已经将想说的话,写得很清楚了。”
孟玦盯着她看了片刻,语气放软了些,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诱哄的意味,仿佛在对待一个闹脾气的孩子:“我可以……当做不知道那封信的存在。”
沈卿婉苦笑了一声:“但我不能。”
孟玦的眼神终于彻底沉了下来。他像是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她的执拗。
那个曾经温柔顺从的妻子去了哪里?为何非要闹得如此难看?
他先是想到孟绾大婚那日,那天晚上,他醉得厉害,在凉亭里他似乎说了很多话, 又似乎只是做了场混乱的梦。
梦里有没有她?他说了什么吗?酒后之言往往荒唐, 他竟一点也记不真切。莫非是那夜自己口无遮拦, 才让她去意已决?
他试探道:“昨天晚上我喝醉了,是不是说了什么?”
沈卿婉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果然是不记得了。也好。
她避开了他探究的视线, 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没有。” 顿了顿, 又向他重复了一遍:“那夜什么也未曾发生。”
既非他酒后失德,那又因何至此?他揣摩不出合理的理由,心头堵得难受。
倏然, 他注意到她身后的一片花圃, 里面栽种着几株牡丹花。
他送她的龙脑香树, 在她离开的夜里,在那场倒春寒中无声无息地枯死了, 她可曾有过半分留恋?
可她离开时,却记得带走别人赠的牡丹。在她心里,孰轻孰重, 似乎已不言而喻。
“是因为季泽吗?” 孟玦用庄重的,略微有点僵僵的声音说道。
沈卿婉见他非要一个缘由,不如……就顺了他的意。虽然对季泽有些抱歉,但事已至此,她既已离开侯府,与那些高门显贵、王公贵胄也再无瓜葛,想来日后也不会再有什么交集。
她在心底无声地对季泽道了声歉,然后,迎着孟玦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是的。” 她觉得她说话从来没有这么的艰涩迟缓,“你说的对。
“我就是……为了他。”
孟玦虽猜着与那季泽有些关系,可从她嘴里听得确切的答案,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那短短几个字狠狠刺了一下。
他眼神倏地变得凌厉,甚至带着几分骇人的阴沉,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声音低哑:“果然是因为他。”
他站在那一动也不动,眼睛却始终静静地盯着她。他的妻子太年轻,也太单纯。自幼在并不顺遂的环境里长大,容易被人诱骗。
季泽那种人,出身显贵,相貌俊朗,行事洒脱不羁,最是懂得如何讨女子欢心,一张风流倜傥的皮囊下,能有几分真心?
……他早该防微杜渐!
他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季泽
既然找到了病根,那便……将这障碍连根拔起便好。
他闭着眼,敛定神情,眼中的冷意褪去,重新换回温和的表情,他放缓了声音:“好了,我都知道了。若你是在家里闷得慌,想出来住两日散散心,也没什么。只是外头终究不如家里安稳。”
他顿了顿,又道:“等我将外边那些事情都处理干净了,再来接你回去。”
沈卿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弄得一头雾水。她完全无法理解他话里的意思。处理什么?接她回去?一切都会好?他在说什么?
院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复又归于寂静。
阿月见那人走了,才小心翼翼地走到沈卿婉身边,抚着胸口道:“那人便是沈娘子的前夫吗?气势好生吓人……”
琳琅则担忧地看了沈卿婉一眼,轻声唤道:“沈娘子?你没事吧?”
沈卿婉勉强地笑了笑。心里却隐隐有些忐忑不安。
沈卿婉因孟玦那一番话惴惴不安了几日,眼见进了四月,也无甚动静,方才放下心来。想着他不过一时激愤,待后面自个想明白了,这和离一事于他有益无害,自然便会作罢。
只说京城春意渐浓。护城河边的垂柳早已是“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远远望去,如烟似雾,煞是好看。
去了诗意,便觉柳絮如雪,纷纷扬扬,无孔不入,稍微敏感一点的行人被这飞絮一扑,立时便是涕泪横流,喷嚏连连,苦不堪言。
沈卿婉这日正在厢房里埋头调香,先将苍耳子炒过一遍,激发药性,再以辛夷花,薄荷,白芷……一同调制。
忽听外间脚步声响,有人掀帘进来。
她一开始只当是琳琅或是阿月,头也未抬。听得来人“阿嚏!阿嚏!阿嚏!” 连打了三个极响亮的喷嚏,声音清脆,带着明显的鼻音和恼意。
她手中动作一顿,这声音——她举目一看,是陆采薇,她今日亦是做一身男装打扮。
陆采薇一手捂着口鼻,蹙着秀眉,嘀嘀咕咕地走了进来。“这劳什子的柳絮!” 她放下手,眼眶都因方才的喷嚏而微微发红。
她没好气地抱怨:“年年春天躲都没处躲!要我说,河边上种那么多柳树做什么?全砍了改种松柏不好么?”
含香在一旁听了,忍不住抿嘴偷笑,手脚却利落地将沈卿婉新制的香料倒入鹅黄色香囊中,先拿出一个来,递到陆采薇面前,嘴里笑着道:“陆姑娘试试这个?”
陆采薇接过那鹅黄香囊,凑到鼻端,先是轻轻一嗅,一股很清凉的薄荷味,但又不刺激,鼻腔里那股瘙痒好像减退了不少。
她随即又深深吸了一口。那股混合着药材清苦、薄荷清凉与花木暖香的气息,顺着鼻腔涌入,方才那股子挥之不去的痒意与滞塞感,竟奇异般地缓解了大半。
“咦?” 她眼中露出讶色,将香囊拿在手中翻看,又嗅了嗅,“这东西倒有几分意思。里头放了什么?竟真能通窍?”
沈卿婉见她用着有效,微微一笑,温声道:“不过是用了几味常见的药材,苍耳子、辛夷、白芷通鼻窍,薄荷、冰片清凉醒神,再加了些桂花、丁香调和气息,压一压药气。算不得什么精妙方子。”
“只要有用便算精妙。” 陆采薇挑眉,将那香囊系在自己腰间,随口道:“我家里那些郎中开的方子,只是一味的苦得要命,也未必有你这香囊立竿见影!”
沈卿婉忍着笑道:“陆姑娘说笑了,不过是些预防缓解的小玩意儿,哪里敢同正经岐黄之术相比。”,说着,又让含香看茶。
用过一回茶后,沈卿婉问道:“今日怎么得空过来?还没到月底盘账的时候呢?”
陆采薇摆摆手,道:“我今日来,倒不全是为了铺子的事。是特地来寻沈娘子的。”
“找我?”沈卿婉抬眼望向她,眸中带着询问。
陆采薇道:“倒也不是我寻你。是嘉芙公主,她想请沈娘子你入宫一趟。”
“嘉芙公主?” 沈卿婉更是摸不着头脑,除了猎场见过几面,再无甚交际,见她能有什么事?她想了一会,心里琢磨出一个缘故来——之前听闻嘉芙公主与孟玦有些关系。
但那时在猎场,不便细问,再加之孟玦并未有什么异常举动,她倒也没将二人的事放在心上。
如今……莫非是公主听闻了她与孟玦和离,想要寻她去……求证?
她平静问道:“公主召见,不知所为何事?还请陆姑娘明示。”
陆采薇却有些支支吾吾,眼神飘忽,只道:“具体何事不太好说。总归娘子去了便知。”
她这般含糊其辞,反倒更让沈卿婉坐实几分刚才的猜想。
若真是与孟玦有关,那便与她无关,公主若有心,大可放手施为,何必再来寻她这个“下堂妇”?
她索性开门见山道:“陆姑娘,我与孟相公已然和离,此事已了。无论嘉芙公主有何想法,或是……孟相公日后如何,皆与我无干。
“公主若想知晓什么,或是另有打算,直接寻正主便是,实在无需在我这里费心。”
“和离?!” 陆采薇这下是真的惊住了,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眼睛瞪得溜圆,满脸难以置信。
“你、你和孟相公和离了?!什么时候的事?你们……你们怎么就……” 她吃惊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看陆采薇这反应,沈卿婉便知自己猜错了。
陆采薇慢慢合上嘴巴,重新坐下。她本欲追问原因,但瞧着沈卿婉似乎不愿多谈和离之事,也知这话题敏感,也只好收了那八卦的心。
她咳嗽了两声,生硬地将话题一转:“咳,那个……沈娘子。实不相瞒,公主相邀,是有事要请娘子帮忙。
“当然不会让娘子白帮忙。”陆采薇比划了一个数,沈卿婉还没出声,含香就盯着那手势喊了出来“十两?”
“是一百两!”,说到钱,陆采薇眼里是掩不住的笑意,“我听琳琅说起过,娘子想要在京城买个小宅院将小娘接过来,京城的宅子可不便宜,就算最靠边的那几个坊都要几百两。
“若只是靠卖香料赚钱,少不得一年半载,若是应了这一桩,得了这笔赏金,不出半年便可攒够买宅子的钱,这送上门的生意,哪有将财神爷往外推的道理?”
沈卿婉虽心动,可也知那般高的酬劳之下,所要办的事一定不简单,思量了一会,还是想要拒绝:“可我并不清楚要我做些什么?只怕心有余而力不足。”
“娘子放心,公主并非不通情理之人。届时我陪你一同入宫,若真觉不妥,或是公主所请难以办到,咱们寻个由头,婉言推了便是。公主总不至于强人所难。”
沈卿婉在她的百般劝解下,终是动了心,她点了点头,对陆采薇道:“既如此便有劳陆姑娘安排了。只是我从未入过宫闱,若有失仪之处,还请陆姑娘多多提点。”
隔了几日,御花园中,正是姹紫嫣红开遍的盛景。
一池碧水旁,六角攒尖凉亭内,皇后与自己的幼女□□公主,正对着一石桌刚刚剪下的各色鲜花,挑选搭配,练习插花。
皇后挑着花束,减去有刺的根部,再递给小公主□□。小公主一脸认真,捏着一枝粉白芍药,比来比去,斟酌位置。
只是桌子却有些不安稳地一直在晃,小公主不自觉地皱了皱眉,没好气地看着对面坐着的人。
季泽将椅背抵着桌缘,反骑着椅子,因他两条腿太长,想要将下巴搁在椅背,只得将椅子前面微微翘起,随着他微微晃动,椅子便前后轻摇,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皇后正将一枝绿萼梅插入天青釉花瓶,眼角余光瞥见他这副模样,像是司空见惯了的样子,却未出声。
倒是小公主□□看不下去了,板着小脸,一本正经地训道:“舅舅!你好歹也是大人了!怎的还这般坐没坐相?母后常说,君子不重则不威。你这般……这般幼稚下去,可怎么讨得到媳妇儿呀?”
季泽被她这番小大人似的言语逗乐,嗤笑一声。
他随手从桌上那堆花枝里抽了支开得正艳的红山茶,用花枝轻轻敲了敲小公主梳着双丫髻的脑袋,挑眉笑道:“小丫头片子,懂什么讨媳妇儿?你这般一板一眼的,定是跟你那古板的父皇学的!
“你舅舅我这般,那叫风流倜傥,仪态天成!要什么样的媳妇儿没有?排队都能从朱雀门排到玄武湖去!”
“吹牛!” □□捂着头,不服气地撇嘴,“那你倒是讨一个回来给我瞧瞧呀!光说不练,到现在连个舅母的影子都没有!”
“那是因为……” 季泽懒洋洋地拖长了调子,“你舅舅我还没有喜欢的——”正说着。
亭外忽然传来宫娥恭敬的禀报声:“皇后娘娘,公主殿下,陆尚书之女陆采薇来请安。”
季泽听是陆景明的妹子,倒也不甚在意,斜斜地看了一眼,待他瞧见跟在陆采薇身后那人时,呆了一下,他几乎是弹射般坐直了身体,迅速将椅子拉正。
原本懒散歪斜的身姿瞬间变得板正,甚至还下意识地理了理本就不乱的衣襟袖口。
陆采薇已领着沈卿婉走到亭前阶下,依礼向皇后屈膝问安。
皇后淡淡应了,问了陆采薇两句话,便让她们去了。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花木扶疏的曲径尽头,皇后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而看向自己弟弟,人都走远了,他那目光还望着。
连小公主□□都看出了端倪,她眨了眨灵动的大眼睛,扯了扯季泽的袖子,压低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直白道:“舅舅,你是不是看上了刚才那个特别漂亮的娘子?”
季泽猛地收回视线,俊脸竟有些可疑地泛红,抬手就想去捂小公主的嘴,低声斥道:“胡说什么呢!”
“哼!让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了!” □□才不怕他,扮了个鬼脸,一溜烟躲到了皇后身后。
皇后只重新拿起剪刀,修剪起花枝来。唯有唇角那抹极淡的笑意,泄露了她此刻微妙的心绪。
“喜欢便是喜欢,瞧你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既喜欢,凭你的性子,去想法子亲近便是,怎的倒扭捏起来了?还欺负□□,越发没个长辈样子。”
季泽干咳一声,神色认真了几分道:“阿姐莫要取笑我了。我岂是那般不知轻重之人?人家……人家是有夫之妇。
“若传出些什么风言风语,岂不是坏了人家清誉,这等罪过,我可担不起。”
皇后听着,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些,抬眼看向自家这个素来天不怕地不怕、此刻却莫名透着股心虚劲儿的弟弟,慢悠悠地,抛出了一句话:“哦?是么?
“可我怎么听说那位沈氏,已然自请下堂,与孟相公和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公主剖心解旧疑 想到这里,
季泽愣在原地, 脱口而出道:“怎么可能?”
他眉头紧锁,显然不信皇后的这番说辞。同为男子,他自然看得出孟玦对沈卿婉的在意。
他们之间, 明明有情,怎么会走到和离这一步?
皇后将他怀疑的神色看得真切,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她拿起一枚开得正盛的魏紫牡丹,对着摆了一半的花束比了比,又放下,转而拾起一枝清雅的玉兰。
她摆弄着花枝,口中道:“这世间之事,哪有那么多‘不可能’?金无足赤,人无完人, 瞧着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内里的弯弯绕绕也是多了去的。
“便如这插花, 瞧着再名贵艳丽的花,若与这瓶造型不合, 硬插进去, 也不过是徒增累赘,反坏了整体意境。不若早些舍了。”
季泽怔怔地听着,下一瞬, 他霍然起身, 大步就朝着方才沈卿婉消失的方向追去, 衣袂带风。
然而,刚冲出凉亭不过几步, 他的脚步却又猛地顿住。他就那样僵立在开满鲜花的小径上,背对着凉亭,一动不动。
过了片刻, 竟又缓缓地、一步步退了回来。
皇后将一切看在眼里,见他去而复返,只挑了挑眉,语带揶揄:“怎么?不是急吼吼地要去追么?怎的又回来了?这可不是你惯常的作派。”
季泽走回亭中,神色已不似方才那般冲动。他将心中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在亭中踱了两步,停下,望向曲径深处,又望向皇后,眼睛里带了一点试探:“就算我喜欢,阿姐……”
皇后笑了笑,“你既然喜欢,我又能说什么呢?就算我不愿意,你肯听吗?什么时候你是个规矩的人了?”
季泽懂了皇后的意思,朝她行了个谢礼:“谢阿姐成全。”
“谢我做什么?人还没追到,这会谢还太早了。”,说着,看了季泽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说:你怎么还跟个木头桩子一般杵在这,还不快追过去。
季泽反倒不急不躁地重新坐下:“她若真是近日才和离,无论原因为何,此刻心中定是五味杂陈心绪不定,对旁人的接近,恐怕更为敏感多疑。
“我若此刻急巴巴地凑上去,只会让她觉得我心怀叵测,或是轻浮孟浪,徒惹厌烦与戒备。”
皇后听他说完,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随即化为浓浓的笑意。她抚掌轻叹:“哟,了不得!咱们怀清这兵书,看来是真没白读。
“都用到这谈情说爱上了?”
季泽被她打趣,脸上难得地闪过一丝不自在,却并未否认,只摸了摸鼻子,哼道:“阿姐又取笑我。
“这谈情说爱和打仗,本就有相通之处。本质都是揣摩人心,谋定后动,以最小的代价,达成最终的目的么?意气用事,莽撞行事,那是毛头小子才干的蠢事。我如今……自然要思虑周全些。”
皇后微笑着问:“那你说,什么是最好的时机?”
沈卿婉跟陆采薇进宫,自有引路的宫娥将她二人引到嘉芙的“玉棠宫”宫苑前。
还未及通报,忽见一团黑乎乎、毛茸茸的东西,从半开的朱漆宫门内“嗖”地一下窜了出来,直扑到沈卿婉脚边,兴奋地打着转,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息声,还试图用湿漉漉的鼻子去蹭她的裙角。
沈卿婉认出是嘉芙的爱犬狐狸精,下一瞬就听宫门里面连喊带叫道:“狐狸精!狐狸精!”
陆采薇登时听出是谁的声音,“噗嗤”一笑,把那沙皮狗一把抄起来,递给来人。
嘉芙正追到门口,冷不丁怀里被塞了东西,先是一愣,随即小发脾气,对那狗儿嗔道:“你这坏东西,闻着有人来就乱跑,看我不关你几日禁闭!”
沈卿婉与陆采薇向嘉芙公主行了礼,陆采薇打趣道:“你这爱犬的名字,在宫里喊喊也就罢了,横竖都知道是这只‘狐狸精’。
“若是在外头,您这般扯着嗓子喊‘狐狸精’,不知情的,还当您是在寻哪家俊俏的‘小情郎’呢!”
“呸!就你嘴坏!” 嘉芙被她调侃得脸颊微红,上前不轻不重地拧了陆采薇的胳膊一把。而狗仗人势的‘狐狸精’也顺势冲着陆采薇吼叫了两声。
两人笑闹两句,嘉芙这才将目光转向一直安静立在陆采薇身后的沈卿婉,柔声道:“进来说话吧。”
宫娥奉上香茗,便悄无声息地退至殿外廊下伺候。
三人分宾主落座。嘉芙依旧抱着那狐狸精,搁在腿上,那狗儿倒也乖巧,趴着不动了,只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在对面二人的脸上来回打转。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狐狸精”发出细微的呼噜声。嘉芙几次看向沈卿婉,嘴唇翕动,却又飞快地抿紧,眼神飘忽。
沈卿婉在旁看着,嘉芙性子爽利,甚至有些莽撞,此刻这般扭捏作态,实属罕见。能让这位金枝玉叶为难至此,所求之事,恐怕不止是棘手。
想到这里,她心中有了些许后悔。
陆采薇也是个急性子,在一旁等着心急,又悄悄递了个眼神给嘉芙:人已请来,茶也喝了,该说正事了!
嘉芙垂下眼帘,手下的动作越发没轻重,直揉得“狐狸精”不满地“呜呜”两声,从她膝头跳下,跑去墙角趴着了。
“沈娘子……” 她清了清嗓子,目光依旧游移,没话找话般问道,“沈娘子近日可好?府中……可还安泰?听闻孟相公的妹妹前几日出阁了,这两日该回门了吧?一切可还顺利?”
沈卿婉见她依旧顾左右而言他,便顺着她的话,平静答道:“劳殿下挂心。妾近日尚可。只是……”
她顿了顿,继续道:“妾已与孟相公和离,如今不在侯府居住。绾姑娘回门之事,妾并不清楚。”
“哦,尚可便好,回门顺利就……”嘉芙先是顺着她的话头下意识地应和,说到一半,才猛地反应过来,倏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满脸难以置信,“和、和离了?!你和孟玦和离了?!”
她吃了一惊,问道:“怎么会?孟相公他人挺好的呀!”
沈卿婉无声地笑着,像是赞同嘉芙所言,她轻轻地说道:“是啊,孟相公是挺好的人。侯府出身,少年状元,官拜三品,前途无量。他样样都好。”
她停顿了一下,在嘉芙和陆采薇疑惑的注视下,做出了另一个结论:“是妾不好,家世门第,样样不及他。”
这话她说得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
嘉芙张了张嘴,想为孟玦辩解,想说“他不是那样在意门第的人”,可话到嘴边,却又觉得十分不妥。
她沉吟片刻,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抬眼望着沈卿婉道:“沈娘子,” 声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郑重,“我并非因着与孟相公相识,便一味偏帮他说话。
“想必……你也曾听过一些关于我的流言蜚语。”
她直视着沈卿婉,继续道:“说我曾扬言,非他不嫁。”
沈卿婉眸光微动,并不接话。
嘉芙坦然道:“那不是流言,是真的。我确实说过。”
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可若他真是那般看重门第、计较出身之人,又怎会拒绝我呢?我嘉芙是大夏的公主,天家血脉。
“论门第,这京城,乃至这天下,还有谁的门第,能高过我去?”
“至于我与他之间的事,原是有些旁的缘故,但与娘子所猜想的那种……男女私情,并无干系。”
她静了一刻,仿佛在整理思绪,然后才娓娓道来:“我幼时与孟相公相识,因一些事情与他相识,得他关照。那时我便觉得,他是个顶好的人。
“后来……便是几年前,西夏叩边,朝中主和之声甚嚣尘上,有人提议和亲以换边境安宁。当时宫中适龄的公主,唯我一人。”
她说到这里,她的语气变得有些不自然:“我不愿远嫁异域,更不愿自己的终身成为政治交易的筹码。
“慌乱之下,口不择言,便对父皇哭嚷,说非孟玦不嫁。”
她苦笑了一下:“其实当时,我与他也并无多少交集,不过是知道他是个好人,定能理解我的难处,这才拿他当个挡箭牌罢了。
“幸而后来,和议未成,战事又起,此事便不了了之。孟玦……他也顺势,明确地拒绝了。”
嘉芙说完,脸上露出一个释然又带着点感慨的笑容,轻声道:“你看,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明明与我并无私交,甚至可能觉得我这番‘胡言乱语’给他添了麻烦。
“可在我拿他当挡箭牌的时候,他也没有当场拆穿驳斥,让我下不来台。直到风波过去,事态明朗,他才寻了合适的时机拒绝了。”
她顿了顿,看向沈卿婉:“我有时想,若当时和议真的成了,皇命难违,他说不定真的会因为心善,而做出违心的决定。”
她似乎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毕竟这是人家的夫妻之事,她一个外人,实在不宜过多置喙。可她欠着孟玦这份人情,又想到沈卿婉方才的话,这才忍不住多说了两句,希望能促使她回心转意。
“所以,沈娘子,若你们之间并无什么真正的怨结,孟玦他并非不通情理之人。何必非要走到和离这一步呢?”
话说到这里,已是交浅言深。
沈卿婉静静地听着,对于孟玦的好,她向来是最清楚不过的。
他会因为怜悯,而默默接下公主抛去的麻烦,也会因为一份责任,就委屈自己,娶了一个他心底里认定用尽肮脏手段攀附、百般不配的女人。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比方才更加沉重。连趴在墙角的“狐狸精”,似乎都感受到了这凝滞的气氛,不安地动了动耳朵。
陆采薇见状,轻轻咳嗽一声,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她脸上堆起笑,语气轻快地将话题岔开:“殿下,您今日请沈娘子来,不还有正事要相托么?”
她说着,朝嘉芙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赶紧说回正题。
嘉芙也自知刚才的话题扯了太远,浪费了不少时间,再晚些,宫门该关闭了。
她便收敛了神色,终于问道:“我想拜托沈娘子的事,与一个人有关……沈娘子可还记得,鲁岩鲁御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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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又见三人修罗场 你们在做什
沈卿婉闻言, 细细想了一会,鲁岩这名字颇有几分耳熟。那日朝堂之上,数次弹劾孟玦的官员就是此人。
她抿了抿唇, 又追想了一番,恍惚记起秋猎时,下注之际曾听陆采薇提过一嘴,似乎与嘉芙也有些瓜葛,却不好贸然相问。
“略有耳闻。” 沈卿婉谨慎地答道。
嘉芙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烦躁与不安的神色:“父皇看中了他,有意将他指给我做驸马。
“可是我见到他的第一面,就浑身不自在。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就是觉得别扭, 不舒服。
“他说话行事, 瞧着倒是一板一眼, 合乎规矩,可被他那一双眼睛瞧着……我总觉得心里发毛。我问过母妃, 也私下托人打听过, 倒是没查出个什么大问题来。可我就是不放心。”
她抬起眼,目光恳切地望向沈卿婉:“所以,我想请娘子帮我一个忙。暗中留意他些时日, 看看他平日私下里, 出入哪些地方, 交往些什么人,有无行止不妥之处?”
沈卿婉眼中露出明显的诧异。嘉芙为自己婚事操心, 考察未婚夫婿人品,原算不得什么,只是她身旁有众多要好之人, 陆采薇便是一个。
缘何寻上她?
她略一沉吟,还是将疑问问出了口。
陆采薇叹了口气,接过话头:“沈娘子可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护城河相见的时候?彼时我女扮男装,正是在花街附近跟梢。
“一开始我还以为自己装得很好,一路跟着那鲁岩进了花街,见他进去与同僚吃酒谈事,并无什么不妥之处。
“可等他出来,朝着我的方向,不紧不慢地拱了拱手,还问我要不要吃旁边小贩的冰糖葫芦!”
她一脸的忿忿不平:“沈娘子知道那家伙有多气人吗?他说那话的时候,还脸上带笑,简直是在明明白白在嘲笑我!”
她握着拳,泄愤似地握拳在桌子上捶了两下,恨声道:“那家伙虽看着憨厚,可实际跟个狐狸似的。事后我与公主又找了相熟的人去,无一例外,全被他发现了。
她看向沈卿婉,神色中多了几分正色:“沈娘子你不同。你深居简出,与那鲁岩未曾谋面,他决认不出你来。”
说到末了,她生怕沈卿婉不答应似的,又跟着补了一句:“娘子也知,婚姻大事,对女子而言,无疑是天大的事,公主只是想求个心安,心里有个底。
“若对方真是君子,纵使没有半分感情,她也就认了;若非良人,也好早作打算。此事……关乎公主终身,还请娘子体谅一二。”
沈卿婉如何不知婚姻对女子是多重要,犹如科举对于学子。只是她原想着只有自己这般身世卑微如浮萍之人,方才需要仔细筹谋婚事。
没曾想过公主贵为金枝玉叶,在婚事上与普通人无异,做不得自己的主。先前已险些被送去和亲,如今到了待嫁的年纪,实在拖不得,也容不得她喜不喜欢,
她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种感同身受的怜悯和悲哀。
她答应了,又问了那鲁岩惯常去的地方,好做准备。
嘉芙公主见她应下,眼中顿时亮起光彩,连忙道:“多谢娘子!据我所知,他除了偶尔与同僚在花街酒楼应酬,每月初七日,会去城外普济寺礼佛。”
沈卿婉点了点头,又问了鲁岩的大致样貌衣着特征。嘉芙公主一一详细告知。
事情便这般定了下来。
转眼已是申末时分,日头西斜,将巍峨宫墙的影子拉得斜长,金瓦朱甍沐浴在柔和的余晖中,多了几分暮色的静谧。
沈卿婉与陆采薇沿着来时的宫道,加快脚步往宫门处行去,需赶在宫门下钥前出宫。
行至一处连接巷口的宫门时,两人正跨过门槛,骤见门后一人抱臂斜倚在墙上,身形颀长,姿态闲散,仿佛在等什么人。
他整个人藏在宫墙的阴影里,使人看不真切,陆采薇乍一见了个模糊人影,差点叫出声来,她捂着胸口后退半步。
待看清那人,顿时柳眉倒竖,啐道:“是你!好端端的,杵在这儿扮什么门神?吓死个人了!”
季泽直起身,懒洋洋地瞥了她一眼,语气带着惯常的漫不经心:“陆大姑娘,我堂堂正正站在这儿晒太阳,是你自己走路不长眼,倒怪起我来了?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心虚,这才怕见人?”
陆采薇“呸”了一声,见季泽头往后一仰,眼神不善地瞅了她一眼。
陆采薇悻悻地哼了一声,嘀咕着:“惹不起还躲不起么?”,拉着沈卿婉的袖子就要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谁知季泽竟也迈开步子,不远不近地跟在了她们侧后方。
陆采薇察觉,回头瞪他:“季指挥使,您跟着我们作甚?”
季泽面不改色道:“自然是出宫。宫门在那边,难不成只许你们走,不许我走?还是这宫道,被陆大姑娘买下了?”
我就多余问他,陆采薇一时语塞,不再言语,只脚下却加快了步子。
沈卿婉自季泽出现,心弦便不由自主地绷紧了。倒非因为别的,只因孟玦之前与她争论,多有季泽之因,使得她不得不上心。
她不想与旁人有任何不必要的牵扯,尤其是季泽。
走了一小段路,季泽走在她二人身后,不动声色地踱步于到沈卿婉那边,沈卿婉察觉到季泽那细微的动作。
她微微皱着眉,调整了速度,换到陆采薇那边,与季泽重新拉开了距离,隔了一个陆采薇。
季泽察觉到了沈卿婉态度的微妙。
他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虽不知自己哪里招惹了她,但为了不使她多心,便借口对陆采薇道:“我有事与你说。”
陆采薇回过头问:“什么事?”
季泽并不朝她看,只是道:“到宫门口再说。”
陆采薇翻了个白眼。
通往宫门的这条长长宫道上,三人虽并行着,皆是一语不发,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
好不容易挨到宫门口,陆采薇与守门侍卫验了对牌,与沈卿婉作别。
送走了沈卿婉,陆采薇没好气地问季泽:“你想与我说什么?”
季泽本就是随口扯的理由,哪里有什么话要与她说,淡淡道:“没什么”,说着越过陆采薇,就要走。
陆采薇见自己被耍了,顿时不乐意了,但又不能拿季泽如何,只得在他背后作势要揍他,刚举起手,却见他又掉转头走了过来。
她赶忙收回手,皮笑肉不笑地道:“还有什么事吗?”
季泽开门见山地问道:“嘉芙公主找沈娘子,所为何事?”
陆采薇摸不清他突然问这个做什么,梗着脖子道:“我干嘛要告诉你?公主的私事,也是你能打听的?”
季泽闻言,侧过头,对她微微一笑。陆采薇后背一凉,只听他慢条斯理地道:“是么?那……不知令兄陆景明陆官人可知晓你女扮男装去花街?”
他顿了顿,欣赏着陆采薇骤然煞白的脸色,又补了一句,语气越发“温和”:“令兄知道了,或许只会骂你一顿。
“可若是……令尊陆尚书知道了呢?”他尾音上扬,带着浓浓的玩味。
“季泽!你、你……” 陆采薇气得跳脚,指着他说不出话来,不过去了花街一趟,被鲁岩发现跟踪,她已经很没面子了,谁料还被这煞星瞧见了,还拿来要挟!
季泽好整以暇地撑着下巴,只悠悠道:“现在可以说了么?公主找沈娘子,到底何事?”
陆采薇咬碎银牙,却又无可奈何。
她心里早已将季泽骂了几百遍,面上却立刻挤出一个略显谄媚的笑容,搓着手:“哎呀呀,季督尉,您看您这话说的!想知道什么,您直接问嘛!”
她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心思急转。季泽这厮问得突然,他到底想知道什么?
鲁岩与他也算同朝为官,虽无深交,也谈不上仇怨。
季泽的立场不明,她可不敢将嘉芙暗中查探未来驸马品行的实情和盘托出,万一季泽与鲁岩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交情,或是出于别的考虑将此事捅出去,那麻烦就大了。
可季泽也不是好糊弄的。
“其实吧,也不是什么大事。” 陆采薇压低声音,一副分享秘密的模样,“公主她不是马上要和鲁御史定亲了么?
“心里头有些没底,就想……想去城外几个香火灵验的寺庙,青龙寺什么的,悄悄算算她和鲁御史的八字合不合,求个心安。
“你也知道,公主面子薄,这种事儿不想大张旗鼓,更不想让人知道她巴巴地去算这个。沈娘子也算初来乍到,旁人也不相熟。”
“所以嘉芙便想托沈娘子去跑一趟。”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觑着季泽的脸色,见他表情淡淡的,既看不出信,也看不出不信,心里有些打鼓。
又连忙补充道:“至于为啥不让我去……咳,季指挥使你也知道,我平时最不耐烦这些神神叨叨的,一年到头也进不了几次庙门。
“我若突然跑去青龙寺求签问卦,我哥知道了,肯定要刨根问底,到时候不就露馅了么?沈娘子就不同了,她瞧着就是个娴静礼佛的,去了也不惹眼。
“季指挥使,这事儿……你可千万得替公主保密啊!说出去,公主脸上不好看。”
季泽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似是在考察她所言的真伪。
陆采薇被他看得后颈发凉,几乎要撑不住那故作轻松的笑容。
过了好一会儿,季泽才几不可察地牵了牵嘴角,似是而非地“嗯”了一声,然后淡淡道:“知道了。”
陆采薇看着他挺拔的背影融入暮色,这才长长松了口气,嘀咕道:“这煞星……也不知道信了没。算了,反正糊弄过去了。”
三日后,天气晴好。沈卿婉带着含香,乘车前往城外的普济寺。此寺位于山脚下,虽不及城中几大古刹香火鼎盛,却也因环境清幽、景致不俗,颇有些文人雅士与信众前来。
马车停在山门外,沈卿婉扶着含香的手下了车。但见古木参天,掩映着青灰色的殿宇飞檐,山门并不宏伟,却自有一股古朴庄严之气。
今日并非初一十五,香客寥寥,只有三三两两的布衣百姓,挎着香篮,神色虔敬地拾级而上,偶有身着长衫、像是读书人模样的男子缓步出入,更显清静。
沈卿婉主仆二人随着人流步入山门。
沈卿婉先是在庭院中缓缓踱步,状似随意地打量着四周景致。普济寺的格局与寻常寺庙并无太大不同,只是后殿似乎另有几进院落,被茂密的竹林与高墙隔着,看不真切。
正欲往大雄宝殿走去,忽见侧边一条通往僧舍的廊道上,走出来四五个小沙弥。他们年纪都不大,约莫十二三岁模样,穿着半新的灰色僧衣,排成一队,低着头,正往大殿侧面的诵经堂方向走去。
她略略打量了一眼,这些小沙弥容貌都颇为清秀端正,其中有一个小沙弥似是感受到了她的打量,偷偷抬眼望来,脸腾地一红,连忙含羞带俏地低下头去。
含香瞧着,忍不住小声嘀咕:“咦?这都什么时辰了,他们才去做早课么?未免也太晚了些。”
恰好旁边有个正在洒扫的中年僧人经过,闻言,头也不抬地答道:“哦,他们几个年纪小。方丈慈悲,并不十分拘着他们按时按点,随他们心意罢了。施主不必在意。”
沈卿婉听了,心头生出了些若有若无的怪异感,她不由又多看了那几个小沙弥几眼,他们已走到诵经堂门口,依次进入,身影消失在门内阴影中。
她按下心中疑虑不表,转身步入香烟缭绕的大雄宝殿。殿内供奉着三世佛金身,法相庄严。她依礼焚香跪拜,又亲自往功德箱中添了香油钱。
起身后,见殿侧有知客僧值守,便走上前,取出几盒用素纸仔细包好的线香,递给那僧人,温言道:“小师父,这是自家手制的一点檀香,用料尚可,带了些许瓜果的清甜。今日前来礼佛,不敢以俗物相扰,这几盒香,便留在寺中,供佛前使用,也算一份诚心。”
那知客僧接过,打开一盒轻嗅,果然闻到一股不同于寻常檀香的、清雅微甘的气息,脸上露出和善笑容,合十道:“阿弥陀佛,女施主有心了。此香气息别致,想必是用了心思的。”
沈卿婉微微一笑,道:“不敢当。实不相瞒,家中原是做些香料小生意的。这香若合寺中用度,或是哪位师父、施主瞧着喜欢,日后也可按此方订制。
“价钱自是公道的……” 她语气寻常,仿佛真的只是个顺道推销自家货物的商家妇人。
那知客僧又客套了几句,将香收下。
见时辰差不多,沈卿婉便向知客僧告辞,带着含香,缓步向殿外走去。
刚迈出大雄宝殿高高的门槛,走下两级石阶,一抬头,却见一人正逆着光,从山门方向,沿着中轴线,不疾不徐地朝大殿走来。
那人穿着一身利落的墨蓝色劲装,外罩同色披风,身姿挺拔,步履稳健。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她眯了眯眼,才看清来人的面容——
剑眉星目,俊朗非凡,正朝她这边望来。
“沈娘子,” 季泽拱手一礼,“真是好巧。今日我休沐,瞧着天气晴好,便想着出来随意走走,散散心。不想竟在这也能遇见娘子,倒真是有缘。”
沈卿婉很快地溜了他一眼,心中暗道:巧?未免也太巧了些。
自孟玦反复提过,她稍有留意,不难发觉出季泽的心思。只是她实在想不通,季泽年纪尚轻,家世显贵,如今未到及冠便是从三品的军马司副指挥使,前途无量。
京中无数女子倾慕与他,他若是想要缔结婚约,多少女儿家翘首以盼,何苦来纠缠她?若是拿她逗趣玩乐,更是要离得他远远的才好。
虽说她和孟玦三番两次吵架,皆因他而起,可她打心里清楚,她和孟玦的真正的问题并不在他,就算是怪也怪不到旁人身上去。
她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声音疏淡:“季指挥使。妾已礼佛完毕,这便要回去了。指挥使自便。” 说着,便要侧身,从他身旁绕过去。
谁知,她脚步刚动,手腕却忽然被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轻轻握住。
沈卿婉浑身一僵,吃惊地朝他望望,语气冷淡了几分:“季指挥使这是做什么?”
季泽手下不松劲,一双眸透着困惑,他满脸的无辜地看着她:“沈娘子,可是季某有哪里做得不对,得罪了娘子?
“为何娘子每次见我,都这般避之不及?若我真有不是之处,娘子明言,季某改过便是。何须如此?”
他这番话时,语气放的又软又低,任人听了,都是一副伏低做小的姿态。可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却丝毫不轻。
她用力想抽回手:“季指挥使请自重!放手!”
“娘子不告诉我缘由,我便不放。” 季泽见服软这一招没效,竟耍起了无赖,他清楚沈卿婉的性格。
若是不在此刻将误会解开,怕是以后再没有机会解释了。
在这一会,什么谋定后动,什么兵法统统抛到脑后,他只想着将人留下来。
两人一个想走,一个偏不让,在这佛门清净地的殿前石阶下拉扯,虽动作不大,却也引来了不远处几个香客侧目。
沈卿婉深吸了一口气,不想将事情闹得太难看,只得哄孩子一般的口气与他道:“你先松开手,有什么,我们去一边说。”
季泽显然听进去了她的话,正要松手,她二人背后猛地传来一声饱含怒意的断喝,如同惊雷,炸响在空旷的庭院:“你们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又是俺喜欢的三人修罗场(捂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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