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重阳赏菊引风波 低低附和了


    过了数十日光景, 到了重阳这日。


    大伯娘携着归家探望的长女,并沈卿婉、孟绾姑嫂二人,聚在垂花门前, 预备着乘车往砚台去。


    众女眷皆是绫罗绸缎,珠翠环绕,一个个花团锦簇的。唯沈卿婉身着一件素色薄衫,鹅黄色裙子,头上只簪了两支简单的银钗,素净得很。


    孟玦今日休沐,正要去赵远卓家会茶,临出门时,在廊道见过众人, 目光停留在妻子身上。


    她一身素净, 与周遭的姹紫嫣红格格不入。


    他骤然想起, 自她嫁过来,只在头几日家里按制为她添了两件新衣, 此后便再未见她为自己添置过什么。就那两身新衣, 也只有出门时才舍得穿。


    他目光一挪,落在妹妹身上,她穿着大红络绸对衿袄儿, 头上戴着一副金玲珑草虫儿头面, 显得她粉妆玉琢。


    妹妹有母亲操心, 每季都做新衣,头面也是兴起了便添一套。


    唯独他的妻子, 在这个家,好似可有可无,无人在意。


    想到此处, 不觉满心惭感。他这个做丈夫的,有许多不周到之处。她随他来到异乡,成为异客,该多么孤独和不安。


    他该多体贴她些才是。


    穿堂的风刮过,他抬眼望了望天色——长空淡淡,云气沉沉。又看了看妻子。她这身衣裳在城里尚可,可到了郊外,登到高处,定然是要着凉的。


    他走了过去,先朝其他人打了招呼,又转头对沈卿婉道:“今日去登高,怎么穿得这般单薄?”


    沈卿婉没料到他是来找自己的,更没料到他会说这样的话,脸上一呆,没接他的话。


    倒是旁边的孟绾见状,偷偷在她背后一点,她才回过神来,低声道:“今日看着不冷呢。”


    “你是从颍州来的,不知这盛京山上的气候。”他放轻了声音,“秋日山风最烈,白日里看着暖和,到了山间便知寒凉,你这般穿着,仔细冻着。”


    说罢,也不等她回应,便转头吩咐红袖:“去取件大氅来。”


    红袖应声去了。


    孟玦向大伯娘请了罪,说是耽搁了时辰。


    大伯娘掩着嘴笑道:“这不碍什么事。倒是二郎,倒是疼惜媳妇,倒是我粗心了,没顾念侄媳妇穿的单薄,也没多拿件厚衣裳。”,说到后面,语气里带了几分揶揄。


    沈卿婉被她们注视着,不觉红了脸,偏过脸向后悄悄觑着。


    不多时红袖便捧着衣物回来,是孟玦的一件墨绿色刻丝鹤氅。


    颍州冬天不似盛京这般冷,那大氅造价不菲,穿不了几日,鲜少有人置办。她初来乍到,自然是没有的。幸而红袖机灵,将孟玦的拿了来。


    孟玦接过大氅,上前一步,要替她披上。


    她不太习惯他这个样子,生怕自己会错意,可她也不好在众人面前拂他的好意,只得僵僵地站定在那,任由他的双臂环过她的肩膀,替她披好大氅。


    那墨绿色的鹤氅原是孟玦的尺寸,长得几乎都要她的脚踝处,她不得不从中间提着些,以防拖在地上。


    起初她还嫌麻烦,觉得那大氅多余,这般好的天气,怎会寒凉?


    谁知往砚台去的路上,那凛冽的山风一股接着一股扑面而来,带着草木的清寒,刮在脸上竟有几分刺痛。


    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连忙将大氅紧了紧。那大氅厚实保暖,恰好挡住了山风,暖意从肩头蔓延开来,还裹着独属于孟玦身上的气息。


    含香那会儿听说山上冷,也回去多加了一件,此刻山风一吹,也只是堪堪不觉得冷。她搓着两边胳膊,庆幸道:“多亏郎君提醒,这山上的风果然厉害。若不是郎君执意让娘子穿这大氅,今日怕是真要冻着了。”


    沈卿婉不可置否地点了点头。


    一行人往山上去,山间秋意正浓,漫山遍野的红叶与黄花相映成趣,景致宜人,任那山风凛冽,他裹着鹤氅,周身暖意融融,倒也能安心欣赏这秋日美景了。


    漫山遍野的秋菊开得正盛,黄的如鎏金、白的似凝霜、粉的若霞帔,簇簇攒攒,叠叠重重,顺着山势铺展开来,望不到边际。


    风过菊丛,暗香浮动,红枫点缀其间,霜叶如火,与各色秋菊相映成趣,引得往来游人纷纷驻足,或吟诗作对,或拈花浅笑,笑语盈盈,漫过山谷。


    山径另一侧,一群锦衣玉袍的郎君们正并肩散步。


    其中一人穿着宝蓝箭袖,腰间挂着个绣着戏水鸳鸯的香囊,将胳膊搭在另一人肩上,笑着问道:“怀清,觉得这地方的风景如何?”


    季泽瞥了眼身旁开得正艳的秋菊,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不过寻常花草,也值得你吹嘘“奇景”,引得我来?”


    陆景明闻言,嬉笑一声,抬手朝往来的人群指了指,眼底闪过一丝玩味:“你瞧,这过来赏花的姑娘夫人,一个个如花似玉,娇俏动人,不比这秋菊更美?这才是今日真正的‘景致’嘛。”


    季泽睨了他一眼:“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太常寺少卿竟干起红娘的勾当?”


    陆景明被他这么一说,讪讪一笑。


    “再者,你比我还大一岁,你都未成亲,替我找什么急?”


    身后跟着的帮闲也闻声笑了起来。


    一个道:“季官人说得对,陆官人急别人,不如先急自己。”


    另一个道:“你们难道不知么?陆官人倒是看上了花街的桂姐,但陆老夫人不肯?但凡提起来……”


    眼见他们扯得远了,陆景明觑了他们一眼,拿着扇子像敲木鱼的一样,一个个敲过去,笑骂道:“叫你们来当说客,可不是当我的说客。”


    闹完了,他抹过脸来对季泽道:“怀清和我不一样,我家中五六个兄弟,我就算花天酒地,一辈子不成亲,我爹娘都不着急。


    “可你家中就你一个儿子,你跟我一起玩,你姐姐总觉得是我带坏了你。你姐是皇后,姐夫是陛下,我可担不起这个罪名。”


    季泽眉梢一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陛下对你说了什么?”


    “倒也没明文怪罪。”陆景明拿着折扇抵在下巴颏上,“只是暗暗叮嘱我注意举止、端正作风。他肯定不管我,一看就是因为你。但又不好直接说你,只好拿我这个无关紧要的人杀鸡儆猴。”


    他说着,又坏笑着看向季泽,换了一副声调道:“只盼兄弟你疼惜一下我了,早点定了婚事,咱们以后才好光明正大地厮混。”


    这话将众人听得都笑了。


    季泽哼了一声,伸手挑着他下巴,顺着他的话风说道:“我可疼惜不了你,等你什么时候变成小娘子,再找我疼惜也不迟。”


    说罢,他不再理会陆景明,大步朝前走去,“既来了,便好好赏赏这花吧。”


    两人往前走了一段,忽见前方不远处的菊丛开得格外繁盛,一团团、一簇簇,引得不少娘子围在那里观赏。


    季泽的目光无意间飘了过去,扫了一圈,正待收回目光,倏忽一顿,目光再也挪不动半分。


    那是……


    女子立在菊丛旁,墨绿色的大氅紧紧将她包裹着,从上面看下去,只觉她小巧玲珑,眉黛春山,秋水剪瞳,好不惹眼。


    她也来了?


    陆景明见他驻足不前,目光定定地落在一处,连忙凑上前,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好奇地问道:“怀清,你瞧着谁呢?这般出神,让我也看看。”


    季泽掉转过身,顺带将他拉走:“没什么。”


    “胡说,”陆景明哪里肯信,执意要瞧,挣脱开他的手,往那边瞧去,“快让我看看,是哪家的小娘子,让你这般魂不守舍?”


    他探头望了过去,先是张望了一圈,没瞧见什么特殊的——论起来,都长得不差,直到落在一被大氅隐去半张脸的女子身上。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忍不住赞叹道:“这是哪家的姑娘?生得这般动人,以前怎的从未见过?”


    话音刚落,另一边的女子与身旁的人说话,微微侧过身。


    这一动,便露出了她绾着的高髻——那是已婚妇人的妆扮。


    陆景明脸上的赞叹瞬间僵住,随即化作一声惋惜的叹息:“哎,可惜了,这般美人,竟已嫁为他人妇。”


    他口中说着可惜,目光也不再多做停留,扭头走了。


    落在他后面的季泽,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低附和了一句:“确实可惜。”


    沈卿婉一行人登高完后,便往不远处的宝仁寺去看狮子会。


    表演开始前,僧人们会坐在道具狮子上讲经说法。李氏笑着指向前边:“一会儿才有舞狮表演,咱们且往前凑个热闹。”


    一行人便随着人潮往前行,不过半刻钟的光景,便到了庙前空地。


    只见摊贩林立,糖人、蒸糕、还有重阳特有的狮蛮,就是粉面做成狮子蛮王的造型,放在蒸糕上。


    逛耍了一会,听得后面响起喝彩,原是表演开始,舞狮子的汉子踩着高跷翻腾跳跃,引得孩童们追着欢呼,往来行人摩肩接踵,稍不留意便被冲散了去。


    沈卿婉正瞧着一头金毛狮子摇头摆尾,忽觉肩头被人撞了一下,再回头时,身旁没了相熟人的踪影。


    她踮着脚在人群里寻了半晌,正四下寻找着,忽听得不远处传来一阵稚子的啼哭。


    循声望去,只见个三岁左右的小童被撂在路中央,周遭行人匆匆,眼看就要有人踩上去。


    她心头一紧,顾不得寻人,拨开人群便冲了过去,堪堪将小童抱在怀里,旋身避开了两个扛着货担的汉子。


    那小童被吓得小脸惨白,哭得撕心裂肺,一双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


    她软语哄着,又瞥见旁边有卖冰糖葫芦的摊贩,便买了一串递到他手里。红彤彤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衣,小童噙着泪咬了一口,哭声渐渐小了。


    她抱着孩子立在路边,候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见一对夫妻慌慌张张地寻来,那孩子也冲着她们哭喊着:“爹娘。”


    她松了口气,正要将孩子交还,那妇人却一把抢过孩子,扯开嗓门嚷道:“好哇!你这妇人竟敢拐带我的孩儿!还把他弄哭了,定是伤着他了!”


    旁边的汉子也捋起袖子,凶神恶煞地瞪着她:“赔钱!不然今日休想走脱!”


    沈卿婉蹙眉道:“我何曾拐带?是见他被丢在路中,险些被人踩踏,才救了他。”


    “你胡说!”妇人抱着孩子撒泼,“定是你将他引到此处,想拐走卖钱!我儿这般小,哪里说得清!”


    另一边,含香也瞅着热闹,撒不开眼。过了半晌,才发现沈卿婉不在身旁,这才慌了神,与红袖分开,各自寻找。


    她远远瞥见了沈卿婉的背影,刚挤了过来,见这阵仗,素来大大咧咧的性子竟也慌了。她扯着沈卿婉的衣袖往后缩了缩,示意要不要先掏了钱了事。


    不然真动了手可怎么办?


    沈卿婉却分毫未退,目光清冷地扫过那对夫妻:“我救人何错之有?你们这般颠倒黑白,莫不是想讹诈?”


    汉子见她生得柔弱,随行不过一个女使,以为是个软柿子,扬着拳头便要上前:“不给钱就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沈卿婉直直盯着他的眼睛:“此乃寺庙清修之地,我救你孩儿,你若打了我,便是恩将仇报,不怕佛祖降罪?


    “再者,你若执意要讹钱,我这便让人去报官。官府面前,是非曲直自有公断!”


    那对夫妻对视一眼,见她神色凛然,不似可欺之辈,又怕真闹到官府,只得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抱着孩子走了。


    含香拍着胸口,心有余悸道:“娘子,你方才可吓死我了!那般凶的人,你怎的一点不怕?往后可别这般冲动了,就当破财消灾了。


    “还有,以后也别轻易出手帮陌生人——你看,没换来感谢,倒招来一对白眼狼。”


    沈卿婉摇首道:“我行得正坐得端,何惧他们?更不需要破财消灾,助长他们作恶的气焰。再者救人本就是好事,错的是那些恩将仇报的人。


    “便是再遇上需要帮助的人,我依旧会帮助。”


    她说这话时,不过是随心畅言,并不知这番话一字不落地飘进了身后人的耳里。


    原是季泽等人刚才也看见那稚儿处境危险,本想奔过来救人,却见一女子先他们一步,后面的事便都看在眼里。


    陆景明抚掌轻叹:“没想到这娘子看着柔柔弱弱,竟是个有胆识的!方才那汉子扬拳的时候,我都替她捏把汗,生怕一拳下去,把这张如花似玉的脸给弄花了。”


    季泽倚着巷壁,闻言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对于她刚才的举动,他并不意外。在颍州,她就敢做出一个人只身闯“豺狼窝”那般胆大包天的事。


    如今她敢硬怼奸徒,倒也不算什么“出格”的行为。


    他抬眼望向那对夫妻离去的方向,眸色沉了沉,对跟马的随从冷声道:“去,寻几个人跟上那对夫妻,往死里打。”


    沈卿婉寻到李氏时,她正倚着栏杆啜茶。


    见了她来,忙不迭放下茶盏起身,脸上霎时堆起几分焦灼,伸手便要来拉她,眼眶竟飞快地红了,挤出几滴泪珠子来:“侄媳妇,你可算回来了!方才人潮汹涌,一转头便不见你的踪影,


    “可把我急得魂都快没了!你怎的这般不仔细,不紧紧跟着我?若是真走丢了,或是遇上什么歹人,我可怎么向二郎交代呀!”


    那语气凄凄切切,仿佛真为她担了天大的心,惹得旁边几个陌生的娘子也跟着附和,夸她关怀备至,劝她不要激动。


    沈卿婉只得告罪,道是自己不小心:“劳大伯娘挂心了,是我一时贪看景致,与含香她们走散,倒教您担忧了。”


    那李氏演完了一场戏,便觉天色不早,携着众人归家。


    坐在回程的马车上,沈卿婉只觉浑身乏力,方才庙前的争执,加上应付李氏的虚与委蛇,竟比走了十几里山路还要疲累。


    回到房中,她褪去大氅,便坐在桌边捧起茶盏,慢悠悠啜着温热的茶水,忽听得含香一声惊呼:“咦,这是什么?”


    她抬眸望去,只见含香正指着卧房内梳妆台,再仔细一瞧,那梳妆台上多了两套头面。


    一套是点翠凤吹牡丹纹头面;另一套是金丝八宝攒珠髻,流光溢彩,好不显眼。


    她心中诧异,忙唤来房中女使问道:“这头面是哪里来的?”


    女使笑道:“许是今日郎君见娘子出门时穿得素净,便吩咐了绿松,打了这两套头面来,说是给娘子平日里簪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奈何人是剧中人 字句暧昧,


    重阳这日, 孟玦前往友人赵远卓府中赴约。


    穿花过径,直至明厅。


    早有女使烹茶煮酒,摆下一席精致馔肴。二人分宾主坐定, 叙了些闲话,杯盏往来,不在话下。


    酒过三巡,赵远卓放下酒杯,抬眼笑道:“韫白,你这趟归京,行程匆忙,可曾探望过座师?”


    “刚抵京城,便先往老师府中去了。”


    赵远卓闻言, 眼中闪过一丝促狭, 身子微微前倾, 压低了些声音:“既见了老师,想必也见着他家的姑娘了?


    “你与她青梅竹马, 本是天赐良缘, 如今良缘破散,怕不是要哭红了眼,伤透了心?”


    孟玦抬眼瞟了他一眼, 眸光微深, 沉声道:“远卓, 莫要胡说。我与曲姑娘不过是相识,并无半分逾矩之情。


    “你这般言语, 若是传了出去,岂不是坏了人家姑娘的名节?”


    赵远卓见他这般认真,反倒笑了。


    他端起酒杯浅酌一口, 打趣道:“瞧你这紧张的模样。你这般贴心,若是让曲姑娘知晓了,怕是更要难以割舍了。”


    孟玦盯了他一眼,道:“曲老爷子前些时日在沧州病逝,老师夺情起复,奉旨免孝,未能亲自回去奔丧。


    “曲姑娘身为长孙女,早已动身往沧州吊丧去了,你所想的那些,不过是无稽之谈。”


    赵远卓听了,露出几分“无趣”的神情,咂了咂嘴,悻悻道:“原来如此,倒是我白惦记了一场。”


    说罢,便转了话头,又问:“对了,弟妹呢?上次我往颍州去,有公务缠身,未能登门拜见。今日前来,何不将弟妹带来?


    “也好让我见见庐山真面目。外头都说弟妹是个绝色美人,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孟玦,带着几分试探道:“也有人说,当初她与你结缘,并非正大光明,是用了些手段才得以近身的。


    “可是真的?”话刚问出口,他便摇了摇头,自己先否了:“想来流言就是流言,若是真的,韫白你素来心性高傲,怎么能容下她,还正经娶了过门?”


    孟玦满心不快地笑了一声:“她今日随家中长辈往砚台登高去了,故而未能同来。


    “至于我与她的婚事,本属机缘巧合,并非如流言所传,还望赵兄日后莫要再提。”


    赵远卓见他面上当真有几分愠色,不敢再戏言。


    他心中却暗自纳闷:韫白此番作态,倒像是坐实了那流言似的。


    随即又有些颇为感慨地想着:没想到,韫白成了婚,竟像变了个人一般——若是搁以前,耍手段、使心机之人,他定是眼里揉不下沙;如今倒成了“莫要再提”。


    他为自己斟了一杯酒,笑道:“ 改日我定要寻个机会,瞧瞧是什么样的人物,能让你这般另眼相看。”


    说罢,他仰头饮尽杯中酒,又道:“从前我还想着,你这性子,若是与曲姑娘相配,虽说郎才女貌,门当户对,可曲姑娘性子也不算柔顺,你们二人未必能和睦相处。


    “如今你娶了这位寒门庶女,想来倒是能对你百依百顺,于你而言,倒也算是夫妻和睦的姻缘。”


    夫妻和睦么?


    孟玦听了这话,恍若乌云压眉,眉间聚着一股化不开的浓愁。他垂着眼,望着酒盏中泛起涟漪的液体,想起妻子那晚的垂泪。


    那日过后她便似换了个人一般,待他虽依旧恭敬,却总带着一层淡淡的疏离,不远不近,不冷不热,让他摸不清心思。


    这般沉默了片刻,脸上的神色也添了几分晦暗。


    赵远卓本就心思活络,见他这副模样,哪里还瞧不出来异样,当即笑道:“怎么?你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莫不是与弟妹闹了矛盾?不妨说出来,让我帮你开解开解。”


    孟玦回过神来,脸上恢复了往日的淡漠,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你自身尚且未曾成婚,哪来的经验开解我?”


    赵远卓闻言,顿时不依了,拍着桌子笑道:“这你可就错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谁说未婚便无经验?你往花街打听打听,哪个不晓得我赵远卓风趣雅致,招人喜欢?多少姑娘家都盼着能伴我左右,只不过我心向知音,要寻那灵魂契合的伴侣,才不愿将就罢了!”


    孟玦听他这般自夸,只淡淡摇了摇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二人又饮了几杯,孟玦觉得自己大约是醉了——不然为什么会觉得,赵远卓刚才那话虽说得戏谑,却偏生有几分煞有介事的模样?他竟生出了几分倾诉的念头。


    他斟酌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近乎自语:“她原是个极好的人。”


    顿了顿,他眸色暗了暗,补充道:“待我亦是周全体贴,只是近来……不知怎的,总觉得与往日不同了。”


    “怎么个不同法?”赵远卓来了兴致,身子往前凑了凑,眼底满是探究。


    他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人影,淡淡道:“从前我二人同在一处,每当我抬眼望过去,便能在她得眼眸看见自己的倒影。


    “可如今……她似乎不愿与我待在一块。就是待在一块,也是冷冷淡淡的,仿佛隔了一层什么。”


    “嗨!这还用说么?”赵远卓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杯碟轻轻作响,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人家定是发现你这块石头捂不热,索性便不再白费力气了呗!”


    他啧啧道:“你瞧瞧你,整日里冷着一张脸,话也少,性子又这般刚硬,便是再热的心,对着你也得慢慢凉透了。


    “换做我是那小娘子,也得离你远远的,生怕被你这木头疙瘩硌着了心!”


    孟玦抬眼看向他。


    赵远卓抱着双臂故作瑟缩地抖了一下,笑道:“瞧瞧,你这眼神,都快把我冻成冰坨子了!”


    孟玦收回目光,心底暗自懊恼——他当真是疯了,才会指望赵远卓能说出什么有用的话来。


    “你可别觉得我是胡说八道!”赵远卓见孟玦掉过脸去,又急着追问,“我且问你,你既觉得她好,又怨她冷淡,可你为她做过什么?”


    孟玦一时发不出话来。


    赵远卓指尖敲了敲桌面:“女子家哪个不爱俏?漂亮的首饰、鲜亮的衣裳,这些贴心物件,你可曾主动送过她?”


    孟玦回想起来——今日离家时,她的穿着打扮极为素净,自婚后家里再未为她添衣。来了盛京七八日,天气转凉,也未想起此事。


    以至于她出去加件衣裳,也只能用他的凑合。


    他沉默良久,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低哑:“未曾。”


    “木头!你简直就是块木头!”赵远卓砸着嘴道:“便是那花街里我掏钱请的姑娘,见了你这般不解风情的木头,怕也懒得敷衍!太过无趣了!”


    孟玦听着他的斥责,忽又想起在颍州时,周明远也曾这般说过他。


    那时他只当他的话是戏言,未曾放在心上,如今被赵远卓又这般指责,仿佛真的是因为这个原因。


    再想起妻子近来的疏离模样,心中竟隐隐生出几分起意。


    赵远卓见他神色变幻,知道他听进去了:“你呀!聪明一世糊涂一时,那夫妻相处不比考试简单。


    “过往是不知其解,如今有这份心,又知其解,待往后便多上点心。首饰衣裳拣着她喜欢的挑。


    “平日里多说几句软和话,别总摆着张冷脸。女子的心最是软,你这般待她,自然会好的。”


    孟玦听了赵远卓一番话,倒真觉得有几分道理。


    回程途中,他便嘱咐绿松:“去金玉阁打两套头面。”


    绿松便问:“打什么样子?”


    这可问住了孟玦,你若问他诗词歌赋,他信手拈来;你若问他四书五经,他也能张口就说。但你若问他打什么款式的头面,他却半天不能给出答案。


    他沉吟片刻,确实想不起妻子有什么特别的喜好,只好道:“那便让匠人打两套时下最流行的款式。”


    孟玦回府时,天色已近薄暮,问及院内值守的女使,得知沈卿婉尚未归来。


    他略一点头,便径直往书房去了。


    绿松剪亮灯烛,又将一个香炉添了香粉,沏茶研磨,诸事妥帖,方悄悄退出房门,侍候在外。


    案上的公文原已看完,他却并未起身回房。待女使来回说娘子回府了,他才起身回到院中。


    回到潇湘院内。


    暖黄的烛火透过窗纱,映出屋内朦胧的轮廓,他悄声唤来红袖:“今日送去的那两套头面,她瞧着可还喜欢?”


    “回郎君的话,娘子见了那头面,嘴上虽没多说什么,却细细瞧了半晌,这会还在欣赏呢,想来是极喜欢的。”


    他眉梢舒展,心中暗道:果然赵远卓说得不错,女子终究是爱这些珠翠首饰的。


    梳妆台上,那两套流光溢彩的头面映在眼底,成了闪着碎光的河,潺潺地流淌起来。沈卿婉用手指轻轻拂过两套价值不菲的头面——那珠翠触在手中是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暖意。


    她的神色也是淡淡的,叫人瞧不出喜怒。


    一旁的含香见了这两套头面,忍不住凑上前打转:“娘子,这头面可真漂亮!”


    她观赏了许久,比划着要给沈卿婉绾一个怎样的发髻,来配这头面。一面想,一面随口道:许是郎君今日见您穿的素锦衣裳,怕您显得太素净,才特意让人去打的呢,倒是有心了。”


    含香打心底觉得是好事。那孟郎君一天不苟言笑的,也不体贴。今个不知吃错了什么药,竟然送了礼物。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开始在意娘子了,想到娘子为他做了这么多,有点良心,也该对娘子好一点,这么一想,这两套头面倒也算不得什么。


    这话听到沈卿婉耳里,就变了一番意思,她心中自想:原来如此。


    今日妯娌姊妹们个个穿得花团锦簇,珠翠环绕,唯有自己一身素色,想来是让他在亲友面前抬不起头了,才急匆匆送这些东西来。


    是想让我往后穿戴得光鲜些,给他撑场面罢了。


    如此一想,心里的那点异样也随之消散。


    她将头面放入木匣中,缓缓关上匣子,眸中那一抹溢彩也随之消散。


    下一瞬,她听见一阵脚步声响起,她回过头来,见是孟玦。


    她微微诧异,怎地刚关上匣子他就出现,仿佛他就藏在角落里,暗暗观察着,等待着这一刻的出现。


    不待她多想,先福身行了礼:“夫君回来了。”


    孟玦颔首,目光越过她落在梳妆台上那木盒上,虽从红袖嘴中得知“她很是喜欢”,但他想亲口听她说。


    “这头面,夫人瞧着喜欢吗?”


    沈卿婉闻言,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抬眼望向他,除了望着他微笑以外,似乎没有第二种适当的反应,她给出理所应当的回答:“喜欢。”


    他面上的表情并无明显变化,只有嘴角微微往上一扬,弧度微不可查。


    “你喜欢便好。我原也不知你偏爱哪种款式,便让金玉阁按时下最时兴的样子打了两套,想着总能有一套合你心意。”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往后若是还想添些别的样式,你尽管与我说,咱们抽空一道去铺子里挑,让匠人按你的心意来打,可好?”


    沈卿婉轻声婉拒道:“我初来乍到,也不认得很多人,没有经常出门的机会,这两套已然足够精致,往后再说吧。”


    他原以为她会有几分雀跃,或是至少多些热络,可她这般淡淡的模样,当真是欢喜吗?


    他心中那股怪异的感觉又冒了出来,却又说不出究竟哪里不对。


    是她的语气太过平静?亦或是那句“往后再说”里,藏着太多敷衍?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罢了,她既说喜欢,想来是真的合心意,许是女子家脸皮薄,不愿太过表露欢喜罢了。


    这般想着,他便不再多言,只点了点头:“也好,你若是日后想添些什么,再与我说便是。”


    夜深了,女使铺好床铺,便退了出去,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床榻宽大,两人各自躺下,中间隔着不小的距离。月光透过窗隙漫进来,洇湿了床帐,映得彼此的神色都有些模糊。


    过了数十日的光景。


    翰林院内。


    只见一位身着石青色宫装内侍立在厅前,用尖细嗓音道:“孟官人,陛下在御书房候着,特召您前去讲学。”


    孟玦闻言,略整了整官帽官服,将案上典籍归拢整齐,随内侍往皇城深处去了。


    至御书房前,门口侍候的内侍道:“孟官人稍候。陛下方才偶感腹疾,暂去净房,吩咐您在此等候片刻。”说罢便推开厚重的木门。


    孟玦进去后,果然不见陛下踪影,他走到书桌前,瞥见地上掉落了一本奏折。


    他俯身拾起,无意窥见其中内容,“孟玦”二字赫然入目。略一打量,只见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弹劾之言,皆是些“擅改祖制,祸乱朝纲,蛊惑圣听”之类的尖锐言辞。


    他顿了顿,脸上却无半分波澜,随即轻轻将奏折合拢,放回原处。


    早在提出新政之初,他便知晓这条路必然荆棘丛生。旧制积弊已久,要变法革新,必然损害官绅豪强特权阶层的一些既得权益,也因此必会引来无数非议与攻讦。


    他望着案上那叠厚厚的奏折,不知其中有多少是弹劾之语。


    他垂眸自想:以道胜流俗,与战无异。今稍自却,即坐为流俗所胜矣。他岂会因流言而打退堂鼓?


    待陛下回来,他恍若什么也未曾看见,依旧气定神闲地与之讲授新政。


    当晚。


    孟玦伏案疾书,案上摊着改革相关的奏疏底稿,笔墨纵横间,尽是他的锐意与执着。


    其间,需要查阅其他书籍,便对绿松道:“去把我从颍州带回来的那箱书取来,翻找《郡县治略》和《法言》两本,速去速回。”


    绿松应声而去,在东次房的木箱中翻找。他并不知《郡县治略》和《法言》长什么样,只得一本一本翻过,寻得个有七八分像的,便先拿出来。


    其中有一本,面上题着四字,单另包着封皮,纸也有些起了毛,瞧着是经常翻阅的,还很爱惜,想来是常看的书。


    他便捡了出来,与其他几本一同呈到案前。


    孟玦伸手接过,目光先落在那《治平要略》上,眉头微蹙,心中暗自思忖:我何时有过这一部书?


    他心中疑惑,指尖捏住书脊,缓缓掀开封面。


    谁知书页一启,并非预想中的经世之言,反倒满纸皆是风月情浓的描画,字句暧昧,配图香艳,与封面的庄重模样判若云泥。


    孟玦猝不及防,下一瞬那书便脱手落在地上,“啪”的一声,在寂静的书房中格外刺耳。


    绿松被他这举动吓了一跳,连忙躬身问道:“郎君,怎么了?可是此书有什么不妥?”


    孟玦胸口微微起伏,神色变得颇为难看。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窘迫与愠怒,沉声道:“这书并非我的!是如何混入箱中的?”


    不是郎君的书?


    绿松连忙仔细回想,半晌才一拍脑门,恍然道:“哦!是离颍州那日,周明远周官人特意差人送了几本书来,说是给郎君解闷。


    “还再三叮嘱,让我们不许私自翻看,只待郎君回京后自行查阅。小人当时只当是普通典籍,便一同装箱带来了……”


    绿松见郎君面色不虞,试探着问道:“郎君,这书……可要拿去烧了,或是扔了?”说罢便要伸手去拾。


    “等一下——”孟玦叫住了他。


    周明远送此书,虽属轻浮,本意却是好的——希望他与自己的夫人能互通心意。


    孟玦的声音缓和了些,“这书……先暂且放在一旁。”


    绿松只得应了声“是”,退到一旁侍立。


    沈卿婉坐在临窗的罗汉床上,面前摆着一个竹编的簸箕,里面盛着晾晒得干爽的决明子,颗颗饱满,泛着栗色光泽。


    旁边的小几上,还放着一篮白菊,花瓣鲜嫩,清香袭人。


    她近来观孟玦日日伏案到深夜,为公务操劳,眼角眉梢总带着几分倦意,前日偶然瞥见他眼角竟添了红血丝,想来是熬夜伤了目力。


    京中秋日干燥,决明子能清肝明目,菊花可疏风清热,二者掺合做个枕头,正好能助他安睡,缓解眼劳。


    沈卿婉取过一方素色细棉布,平铺在膝上,指尖捏起针线,先沿着布边细细缝了个长方形的枕套,针脚细密匀整。


    正做着,忽然听得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抬头望去,是孟玦过来,他手中拿着一卷书,坐在罗汉床另一边。


    她只当他要在这边读书,依旧低下头,继续手下的活。


    缝了一会,不知怎的,总觉有一道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看得人后背发紧。


    她捺着性子,几回欲抬头,又强自按捺下去,直到走错了针,才忍不住抬眸望去——


    正对上他的眼,他的目光晦暗幽深,落在她身上,说不清是探究,还是别的什么,倒叫人辨不透心思。


    她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大自在,转过脸去。心思却不在手下的针线,那原本整齐的针脚倏然变得歪歪扭扭。


    她停了手,看着那针脚半晌,正犹豫着是要继续缝下去,还是拆了重缝。


    正想着,那边响起书页翻动的轻响,在这静夜里格外清晰。


    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听见他用一种缓慢的,不自然的调子说道:“今日,我寻见了一本书……”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大车


    第43章 夫妻夜赏春宫图 完全沉浸在


    她等了片刻, 不见他的下文。


    她瞥了一眼那书的封面,像是什么典籍之类?


    他这般欲言又止的姿态,反倒勾起了她的好奇。她走到他的身侧, 凑过去瞧了一眼:“这书有什么——”


    视线触及那书页内侧的瞬间,余下的话尽数堵在了喉咙里。她的脸腾地涨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这是……”她慌忙扭过头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


    那书哪里是什么典籍,竟是一幅幅描画着男女相拥的图册,笔触大胆,姿态亲昵,看得人眼热心跳。


    她欲要抽身走开,手腕却被他一拉, 这动作惊得她浑身一颤, 像是炸了毛的猫。


    孟玦将她向自己这边轻轻一带, 使她坐在他的腿上。他伸手去触她脑后的头发,顺势往下移, 划过她纤细的脖颈, 便到了她敏感的脊梁骨。


    微微一触,便引起一阵颤栗,她有些不安地看着他, 微圆的眼眸子里带了那么一点恳求的意味。他便不能不理会她的请求, 将手掌挪开, 放在她的腰间。


    她的腰是杨柳腰,细细的, 柔柔的,那宽大的手掌一触即,便软了下来。


    他仰着脸看着她, 一脸认真道:“上一次你哭,可是因我……于那夫妻之事上,太过笨拙?”


    她要怎么回答?


    她的沉默落在他眼里,便成了默认。


    原来真的如此。他得了答案,心中却暗暗道:若只是因为床笫之事,他不擅长,却可以学。他一向秉持勤能补拙。


    他抬手将那画册往前翻了一翻:“原是我的错,此前除了你,并未与他人有过经验。如今与娘子一同温习可好?”


    他的脸就挨在她肩膀附近,说话的时候呼出的热气,一团一团往她脖颈处钻。她只觉脸颊很热,脖颈很热,连耳根都烧得发烫。


    “这原是夫妻间的正经事,不必害羞。”孟玦浑然不觉她的窘迫,反倒翻开一页,指尖落在一幅图上。


    那图上的姿态,瞧着便叫人羞赧。


    他抬眸看她,神色依旧是那般慎重其事,眉眼间不见半分旖旎,语气亦是一本正经:“你看这个,我们要不要试试?”


    沈卿婉顺着他的指尖望去,瞥见那图上的模样:女赛巫山神女,男如宋玉郎君,双双帐内惯交锋【1】。


    她登时闭上眼睛,心头却乱作一团麻。


    她偷偷觑了他一眼——灯下的孟玦,面如冠玉,眉目清隽,分明是一副清正端方的模样,说出的话,却那般叫人耳热心跳。


    这人……怎生能顶着这样一张正经的脸,用这般一本正经的语气,说要做那般羞人的事?


    她心里像是水里的一尾鱼,受了惊,胡乱窜动,惊起水中涟漪,久久不能平静。


    房内的烛灯一盏盏的熄灭了,只留下卧房内的一盏。影影绰绰的光,又被那淡紫色的帐子滤过,只能隐约看见帐子里两团人影。


    沈卿婉躺在柔软的床榻上,心里闪过许许多多的念头,她知晓自己是他的妻子,行周公之礼本是分内之事,断无推脱的道理。


    可每当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试探与灼热,她便止不住心慌。


    太安静了,安静到每一寸呼吸都清晰可闻,每一次动作都清晰可察。


    她感受到他一寸一寸地压下来。他刚沐浴过,一身清冽的皂角香,将她整个人包裹住,那味道使得她慌乱的心有几分平静。


    他先是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缓缓下移,落在她的脖颈,辗转厮磨间,让她浑身都软了下来。


    不等她缓过神,他的吻已顺着脖颈往下,掠过锁骨,一路攻城略地,舌尖轻轻舔舐着那一点微凉的软肉。


    她回过神,睨着腿间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这才惊觉他的意图。


    她瞳孔微缩,羞窘与无措一齐涌上来,整个人都慌了神,抬手慌忙抵上他的肩头,喉间溢出细碎的颤音:“夫君……别……”


    她感受到对方的动作一缓,还不待她松口气,对方又开始斩关夺隘,誓要将她拆骨吞腹。


    她浑身猛地一颤,脊背瞬间弓起,喉间的惊呼卡在嗓子里,化作一声破碎的轻吟。


    那感觉太陌生,太汹涌,是她从未尝过的酥麻与颤栗。


    从那一点蔓延开来,窜遍全身,让她浑身的肌肤都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连指尖都不受控制地蜷起,抓皱了身下的锦被。


    她想挣开,却被他的两只手死死地按住。


    孟玦的手常年握笔,指腹带着薄薄一层茧,按在她那嫩白的肌肤上,又麻又酥,微微一用劲,便留下显眼的红印。


    那温热的唇舌带着灼人的力道,辗转撩拨,每一下都撞在她最敏感的地方。


    她的呼吸骤然乱了,胸口起伏着,她忘了推拒,忘了所谓的规矩,只觉得浑身发软,像泡在温热的蜜里,又像有细碎的电流窜过四肢百骸。


    眼神渐渐涣散,失了焦距,呼吸急促得如同离水的鱼,唇间溢出无意识的、细碎的轻喘与颤音,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连腰肢都下意识地往他身前凑。


    竟是全然的失控,全然的沉沦。


    什么礼义廉耻,周公之礼,她什么也不想了,完全沉浸在这从未有过的欢愉。


    孟玦能感受到她的僵硬渐渐褪去,他抬起头,直起腰,伸手往后撩着散在额前的发丝,用余光打量着自己的妻子,


    她这模样是孟玦从未见过的。往日的沈卿婉,温婉端方,纵使亲密时也带着几分羞怯的自持,何曾有过这般眉眼涣散、软成一滩春水的模样?


    他心头猛地一震,忽然便觉那本书册上的字画,这般有用。


    他心底暗忖,往后定要将那册上的内容尽数琢磨透,精进功夫。


    情潮退去时,帐内的烛火已弱了几分,晕出柔和的暖光。


    沈卿婉浑身像是抽去了所有力气,软在床榻上,连抬手的劲都无,肌肤泛着淡淡的粉,呼吸仍带着未平的微促。


    此刻只觉得四肢百骸都浸在温热的水里,绵软得不像话,连眼皮都重得抬不起来。


    下一瞬,她惊呼一声。


    孟玦将她打横抱起,抱着她步入隔壁的净室,他将她轻轻放入温水中,自己随即也跨了进去,两人贴身相贴,温热的水流漫过肌肤。


    他从身后环住她的腰,掌心贴着她微凉的小腹,动作轻柔地替她清洗。


    她浑身的绵软让她无力反抗,只能任由他摆布。


    “婉儿。”孟玦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期待,像个等待先生批阅课业的学生,“方才……我学的如何?”


    一句话,瞬间打破了净室内的静谧。


    沈卿婉浑身一僵,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热度猛地窜上脸颊,连耳根都烧了起来,方才那些羞人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她不答,他不依。


    她只能挤出两个字:“很好。”


    他得了满意的答案,嘴角勾着淡淡的笑,可惜她背对着他,并不能察觉。


    水汽愈发浓重,模糊了彼此的轮廓,倦意如同潮水般涌来,让沈卿婉的意识渐渐模糊。


    待她再次醒来时,银杏黄的阳光铺在她的脸上,她浓长的睫翼抖了抖,缓缓睁开眼,她呆了好一会,才缓缓坐起身。


    这是她来盛京这么久,第一次睡得这么熟,感觉像是久旱逢甘露,浑身都舒展了,她声音微哑地唤着红袖。


    外间传来响动,有人打起帘子,微笑向她注视道:“嫂嫂你才起么?都快到午时了呢!”


    沈卿婉有些迷糊地问了一句:“妹妹怎地来了?”


    孟绾笑盈盈道:“嫂嫂,这般好天气,咱们去西市逛逛吧,听说那边新添了好些脂粉铺子和成衣店呢!”


    沈卿婉见窗外天气晴好,便答应了她,只待起床梳洗一番,就一同出门。


    孟绾坐在罗汉榻上等着,等着无趣,目光便飘过来,扫过去,停在桌几上摆着的一本书册。她抽了出来,一看封皮,写的《治平要略》。


    她无奈地笑了笑,兄长还是这般无趣,在闺房之中,也是看这书,正想着,便随手翻了两页。


    沈卿婉此时正对着菱花镜理鬓发,余光瞥见镜中她拿书的动作,心头一紧,忙抬身想阻:“别碰——”


    话未说完,孟绾已掀开半页。看清内里内容,脸“腾”地红透,像捏了块烫手山芋,慌慌张张把书扔回桌上,连连摆手,眼神躲闪着看她,支支吾吾道:“嫂、嫂嫂,这、这……”


    沈卿婉下意识想着辩白,开口便说:“这书不是我的,是你兄长……”


    说到此处,孟绾眼波一转,露出了然的神色,摆手道:“嫂嫂我懂!我懂的!


    “兄长素来性子无趣,闷得很,你悄悄弄些书给他看看,也是情理之中,无妨无妨,我嘴严得很,绝不往外说!”


    “真是你兄长的,是他落在这儿的。”


    孟绾依旧笑嘻嘻摆手:“嫂子不用解释,我都明白~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左右都是夫妻间的小事嘛。”


    沈卿婉见她这副模样,便知再辩也是枉然,只得轻轻长叹一声,心中暗道:罢了。


    孟玦素来是众人眼中清隽端雅的君子,任是谁见了这书,也断不会相信是他的,纵是解释,又有谁会信呢?


    孟绾见她不语,只当是被说中了心思,忙挽住她的胳膊,岔开话头:“不说这个了,嫂嫂快些梳妆,咱们趁早去!”


    盛京城最热闹的地方,要属曹旧门街那边的景明坊和惠和坊最热闹。


    两侧铺子鳞次栉比,布幌儿迎着风飘展,叫卖声、笑语声、梆子声缠在一起,满街都是鲜活气。


    行至一处粉铺前,孟绾拉着沈卿婉进去:“这家沁香阁的脂膏最是润和,京中姑娘们都爱用!”说着便进去唤掌柜取了各式香膏油露。


    孟绾取了一点,抹在她脸颊上:“哥哥特意交代我,说盛京不比颍州,气候干燥,让我带你好好挑些润肤的,嫂子你看,你脸都有些干了,唇角还裂了点细纹。”


    沈卿婉抬手轻触脸颊,摸着果然有些涩涩的,她以往很少用脂膏,便由着孟绾帮她挑拣。


    孟绾又调一盒珍珠膏抹在她手背上,笑道:“嫂子你试这个,润得很,还不腻!”


    她由着她摆弄,过了半个时辰,她挑好了香膏,孟绾便去为自己挑一些用的。


    沈卿婉则闲下来,打量着店内其余货物,见另一边的架子上,摆着许多香囊,香珠、香丸,她走到跟前:“掌柜的,这香粉倒是别致。”


    掌柜是个和气的中年妇人,笑着应道:“我们家的香品可是最齐全的,娘子有什么想要的?”


    沈卿婉忽然有了想法,问道:“贵铺的香料调得这般好,不知可收外头的香方,或是外聘香师?”


    掌柜闻言摇了摇头:“娘子有所不知,咱们这行的香铺,皆是与固定的香师签了约的,多是名家门下的徒弟,不单看手艺,更看名气。


    “客人们买香,也多认这些名头,便是外头有好手艺的,没个名家引荐,也难入这行的。”


    沈卿婉取下腰间的香囊,打开来,里面是颗圆润的香丸,清冽的荷香混着檀香飘出,这是她之前做的“荷花渡”。


    她递到掌柜面前:“您给掌掌眼,这是我闲来调的香。”


    掌柜接过香丸,放在鼻尖轻嗅,眼中露出几分赞许,却还是歉然道:“娘子这香调得是极好的,清而不淡,雅而不寡,手艺着实不错。


    “只是咱们铺子里早已定了香师,规矩在前,实在不好破例,还望娘子海涵。”


    沈卿婉也不失望,笑着将香丸收回:“无妨,只是随口一问,掌柜的不必挂心。”


    她掉过身去,陪着孟绾又挑了一阵。


    正挑着,忽听得街面上一阵喧哗,渐次近了,竟直扰到这阁内来。那声响杂乱,夹着钗环碰撞之声、笑语戏谑之音,不似寻常闺秀出行的端雅。


    不过一息,进来四五位妙龄娘子。一个个穿红着绿,罗裙曳地,走起路来摇摇曳曳,珠翠叮当。


    行止间,腰肢款摆,顾盼生辉,却带着几分放浪形骸,大摇大摆地便往店内中央走去,全然不顾周遭目光。


    店内原有几位女客,见了她们这般模样,皆是面露难色,纷纷侧身避之,有的索性收拾了东西,匆匆付了钱便要离去。


    唯有那老板娘,脸上堆着殷勤的笑,连忙迎上前去,口中说道:“几位娘子大驾光临,快里头请,上好的香粉刚到,保准合娘子们的心意!”


    说着便引着她们到了置香粉的货架前。


    沈卿婉看得好奇,她不曾见过这般打扮、这般行径的娘子。她们的衣饰虽华丽,但神态间透着一副轻佻,这般与众不同让她心中满是好奇,不由得凝眸细观。


    一旁的孟绾见她一直望着那边,轻轻拽着她的袖子,压着声音道:“嫂嫂可别多看,这都是些不正经的人!招惹不得的。”


    不正经的人?


    沈卿婉又看了过去,瞧着她们的装束,打扮,隐约有了点眉头。


    孟绾望着那一簇女子,眉宇间掠过厌恶:“画本子里可说了,那些人,专以声色侍人,品行最是不端。都沾着些污秽,咱们还是离得远些好,免得沾了晦气。”


    她那番压低的话语,原是怕被人听去,却掩不住那人群中一女子耳尖。


    她蓦地偏过头来,不做声地打量她们,这人生得最是扎眼——她生得一头卷曲黄发,蓬松松挽在脑后,仿佛金色的水泊在流淌。


    眼眸是极浅的琥珀色,顾盼间流光溢彩,偏那眼尾上挑,带着几分桀骜与轻佻,此刻正锋利的眼神射了过去。


    沈卿婉心中暗叫不好,对方大抵是听见孟绾方才的话了。


    果不其然,对方移步过来,站定在她们面前。目光扫过她二人,最后停留在孟绾身上。


    她用着一口流利的大夏话说道:“我是下九流没错,你在背后嚼人舌根,这就是名门所出大家闺秀的礼仪了?”


    孟绾躲在沈卿婉身后,低着头,被她这一番话说得兜脸彻腮胀得通红,却不好反驳。


    沈卿婉微微侧身,挡住那金发女子的目光,温声道:“娘子莫怪,小妹年幼无知,言语有失,我代她赔个不是。”


    “年幼无知?这位姑娘瞧着也是及笄之年,难道连‘祸从口出’的道理都不懂?我琳琅虽是贱籍,却也容不得人这般当面侮辱!”


    孟绾被琳琅的气势吓得几乎哭出来,只敢小声嗫嚅:“我……我没说错,画本子里都这么写的……”


    “画本子?”琳琅冷笑一声,“画本子可告诉过你青楼是如何建的?里面的女子是如何来的?她们的客人可是你们口中的读书人?”


    她一声声地逼问,引得周边人的目光全部聚集过来。


    孟绾尴尬地不知所措,只是一个劲地用劲地抓着沈卿婉的胳膊。


    沈卿婉吃痛,偏过脸拍着她的手背,示意她放松些。


    继而转向琳琅,神色诚恳:“小妹确实失言,我再次代她道歉。但她年纪尚小,又深居闺中,难免受世俗偏见影响,还请娘子海涵。”


    琳琅却不依不饶:“世俗偏见?好一个世俗偏见!就因这偏见,我便活该被人指着鼻子骂‘晦气’?就因这偏见,我便不是人,没有尊严,任人践踏?”


    “我不是这个意思……”孟绾试图解释。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琳琅虽在风尘,不过是出身不好所致,也是凭自己的技艺吃饭,何错之有?


    “你与我比,不过是出身好罢了,若是你处在我这个位置,未必能混的了我这口饭吃。”


    孟绾从来都是家里的宝贝,从没人敢这么说她,顿时眼眶一红,止不住啜泣起来。


    哭了一阵,索性叫喊起来:“那你想怎么样?”,她直直望着这个让她丢脸的“罪魁祸首”,像是只急了眼的兔子,怪凶的。


    沈卿婉有些头疼地扶着脑袋,生怕事情闹大,孟绾还是待嫁闺中的女子,若是与花街女子当众争论,传出去于她名声不好。


    可偏偏两方都不多让,只得她来斡旋。


    她想了一想,先顺着对方的话道:“琳琅娘子说得对。女子沦落风尘,十有八九是身不由己。若非家境贫寒,或被亲人出卖,或被命运捉弄,谁愿走上这条荆棘路?


    “琳琅娘子凭技艺谋生,确实很不容易。”


    琳琅盯着她看:“娘子这话听起来倒不像是真心的?像是平息事端的权宜之计?”


    沈卿婉轻轻摇头:“肺腑之言。我虽没读过几本书,却也知道许多才情出众的女子因命运多舛流落风尘,如薛涛、李师师,她们的诗文才情,不让须眉。可见出身何处,并不决定一个人的价值。”


    这话倒是戳进琳琅心里去,让她怒意稍缓。


    本以为这件事就此揭过,又听对方说道:“我可以不追究,也不用她道歉,但我想要一件东西当做赔罪的礼物。”


    沈卿婉看了她一眼:“不知琳琅娘子想要什么?”


    琳琅道:“赔罪就该有点诚意,替我付点香粉钱,不过分吧?”


    沈卿婉同意了。


    她同孟绾最初以为只是几盒香粉钱,谁知琳琅却像逮见不要钱的羊毛似的,恨不得将整个店搬空。


    孟绾有些担心吞咽着口水,这么大一笔支出,若是记在府里账上,母亲和兄长肯定会知道。她定然要挨责罚,她有些担忧地拉了拉沈卿婉的袖子。


    这点小动作被琳琅看在眼里,她睨着眼道:“不会你这大户人家的姑娘,连点胭脂钱都掏不起吧?”


    作者有话说:


    沈卿婉OS:孟玦还我清白名声……只有冤枉我的人才知道我有多冤枉


    第44章 孟官人勤能补拙 这份刻苦用


    沈卿婉立在一旁, 见琳琅拣选的香粉堆得如同小山,既有上好的蔷薇硝、茉莉粉,又有上好的珍珠粉……


    “娘子当真要购这许多?银钱之事倒不打紧, 只是这般多物事,若只为一时畅快发泄,日后闲置了,倒白白糟蹋了,岂不可惜?”


    琳琅闻言,转过身来,身上银饰叮当作响,脸上漾着明媚笑意。她格格笑着,声音脆生生的, 如脆口的苹果般清甜:“娘子放心, 我断断不会浪费的。


    “就算我用不了这许多, 还有楼中姐妹们,她们若也用不完, 便赠与往来客人, 横竖都是用得妥帖的。不过——”


    她话锋一转,眼波流转,带着几分俏皮看向沈卿婉:“到底还得看娘子舍不舍得掏这银子呢。”


    沈卿婉听了, 便不再多言, 只当是给孟绾一个教训。她微微颔首, 立在一旁静候。


    待琳琅选定,掌柜很有眼色地上前招呼, 手脚麻利地将各色物事分类包好,又取来算盘噼里啪啦一算,高声唱喏:“娘子们请看, 共是六十两银子!”


    孟绾的表情彻底难看了起来,她抿着嘴,说不出话来。


    她每月月例不过八两银子,向来是月初到手,月中便花得干干净净,有时还要向母亲跟前支些补贴,如今六十两银子,如何拿得出来?


    若是要记在候府账上,兄长素来仔细,定然要追问详情。到那时少不得要挨一顿训斥,思及此,心中愈发忐忑,额角竟沁出些细汗来。


    她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沈卿婉。


    沈卿婉此刻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说记在候府账上。话音刚落,忽听得琳琅“嚇嚇”笑了起来,她对着掌柜摆手道:“不必了,这账且记下我云春楼琳琅的名字。”


    沈卿婉不免有些意外,抬眸看向她。


    只见琳琅径直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鬓边珠花轻摇,颤颤巍巍,用指尖轻轻挑住她腰间系着的香囊。


    她轻声问道:“姐姐这香囊闻着清雅得很,一股荷花的清香,嗅上一下,仿佛置身于夏天。若我想要这个,娘子肯割爱么?”


    沈卿婉见她神色坦荡,并无半分恶意。只觉她行事出人意表,心中虽有疑虑,却还是点了点头:“娘子既喜欢,拿去便是。”


    琳琅便缓缓取下香囊,转身之际,瞥了一眼仍在发怔的孟绾,朝她道:“你那画本子里可有我这般潇洒大方的娼妓?”


    这一句话,说响不响,说轻不轻。


    说罢,不待孟绾回答,她便抽身去了。


    远远望去,只见夕阳斜挂西天,将琳琅的身影拉得颀长。她步履从容,裙摆随风轻扬,背脊直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洒脱。


    孟绾呆呆地望着人走远,化为一个小小的黑点,再远一点,被暮色融成一个模糊的小点。


    她觉得自己心头乱糟糟的,理不清头绪。她再将琳琅适才的言行回味一番。


    确实,她看的画本里,凡提及云春楼这般去处的女子,无非是些娇柔做作、倚门卖笑之辈,或是命运堪怜、任人摆布的弱质。


    何曾见过如琳琅这般,与众不同的女郎?


    方才那六十两银子说弃便弃,转而只求一只寻常香囊,临走时那句掷地有声的问话,更让她心头震荡,只觉得眼前所见之人,与心中固有之念判若两人。


    这般割裂感,竟让她有些茫然。


    她偏过头去,用一种缓慢而困惑的语气向身旁的沈卿婉问道:“嫂嫂,方才你对那琳琅娘子所言的那些话……都是真心的么?”


    “自然是真心的。”沈卿婉轻声说道:“你看她,虽身处风尘之地,却活得这般通透洒脱,若不在风尘之地,又该是多么肆意张扬。


    “沦落风尘,本就是无可奈何之举。或因拐子、或因欺骗、或因生存……那都不是她们的本意。


    “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男子尚可凭科举入仕,可凭功名立身,堂堂正正行走于天地间;可女子呢?大多只能困于闺阁,能自主己身已是难能可贵,又何来太多选择?”


    她顿了顿,看着孟绾,柔声道:“我们同为女子,本该彼此体恤宽容,何苦再以严苛之心相待?


    “那画本子不过是逗人玩乐,对人都是些刻板描述,只写人做了什么,不写人为何而做,平白添了这许多误会,妹妹以后还是少看为好。”


    孟绾听着这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自幼长在侯府深宅,虽偶有不如意,却从未体会过身不由己的滋味。


    此刻想来,琳琅那般处境,能凭自己的本事立足,还养出这般强大通透的心境,确实有几分本事在身上。


    她不由得暗自思忖,若是换作自己落入她那般境地……光是想想,便觉得心惊胆战,不由得轻轻摇了摇头,将那念头驱散。


    沈卿婉并不知她的心思,只转身对掌柜说道:“方才拣选的这些香粉脂膏,劳烦记在宁远侯府的账上。”


    掌柜的连忙应诺,脸上堆着殷勤的笑意。


    一切妥当,二人方归家。


    至于这日晚间,暮云垂落,花街柳巷的销金窟里早把夜色揉得浓艳,云春楼内朱红廊柱挑着彩色宫灯,影影绰绰映着阶前落英。


    丝竹弦歌混着笑语娇嗔,从各个角落里漫出来,缠在暖香浮动的风里,倒比外头的月色更热闹几分。


    西首一间精致厢房内,湘帘半卷,里头坐着了七八个锦衣男子。案上是珍馐佳酿,金樽满泛。


    几个妙龄女子环侍左右,或弹琵琶,或吹玉笛,指尖流转处,靡靡之音绕梁,偶有女子凑到男子身侧,软语劝酒,粉臂轻勾,惹得满室哄笑。


    陆景明斜倚在软垫上,一手揽着身边歌姬的腰,一手端着酒杯,转头对身侧的季泽笑道:“怀清,眼看秋猎将至,你身为军马司副指挥使,届时定是忙得脚不沾地。


    “如今倒还有些时日,不如趁此好好松快松快,莫负了这良辰美景。”


    季泽闻言,只是淡淡颔首,并未多言。


    座中一众女子里,唯一人与众不同,金发褐眼。


    琳琅自入房来,目光便总黏在季泽身上,她瞧这男子身形挺拔,肩宽腰窄,周身自有一股慑人的英气,与旁人截然不同,倒勾得她心头发痒。


    她先自斟了一杯烈酒,仰头一饮而尽,酒液顺着皓腕滑入袖口,添了几分艳色。


    又执壶满上一杯,莲步轻移,袅袅娜娜走到季泽身侧,挨着他坐下,将酒杯递到他唇边,软声劝道:“郎君,饮一杯吧。”


    季泽接过酒盏,自饮一杯,不曾看她一眼。


    琳琅见状,也不气馁,反倒凑得更近,故意脚下一软,借着酒意故作柔态,整个人往他怀里倒去。


    预想中的温软依靠落了实,却未等来半分回应。躺了一会,不见对方有一丝波澜,只得讪讪坐起身,刚要退到另一边去,忽觉他微微偏头,似在轻嗅什么。


    她心头一跳,只当他刚才不过是做了一副正人君子的姿态,如今把持不住要俯身亲来,做出几分羞赧之姿,微微缩了缩脖子,眼睫轻颤,缓缓闭上眼。


    可半晌,预想的触碰并未到来,反倒觉身侧一动,她睁开眼看去,是他抬手解下了她腰间系着的香囊。


    他修长的指尖把玩着香囊,问道:“这香囊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琳琅眼波流转,倾过身子要去拿:“是一位大美人送我的。”


    季泽一个闪避,叫她够不到。


    旁侧陆景明正与身边歌姬调笑,瞧着他们这边的互动来了兴致,挑眉打趣:“呦?这是做什么呢?”


    琳琅娇嗔道:“季官人欺负奴家,听到有美人送我香囊,硬要抢去,陆官人可要为奴家做主。”


    那琳琅有几分胡人血统,五官立体,艳美绝俗,别有一份姿容,在这云香楼里是数一数二的头牌娘子。


    能让她亲口承认对方是大美人,想来更是绝色。


    陆景明也被勾起好奇心,凑过来道:“什么大美人?莫不是你们楼里的姐妹?叫来让我等也开开眼。”


    琳琅闻言,柳眉微竖,啐了他一口,嗔道:“陆官人休要胡言!人家岂是这院里的人,那是外头明媒正娶、嫁了人的正经大娘子,身份体面着呢。”


    陆景明听罢反倒更觉好奇,身子坐直了些,端着酒杯追问:“既是外头的正经娘子,素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怎会平白将香囊给了你?这倒奇了。”


    琳琅被他追问,也不遮掩,将今日的事缓缓叙来。


    季泽闻言,眉峰微蹙,心底已然辨出几分眉目。他把玩着那香囊,心里自想:果然是她。


    他抬眸看向琳琅:“你倒算有几分运气,遇见的是翰林学士孟官人的娘子。她素来脾性温厚,不会与你深究,换作旁人,岂会这般轻易作罢。”


    琳琅眸光一凝,直勾勾盯着季泽,唇角勾着几分笑,软声问道:“官人与这位孟家娘子相熟?”


    “不熟。”


    旁侧陆景明闻言,猛省道:“翰林院的孟官人?是那个当今圣上跟前正红的那个孟玦?”


    待回过神,便对着琳琅打趣,眉眼间带了几分玩味:“哎呦,我的小美人,你这可是撞着硬茬了。


    “那孟官人素来冷面冷心,不苟言笑,办起事来最是公道严苛,半分情面不讲。他若为了自家妹子寻你算账,你可如何是好?”


    琳琅却半点不见怯意,反倒笑嘻嘻地拨弄了下鬓边金发,娇声道:“奴家才不怕呢。他若是来硬的,敢闯我这云香楼,我便叫他到了我床上,硬不起来;


    “他若是来软的,想好好理论,我便哭个梨花带雨,柔言软语,叫他化作一滩软水,没了脾气。”


    说罢,她又凑到季泽身侧,软腻的身子几乎贴在他臂膀上,眼含春水地央及道:“若是他偏偏软硬不吃,那奴家也没法子,只好恳请二位郎君帮衬一把,替奴家解解围喽。”


    一席话说得满室男子哄然大笑,调笑之声混着丝竹,更衬得这厢房里的热闹。


    待这热闹冷却下来,季泽向琳琅道:“这香囊我要了。”


    琳琅黛眉轻挑,偏头笑道:“想要便给,岂不太便宜了你?要得这香囊,须得与奴玩一局投壶,赢了,自然归你。”


    季泽颔首应了。


    旁侧陆景明忙凑上来打趣,劝解道:“你跟他玩什么投壶?!他玩这些百发百中,厉害得很,这明摆着是白送给他,倒不如直接递过去,省了这功夫。”


    琳琅嗔道:“我偏要与他玩!正儿八经赢来的,才有意思。我既说了不白给,便断没有直接送的道理。”


    说罢便唤人取来投壶箭具,摆于堂中。


    琳琅执了箭矢,先投,十支只中六支,勉勉强强。


    季泽随后抬手,身姿挺拔,腕间微扬,箭矢便稳稳入壶,连中十支,一气呵成,赢了这局。


    琳琅见状,也不扭捏,爽利道:“罢了,给你便是。”


    众人又围着饮了一阵子酒,杯盏相碰,喧闹依旧。


    这日御书房内,檀香袅袅,皇帝正批阅着奏折,其中一封乃是翰林院学士孟玦所呈,内容如下:“天付陛下九州四海,固将使陛下一直豪强,伸贫弱,使贫富均受其利,非当有所畏忌不敢也。


    ……


    陛下不欲行此,此兼并有以窥见陛下与摧制豪强有所不敢,故内连近习,外惑言事官,使之腾口也【1】。


    皇帝在那一页停留许久。自大夏建立之初,高祖所制定的政策法令中,赋予官僚豪绅种种特权,不务科敛,不抑兼并,曰:“富室连我阡陌,为国守财尔。缓急盗贼窃发,边境扰动,兼并之财乐于输纳,皆我之物。”


    然,大量的土地都被官僚豪绅所占有,致使政府在税赋的征收和徭役的征发诸方面,大受影响。


    祖宗之法不可变,可国家积贫亦是心头大患。


    皇帝当即召见孟玦,商讨国策。


    约莫未及半个时辰,孟玦赶来,行了拜礼。


    皇帝赐座,论起对这种奉行已久的传统政策,要如何加以调整和变革。


    提及此事,孟玦略沉吟了片刻,道:“回陛下,臣去岁在颍州巡查吏治时,曾亲见民间疾苦。当地豪强勾结官吏,巧取豪夺土地。


    “百姓田产被占,流离失所,老弱饿死沟渠,幼童啼号路旁,皆因土地兼并而起。如今恰逢陛下有意整饬吏治,臣恳请陛下力推改革,“摧豪强”,“抑兼并”……”


    话匣子一开,他便止不住要说下去,从颍州见闻说到各地弊政,再到改革之策的细枝末节。


    言辞恳切,条理分明,不知不觉便说了两个时辰。桌案上的茶水凉了又续,续了又凉。


    皇帝久坐御案后,早已面露倦色,指尖揉着眉心,目光却仍凝望着他,带着几分赞许与无奈。


    反观孟玦,虽讲了两个时辰,却依旧精神奕奕,不见半分疲态。


    皇帝身旁侍候的张内侍将皇帝的疲态瞧得真切,便在孟玦停顿的时候,出声打断:“孟官人,该是口渴了罢。”


    又对小内侍吩咐道:“倒杯热茶来。”


    孟玦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讲了太长时间,太过心急了些,竟未顾忌陛下的状态。


    陛下喝了一盏茶后,笑道:“孟卿最近这般精神奕奕,莫不是私下吃了什么滋补之物?”


    孟玦愣了一下,如实回道:“回陛下,臣并未服食任何补品。”话出口的瞬间,脑海中闪过一些暧昧粉红的片段。


    那“补品”的意思在他心里变了味,脸颊骤然泛起热意,耳尖更是悄悄红了。


    皇帝见他神色有异,问道:“哦?孟卿的脸怎么这么红?可是不舒服?”


    “许是……殿内有些热了。”


    皇帝闻言,目光扫向殿外,只见雕花窗棂敞开着,窗外凉风习习,吹动帘幕轻轻摇曳。


    热吗?


    菖蒲叶老水平沙,临流小径旁。画栏曲径宛秋蛇,金英垂露华【2】。


    潇湘院内,葡萄架下放着一张摇椅,沈卿婉躺在上面,旁边放着一张矮几,放着茶具和一碟桔子,地上散着橙红色的橘子皮,远远看去,像是枯败发黄的叶子。


    沈卿婉身子微微侧倚着,睡得很平稳,无意间露出梦呓。


    端着漆盘过来的红袖,见她眉目舒展,呼吸和缓,欣慰地与跟在身后含香道:“娘子进来睡眠好了许多。”


    含香闻言,面上泛着红,她贴身伺候沈卿婉,知道她近日为何睡得好。回忆起她替沈卿婉更换小衣时,见到她那雪白的身子上遍布红印。


    虽然含香未经人事,可也懂得那是什么。


    她回过神放下手中的东西,与红袖凑近听沈卿婉在说些什么梦话,只隐约听见“夫君”二字。


    浅浅睡着的沈卿婉若有所感,眼皮微微颤动,掀起眼皮,正看见红袖,含香二人蹲在她面前。


    她扶着摇椅栏杆,坐起了身问道:“你们做什么?”


    红袖二人也随着站起了身。


    含香笑道:“听娘子说梦话呢。”


    沈卿婉微微侧着头,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说梦话。静默了片刻 ,她问了过去:“我说了什么?”


    “娘子一个劲地念着郎君,说什么轻点……”含香说这话时,肩膀向上一耸一耸的,煞不住要狂笑。


    “你个坏丫头——”,沈卿婉一听就知是她胡说。四下看了一圈,拾起矮几上的橘子皮往她那扔去。


    含香闪身躲过,笑道:“瞧瞧,肯定是被我说中了,不然娘子为何这般着急?”


    沈卿婉被逗得脸愈发红了,梗着脖子,却无法反驳,含香确实没猜错,她梦到了孟玦。


    自孟玦得了那劳什子《治平要略》,便每日与她温习,日日夜夜,缠绵悱恻,使得他存在感十分的强,连她的梦里都不放过。


    昏黄的烛火映着他蹙起的眉峰,那般认真模样,竟叫她隐隐拼凑出当初科举时,他又该是如何一番用功的景象。想来也是这般日夜打磨而成。


    只是这份刻进骨子里的刻苦竟也用到了这床笫之间,可苦了她。


    每次云雨过后,累的她直睡到日上三竿,今个只是见天气不错,在院里剥橘子吃,就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她想着,心里又开始恼起孟玦,都怪他,使得她被含香那丫头调侃。


    红袖则贴心地从房内拿了一块浸湿的帕子,来与她擦脸。


    她蒙着帕子,细细抹着脸,驱散困意,又见含香的目光却黏在她小腹上,直勾勾看了半晌。


    她把帕子递还红袖,问含香:“你盯着我肚子看什么?”


    含香抿了抿唇:“娘子嫁过来快一年了,怎的还没有动静?”


    沈卿婉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怎的尽说些不害臊的话?”


    含香反倒理直气壮道:“人家是关心娘子嘛,难道娘子就没有想过要个小孩子吗?”


    红袖在跟着搭腔道:“要不要去请个大夫看看?”


    沈卿婉声音低了些:“不必了,顺其自然便好。”


    没有孩子,倒还能这般模糊着过,可若是真有了孩子,往后的日子,便再也由不得自己了。


    正说着话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着清脆的笑语:“嫂嫂!你们在聊什么呢,这般热闹。”


    孟绾穿着一身水红撒花袄裙,手里牵着个蝴蝶风筝,:“嫂嫂,日头正好,又有微风,咱们去放风筝吧!”


    沈卿婉刚才休憩了一阵,有了精神,也不拒绝,回屋换了一身衣裳,陪着去了。


    在大花园里,孟绾拉着风筝跑在前头,裙角飞扬,沈卿婉跟在后面,看着她将风筝线放开,那蝴蝶风筝乘着风,慢悠悠地飞起来,越飞越高,在空中轻轻摇曳。


    谁知刚飞了片刻,忽然一阵风刮过,风筝线猛地绷紧,接着“啪”的一声,竟被院角的老树枝桠挂断了。


    那蝴蝶风筝晃了晃,便朝着前院的方向飘了下去,一时也看不清具体是哪个院子。


    “哎呀!”孟绾惊道,“我的风筝!”说着便拉着沈卿婉往前跑。


    一路寻到穿堂,还是未寻见风筝。


    孟绾脸上露出遗憾的神色:“新买的风筝,才用了一回,真是可惜!”


    沈卿婉道:“不若再找找,你往抄手游廊去看看,我去前面几个院子看看。”


    她循着大道一路寻到垂花门去,小径上摆着一溜的菊花,她沿着小径往前走,没能寻见风筝,只当那风筝是寻不见了,正要回身,忽听得不远处传来几声低语。


    原是两个男子的声音,声音压得极低,又被院角的风声、枯叶簌簌落地的声响搅着,竟不能听得十分真切,只断断续续捕捉到几句。


    一个略带尖细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不满:“我算定今年至少也有六千两的银子,你这才一半多,够做什么?


    “我这边倒没有外项大事,委屈些便罢。可府里今年添了许多花钱的事,三房擢升回京,家中添丁添口的。


    “等到了年节,老太太开心赏银子,待银子不够使了,迟早着人来查,你若是搞鬼,我可管不了你。”


    另一个粗哑嗓音低笑一声,似是凑得更近了:“单另有孝敬郎君的东西,只盼郎君给说说情,今年年成实在不好,小的不敢说谎。”


    “那你这钱又是何来的?”


    粗哑嗓音里透着几分隐秘的得意,“前阵子庄上有几家农户,家中小子要娶亲,急着用钱,那几十亩耕地可是块好地。


    “我便应了借银,只是……只是那契书上的利钱,他们粗人看不懂,往后若是还不上,自然……自然是以地抵偿。”


    风忽然紧了些,吹得梧桐叶沙沙作响,后面的话便有些含混,只隐约听得“这两年拢了不少薄田”,“都是些不懂算计的泥腿子”。


    跟着那尖细声音道:“你倒是聪明,想必不止这一次罢?行,这钱,我就收着了,先替你说情,明年若是再这么个,我可是不依。”


    “郎君您放心,”粗哑声音连忙接话,“待明年多出百亩地,到时候孝敬钱也是只多不少。”


    “算你懂事。”尖细声音带着几分纵容的笑意。


    沈卿婉虽不懂里面猫腻,却也知这不是她该听见的东西,正屏息凝神,想要默默退回去的时候,忽听得身后一阵脚步声随之而来。


    跟着便是孟绾清脆的叫嚷:“嫂嫂!你站在这儿做什么?怎么不进去寻风筝?”


    这一声喊来得突兀,惊得她浑身一僵。


    与此同时,门外低语瞬时停了,跟着便有脚步声窸窣响起,似是有人要走出来。


    孟绾没发现她神色有异,只顾拉着她的手腕,往前走。她一把推开了垂花门的木门——


    “吱呀”一声,门扇转动,眼前豁然开朗,竟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只见垂花门与角门相连的空道上,摆满了骡车,车上堆得满满当当。


    有粮食:御田胭脂米、白糯米、杂色谷粮、常米……有野味:獐子、野猪、野鹿、野羊……有家禽:鸡、鸭、鹅、兔子……各色杂鱼,各色干菜,各色干炭……物种繁多,看得人眼花缭乱。


    最后两辆车上,则堆着好些张皮子,毛色油光水滑,鲜活如初。


    车旁站着十几个庄户打扮的人,还有几个穿着府中仆役服饰的人在清点数目,人声、车马声厮混在一块,显出几分浩浩荡荡的气派来。


    孟绾的到来也惊动了场中人,众人纷纷回头。


    为首一人身着灰蓝色暗纹锦袍,面容与孟玦有几分相似,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世故的沉稳,正是二房的长子孟瑜。


    他见了二人,先是愣了愣,随即笑道:“弟妹、绾妹妹,你们怎的到这儿来了?”


    他甫一开口,沈卿婉便听来,他就是刚才那个尖细的声音,视线一转,落在他身侧一个中年男子身上。


    这人是侯府郊外庄子上的庄头,见她二人,连忙躬身行礼。


    她敛回眼神,只装作什么也没听见。


    “大哥,原来你们在这收年货。我们来寻风筝的。”孟绾一边回答着,一边四下望着,在旁边树桠上瞧见了那蝴蝶风筝,指着道:“原来在这。”


    孟瑜道:“我道是哪来的风筝,原来是妹妹的。”,说着,命人取下还与孟绾。


    孟绾手里拿着风筝,目光却早已被那些骡车吸了去,凑了过去,围着车子转来转去,满脸好奇:“大哥,今日是庄上交租子吗?竟有这么多东西!”


    “正是。”孟瑜笑着应道,目光却越过孟绾,直直落在沈卿婉身上。


    那视线带着几分探究,又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沈卿婉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想着等孟绾回头,便快快离开此地


    谁料孟绾对那一车皮子起了兴趣,问道:“这是什么皮子呀?看着真好看,是貂皮还是狐皮?”


    孟瑜照常跟她敷衍着:“既有貂皮,也有狐皮,还有水獭皮、都是庄上猎户今年打的好货……”心思却全然不在话语上。


    他盯着沈卿婉,心中暗忖:他那二弟性子冷情,素来寡言少语,旁人难近半分。嘉芙公主青睐有加,曲相家的姑娘也与他有几分情谊。


    他却突然娶了这么个寒门庶女。随着孟玦乳母刘嬷嬷回京,也带来了不少流言,说那女子是狐媚子,用了见不得光的手段才促成的婚事。


    他本是不信,依孟玦那般心性,只会冷言狠拒,哪会由着那女子嫁进家门。


    如今一见,却觉得那流言有几分真。


    这般清丽绝尘的容貌,只一眼,便让人移不开眼。这般模样,便是再冷的心肠,怕也难拒。


    念头转罢,他心里便起了梳笼的心思,脸上笑意更深:“绾妹妹若是喜欢,便挑一件去,给你做件披风,冬日里穿暖和。”


    说罢,他转向沈卿婉,热络道:“弟妹也跟着来挑一件吧,这些皮子都是上好的,做件小袄或是披风,都合适得很。”


    她抬眸,对上他的目光,轻声婉拒:“多谢大哥好意,只是家中长辈还未挑过,我若是先挑,便是僭越,这于理不合。”


    这话一出,孟瑜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不过顷刻间,那抹戾气退散,他又是温润如玉的世家郎君。


    他面上虽亲切温和,心里却狭促地想着:再漂亮又如何?不过是个攀高枝的,怎么愿意攀孟玦的高枝,到他这就不行了?


    沈卿婉因为容貌出众,身份低微,故而对这种觊觎的眼神很是熟悉。她有些心惊,却不敢多想,她不着痕迹地与孟瑜拉开距离,只盼孟绾早些收心,二人一同回去。


    倏然,一阵黑影窜到她跟前,开口便道:“弟妹……”


    作者有话说:


    交年货的部分参考了红楼梦;【1,2】非原创。


    碎碎念:感觉萌宠文看得人多,想了两个梗,有人想看的话,我后面挂个预收。


    (1)名字就叫《人,蛇有两根》古板清冷女捉妖师VS淫/荡蛇妖(养的宠物到了发情期怎么办?)酸涩口,一分的酸,99%的涩涩;


    (2)有繁殖欲的小兔子精vs蜀山捉妖小道士(捡到的口粮想跟我生小兔子)甜涩口,一分甜,99%的涩涩


    第45章 冷脸卿婉管刁仆 像是在撒娇


    沈卿婉没提防他突然过来, 一时想不起怎样,只下意识猛地后退,险些跌过去, 幸而红袖眼疾手快将她扶住。


    那孟瑜准备扶人的手停在半空,颇为遗憾地晃了晃手,笑道:“弟妹怎的这般胆小,我不过见你的唇色好看,想问在哪买的唇脂,也想与我家娘子买一盒。


    “你这样子倒像是我要吃了你似的。”,他说罢笑了笑,那笑意里却带了点若有若无的暧昧。


    这番话虽说得冠冕堂皇,但他的视线黏黏糊糊, 似是用目光舔舐她的肌肤, 叫她心头不由地打了个颤。


    “嫂嫂——”孟绾蓦地叫了她一声。


    “不是要放风筝吗?我们回去罢。”孟绾走到沈卿婉身侧, 拉着她的袖子道。


    她原本在认真地挑料子,无意瞥见了刚才那一幕, 涌上一种说不清的奇怪感觉, 但她晓得那不该是一个兄长看弟媳的眼神。


    她便赶到沈卿婉身边,对着孟瑜道:“大哥,那皮子瞅着都好, 我都喜欢, 实在挑不出来。还是等长辈挑完, 小妹再慢慢挑吧。”


    说罢也不等孟瑜应声,便不由分说攥住沈卿婉的手腕, 拉着她脚步匆匆往游廊走。


    一路拐过抄手游廊,直到行至一处植着半院垂叶榕的空阔地界,才松了手。


    她咻咻地呼了一口气, 先踮脚回头望了望,见后面无人,又旋过身,见嫂子神色平和,想来是没将刚才的事放在心上。


    她摩挲着风筝的骨架,心里盘算着方才的事要不要告知兄长。可想着最后什么也没发生,嫂嫂也神色无异,许是自己多虑了?


    兄弟阋墙,可不是什么好事,别平白添出事端来。


    这样一想,便将那想法淡了。


    姑嫂二人又放了一会风筝,各自归房去了。


    这边沈卿婉离开,孟瑜嗅着她留下的余香,指尖慢慢摩挲,似是将那香味盘在手中。


    庄头在旁边瞧得真切,见孟瑜动了窃玉偷香的心思,从善如流道:“小的在郊外购置一套院子,认了几个干闺女,说来也巧,瞧着和二娘子有几分相似。”


    “哦——”孟瑜来了兴致,拖着长长的声调问道:“是吗?”


    “郎君去看过就知道了,”庄头殷勤地笑着。


    暮色四合,盛京的秋夜来得沉静,院中的梧桐叶在晚风里簌簌轻响,带着几分清冽的凉意。


    沈卿婉正坐在房中,红袖刚摆上碗筷,便见婆婆身边的女使推门进来,躬身道:“娘子,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她闻言一怔,握着筷子的手顿在半空,眉尖微蹙了蹙。


    自初次到侯府,众妯娌聚了一回,闹了一番不愉快。徐氏便似有意避着她,连晨昏定省都免了,今日怎的突然传唤?


    她心里虽有疑惑,却也不敢耽搁,忙起身换了衣裙,吩咐女使暂且撤了碗筷,跟着女使往徐氏的院落走去。


    到了徐氏的锦绣居,女使掀帘引路,徐氏斜倚在酸枝木万寿菊贵妃榻,面前摆着一张小几,上面赫然摆着两件皮子。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那皮子,收回目光,走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母亲唤儿媳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这是你二伯母刚拿来的皮子,今岁庄子上新收来的。说是你是颍州来的,头一次来这盛京过冬,没备下什么厚衣服,便使人拿过来与你做大氅。”


    她抬手指着上面那一件灰鼠皮道:”你刚来,也没认识什么人,出去的机会也不多,便先做一件穿着,等后面有机会了再做新衣服也不浪费。”


    徐氏身旁的女使捧着那灰鼠皮递与含香。


    灰鼠皮下另一张皮子是一张银狐皮。两张皮子错开一看,那银白色的皮子,水盈盈的,如同清澈的湖水水光泠泠,一闪一闪,如同缀了繁星。


    而那灰鼠皮相对就黯然失色,灰突突的,像是寸草不生的荒地。


    含香瘪着嘴,不大满意地接过灰鼠皮,递了个眼神给沈卿婉,沈卿婉只当做没看见,静静地坐在那。


    又听徐氏问道:“明后两日,你可有什么要紧事?”


    沈卿婉垂眸回道:“回母亲的话,儿媳这两日并无杂事。”


    徐氏道:“既没事,明日便随我走一趟你二叔祖父家。前儿那边刚发了丧,没了你二叔祖母,家里乱作一团,几个顶用的儿子都在外头做官,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


    “你二叔祖父年纪又大,管不了这些事。这两日正是手忙脚乱的时候,央你二伯母从咱们这请个人过去帮衬着主持些琐事,你既无事,便随我去帮忙料理。”


    说罢,又细细交代了动身的时辰与需带的物事。


    沈卿婉一一应下,方归房去了。


    甫一归屋,含香就开始嘟囔道:“那二房的奶奶给了两张皮子,老夫人自个留下一张就很不合适了,还只给了灰鼠皮,将那银狐皮留下……有这般小气的婆婆么?”


    她将这几句话颠来倒去地说着,看架势,恨不得嚷嚷整个院子的人都听见。


    沈卿婉四下张望,顺手在桌几上抓了一个圆滚滚的橘子往她嘴里一送,塞得满满当当,可是叫她安分下来。


    含香有些幽怨地望着她,将那橘子取出来,给自己剥皮吃。


    沈卿婉哭笑不得地想着:总算安静了。


    “那皮子本就是二伯母给母亲的,给谁分,怎么分,本就由母亲说了算?再说我也不计较穿些什么,穿着暖和就行,我看那灰鼠皮也挺好。”


    含香发泄似地咬了一口橘子肉,迸出的汁,酸得她脸皱巴巴的:“娘子这性格就是太好了些,好到让有些人觉得是理所应当,好欺负来着。”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下一刻,孟玦打着帘子走了进来。房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含香嚼着橘子肉的嘴巴僵在原地,不敢动作。


    沈卿婉也愣了一下。


    差点忘了,自从从颍州回到盛京,孟玦的书房便设在耳房,耳房离开正厅不远,稍微大声点说话,便能听见声。


    含香自知刚才失言,垂着脑袋躲在沈卿婉身后,生怕孟玦追究。


    沈卿婉也不着痕迹地侧身替她挡了挡。


    孟玦将她们的小动作看的真切,只是问:“什么灰鼠,银狐?”话音未落,他便看见那灰鼠皮子,简洁地问道:“这皮子是从何处来的?”


    “是二伯母给母亲的,母亲又送了我一件。”


    沈卿婉看的出他并无追究的意思,与含香使了一个眼神,赶紧叫她出去。


    屋内顿时只剩下她二人。


    孟玦何等通透,不过凭借含香刚才语焉不详的话语和沈卿婉的态度,便已品出几分意味。


    他挨近她坐下,温声道:“我之前已托朋友去寻了一张白狐皮子,想来不日便到。若是你不喜欢这灰鼠的,等白狐皮子来了,便给你做件大氅。”


    沈卿婉惊诧地望了他一眼,想到了之前的头面,这又是头面又是皮子,仿佛她是他心尖上的人,嘴部掣动了一下,彷佛想问些什么,可最后还是什么也没问。


    她极力抑制着自己那颗有些动摇的心,藏在袖中的手暗暗掐着掌心,告诫自己不可多想。


    她垂着眼眸,试图寻出一个合适的理由——也许他听到含香的话,所以才想要做出些补偿。也许只因为他是一个公正的人……


    她一下子想出许多理由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终于安心地将他的反常归纳为其他原因,不是因为她的原因。


    这么一想,她的心又落回实处,她道:“何必这般麻烦,这灰鼠皮子就很好,不必再费心思了。”


    孟玦却摇了摇头,盯着她的脸,一本正经道:“怎会没必要?你生得这般好看,本就该多穿些漂亮的衣裳。那白狐更衬得你肤色好。


    孟玦说话永远是一种侃然正色的模样,如今用着这幅惯常的正经说着她漂亮,倒叫人招架不住。


    这话若是换旁人来说,她不过一笑而过,但孟玦说这话……像是腔子里误入了一只迷路的兔子,它慌不择路地乱撞。


    “怦——怦——”


    它瞪着四条腿,想要蹦出狭小的胸膛,想要跳到他的怀里去,


    她手指揸开又团紧,只当自己听错了,默然了一会,有些不自然地小声问道:“夫君……刚才说什么?”


    孟玦抬着她的下巴,眼神化为实质,自乌黑的眉毛一寸寸往下,最后停留在她殷红的唇上,像是确认完毕:“你很好看,到时穿那白狐大氅只会更好看。”


    她的脸颊霎时泛起红晕,哪里禁得住思前想后一下,就呆愣愣地望着他。


    不待她从那番话中回过神来,又听孟玦温声问道:“方才去母亲那里,可是有什么吩咐?”


    沈卿婉这才回过神来道,把徐氏所言之事,一一转述给他。


    孟玦闻言,眉峰微蹙,眸中掠过一丝疑惑,问道:“二叔祖父府上虽缺人手,怎的偏要托付给母亲?按说靖二伯母才是正经主事的,怎倒推了过来?”


    “听母亲说,靖二伯母最近身子欠佳,家里琐事一堆,实在忙不过来,便托了母亲代为照管几日。具体的情由,我也不甚清楚。”


    孟玦沉吟片刻道:“既已应下,便去吧。只是丧礼上人事繁杂,谨慎行事,莫要轻易掺和是非,照顾好自己便是。”


    她颔首应道:“我晓得。”


    当夜无话,二人熄灯安歇。


    次日辰时刚过,天光微明,沈卿婉梳洗妥当,换上素色衣裙,随着婆婆往二叔祖父府上去。


    府门前的长街,白漫漫一片。


    府上请钦天监择日,又报请一百单八禅僧在府内做水陆,超度二叔祖母。家族子弟一应前来,乱哄哄人来人往,哭嚎之声不绝。


    二叔祖父使人去门口迎客,自携人在厅堂陪客,抽身不及。惟恐各诰命往来,亏了礼数,心中忧愁,闻讯侯府二房侄媳妇,推辞身体欠佳,恐不能行,另推荐三房的侄媳妇来。


    那三房的媳妇姓徐,儿子孟玦前岁高中状元,如今在家族里赫赫有名,想他的母亲定然也是能人,便央求帮忙。


    待徐氏到,说了一回客套话,将对牌交于她,请她打理府内俗务。


    徐氏与沈卿婉等人先换了吉服,便径直到了厅堂坐定,想着先理顺待客的琐事。


    先来了几位老夫人吊唁,徐氏一面陪人坐在茶话轩说话,一面对着院内的仆妇去后面要茶。


    那仆妇便去后边,这个道:“问厨房里上灶的要去。”,她又径直去了厨房,“我这里坐着饭,你去找别人要茶。”


    当下这里推那里,那里推这里,耽误了好些时候,等仆妇取来茶,众夫人早坐不住了,起身去了。


    当即着人来问责,这个说这个的理,那个说那个的情,互相推诿,都言冤枉,只能轻叱几句,放了出去。


    这一遭还不算什么,不过是众多事里的一桩。还有人口混杂,事无专职,滥支冒用,家人豪纵……


    徐氏坐在堂上,看着眼前乱糟糟的景象,又是呵斥又是调度,忙得焦头烂额,却始终没能理出个头绪,下面皆是敷衍了事。


    这与她想的截然不同。她瞧着在侯府,那二房也没这么费劲,怎的到她这,就变了样。


    折腾了一日,她只觉得心力交瘁,连口气都喘不匀。


    回到家中,便称病不起,第二日索性闭门不出,只让人传话给沈卿婉,让她独自前往二叔祖父府主持事宜。


    含香听了,倒剔起一只眉毛,歪着嘴微微一笑:“昨日去的时候还生龙活虎,今日便称病下不了床,


    “这差事又不是娘子你揽的,如今她老人家嫌扎手,还有娘子这么个小辈可以甩担子,这烂摊子,您能甩给谁去?”


    含香为沈卿婉打抱不平。


    红袖也是一脸担忧,昨个去见了一回“世面”,人又多又杂,又不听调度,根本管不住。这可是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


    她道:“不若去寻二房的奶奶,将这事推回去?”


    几人正商讨着如何办,门外通报常嬷嬷来了。


    沈卿婉先是礼貌问了几句关于婆婆的状况。


    那徐氏是不是真的病,大家都心知肚明,因而沈卿婉的关切,让常嬷嬷十分的不好意思。


    常嬷嬷叹了口气,说明了来意:“这事本与娘子无关,可如今老夫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祈求娘子将事情接下。”


    沈卿婉道:“并非是我要推辞,只是我实在也没有经验。”


    常嬷嬷见她说得诚恳,左右为难,只得道:“娘子可知老夫人为何要应下二房奶奶的给的这桩事?”


    沈卿婉摇了摇头,说不知。


    “老夫人先前在妯娌间,总免不了受些轻视。早年郎君未中状元时,二房、三房的妯娌们便瞧不上咱们,遇事多有怠慢。


    “如今郎君高中,在朝中地位水涨船高,使得老夫人在家中也抬得起脸面。只是旧年的隔阂仍在,其他两房的面上客气,实则来往疏淡,依旧没把老夫人放在眼里。”


    “这次二伯娘主动找上门……”常嬷嬷顿了一下,语气添了几分无奈,“奴才就知道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可奈何二房的奶奶又是温言软语,又是捧着哄着,说琐事缠身,实在腾不开手,只道这丧礼是头等大事,非得找个靠得住、有担当、能压得住场面的人来主持,把老夫人夸得天花乱坠,只说除了她,旁人都担不起这份重任。”


    “老夫人被哄得迷了向,又难得二房奶奶递来这橄榄枝,又这般抬举她,一时脑热,便糊里糊涂应了下来。


    “果然不出所料,那边竟是这般混乱的局面,是不讨好的差事。”


    含香背对着常嬷嬷翻了个白眼,心中暗道;你也知道是不讨好的差事,又何苦让我家娘子去做。


    她忍不住插话:“既是这般坑人的差事,不如咱们找二房奶奶说清楚,让她另择高明便是,何苦让娘子受这份累!”


    “万万不可!”常嬷嬷连忙摆手,眉头拧成一团,“如今若是把差事退回去,老夫人的脸面往哪儿搁?往后再如何面对那些妯娌?”


    她转头看向沈卿婉,眼神里带着几分哀求,声音放软了些,“娘子,老夫人也是一时糊涂,如今骑虎难下。


    “房里上下,也就娘子靠的住、能稳得住场面,此事非娘子不可啊。”


    含香怙惙着:这常嬷嬷刚才还说二房奶奶是个笑脸虎,如今不也是以言语诱逼娘子去接这差事吗?


    她没好气地嘟囔道:“可这摊子实在太乱了,府里那些人又不听调度,我们娘子哪能担得起这般重的担子?这本也不是我们娘子主动接下的呀。”


    常嬷嬷讪讪地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道:“娘子莫不是在气老夫人之前在颍州对娘子不好,所以才不想帮忙。”


    沈卿婉一愣:“怎么会?母亲于我是长辈,长辈之言,晚辈哪敢放在心上。”


    “那娘子既无不满,婆婆有难,如何不帮?”


    这常嬷嬷说话好生厉害,见沈卿婉不愿答应,便转了个弯,变成不答应就是与婆婆有了龃龉,一时间逼得沈卿婉开不得口。


    常嬷嬷是个会抓机会的人,她趁着沈卿婉还没倒过来弯,便乘胜追击道:“娘子可莫要小瞧自己?当年在颍州时,家里上上下下的琐事,哪一样不是娘子打理得井井有条?


    “娘子甫一嫁过来,都处置得妥妥帖帖,如今不过是主持几日丧礼,不见得难住您。再说如今爷已是圣上身边的三品要员,往后前程不可限量,封侯拜相也是指日可待。


    “咱们府里的光景只会越来越好,往来的亲友、需要应酬的场面也会越来越多。娘子身为他的妻子,往后这些交际应酬、主持事务的活儿,终究是躲不开的。不如借着这次机会好好锻炼一番,往后再遇着这般场面,也能应对得从容些。”


    “娘子与郎君夫妇一体,我们三房荣辱与共。若是老夫人在此时上丢了面子,郎君的脸也不好看,你说是与不是?”


    一番妙语连珠,说的沈卿婉都没反应过来,只念着她刚才那句“郎君的面子”,她深知自己身为孟玦的妻子,往后要随着他的身份地位,面对更多复杂的局面,若是一直这般怯于应对,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也许这次算是一次磨砺的机会?


    这般一想,心中那点犹豫渐渐消散,多了几分跃跃欲试的念头。


    再者,她看了一眼常嬷嬷,此事也容不着她不答应。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沈卿婉便带着房中四个女使往二叔祖父府去。


    一开始,她心中打好腹稿,想着如何行事。只是当真正实行起来,那局面竟与前日一般无二,府里的仆妇仆役们依旧各顾各的,任凭她如何吩咐,不是推三阻四,便是阳奉阴违。


    无奈之下,她只得让自己带来的人顶上,端茶倒水、接引宾客、整理灵前供品,事事亲力亲为。


    折腾了整整一日,皆是累得筋疲力尽,回到家中便瘫坐在椅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无。


    孟玦至晚来家,不见房中一应人,唤人上茶亦没有动静,进了屋,见沈卿婉歪在榻上,云鬓不整,眉宇间满是倦色,睡得很沉。


    他走到她跟前,阴影将她笼住,静静看了她半晌,见她睡得沉,先是轻轻推她,想她回床去睡。却见她只是翻了个身,嘟囔了两句,不曾转醒。


    他便俯下身,打弯着胳膊,抱着她去床上睡。


    他动作放得轻缓,还是不小心将人颠醒,她睁开一条缝,连抬眼的力气都欠些,看了他一眼,也不知认出他来没,就继续摸过头去睡了。


    这一睡,便是从前一夜晚亥时睡到第二日,还是听见孟玦起床洗漱的动静,方悠悠转醒。


    见她醒了,孟玦问道:“昨日怎累成这样?那边的事不顺遂?”


    沈卿婉把昨日的事告诉了一遍。


    孟玦听罢,道:“既是这般劳心伤神,不如我往二叔祖父那去一趟,与他说一声,将这桩差事索性退了,让他另择高明便是。”


    沈卿婉摇了摇头:“母亲既然应下,如今再要甩开这桩烂摊子,于情于理皆不妥当,徒惹人排揎。


    “况且我想了一想,今次遇了事便可推托,下次难道还能避得开?人生在世,风波烦难本是寻常,一味逃避,终不是解决的法子,唯有挺身面对,往后纵有千般万般事端,也方能从容应对。”


    这番话落定,孟玦先是一怔,眼中掠过几分意外之色,嘴角微微扬起一个不明显的弧度。他的妻子总是不经意间会给他惊喜。


    比如这一次,他以为她会知难而退,可她偏不。这般不服输的性子,倒叫他别开生面,想起郑板桥的一句诗: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他微笑着向她注视,温声道:“你且将昨日在二叔祖父府上,管束那些奴仆的模样,做与我瞧瞧。”


    沈卿婉闻言,眸中闪过几分不解,微微歪头望着他,似是不懂他要做什么。


    孟玦道:“你只管照做便是,我自有道理。”


    她虽不明其意,却也依了他,凝神回想昨日光景,略略端起身段,学着平日训诫仆妇的模样。


    她一面照做,一面瞧着他的表情,却见他眉头微蹙,面色沉沉,似乎……是对她的表现有些不满?


    她不懂地问:“是有什么问题吗?”


    孟玦点了点头道:“夫人的心太软了些,说话也软,处罚也软。”


    她蓦地一怔,静听他说下去:“你瞧你,眉眼间总带着笑意,说话也是温声软语,半分气势都无。


    “那府里的老奴,皆是刁钻油滑、见风使舵之辈,你这般温柔软和,他们如何肯真心服你?对付这些人,必要拿出几分威严,镇得住场面才是。”


    说罢,他将她向这边拖了一拖,挪近几分,与她面对面坐定,正色道:“夫人试着摆一摆冷脸,神色严厉些。”


    她“啊”了一声,望着孟玦,眼睛因为吃惊睁得圆圆的,看上去有点无辜。


    她有些为难地看着他,若是没有他在跟前,她自然是能做出凶狠的表情。


    可他在她面前,她做不出那种表情,可看着他认真的神色,像是一位严厉的老师,不允她说不,只得硬着头皮去做。


    她抿紧嘴唇,蛾眉紧蹙,一双眼半睨着他,她试探地问:‘如何?’


    因为半压着眼皮,她瞧不清孟玦整张脸的神色,只见他的唇紧紧的抿着,身子不明显地抖动着,若不是她瞧见他的衣袖微微晃着,还发现不了。?


    这是什么反应?


    她抬眼,有些疑惑地望了过去。


    他用一种微微颤着,带着明显笑意的声音道:“像是在撒娇。”


    沈卿婉听他这么一说,脸腾地一热,不好意思地低着头。


    什么嘛?她明明在认真做出凶狠的表情,他竟然在笑话她?有没有当老师的觉悟?这般想着,心中又有点生气,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孟玦见她这般模样,心下愈发动容,他拉着她的手,轻轻笑了起来——他的妻子怎么这么可爱。


    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轻触到她的脸颊,“你看,嘴角不必抿得这般紧,微微往下压一点便好。”他指尖轻按她的唇角,细细调整。


    他耐心地指导着,另一只手轻轻抬起,描摹着她眉峰该有的弧度:“眉峰微微蹙起些,不用太用力,浅浅一道便好。皱得紧了,倒像只气鼓鼓的小猫,一点都不吓人。


    “目光放沉,看着我,不要躲闪,直直地望过来,让他们知道你不是好拿捏的。”


    她依言照做,果然眉眼间添几分清冷威仪。


    “这般便好了,多练几次便自然了。”孟玦道。


    少顷,帘外传来一阵轻急脚步。


    原是院里的昨日跟着沈卿婉去管事的几个女使,全都累得睡过头,连一向靠谱的红袖都错过了时辰,未能按时起身。


    恍然一睁眼,见窗外天色大亮,连忙唤人,慌慌张张起身打了热水梳洗,捧着帕子盥洗盆,匆匆掀帘进屋。


    甫一进门,便见孟玦早已自行收整好了装束,背身而立,与沈卿婉说着话。


    沈卿婉则端坐在榻上,面色沉凝,眉眼微垂,淡淡扫了过来,宛若秋风横扫落叶,带着几分冷肃。


    含香从未见过自家娘子有过这样的表情,只当她是恼了,心下有几分慌张,只得敛声屏气,轻手轻脚近前,将水盆放在案上,伺候她洗漱,一举一动都陪着小心。


    偏她依旧冷着脸,不发一语,神色纹丝不动。


    含香心中越发打鼓,有些不知所措,只得屈膝低声告罪:“娘子……是奴贪睡误了时辰,求娘子责罚,只是别冷着脸,叫奴有些害怕。”


    一旁的孟玦听得分明,回过身来望了含香一眼,又侧过头望着沈卿婉:“你瞧,如今这神色,便正好。”


    含香不明白孟玦打的什么哑谜,一时摸不着头脑,怔怔抬眼,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转悠了一圈。


    就在此时,沈卿婉忽然松了神色,方才那一身冷峭,竟如冬雪初融、冰河乍解一般,顷刻化作一江春水。


    她同孟玦相视一笑,又对含香道:“昨日大家都跟着劳顿,贪睡片刻也算不得什么,我不怪你们。”


    含香愣了一愣,依旧有些狐疑,小声问道:“娘子……您当真没有生气?”


    后脚跟进来的红袖素来机灵,眼珠一转,早已瞧出端倪,抿嘴笑道:“娘子哪里是生气,想必是在学着招,预备一会去隔壁府里使,先拿你试招呢。”


    含香这才恍然大悟,拍着胸口道:“可吓死我了!娘子方才那模样,竟把我唬住了。”


    她嘘了一口,忽地又转念一想,娘子竟然拿她试招,好坏的娘子,她跺着脚道:“娘子……”


    沈卿婉扭过去头不看她,只催促着快些动作,不然一会错过了时辰。


    含香等人不再玩笑,正经起来伺候着她梳头洗面,弄粉调朱,打选衣帽。


    待诸事完毕,临行之际,孟玦走近她身侧:“不必紧张。今日去了,若再有人不听管教,你不必留情,当即拿下,该罚便罚,若是敢以下犯上,哪怕是发卖了,有我替你担着,出不了事。”


    沈卿婉听了,如同吃了一颗定心丸一般,若是别人说这话,她顶多当人家是出言宽慰,做不得数,若是孟玦说了此话,定然会言出必行。


    她转过身,点了点头:“我晓得。”


    这厢到了二叔祖父家,一进厅堂,沈卿婉便径直坐下,要了家口花名册,又限今早一众家人媳妇进来听差。


    有几个故意拿乔,拖了半个时辰,有的则直接推脱有事,来不了。


    沈卿婉摆着一张冷脸,令红袖将名字登上,与众人道,一会会将这名册给管家,这般不服管教,不若发卖了。


    又对着几个迟到的人道:“带出去与管家说,扣她们一月银米。”


    几个人哀求不迭,沈卿婉只作没看见,分派着任务。


    红袖唱着红脸:“姐姐们,快些去做吧,今日只是扣银米,明日可就记名打发了。”


    众人见沈卿婉油盐不进,只当她是认真了,不敢再怠慢,各自执事去了。


    人来客往,有了着落。


    沈卿婉维持着冷脸,觉得脸僵僵的。待屋内只剩下自己人,松了一口气,塌着肩膀,散散地做了一会,只见红袖与含香两个人偷着笑,便问起:“笑什么?”


    含香道:“我笑今日终于不用当苦力了。”,又撇过头看着红袖道,“可我不知道红袖姐姐笑什么?”


    红袖则如实说道:“我看着娘子的样子,想到了郎君,刚才发号施令的时候,恍惚以为郎君来了。”


    含香闻言,仔细端详着沈卿婉,摩挲着下巴,一脸认真道:“你这么一说,还真有几分感觉。”


    几人说话间,红袖瞥见窗口有人探头探脑,便喝了一声:“做什么呢?”


    进来一个媳妇道:“是要领牌子支东西。”


    沈卿婉要了帖,看过收下,命含香登记。


    这媳妇拿了对牌便出去,左脚刚踏出门槛,就被来人猛地一撞,往前一个踉跄,差点摔在地上,她嘴里骂着娘,回头去看谁那个王八羔子绊她。


    回头一看,是李密家的婶子,她眼珠一转,便猜出对方要做什么。只因今个早上,沈卿婉要了名册,不到者告诉管家,让人撵出去。


    这李密家就仗着自己在这府里做了许多年,不服沈卿婉一个外来的管事。前两日见她是个好说话的,就更不放在心上,在自己房里睡懒觉。


    这会听说了要记名,才火烧眉毛一般,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果不其然,屋里面传来叫嚷的声音。


    这个媳妇也不急着去做事,回过头,在窗外探听。


    “娘子这是做什么?不过是身子不舒服,所以才没来,娘子若真的要我做些什么,便派人说一声,何至于要人去死!”,李密媳妇咄咄逼人道。


    “本该循序旧制,你却偷奸耍滑,若是迟到,不过扣除银米,是你目中无人,不肯受差遣,才要放你去另谋高就。”


    ……


    那李密见沈卿婉左右不肯松口,索性叫嚷道:“你凭什么!我伺候了主子十几年,你一个外府来的,也敢处置我?”


    窗外的媳妇,想看看这个外家的娘子要如何收场,忽听身后响起脚步声,回头望去——


    孟玦刚一散值便赶来这边,身上还穿着官服,那朱衣绶带,展脚幞头,自带一股无形的压力。


    他略过窗外偷听的媳妇,直接走进屋,缓缓走到沈卿婉身边站定,眼眸半垂着,目光带着重量一般,沉沉地压在那李密家的媳妇身上,使得她低着头,不敢言语。


    屋子里静了一息,便听孟玦沉声道:“凭什么?凭这丧事是我夫人主事,凭你以下犯上、违抗主事吩咐,凭这世上还没有规矩管不了的人!”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冷脸小猫一枚(喵)


    管家部分有参考红楼梦。


    第46章 醉孟玦欲尝唇脂 愈凑得近了


    一句话掷地有声, 满室瞬间鸦雀无声。


    那李密家的媳妇顿时像蔫了的白菜,垂着头,哪敢再叫嚷, 只得悻悻离去。


    沈卿婉没想到他会来这,有些意外地朝他看了看,待李密家的媳妇走远了,她轻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来娘子这讨杯茶吃。”


    守在外面窗下偷听的媳妇,听了这话,哪能不明白这位孟官人是来给自家夫人撑腰的。


    她心中暗暗庆幸自己是个本分人,不像刚才李密家的,没眼力见得罪了屋里的女子。


    不要忘了,那女子不但只是外来管家的客人, 更重要的是, 她可是当今天子重臣, 从三品大员的妻子。


    她们这些做下人的哪能开罪得起?


    后面又来了几位媳妇嬷嬷,见着孟玦在这儿, 更是十分小心, 递了帖子,取了对牌就走,不敢偷闲, 执事保全。


    待这一日事完毕, 沈卿婉和孟玦乘轿归家。


    其间, 沈卿婉道了谢——若不是孟玦在她身旁坐镇,今日断不会这般轻松。


    孟玦却故意装作吃惊的样子, 像是不知道她在谢什么:“我不过是去讨杯茶吃,夫人是何缘故谢我?”


    她向他看了一眼,虽他嘴上说着喝茶, 不揽功劳。可她心中却念着他的好,知道他甫一散值,连官服都未来得及换,就赶过来这边,是为了给她撑腰。


    又怕她觉得是因为他的存在而抹杀她的努力,故而不提。


    她什么都懂,却什么又不懂。


    做这些事,好像显得他有那么一点喜欢她了。可她不能够去相信,以往的经验告诉她,她不能够自作多情。


    这都是她的错觉,也许他另有他的一番原因。


    捻指过了四五日,熬到了出殡这日。四更天便赶到二叔祖父家料理出殡之事,预先逐细分派料理。


    一面使人去城外寺庙修缮停灵之所,一面派着车轿送殡。


    至于寺中,接灵众僧到齐,摇响灵杵,打动鼓钹,讽诵经忏,宣扬法事,不必细说【1】。


    法事圆满,丧事一应俱完,沈卿婉长长吁出一口气,感觉压在肩上的担子瞬间去了。


    几日后,二叔祖父使人来沈卿婉处送礼,以谢她连日来的操劳,送了七八个锦盒。


    前头几只皆是朱红描金的寻常锦盒,打开无非是上好的云绫绸缎、名贵香料、今年新采的雨前龙井,皆是寻常贵重礼器,并无出奇之处。


    独独那最后一只锦盒,形制略小巧,却是红木所制,边角包着素银,描金绘彩,清贵之气自显,一看便知内里藏着不凡之物。


    她伸手打开,盒内铺着一层杏色软缎,中央静静卧着一块翡翠。


    那玉是难得的老坑冰种,通体莹碧澄澈,无半分杂色、无一缕绺裂。色如春水融绿,迎着微光一照。


    内里似有清辉缓缓流转,触手冰润微凉,质地细腻如凝脂,是千金难求的极品。


    含香与红袖也凑上前来,看见那玉石,红袖惊呼了一声,而含香则是眼都看直了。


    红袖道:“娘子,这玉成色可真美!奴婢也只在老太太的手腕上,见过这般成色的翡翠,一看就价值不菲!”


    含香则盯着那玉道:“娘子,这么好的玉,不如寻个巧匠,打成手镯或是玉佩贴身戴着,听说翡翠养人,等戴得时间长了,娘子变得与这镯子一样水灵。”


    沈卿婉并不理会她二人的话,只轻轻合上锦盒,淡淡一笑:“这玉,我已有了打算。”


    含香好奇追问她想做什么用。


    她笑而不语,并未多言。


    待到晚间孟玦归来,她将此事细细说与他听,又将那装翡翠的盒子送到他面前去。


    他接过细看片刻,微微颔首:“这玉料确实极好,水头足、质地纯,是上等好玉。夫人想打造成什么?”


    沈卿婉抬眸望着他,语气温柔道:“如今你已是三品大员,身着紫袍官服,往日腰带上的玉饰太过素净轻薄,配不上紫袍的华贵。


    “这翡翠碧润端庄,正好打做一枚玉带钩,配你的官服,最是合宜。”


    孟玦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将此物送于他去做玉带钩。那玉在他指尖的摩挲下,染了暖意。他眼底骤然漫开一层浅淡的笑意,唇角勾起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


    他微笑注视着她:“这玉是人家感你辛苦所赠与,给我算什么?我若是受了,岂不是无功受禄?


    “颜色又衬你,不如留着给你打副耳坠,或是做个发簪,你戴在身上才不辜负这好物。”


    “我屋里的首饰已经够了,你先前送我的那两套头面,我还没机会戴。这玉若是给我做了首饰,反倒闲置了,倒不如给你做件佩饰。”


    孟玦闻言,将重点放在她所言的“无事出门”一句上。他忽然想起,妻子自嫁与他,便辞别了颍州的亲友,跟着他来到这异乡为异客。


    身边除了几个女使,便是偶尔能过来小聚的孟绾,再无其他年龄相仿的女眷相熟。平日里他忙于公务,早出晚归,竟从未细想过她是否会觉得烦闷,是否会思念故土。


    这般想着,孟玦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怜惜与惭愧,歉声道:“倒是我疏忽了。这些日子只顾着公务,倒忘了你在这儿并无太多相识的人。


    “要不寻个名头,开一场宴席,邀请几位同僚并他们的夫人,到时候也多认识些人,往后便不孤单了。”


    沈卿婉没想到他会说这些,柔声道:“你忙着公务,都是天大的事,我这点微末的小事,哪用得着你放在心上。


    “我在府中看看书,打理打理庭院,倒也不觉得烦闷。再说,有含香,红袖陪着,还有绾妹妹时常来探望,我已经很知足了,你不必这般放在心上。”


    孟玦心中愈发觉得愧疚,握紧了她的手道:“话虽如此,终究是我考虑不周。”


    孟玦见她铁了心要将这玉送给他,也不再拒绝,心里只是暗暗的欢喜。当即唤来绿松,郑重将那翡翠交予他,叮嘱务必寻京里手艺最精的玉匠,细细雕琢,半分马虎不得。


    沈卿婉立在一旁,见他终是收了,悄悄松了口气,她并不知孟玦的想法与欢喜。


    她只是默默思量:孟玦平白赠她头面,前个又去替她撑腰。她总觉平白受了这般厚待,心下不安。


    如今得了这宝玉,礼尚往来,银货两讫,也算扯平了。


    这般想着,心头那点弯弯绕绕,终是捋顺了去,再无之前的负担。


    数日后,朝参已毕,圣驾退入御书房,独留孟玦在侧,赐座叙谈。


    君臣二人自朝纲吏治,说到民生疾苦,又论及安邦定国、整肃朝仪之策。


    皇帝道:“此非卿不能为朕推行,朕须以政事烦卿,料卿学问如此,亦欲施设,必不固辞也。”


    孟玦对曰:“臣所以来事陛下,固愿助陛下有所为。”


    皇帝听了,龙颜大悦,连连颔首称善,叹曰:“卿有经天纬地之才,怀匡扶社稷之志,真乃国之栋梁也!”


    当即传旨,着即授孟玦为左谏议大夫,兼参知政事,位列宰执。


    旨意一出,朝野震动。原因无他,只因孟玦是大夏史上最年轻的状元,亦是最年轻位列宰执之人。


    一时间宁远侯府门前,门庭若市,不少人趋炎附势,闻得孟玦骤登高位,皆欲先来结交,或备厚礼登门,或投名帖拜谒,一来道贺,二来欲结私情,以为日后倚靠。


    孟玦素来清正,秉性刚直,凡送礼拜谒者,一概闭门谢客,分毫礼物不曾收受,半分情面不曾给予。


    只是外面的交际好推脱,可家里的庆祝难以推辞。


    孟玦升为宰执,不单是府内的喜事,亦是阖族的大喜事,府中上下,无不欢天喜地。


    族长并诸位长辈商议,便在府内正厅设下家宴,只请本族至亲,不邀外客,来庆贺孟玦荣升。


    是日宴开,珍馐罗列,玉醴频添,族中长辈俱在席上,轮番把盏,交口称赞么感觉年少有为,光耀门楣。


    孟玦躬身逊谢,长辈们盛情难却,一杯杯酒递来,也只得勉强饮了,不多时便已酒意上涌,微带醺然。


    这宴席因他而办,热闹非凡,可他心中却不曾因这荣华欢喜,只暗暗惦念院中母亲、小妹,还有结发妻子。


    他只想与家人平平淡淡地用饭便好。


    且说孟玦的母亲徐氏,见儿子荣升,心中自是欢喜无限,便在自己院内另设一席,备下精致酒菜,只等孟玦宴罢归来,一家人团圆。


    酒过三巡后,孟玦醉得有些睁不开眼,勉强辞别诸位长辈,便被绿松扶着回了锦绣居,一进偏房,只觉酒力翻涌,便在碧纱橱内暂歇,闭目养神。


    那边沈卿婉一心侍奉婆母,帮着女使婆子收拾桌椅,摆列羹饭,料理酒席一应事务,殷勤妥帖,井井有条。


    待酒席齐备,酒菜俱温,徐氏便命她:“你去碧纱橱瞧瞧,韫白歇得如何了,快请他过来,一同吃酒。”


    沈卿婉应了,轻移莲步,往碧纱橱而来,要唤孟玦起身。


    时已薄暮,天色暝暝,窗棂外残霞收尽,疏影横斜,室内只点了一盏素纱宫灯,昏光朦朦如笼轻烟。


    满室静得落针可闻,唯闻榻上鼻息微酣,空中浮尘簌簌,被灯影映得细如珠串,悠悠荡荡飘旋。四下幽暗静谧,灯影绰约里藏着几分缱绻隐秘的况味,似将尘世喧嚣尽数隔在窗外。


    沈卿婉入碧纱橱内,见孟玦卧在软榻之上,酒眠正沉,眉头微蹙,嘴唇翕动,似是梦呓。


    她便放轻了脚步,款步近前,欲待唤他,却更好奇他梦语些什么,遂蹲下身子,将耳侧轻轻凑将过去,要辨他梦内说些什么。


    方凑近几分,忽闻他轻哼一声,长睫抖动,竟自醉眠中醒转。她猝不及防,抬眼正对上他的目光,一个迷迷糊糊,一个怔在原地。


    孟玦半阖着眼,目光迷离,像是在看她,又不像是在看她。她蹲在他面前,一动也不动,眼睛却始终静静地望着他。


    平日里他素来冷峭端方,眉眼间总凝着几分清肃冷意,如寒玉覆霜。


    此刻酒醉初醒,星眸却亮得惊人,似暗夜寒潭浸了万点碎星,潋滟生光,那平日的冷硬端肃尽皆褪去,只剩几分醺然的软意,灿然夺目,竟比素日多了十分风流韵致。


    沈卿婉望着他这模样,一时竟忘了言语,只怔怔凝睇。


    她发了一会愣,直到外间传来催促之声,她方才回过神来。


    沈卿婉将两只手交叠放在孟玦面前,下颌枕在上面,轻声细语道:“母亲已备下酒席,专等夫君回去用饭,不知夫君酒醒了几分?”


    孟玦懒懒躺在榻上,一瞬不瞬望着她,眸光灼灼,似醒非醒,只淡淡应了两个字:“未醒。”


    沈卿婉闻言,又道:“怎生饮得这般多?你往常也不怎么爱喝酒,醉成这模样,身子可要不舒坦了。”


    话音未落,孟玦忽的抬手,指尖轻颤着抚上她的面颊,指腹带着酒意的温软,眸中漾着从未有过的笑意,喃喃道:“族中长辈盛情,晚辈自是难以推却。


    “况且今日……似在金银台,恍若做了神仙一般幸福。”


    顿了顿,他喉间微哽,哑声续道:“先父一生忠直,怀安邦定国之志,终未得尽展抱负。我承他遗志,今日得蒙圣恩,得遂初心,心中快慰,难以言表。”


    沈卿婉听了,愕然地望着他,他此前从不与人说这些肺腑之言,想来是真个酩酊大醉,才卸了所有心防。


    她便垂眸静听。


    待他言罢,又道:“快些起来罢,母亲还在那边等着呢,莫要叫老人家久等。”


    说着便自个起身,又去俯身去搀他臂弯,不料他腕间微一用力,竟将她猛地拽入怀中。


    她便身不由己,倾身跌在榻边,与他面面相贴,近在咫尺,连彼此的呼吸都缠结在一起,温气氤氲,拂在颊边酥痒难耐。


    孟玦眸色愈深,定定望着她的唇,喉间滚出低哑的声音:“适才我便见着,你唇上怎生这般莹亮?”


    沈卿婉先是一愣,随即想到他在问什么,回道:“盛京天气燥,你之前不是让小妹陪我去挑了润肤的香膏。


    “唇上的油亮便是那杏仁牛乳合的唇脂抹的,略润一润。”


    孟玦闻言,愈凑得近了,鼻尖几欲擦过她的唇瓣,轻嗅片刻,沙声道:“果然是杏仁的味道,闻起来好香。”


    说罢,声音压得更低,带了一种危险的暧昧:“不知……尝起来,是何滋味?”


    作者有话说:


    孟官人升职了,以后要改叫孟相公了。“相公”专指宰相或高级官员(如丞相、同平章事等)


    第47章 人逢喜事精神爽 回奶奶,是


    下一瞬, 孟玦欺身上前,似乎是要身体力行地要品尝一下那脂膏的味道。


    沈卿婉猝不及防,一双微圆的桃花眼猛然睁得溜圆, 心下突突乱跳,不由地有些恍恍惚惚,来不及躲闪。


    彼时暮色已沉得如泼了淡墨,室内那盏素纱宫灯灯花轻爆,昏黄光晕摇摇曳曳,将碧纱橱内笼得一片缱绻朦胧。


    空中浮尘早失了方才的疏朗,皆纠缠在灯影里,如碎金细珠般悠悠绕着两人,满室静得只剩彼此交缠的呼吸。


    他眸中醉意更浓, 亮如星辰的眼波里只映着她一人, 唇瓣缓缓凑近时, 连带着酒意与杏仁牛乳的甜香,都柔柔笼在她鼻端。


    那触碰极轻, 初时如蝶翼点花, 惹得沈卿婉浑身一颤,指尖攥紧了身下人的衣襟,想要推拒开, 偏生他揽在腰际的力道轻柔却不容挣脱, 只得僵在他怀中。


    她颊边烧得滚烫, 连耳尖都染透了胭脂色。


    灯影晃了晃,落在他清俊的眉眼间, 将平日冷峭的轮廓揉得绵软模糊,脸上显出稀有的柔和。


    沈卿婉睫羽垂落,不敢看他, 只觉唇上的温软又覆了上来,几经缠绵地碾过她唇间的润膏。


    那杏仁的甜香混着他唇齿间淡淡的酒气,在彼此呼吸间融暖化开,酥软得教人浑身发软,似要将她拆骨入腹。


    昏灯脉脉,浮尘缱绻,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跳相击,如乱了弦的琴音。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退开,指腹轻轻拭过她唇角,眸中醉意未消,嘴角却勾着一抹餍足的浅笑。沈卿婉羞得不敢抬头,只觉那被他触碰过的地方,烫得像是烙了印。


    须臾二人整了衣衫,款步离了碧纱橱,往正厅去。


    房内烛火煌煌,映着满桌珍馐果品,比适才偏房的幽暗静谧,自是另一番热闹光景。


    众人依序坐下。


    方坐定片刻,旁侧孟绾无意瞥了孟玦一眼,忽的圆睁杏眼,疑疑惑惑地问道:“兄长,你唇上怎的油光莹润,黏腻腻的?莫不是背着我们偷吃了什么蜜饯果子不成?”


    此话一出,孟玦眸光微转,若有所思地瞥向身侧的妻子。


    沈卿婉本就心藏旖旎,被这一问,登时霞飞双颊,连脖颈间都染了浅浅的胭脂色,她忙低下头去,默不作声地咀嚼着饭菜,恨不得将整张脸都埋进碗里去。


    孟绾见状,更是疑惑,她明明问的是兄长,怎么嫂子反倒显出一脸不自在的样子。


    孟玦握着嘴,轻咳一声,岔开话道:“母亲恕罪,今日饮得多了,胃口不佳,怕是用不了多少饭食。”


    徐氏听了,忙放下银箸,絮絮关切道:“我的儿,可是喝得太多了?若是不舒服,便回房歇息去,家宴横竖是自家人,哪用强撑着?”


    他温声回道:“母亲特意为我设席庆贺,孩儿怎好拂了母亲的心意,略坐片刻,陪母亲说说话便好。”


    话音刚落,一旁侍候的红袖适时地捧过一盏银纹汤盏,盏内是醒酒汤。她轻声道:“郎君且用些汤羹,解解酒气,这是娘子之前叮嘱人熬的,这会温温的,喝着正好。


    孟绾又拍手笑道:“嫂子竟这般心细!几时备下的?我竟半点不知。”


    沈卿婉浅笑不语。


    孟玦接过汤盏,看了她一眼,一饮而尽,甘润清和之味入喉,酒意果然散了大半。


    席间,徐氏忽然道:“想你父亲早逝,我守着你们兄妹二人,熬了这些年,如今你得蒙圣恩,身居要职,又已经成了婚,我这颗心也算落了地。


    “如今只一桩心事,便是你妹妹。”


    说罢看向身旁孟绾,温声道:“她待字闺中,正是及笄议亲的年纪,性子还似孩童般顽皮跳脱,你这个做兄长的,须得多为她操心。


    “日后你同僚世交家中,有那品貌俱佳、家世相当的公子,多多留意,替她择一门好亲事,我便再无牵挂了。”


    那孟绾听了,登时羞得满脸通红,扭着身子娇嗔道:“母亲!当着兄长嫂子的面,怎生说这等羞人的话!”


    孟玦沉吟一会,正色道:“母亲说得是,妹妹的婚事,原是该上心了。


    “过几日便是皇家秋猎,京中宗室公子、世家子弟皆会随驾前往,到时候咱们阖家也随驾同游,小妹瞧瞧有没有中意的人物,为兄自会替你留心说合。”


    孟绾不愿谈及这些,忙岔开话题问道:“兄长!这秋猎几时开始?都有哪些人去呀?可是热闹得很?”


    孟玦道:“下月初三便起驾,圣上、太子殿下,还有诸位宗室王爷,一些文武大臣,皆要随驾前往。”


    孟绾本是随口岔开话,并未深思,脱口问道:“那……嘉芙公主,她也会去吗?”


    此语一出,席间霎时静了一瞬。


    连烛火都似顿了一顿,灯花轻爆一声,落于银盘之上,微响清晰可闻。


    正垂首吃饭的沈卿婉若有所感,抬起头来,疑惑地扫了一圈,说着说着,怎么突然静了?


    她不知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只觉席间的空气忽然凝滞了


    她揣测着:那嘉芙公主如何?与孟家是有什么特殊的关系吗?


    但瞧着婆母一副凝重的表情,却也知当众追问不妥,只得将疑团压在心底。


    她默默拾起银箸,却没用几筷子,这几日不知怎的,脘间总闷沉沉的,纵是山珍列案、海味盈盘,也提不起半分食趣,箸尖只轻轻拨着碗中的白饭,全然没有进食的欲望。


    孟玦将她的神色看在眼里,便倾过身,温声问道:“怎的今日吃的如此少?可是菜不合口?”


    沈卿婉轻摇螓首,细声应道:“并无别故,只是这几日总觉倦怠,委实吃不下什么。”


    徐氏听了这话,方才庆喜的神色淡了几分,眉头微蹙,语气带了点不悦道:“我一早便吩咐小厨房,拣着你们爱吃的风味整治,


    “一个两个,都撂着筷子不动,我这把老骨头忙前忙后大半日,倒落得个费力不讨好。”


    沈卿婉见婆母这样说,心下不免惶恐,忙强撑着拾起箸,夹了一箸软糯的胭脂鹅脯,刚送至唇边,一股腥甜浊气猛地涌上来,忙用绢帕掩住唇,险些呕将出来。


    孟玦见她这般难受,替她出言道:“母亲,婉儿既是吃不下,便莫要强逼,仔细戗了胃气,伤了身子。”


    言罢,又看向她的女使,询问近日可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导致胃不舒服。


    红袖道:“娘子这几日皆是如此,茶饭不思,夜里也常觉酸懒倦乏,只当是初入京畿水土不服,怕郎君担忧,未曾敢声张。”


    孟玦闻言,只当是饮食不同,不合口味,便道:“既是如此,明日便差人去请个颍州的厨子。”


    徐氏听了红袖的话,神色一变,敛了嗔怨,心中另有了一番猜想。


    她双目灼灼看向沈卿婉,细细盘问:“我且问你,这不思饮食的症候,足足有几日了?月信可还如期?身上可有腰酸、嗜卧、泛恶的光景?”


    沈卿婉当即品出婆母话中深意,心头一震,呆了脸,怔怔地说不出半个字。


    孟玦见母亲这样问,又细想着妻子的反应,登时恍然大悟,他不确定的道:“难道是……”


    徐氏没得到沈卿婉的回答,也不着急,见她这般情状,心中已是十拿九稳,只拍着桌沿唤人:“快!快去二奶奶那,让她着人去请大夫来诊脉!”


    徐氏即刻谴人去二房奶奶于氏那,让她修帖去太医院请太医前来诊脉。


    偏巧此时大房的李氏也正在那一处,二人正说着府中近来杂务。


    听闻此信,李氏忙向于氏道:“听这消息,不像是有疾病,像是有喜了。这内宅女眷请太医入府诊断,总归不方便。”


    于氏听了,掀起眼皮问她:“那照嫂子的话,若是不请,可要如何?不是落人家话把子吗?”


    李氏道:“谁家女眷不经这般?算不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何苦劳动太医。我倒有个妥当人儿,可免了这内外嫌隙。”


    于氏便问是谁。


    “便是之前大姐儿生产请过的一个稳婆,姓吴,在南街颇有名气,最是通晓产科诸事,尝给女眷诊脉调治,手段极稳当。


    “待到了后期,对产妇熟悉,接生也极其熟练,不少人夸妙手,不如请她过来瞧瞧。一来是妇人,入内宅无碍,避了其他的尴尬;


    “二来又妥帖省心,这情况听着就是有孕看没跑,诊断过以后,了解情况,以后接生也方便。”


    于氏思量了一会,笑道:“这主意再好没有!”


    当下便命人往三房回禀。


    徐氏那边听了来回,只觉句句在理,既能替儿媳诊断,后续若是确诊了,又省了诸多麻烦事。她忙不迭点头应了。即刻吩咐备车去请那吴稳婆。


    不过半盏茶工夫,便引着一位膀大腰圆的妇人进来。


    吴稳婆来到锦绣居先给众人见了礼,而后向沈卿婉问:“娘子是怎么个不舒服?”


    徐氏忙命红袖与她说了,言毕,急切道:“吴娘子,你仔细给她诊诊脉,看是怎么个光景。”


    吴稳婆应了,坐在沈卿婉旁边,手指轻轻搭在她的腕上,闭目凝神,半晌方抬眸,又细细问了几句话。


    又按了片刻寸关尺,故作老练地点头,面上堆起笑,对着期待的众人朗声回道:“回奶奶,是喜脉呢!


    “滑脉如珠滚玉盘,分明是已有身孕两月,只因胎气初成,又兼脾胃稍弱,才显出这些不思饮食、泛恶倦怠的光景,妥妥的是怀上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贤惠妻为夫纳妾 世人常道糊


    话音刚落, 徐氏喜得声音都颤了:“阿弥陀佛!可真是天降大喜!咱们房里刚添了官禄,又要添麟儿,这是双喜临门, 祖上积德啊!”


    满屋的女使婆子们更是轮番道喜,徐氏心中喜不自胜,丝毫不吝啬,当即都赏了钱。


    一时间,厅里笑语盈盈,喜气洋洋,满院都似浸了蜜糖一般。


    独有他小两口儿,神色与众人迥然不同。


    孟玦神色淡淡的,全然没有得子的喜悦, 只是端坐在那, 一言不发;沈卿婉亦垂着眼帘, 脸上无半分喜色,反倒透着几分凝重。


    方才满堂的热闹, 被他二人这般神色一压, 竟淡了几分,旁的人见了,无不暗自纳罕, 摸不着头脑——这般天大的喜事, 为何他夫妇二人反倒闷闷不乐?


    她二人这厢辞别徐氏, 走在回院的路上,二人并肩走着, 并不说话。她眼角带着一点他的衣服与移动的脚。


    他这般不高兴,是因为他不想要这个孩子么?


    她嘴角掣动了一下,彷佛想笑, 可是僵硬地笑不出来,像是冻住了。


    也是,孟玦对她本就无甚情意,不过是名分所缚,如今怀了他的骨血,于他而言,怎会算得一桩喜事?


    红袖跟含香跟在她二人身后,亦是不自在,两人心里纳着闷,相互看了一眼,给彼此施了一个眼神。


    含香:娘子和郎君的反应好生奇怪,娘子有了身孕,乃是家中第一等喜事,娘子与姑爷怎的反倒这般愁眉不展?竟是半分欢喜也无?


    红袖摇了摇头,回了一个眼神。


    含香没瞧出来她那眼神想说什么,拉着她的手,放缓了脚步,躲到一边,说起悄悄话:“红袖姐,你可知道是什么缘故?”


    “我刚才摇头就是示意你,我也不知道。俗话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们确是旁观者迷,只有当局者清了。”


    含香寻思了一下,大骇道:“不会是郎君她们不想要这个孩子罢?”,说着,便愈发觉得是这个理由,她幽幽道,“瞧着他们实在不是想要孩子的架势。”


    红袖没有接话。


    含香也不多言,拉着她赶了上去,见沈卿婉二人已经进了屋,她们便立在窗外打听。


    室中只剩他夫妇二人。


    她二人静坐于罗汉床左右。孟玦自回来始终缄默着,而她则默默打量着他。


    屋子里是一种不经见的寂静,却并不是绝对的寂静,像是有虫子在哪爬动的窸窣声,刺挠得她骨头发酸发痛。


    她有些坐不下去了。


    他凝重的面色,她看得真切,心中那股酸楚与不安再也按捺不住,往前略挪了挪身子,低声欲言:“你若实在不喜这孩子……我、我便去寻大夫……”


    一句话只说得半截,就见他猛地抬眼望来,不待她说完,便起身,在她身前蹲下身,轻轻将头枕在她膝上。


    她疑惑地看着他,因疑惑着,便僵在原地,也不阻止,任由着他动作。


    他一手又轻轻覆在她小腹之上,侧耳凝神,似要细细听那腹中微不可闻的动静。过了半晌,只低低道:“不曾想……我竟也有孩子了,也做了父亲。”


    一语毕,他抬眼望她,脸上竟漾开一片孩童般的欢喜笑意,眉眼俱是温柔,仿佛方才的凝重严肃只是错觉?


    她听着他喃喃自语:“我真是太开心,刚才一时间竟然反应不过来,一直以为自己还醉着。像是一场梦……梦是美妙而脆弱的,我不敢做些什么,生怕突然惊醒,发现一切都是假的……”


    隔着衣料,她能感受到他说话时,颤动的肌肉微微震着她的大腿。


    孟玦醉意还未完全褪去,整个人有些懒洋洋的,断断续续说了许多,最后像是说累了,便停下来,人一动也不动,眼睛却始终静静地望着她。


    见她怔怔不语,后知后觉地问道:“夫人方才想说什么?”


    沈卿婉方才听着他的话,出了神,被他这么一问,连忙敛了心思,声音细若蚊蚋:“没什么。”


    稍顿,又不确定地问了一句:“你……想要这孩子吗 ?”


    孟玦直起身子来,歪着头,眼睁睁瞅了她半晌,很是奇怪她怎么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却还是从善如流地回答道:“自然想要。”


    窗外廊下,含香偷听到孟玦那一番言语,又见他欢喜得如同稚子,这才放下心来。原来郎君没有不喜,只是骤闻喜讯,一时惊怔,不知如何表露。


    倒叫人虚惊一场。


    含香偏过脸来,与红袖咬着耳朵道:“红袖姐,你知道吗?刚才可差点吓死我,还以为怎么着了。”


    红袖不似她般放轻松,依旧如临大敌的盯着里屋的方向,她压低声音问到:“郎君是喜欢的,可娘子的心思还不确定呢。”


    含香稍迟钝地反应着:对哦,郎君是因为高兴傻了,没反应过来。那娘子又是因为什么不高兴呢?


    自沈卿婉诊出有孕,府里人人都瞧着,孟玦像是换了一个人。从前那个冷硬寡言、周身都透着疏离的孟相公,竟开始有了一点点“人情味”。


    因沈卿婉近来没什么胃口,他特意遣人请了妻子家乡的厨子。每日必亲自过问用饭情况,若是妻子吃得少了,他便坐在一旁,低声劝着,要她多尝一口。


    徐氏或妯娌见她身子安稳,偶有差事想派到她头上,消息才刚传到外院,便被他一句 “孕中不宜劳神” 轻轻挡了回去。谁也不敢再提半句让她费心的事。


    到了夤夜,更深露重,他晚上会醒来一两次,查看她被角是否掖好,替她拢着锦被。


    有时他自朝中回来,路途中见着有趣的玩意,买回来哄她开心,听见同僚说哪家的吃食味道不错,便买来同她分享。


    这般情形,莫说府里的下人,便是徐氏与几位宗亲见了,也都暗暗诧异。谁能想到,一向冷心冷面的孟玦,有了孩子竟成了这般细致周全的人。


    含香看在眼里,替自家娘子开心,只当她是苦尽甘来。


    一日替她绾着鬓发,忍不住笑道:“娘子如今可算熬出来了,郎君这般待您,事事都想着您,不枉您从前一片痴心,如今总算换得他一片真心,往后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沈卿婉望着窗外飘落的枫叶,脸色带着一点笑,可是眼睛却是一点笑意也无,她不似含香那般乐观,只是淡淡道:“不过是疼我腹中这个孩子,爱屋及乌罢了。”


    她顿了一顿道:“若今日怀上身孕的不是我,是旁的女子,他也会这般细心照料,也会这般温柔体贴。”


    含香手上动作一顿,打断了她的话:“娘子此言差矣!我瞧郎君分明是对娘子有了意,换旁人,不一定会有这般待遇。”


    沈卿婉听了,淡淡叹道:“傻含香,你年纪尚小,晓得什么是爱?”


    心中却暗自凄恻:你若晓得他昔日曾亲笔写下和离信,今日便不会说这般话了。


    她瞧着含香瓦亮清澈的眼神,想着还是不与她说了,世人常道糊涂难得,难得糊涂。


    糊涂,倒能安享眼前温存;一旦清明,便只剩满心寒凉。


    含香梳好发髻,见她眉头又蹙起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不由地想起那夜的情形。


    终是忍不住,趁四下无人,悄悄问道:“娘子如今有了身孕,乃是天大的喜事,等小主子落地,咱们院子里便又添了热闹,郎君又这般疼惜,怎么娘子反倒日日不乐?”


    沈卿婉望着窗外的天,碧澄澄的,东边透出日色来。又是新的一天,一切都是新的,未知的。也许这一天会有好的事,也许会有坏消息,一切都是不确定的。


    对于这个孩子,她也是不确定的。


    她心情复杂地道:“这孩子的到来太不是时候了。”


    含香“啊”了一声,越发不解,疑惑问道:“娘子在胡说什么?有些人想要孩子还求不来呢。得去寺庙磕头祈祷,娘子倒好,有了小主子,反倒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沈卿婉并不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自顾自盯着镜子里的人发呆:她原先没想这许多,因许多的原因,容不得她做出其他选择,只得糊糊涂涂将日子过下去。


    因此,她不再强求其他,只盼做一个做妻子该尽职尽责的妻子,就这样麻痹自己,糊糊涂涂过一辈子也没有什么。


    可如今,有了孩子……


    她还能装糊涂下去吗?


    一个由不受宠的母亲生出的孩子,日子会好过么?


    她心中涌上一股酸楚,想起自己的幼年旧事。


    幼时,她不懂为什么她明明有父亲,可那个男人却从不经常来看她,也不抱着她玩,甚至院子里碰见她,连个笑都吝啬给她。


    可这些,其他姐姐都有——无论是嫡母所出的大姐姐,还是柳氏所出的三姐姐和四姐姐。


    可谓独她,什么都没有……像是一个没爹的孩子。


    后来她渐渐长大了,才懂得父亲不爱母亲,连带着她这个女儿,也在府中受尽冷落,日子过得如履薄冰,半点体面也无。


    如今她的孩子若是生下来,岂不是要她当年是一样的处境,一样的苦、一样的难、一样的委屈?


    思及此处,眼里一阵烫,视线变得渐渐模糊。


    这个孩子若是生出来,她该如何面对?


    她什么也没想好——


    这边沈卿婉心中的乱麻还未解开,徐氏那边又说有事请她过去裁决。


    她只得强打精神,赶了过去。


    方进屋内,便见徐氏端坐在上首,一旁还坐着大伯娘李氏,二人正说着什么,一句接着一句,嘴就没停过。


    见她进来,二人立时住了声。


    李氏走到她跟前来,脸上堆出笑来,一把携了她的手,轻轻拉至身旁坐了,热络地问了许多:“侄媳妇可算来了,快坐下歇歇。


    “如今身子重,可得仔细着,一路过来可累着了?最近感觉如何?……咱们府里如今就盼着你肚里这个金孙呢。”


    李氏问长问短,絮絮不休,那股子过分的亲热,倒叫沈卿婉心里打起了嘀咕,这般殷勤,必是藏着什么缘故。


    果然,聊了几句家常,那李氏便渐渐将话头引至私密处,低声笑道:“如今你有了身孕,身上不便,房中那些事儿,自然是不能了。”


    沈卿婉没想她会将闺房事拿到明面上来说,脸腾地一红,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李氏顺势往下说:“依我看,不如往玦哥儿院里再添个人伺候,一来解了你的负担,二来也能好生照料他,岂不是好?”


    上首的徐氏亦跟着点头搭腔:“你大伯娘说得极是。你如今怀着身孕,不便与韫白同房,他正值壮年,精力旺盛,身边只你一人,未免太过孤单。


    “再添一位姨娘进府,院里也热闹些,也免得外头有人说嘴,于你于他,都是好事。”


    一席话入耳,沈卿婉耳边只听“飕”的一声,魂魄不知往哪里去了,半晌回不过神来。


    原来今日叫她过来,图的竟是这件事!


    她心头惊涛骇浪翻涌,一时竟挣不出半句话来。


    她打心底是不想给孟玦纳妾的——


    说她小心眼也好,说她善妒也好。


    可她瞧着望着眼前两位满面“为她着想”的长辈,忽然想到她们这会找自己坦言,万一是与孟玦提亲通了气呢?万一他答应了呢?


    也许就是他答应了,不好与自己说,才使婆婆来与她说……


    像轰雷掣电一般,她悟到了这一点。


    她心中百转千回,身子凉了半截,这才惊觉,自己竟是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连半个推辞的理由都寻不出。


    光是“她不想”这三个简单的字,并不能成为拒绝的理由。


    身为主母,怀了身孕,不便侍寝,于情于理,似乎都该为夫家房中添人,以求绵延子嗣、 —— 这般道理,她都懂,可她打心底抵触。


    上首的徐氏见她半天不吭声,瞧出她的不愿,缓缓开口:“你也不必心里不自在。我们替你选的人,原也是知根知底的。


    “便是你大伯娘娘家的庶侄女,也算亲上加亲,如今你怀有生孕,正室之位稳如泰山,谁也动摇不了你。


    “不过是添一个人在院里伺候,照料韫白起居,又分不走你的位置。你是正经大娘子,心胸该开阔些,凡事要为夫君考虑。


    “你如今身子不便,不能尽心伺候,便该容下这个人,算是你贤德。”


    “这事,也是为了你,为了韫白好 —— 你就应了罢。”


    句句都是 “为她好”,沈卿婉坐在那里,只觉浑身冰冷,一声儿不答话。


    李氏见她神情飘忽,像是受了打击,便想一鼓作气,想趁着她乱神之际,将事情定下来,又凑上前来劝道:“侄媳妇只管放心,我们也是为你好。


    “将来人进来,也好替你分担院里琐事,你只管安心养胎,岂不干净自在?”


    沈卿婉抬眼望着二人,二人一递一声说话,仿佛没有她发言的余地,那一张张笑脸在眼前打转,竟似戏台上的油头粉面一般,全是表演,哪有一点真切的表情。


    她的肩膀向上一耸一耸的,煞不住要笑出声——为她好?


    若她执意不肯呢?那是不是就变成了她嫉妒成性、不识好歹?


    李氏见她久不答应,便有些不耐,转而向着徐氏道:“弟妹,这般小事,难道你这个做婆婆的,还做不得主么?”


    这一句话果然戳中徐氏的心窝。只见她腰背一挺,神色登时沉肃起来,语气也硬了几分,对着沈卿婉不容置喙道:“我意已决,这屋里是必定要添个人的,连日子我都已叫人选好了。


    “你如今有身子,也不必你操劳张罗,只安安分分、老老实实待着便是。”


    顿了顿,又冷声道:“你出身本就低微,我们也不求你在韫白仕途上帮衬什么,只求你别多生事端,别那般容不得人。做个贤惠的妻子,这点要求,你难道还做不到吗?”


    沈卿婉只觉“贤惠”二字,如两枚细针,扎入心中,在心口上反复碾磨。


    贤惠……原来这便是贤惠。


    便是眼睁睁看着别人往自己屋里塞人,看着夫君身边添人,也要笑着应承,才算贤惠么?


    她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借着那一点刺痛,强按住心头翻涌的酸涩。


    她本已打定主意,收心敛性,只安分守己做个正室妻子,不争情,不夺爱,安稳度日。如今这般局面,她又在难受什么、挣扎什么?


    顺从母亲与大伯娘,顺了她们的意,尽了为妻的本分,想来孟玦知晓,也定会赞她深明大义。


    这般一想,她喉间一哽,用一种晦涩艰难、几不可闻的声音,慢慢吐出一个字:“……好。”


    只这一个“好”字,方才还面色沉郁的徐氏与李氏,登时眉眼舒展,一齐笑将起来,满眼赞许地望着她,似是赞她识时务、明大体,做了一件极妥当、极正确的事。


    沈卿婉僵坐在那里,只觉自己已成了个局外人,木然听着二人兴致勃勃,商议着纳妾的日子、礼仪、进府的名分,一字一句,都像敲在她心上。


    她逃难似的告辞出来。


    出了那锦绣居,含香扶着她,气得眼圈发红,忍不住道:“她们怎的这般过分!娘子才刚有身孕,便急着往屋里塞人,这是把娘子当成什么了!


    “娘子你也是的,如今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大可以凭着孩子一口回绝,等郎君回来再作道理,怎么就一口应了呢?”


    沈卿婉不带一丝感情地反问道:“那若是……郎君自己也愿意呢?”


    含香一怔,登时语塞,一句话也答不上来了。


    沈卿婉缓缓闭上眼,似是对含香说,又似是在说服自己:“为人妻子,为夫纳妾,助他开枝散叶,本就是分内之事。婆婆说得没错,我答应得……也没错。”


    她口中这般说着,脚下却走得极慢,每一步都似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暮色里,她的身影被拉得颀长,孤零零地投在青石地上,像一株被风摧残的花。


    且说孟玦自拜了参知政事,身居宰辅之职,日理万机,竟比往日忙碌十倍。


    朝中新政初启,诸事皆由他一手擘画:上至厘定新规、斟酌法度,下至拣选改革属官、核查文卷、理财政度支,无一不需亲力亲为。


    更有那相度利害官,需亲赴地方查访民情、收录□□反馈,皆是新政命脉所系,用人最是要紧。


    他自提出改革以来,朝中不满者甚众,暗流涌动,虽一时未成气候,他却早已洞若观火——待到新政施行之日,御史台那帮老臣必不肯善罢甘休,少不得要上疏弹劾,逞口舌之利,作忠直之态。


    是以他趁如今权柄在握,根基初立,日夜筹谋,欲于御史台安插心腹,为日后铺路。


    这近半个月来,他竟是夙兴夜寐,目不交睫。天未明便冠带入朝,夜深漏断,约莫子初时分才得归家,常常连一顿安稳饭都顾不上吃,满心满眼皆是朝政,半点不得闲暇。


    这一晚,他踏着漫天星辰回府,一路之上,心下反倒生出几分愧疚。


    念及妻子身怀六甲,正是需人陪伴照拂之时,自己却终日忙碌,晨昏定省尚且不能,更别提朝夕相伴,心下愈觉亏欠。


    正想着明日休沐,终是得空,要陪在妻子身侧。


    待行至潇湘院,他却忽觉异样。


    往日此时,正屋灯火早已熄了,只留一两盏守夜小灯;今夜却不同,正屋漆黑,反倒是左侧厢房灯烛通明,檐下悬着一盏朱红宫灯,灯上烫金喜字,在夜色里格外刺目。


    他心下一愣,只道是自己走错了院落,定了定神再看,匾额门庭,分明是自己居所,一丝不错。


    满腹狐疑走近前去,只觉那厢房内布置焕然一新:红毡铺地,红幔垂檐,床榻之上更是红衾红枕,一派新婚气象,竟似是重新布置过一般。


    他起初只当是妻子身怀六甲,心绪别致,故意弄出这番光景,想给他一个惊喜。心下不觉低低一笑,暗道:老夫老妻的,还弄这些做什么?


    他静静望去,见床榻上的女子手执一柄花开富贵团扇,娇羞地微微垂着首,掩去整张脸。


    遂放轻脚步,走入卧房,径直走到榻边。


    孟玦站定在她面前,却没有嗅到那股熟悉的兰花香,反而是一种浓郁刺鼻的香气扑面而来,混着脂粉气,甜得发腻。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脚步钉在原地,再未往前挪动半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孟玦难消美人恩 好……好得


    他怔愣一下, 随即拿开那扇子,那人抬起头来——竟不是沈卿婉!


    刹那间,孟玦脸上笑意全无, 脸色骤沉,方才那点温柔消失殆尽,周身气压冷得骇人。


    他后退一步,脸上抹去所有表情,冷声质问:“你是何人?为何会在这?”


    那女子慌忙要起身行礼,怯生生唤了一句:“夫、夫君……”


    “休得胡言!”孟玦断喝一声,神色凛然,不怒自威,令人不敢直视, “姑娘慎言!我与你素不相识, 你怎可唤我为夫君?


    “又是谁准你进我院中, 睡在此间?”


    他语气冷冽,眼神如同凝结着霜, 像审视犯人一般, 冷冷地盯着那女子。


    那女子被他这般一吓,早已花容失色,战战兢兢, 只得将前因后果一五一十, 尽数说了出来。


    孟玦听完, 表情彻底难看了起来,房屋内的空气似乎都随之凝固。


    窗外秋风卷着枯叶打在窗纸上, 呜呜作响,满室红绸喜幔,被屋内的寒意不断地冲刷, 一寸寸褪去艳丽的颜色。


    不多时,他沉声唤绿松入内,声音冷硬如铁:“取些银两,即刻将人送回她家中。”


    吩咐完毕,他头也不回,径直往正屋去。


    屋内早已熄灯,沈卿婉虽卧在榻上,却一夜未曾合眼。满心都是厢房里的红帐喜烛,她翻来覆去,想着他今夜必是宿在那新人房中。


    她感觉脑袋昏沉沉的,用指腹摩挲着额头,试图淡化那种不适感。


    正满心不得意时,忽听“哐当”一声,房门被猛地推开。


    一股寒夜冷气直扑进来,令她不禁打了个寒战。


    孟玦一路奔到卧房,站定在床榻前,立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床上静卧的人影,牙关紧咬,胸中闷气几乎要炸开——


    她竟这般安稳躺着!竟全然不在乎,他与另一个女子共处一室,会发生什么?!


    沈卿婉听着这般大的动静,自是不能装作没听见,缓缓坐起身,回头望着他。


    屋里没点灯,他的面容隐在黑暗里,什么表情也看不见,她却能在那黑暗中感受到男人无声的怒气。


    他在生什么气?


    还不待她细想,又听他换了一副喉咙,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语调道:“原来,你没睡啊。”


    她一声儿不答话,只静静望着他。


    孟玦见她这般淡然,心头火气更盛:“你们为我纳妾!我这个正主,竟半点不知。”


    他满心不快地笑了一声。


    他“嘶嘶”地从牙齿缝里吸气,强压着心中的恼意,努力冷静下来,试图替妻子开脱,只当是长辈逼迫:“我听说,那女子是大伯母的庶侄女。


    “想来,是母亲与大伯母逼你所为,是不是?”


    少顷,黑暗中,沈卿婉的声音空而远地传到他耳里去:“不是。是我同意的。”


    她顿了顿,依着那些所谓道理,一字一句道:“夫君如今身居三品高位,府中人口单薄,理当添丁进口、开枝散叶。


    “我身怀六甲,不便侍寝,为夫君纳一良人,本是分内之事,亦是贤德……”


    话音未落,孟玦竟气极反笑,那笑声短促而生硬:“好……好得很!”


    孟玦只觉一腔怒火堵在胸口,上不得下不得,终是化作一腔阴阳怪气,冷声道:“多谢夫人这般为我着想,这般宽容大度,真是世间难寻的贤良夫人。”


    说罢,他本欲拂袖而去,可话到嘴边,瞥见她的小腹,终究是压了压怒气,硬邦邦丢下一句:“你……好生歇息。”


    话音落,便转身带着一身寒气往书房去了。


    次日一早,府中便传开了流言,说昨夜新人刚进府,便被孟玦原封不动送了回去,半点不曾近身。


    含香听闻此事,乐出声来,又拍着手直叹可惜,说自己怎地睡得早了,恨不曾亲见那一场好戏。


    一旁红袖听了,伸指轻轻在她额上一敲,嗔道:“你这蹄子,整日就晓得看热闹,仔细主子听见,还不快去收拾屋子,少想些有的没的!”


    含香吐了吐舌,跟着红袖掀开帘子进屋,见沈卿婉独坐窗前,眉眼淡淡,并无半分喜色,心下越发纳闷,凑上前轻声问道:“娘子,郎君把那小娘子退了回去,怎的娘子反倒闷闷不乐?


    “郎君要纳妾时,娘子不乐;如今不纳了,娘子也不乐。奴才实在不明白,娘子心里到底藏着什么事?”


    沈卿婉望着窗外树枝上枯黄的叶子,轻轻叹了一声,低声道:“我只是想不明白,他为何不肯留那位娘子?又为何那般动怒?”


    含香作为一个旁观者,觉得自己头一次这么门清。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道:“这还用问?自然是因为郎君心里有娘子。


    “在乎娘子的感受,不肯叫旁人委屈了娘子,更不愿旁人扰了娘子清静!至于郎君生气……也许是气娘子竟也应了这事。


    含香代入自己,试图厘清原因:“若我是个男子,我的妻子瞒着我往我房里塞人,我定会以为她不在乎我,当然生气。


    “估计郎君也是因为这个原因生气。”


    沈卿婉听了,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摇首回道:“不是的,他不会因为这个理由。”


    含香登时有些不乐,嘟囔道:“奴说了真心话,娘子偏不肯信,既不信奴,又何苦问我?真真叫人没意思。”


    沈卿婉又将昨夜前因后果细细思忖一遍,又想着含香方才的话,一个词从她脑海里飘过,她突然省悟。


    “瞒着”——重点就在于这两个字,想来他动怒,只为这纳妾一事,自始至终他竟全然不知。


    重点并非是瞒着他做了如何的一桩事。


    她嘘了一口气,脸上复杂的感情被抹去了,换上了一种淡然的表情。


    她仔细反思着昨日的事:原是自己想着,婆婆既出面做主,必会与他细说,便不曾亲自知会一声;


    偏婆婆那边不知怎么想的,也未与孟玦提起。


    婆媳二人各自揣度,竟教最要紧的当事人一无所知。


    这般行事,到底是她疏忽了,于情于理,都欠缺妥当。


    一念及此,她心中更生几分歉疚,便想着亲往寻他,该赔个不是,将话说开。


    可一连几日,她每每使人去请,或是亲往书房、外院,竟皆是扑空。


    晨起时他早已入朝,日暮后他或宿于书房,或借政务繁忙避而不见,连一面也难瞧见。


    起初只当他政务缠身,无暇分身,待到后来,沈卿婉再愚钝,也品出了几分滋味——他哪里是忙,分明是故意躲着她。


    她又气又笑,一时竟束手无策。


    不觉已近秋猎之期。


    这日刚用过早饭,便有绿松使着人抬着一个裹得严实的大包裹进来,说是孟玦送来的。


    含香忙上前解了外层锦袱,一展开,是一整张白狐皮!毛发光滑如缎,白润洁净,触手温软,不见半分杂色。


    含香捧着皮子,爱不释手,啧啧叹道:“这皮子摸着可真好,滑滑的,柔柔的,恨不得整个人埋进去打个滚。


    “看着又亮亮的,寻常人穿了都要比平日白几个度,更别说娘子本就白,且不是跟个雪人一样。”


    含香越看越喜欢,嘴里念叨着:“比那灰鼠皮不知好了多少倍。”


    她又看着沈卿婉道:“郎君虽与娘子闹别扭,却半点不曾忘了应下的诺言,这般有心,真是难得!


    “这皮子待做了大氅,定然能衬得娘子鹤立鸡群。”


    一番话说的沈卿婉不禁莞尔,红袖也跟着“嚇嚇”笑了起来,反问道:“鹤立鸡群?谁是鸡?这话若是叫其他贵女听见,可要仔细你的皮!”


    只是到了启程的前一晚,那皮子因时日仓促,还未制成大氅,最后只能先将就着用徐氏先前给的那块灰鼠皮做了挡风大氅。


    收拾行囊的时候,含香道:“这皮子虽也算暖和,可比起那白狐皮,模样可就差得远了,真真可惜!娘子本就没什么机会出门,如今难得出门,连个像样的大氅都没有。”


    红袖睨了她一眼,朝沈卿婉努了努嘴,“你这是皇上不急,太监急。”


    含香盯着沈卿婉全然不在乎的样子道:“也是,娘子仙姿玉貌,穿啥都好看。”


    红袖向她偏着头笑道:“瞧瞧这嘴,都不知道是不是沾了蜜做的?”


    三人说笑一回,便仔细收拾行囊。


    待准备完毕,随着众人浩浩荡荡,往木兰围场而去。


    时值秋暮,气爽天高,远山叠翠如染,近坡霜草初黄。御驾秋猎之典,早已铺排得齐整森严:


    自京畿至围场,一路旌旗蔽日,羽葆逶迤,黄罗伞盖映着晴光,耀人眼目。


    围场四围,早有禁军安营扎寨,辕门高竖,刁斗森严,一座座军帐连绵如鳞,戈矛耀日,甲光鲜明,风吹处但闻马嘶阵阵、鼓角相闻。


    沈卿婉独在帐中,慢条斯理收拾行囊,一边将孟玦衣衫叠得齐整,一边心内暗自思忖:他纵是百般避嫌,不肯与我照面,终究要回这帐内安歇,到那时,少不得与他平心静气,把话说开了。


    正低头理那包袱,含香虽搭着手,一双眼早瞟向帐外热闹去处,这秋猎盛景,她原是头一遭见,心下早热了。


    见她手脚迟缓,物件儿收拾得仔细,便急得上前,伸手要夺她手中物件,笑道:“我的好娘子,这会子外头正热闹呢,娘子怎的这般磨蹭?快些交与我收拾,咱们也好赶去瞧个新鲜!”


    红袖瞧出她的心事,悄悄拉了含香一把,又对沈卿婉道:“娘子不知,郎君一下车,便往御营去了,想是有要紧差事回奏皇上,这会子只怕不得空回来。


    “娘子有什么话,索性等晚间再说,不迟的。”


    沈卿婉听了,指尖微微一顿,手中活计便停了。抬眸望了望帐门,半晌无语,随即轻轻放下手中物事,敛衽起身,淡淡道:“既如此,咱们也出去瞧瞧罢。”


    遂带着两个女使,款步出帐,往那热闹去处去了。


    猎场东边高坡之上,立一观景高台,陛下位于中间,一众随行官员宗室并宫娥内侍横列两边。


    高台之下只见,御林军列作方阵,齐齐整整,如壁如城,甲胄一色,步伐如一。


    纵是数千人,亦不闻半分喧哗之乱,唯有靴甲相击,铿然有声。


    方阵正前,一少年将军立马高冈,银甲罩身,红袍映日,腰横玉带,足蹬宝靴,英气逼人。


    沈卿婉瞧他眼熟,仔细辨认了一阵,听得旁边女眷悄声议论,“季指挥使年轻轻轻就是从三品,姐姐又是皇后娘娘,不出几年就该去殿前司了,以后前途无量啊。”


    “再过两三年就弱冠了,也该定亲了,可听说与谁家定了亲吗?”


    “听说皇后娘娘为他寻了几家贵女,他都不满意,还没定下来……”


    ……


    沈卿婉才反应过来那人竟是季泽。


    之前见他惯是洒脱不羁,带几分吊儿郎当的疏懒意态。今日披挂戎装,统领千军,眉宇间便添了威严,煞气凛然,身姿挺拔如苍松,气势沉雄似猛虎。


    简直判若两人,当真教她吃了一惊。


    半柱香后,那季泽勒马出列,控辔徐行,至高台之前,翻身下马,甲叶轻响,趋步上前,躬身行礼,声如清玉撞钟,清朗有力:“启禀陛下!臣季泽,奉命统领禁军,围猎布防已毕——东边三道山口,遣兵甲一千千分守。


    “西边两处隘口,拨精兵五百驻扎,南北两翼皆设伏哨,恭请陛下圣驾入围!”


    言辞铿锵,全无半分平日嬉闹之气,尽显将门虎子之风范。


    高坡之上,天子闻言,抚掌笑道:“季卿处置得当,布防周密,朕心甚慰!”


    季泽闻言,垂首再拜,眉宇间英气愈盛。


    且说坡上观景台处,徐氏携女儿儿媳坐在一处,将这少年将军看在眼里,见他眉目清俊,英武不凡,又是世家出身,姐姐身居中宫,自身前程无量。


    又听得周围女眷的议论,心中顿时动了念头,暗暗盘算着。


    不多时,孟玦拾阶而归。


    沈卿婉的视线紧追不放,目光胶着在他身上,只等一个合适的机会与他谈谈。谁知他进了观景台上,只朝一众长辈略一躬身,便归了自个的位置。


    自始至终,未向她这边看上一眼。


    沈卿婉知他还在意之前那事,心中便愈发着急与他说清,刚一倾身,启唇轻唤了一声 “夫君……”,偏生此时,身侧的徐氏已先开了口。


    这一开口,不早不晚,恰好将沈卿婉到了嘴边的话头堵了回去。


    徐氏便趁闲与他说起此事:“我儿,你看那统领禁军的季泽,模样气度皆是上上之选,家世又这般显赫,正是世间难寻的好儿郎。


    “我想着你妹妹绾儿,生得文静知礼,性子又柔顺,我们家也是公侯之家,何不央人去说合说合,成就一门好亲事?”


    孟绾正看着下面的热闹,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又听到母亲当众谈起自己的终生大婚,脸腾地一红,但又不敢大声,引得别人注意,吮着下嘴唇道:“母亲——”


    徐氏却不理她,只看着孟玦,等一个回答。


    孟玦听了,略一沉吟,垂眸轻声回道:“母亲有所不知,此人性情桀骜,不是个肯谦让的主,绾儿又是娇生惯养,对她而言,此人并非良配。


    “再说他二人素未深交,并无半分情意,绾儿怕是不愿。”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已是回绝。


    徐氏听了,也觉得有几分道理,转念又想到别的,脸上顿时添了几分怅然。


    她满是遗憾道:“都怪我往日懒怠应酬,不爱那些热闹筵席,总想着家里清净,竟不曾带着婉儿多往王公侯伯府里走动,少了结交,也失了相看的机缘。


    “如今蹉跎至今,连一门像样的亲事都难寻,想来都是我的不是。”


    孟绾见此事没戏,暗暗松了口气。


    隔了一会,皇帝身旁的内侍唤孟玦过去。


    孟玦走了后,几个与孟绾相熟的贵女将她拉过去玩耍,一时间只剩下徐氏沈卿婉这一对婆媳待在那。


    二人也无甚话可聊,只偶尔吃些水果,嗑些瓜子打发时间。


    正沉默着,只见一旁走来一位年纪稍轻、衣着鲜亮的娘子。


    她满面堆笑,先向徐氏请了安,方转身向着沈卿婉福了一福,温声道:“沈娘子安。我家官人与孟相公在同一处做官,我姓王。


    “听说沈娘子刚来盛京,身边没个相熟的人,我特地过来陪沈娘子说说话,在围场近处逛逛,也好解解闷。”


    沈卿婉素来不善推辞,尤其是对方一片好意,礼貌地笑了笑,屈膝还礼,伴她一同在猎场闲转。


    一路慢慢行着,沈卿婉表面上虽和她热了些,心里另想着事:之前孟玦倒是提过一嘴,见我寂寥,要央个同僚的夫人与我相伴。


    这两日他冷着我,以为不会记得这事,没想到还记着。


    只是沈卿婉是个随性的人,强求的缘分她实在消受不起,那王娘子虽热情周到,笑语殷殷,可她总觉得别扭。


    对方越是殷勤,她反倒越觉局促,半步也难自在。


    正欲寻个借口打发她去,那王娘子夫人忽见前方柳树下站着几位素日相熟的诰命命妇,登时眉眼一喜,忙回身向着沈卿婉含笑道:“沈娘子稍候,我遇见了几位旧友,过去略说两句话便来陪您。”


    沈卿婉本就乐得自在,忙微微颔首,温声道:“娘子自便,我在此处随意走走便是。”


    那王娘子便提着裙裾欢欢喜喜去了。


    一时四下清静,沈卿婉身边只跟着两个贴身女使。


    她本就不惯热闹,望着远处猎猎旌旗,漫无目的地缓步而行。


    正沉溺于天地自然间,忽听得身侧一片惊呼声起,风声飒然,一道如黑影掣电一般,直朝着她迎面扑来!


    那犬虽身形滚圆,但奔势极猛,不知怎地就往沈卿婉那边扑,她吓得往后退,没注意踩到裙边,往后仰了过去。


    幸而一旁红袖最是机警伶俐,眼疾手快,一把从后稳稳扶住她腰肢,用力揽定,这才没让她摔个踉跄。


    沈卿婉惊得面色发白,她双手护着肚子,心兀自怦怦乱跳。


    一旁的含香见此情景又惊又怒,顾不得礼数,扬声便骂:“哪里来的野狗,也不看管好!这般横冲直撞,险些伤了人,是个什么道理!”


    周遭三三两两站着几人,交头接耳道:“这好像是嘉芙公主的爱犬。”


    话音未落,只听一道清脆骄纵的声音,自人群后冷冷响起:“这狗是我的狗——”


    众人闻声纷纷看了过去。


    只见一位少女款步而出,不过及笄的年纪,穿着一身石榴红撒花软缎骑装,腰束玉带,足蹬小皮靴,头上珠翠点缀,眉眼生得是别样一种灵动娇俏。


    她微微扬着下颌,一双杏眼傲然地睨着众人,语气骄横道:“方才是谁,要找本公主的麻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下注慰情聊胜无 莫不是故意


    沈卿婉等人听得“嘉芙公主”四字, 面上神色各异。


    沈卿婉想的是:“原来她就是那嘉芙公主。”


    红袖和含香则想着:“这狗是她的,刚才莫不是故意的吧?”


    之前徐氏为孟玦办了升迁宴,宴席之间, 因孟绾无意提起这个名号,知情的人都沉默了一刻。引得沈卿婉和含香都好奇不已,但当时碍于场合也没追问下去。


    待后面得了空,含香便逮着红袖问起此事:“你自幼跟在郎君身边,肯定知道些什么。


    “快与我们说说,这位嘉芙公主,到底是何等来头?为何老夫人和郎君听见她的名字,都神色怪怪的?”


    红袖抬眼瞧了瞧沈卿婉,脸上登时露出几分犹豫之色, 欲言又止, 最终顺着她们的口气说道:“娘子有所不知……这位嘉芙公主, 乃是当今陛下的长女。郎君少时进宫伴读,有缘与这位公主结识。”


    说到此处, 她顿了一顿, 一面瞧着沈卿婉的神色,一面缓缓道:“前些年公主到了适婚之龄,圣上有意为她指婚。


    “谁料公主竟当众直言——此生非咱们郎君不嫁。”


    “圣上便询问了郎君, 郎君婉言相拒, 陛下也不好强人所难, 没有应允。只是自那以后,也不好在论嘉芙公主婚嫁。


    “因为京中人人皆知, 嘉芙公主心里,只有咱们家郎君一人……是以到时去了猎场,可千万保佑, 可别遇见她。


    “若是遇见了,也得千万小心,莫要与她起了争执才好。”


    沈卿婉听了来龙去脉,面上没什么波澜,她早猜着这嘉芙公主也许与孟玦有些关系。


    只是这她不找麻烦,这麻烦反而找了过来。


    含香知道眼前这位女子便是那嘉芙公主,心中虽有几分怯意,却更护主心切。


    她想起方才自家娘子险些受惊摔倒、动了胎气,便按捺不住一腔义愤,索性上前一步,双腿打着摆,声音颤颤巍巍地说道:“公主便是金枝玉叶,也该……讲个道理!


    “方才您的御犬猛冲过来,险些将我家娘子撞倒,我家娘子如今身怀六甲,若有半分闪失,便是小产之祸!


    “纵是告到圣上跟前,我们……占着理字,也断无惧怕之理!”


    周遭众人听了,无不屏息凝神,料想着那嘉芙公主面对“情敌”,自是要大发雷霆。


    嘉芙本在另一边玩耍,见草场辽阔,便放开狗,让它尽情撒欢,谁知它跑了一阵,性子野了,一溜烟不见了狗影。


    她携带女使一路寻了过来,远远只听着有人问及这狗是谁的,要找狗主人,她便顾不着前因后果,只当有人欺负她爱犬,当即怒喝一声。


    如今听旁人这般回话,倒也愣了一愣,旋即转过身去,向身旁侍立的姑娘、娘子问道:“方才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们都在场,可有人说与我听听?”


    众人谁愿无端为了一不相干之人得罪这位公主?


    一个个纷纷低下头去,或顾左右而言他,或只含糊道:“臣妇……不曾看清。”“方才风大,未曾留意。”


    竟无一人肯如实回话。


    嘉芙公主见众人这般模样,不由得轻嗤一声,翻了个白眼,面上没什么好表情。


    这群女眷虽不欲掺和进来这桩官司里,可少不得有多舌之人,按捺不住窃窃私语,语声虽低,依旧有一句半句声音大了些,像“漏网之鱼”游进了公主耳中:


    “那位被冲撞的,便是孟相公新娶的娘子……”


    “公主从前当众说过,非孟相公不嫁的……”


    “依我看,这狗冲撞之事,说不定是……故意的呢……”


    嘉芙仔细听了一会,登时明白了眼前之人是谁,脸色微微一变。那双灵动娇俏的杏眼,重新落沈卿婉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缓缓开口问道:“你……便是孟玦新娶的那位娘子?”


    周遭女眷个个屏息凝神,都以为这位素来骄纵的嘉芙公主,一旦知晓眼前人是孟玦新妇,必要打翻醋缸、当场发难。


    她们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悄悄支着耳朵等着看好戏。


    包括沈卿婉等人也是这般想,红袖不着痕迹地挪了挪脚步,想着要不要去请郎君,含香则展开双臂,像母鸡护小鸡那样,将沈卿婉护在身后。


    沈卿婉则坦然地看着嘉芙,点了点头,算是回答了她的问题。


    气氛一时有些凝重,含香站在那不见硝烟的战场中间,心尖微微颤着,只觉五感被无端放大,耳中听得风声呜呜,穿帘过幕,清清晰晰。


    不知从何处飘来的落叶,慢得仿佛逐寸挪移,一叶、一叶,慢悠悠在眼前掠过。


    正在这万籁俱寂、凝重难捱之际,忽有一软语嘤嘤声打破沉寂,原是公主爱犬,此刻又打了个圈,跑了回来,悄没声儿蹭到沈卿婉脚边。


    它满脸褶皱堆着憨态,尾巴轻摇,身子一歪便朝她翻出软乎乎的肚皮,鼻头蹭着她裙角,一派温顺讨好之态。


    嘉芙对它这番“不要脸”的行为感到丢人,抚了抚额头,又对着沈卿婉,正色道;“方才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娘子只管如实说与我听。我虽脾气不好,却也是个讲道理的人,若当真错在我这边,我自是会认错赔礼。”


    红袖上前一步,将方才猛犬如何突奔而来、如何险些将自家娘子撞倒、她身怀六甲险些受惊动胎之事,一五一十、细细说了一遍,并无半分夸大。


    嘉芙听罢,垂眸看向沈卿婉脚边那只犬。它浑然不觉闯下大祸,只摇着尾巴在沈卿婉脚边嗅来嗅去,一副懵懂无知的模样。


    嘉芙见了这般情形,心中已有七八分信了。


    她又抬眼望向四周围观的命妇与宫人,淡淡问道:“她所言可是实情?你们皆是见证,休要瞒我。”


    众人万没料到公主这样说,一时反倒局促起来,她们这样的反应反倒是证实了含香的话所言非虚。


    嘉芙见状,再无半分疑虑,当即向着沈卿婉道:“今日之事,确是我的不是。是我御下不严,看顾不力,纵犬伤人,险些害沈娘子受惊。”


    嘉芙公主一番话说得诚恳坦荡,沈卿婉见她这般明事理、不仗势欺人,反倒生出几分好感。


    她顺着公主的话,微微屈膝蹲下身去,目光落在那只闯了祸的狗身上,语气温和地笑道:“公主不必挂怀,原也不曾伤着什么。瞧这小狗,模样生得倒是别致得很。”


    那狗浑身皮肉皱皱叠叠,鼻头圆圆,一双乌溜溜的小眼睛半藏在褶皱里,看着憨傻又滑稽,一身短毛紧实贴肤,模样蠢萌,全无方才冲撞人的凶悍,反倒透着一股憨态可掬的温顺。


    “它叫什么名字?”


    嘉芙公主见她喜爱那犬,也跟着蹲下身轻轻摸了摸狗脑袋,笑着对她道:“它叫狐狸精。”


    沈卿婉一时还未反应过来,轻轻“啊”了一声,愕然望着她。


    嘉芙自知这名字有些古怪,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狐狸精就是这狗的名字。”


    “狐狸精?好生别致的名字。”沈卿婉这才反应过来,有些忍俊不禁地说道。


    嘉芙闻言,掌不住放声笑了起来,语气也松快了许多,如同寻常闺阁女儿一般闲聊起来:“这名字可是有原由的。


    “内侍省前年搜罗了几只天下奇犬进献,什么细犬、京巴、猎狐犬、各式各样的都有,个个威风漂亮。


    “可我偏一眼就相中了这只沙皮狗,瞧着它满脸褶子,憨憨傻傻,最是特别,央求父皇将它送给我。”


    她说着,手掌摊开,手指陷入小狗皱起的皮肤中,像是抓面团一样,轻轻地揉搓,她继续道:“我母妃见了,还笑我说,这狗瞧着蠢笨,一双眼睛却水汪汪的,看着很是无辜惹人怜,倒像个勾人的狐狸精,把我的魂儿勾走。


    “我听了觉得有趣,索性就给它取名叫狐狸精了。”


    说罢,她抬眼看向沈卿婉,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问道:“沈娘子你说,这名字我起得好不好?”


    沈卿婉听了这般有趣的缘由,忍不住轻轻一笑,郑重地点了点头,认真道:“名字极妙。”,又垂眸望了那肉乎乎的胖狗一眼,“再贴切不过了。”


    一言既出,两人相视一笑,


    笑过一阵,那嘉芙公主见那狐狸精兀自围着沈卿婉打转,半点不见往日怕生的模样,奇道:“不过你有所不知,我这狗素来胆小,最怕生人,在宫里只敢在我殿中圈着跑,从不敢轻易出外。


    “它平日见了生人大都躲着走,今日这般缠你,着实奇怪,倒像是你身上藏了肉脯一般,巴巴地凑过来,闻了又闻,舍不得离开。”


    话音未落,嘉芙忽然轻轻蹙了蹙鼻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倾身靠近了些许,轻声道:“咦……好香啊。”


    她细细嗅着那特别的香味,猜想道:“这香气清清淡淡,是荷花的冷香?”,她不等回答,又微微颔首道:“闻着便叫人心神安宁,仿佛置身于夏日满池荷花池里。”


    沈卿婉想了想,微微一笑,抬手轻轻解下腰间悬着的一枚淡粉色香囊,递到公主眼前,温声说道:“想来公主刚才闻见的,便是我这随身佩戴的香囊味道。”


    嘉芙接过,把脸凑过去闻了一闻,由衷赞道:“确实是这个味道,比宫里香药局师傅制的还要清雅,一丝杂味也无,完完全全保留了荷花本来的香,清清爽爽,最是难得。”


    嘉芙便问她是何处买的。


    沈卿婉笑了笑,只说是自己做的。


    嘉芙公主听了,一双杏眼登时亮了几分,掩口惊叹道:“原来这香囊竟是沈娘子亲手做的?倒是好手艺……”


    沈卿婉忙谦逊几句,道公主过誉,不过是些闺中拙技,不值一提。


    二人正说得投缘,忽听身后一阵娇笑声,有人轻俏地走近,站在嘉芙身后,俯下身,一伸手便熟稔地搂住了公主的脖颈:“躲在这里说什么体己话呢?”


    来人正是户部尚书之女陆采薇,她穿着一身水红色杭绸对襟短袄,底下系着条鹅黄缕金百蝶穿花马面裙,一头乌发只松松绾了个垂鬟分肖髻,鬓边只簪了两枝木樨花,反带着一股子鲜灵灵的生气。


    她笑着问道:“刚才发生了什么?瞧着热闹,我远远见这边围了一圈人,散了才瞧出是你,特地过来瞧瞧。”


    不待嘉芙答话,陆采薇目光一转,已落在沈卿婉身上,眼中带了几分好奇,笑问道:“这位娘子是?”


    嘉福公主替二人引见:“这便是孟玦的新夫人,姓沈。”


    又向沈卿婉道:“这是陆尚书府家的采薇姑娘,与我最是要好。”


    陆采薇一听,连忙敛衽见礼,笑意盈盈:“原来是沈娘子,久仰久仰。”


    沈卿婉亦温和还礼,彼此见过了。


    陆采薇性子最是爽快,兜着嘉芙的颈项问:“你们方才在说什么?”


    嘉芙公主便将沈卿婉手中香囊递了过去,笑道:“我们正说沈娘子的好手艺呢,这香囊是她亲手做的,香得很,你闻闻。”


    陆采薇接过香囊,凑到鼻尖轻轻一嗅,顿时眼睛一亮,连连点头道:“果然是好香!闻着很是清雅,没想到娘子竟有这等手艺。”


    这陆采薇是个直性子,说话直接,夸人也直接,比那些繁文缛节的恭维话更显真诚,听得沈卿婉耳满心满。


    她雪白的脸颊不好意思地粉了一片,摇手道:“这算什么,比不得你们会琴棋书画,那才是厉害的。”


    陆采薇捧着腮子道:“琴棋书画虽雅,可在我眼里却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能力。又不能靠这个赚钱。”


    嘉芙“噗嗤”乐出声来,朝着沈卿婉道:“你看看她这个丫头,亲爹是管钱袋子的,女儿是个钻钱眼子里的,一家都是财迷。”


    一句话说得众人都笑了。


    陆采薇见众人笑她,不满地嚷嚷道:“我说的有错吗?那弹琴下棋需得抛头露面,寻常人家的女儿都做不得,那书画,我也不是没想着卖过,可人家只要大家的墨宝……”


    她说着,眼珠滴溜溜地一转,顺着嘉芙的口气道:“既然芙姐姐说我是个财迷,那便恳求姐姐,照顾一下我的生意。”


    嘉芙公主见她这般兴兴头头,便笑道:“你又弄了些什么新鲜玩意儿?”


    陆采薇只一扬手,身后随行的女使捧过一个描金小漆盘,原是设了赌局,分作三厢,只教三人角胜,众人便在下头押注。那圆盘之上,明晃晃贴着三方名签。


    嘉芙见状,失笑道:“你在这里弄那赌钱的玩意儿。”


    陆采薇笑得眼儿弯弯,摇着嘉芙的臂膀:“好姐姐,你也来下一注,凑个趣儿?”


    嘉芙只摇头:“我不下。”


    陆采薇哪里肯依,围着她打转,一副她不答应就不肯罢休的姿态,撒娇道:“来嘛来嘛,不过是几两银子,图个乐子,你又不稀罕这点钱。”


    嘉芙被她缠得没办法,按了按额头,问道:“行行行,让我看看押谁?”


    陆采薇听了,抿嘴笑道:“好姐姐,还用看吗?你肯定要押鲁岩?谁不知鲁岩……”


    嘉芙抬眸问道:“我为何要押他?”


    陆采薇附耳低言,悄笑道:“谁不知晓,鲁岩早晚是你的驸马……”


    嘉芙听了,登时霞飞双颊,伸手便在她臂上轻掐了一把,啐道:“仔细烂了舌头!满口胡说些什么!”


    二人遂扭股糖似的嬉闹一回,香汗微微,方各自收了笑。


    沈卿婉虽在一旁静静瞧着,心里却不动声色纳着闷,那鲁岩又是谁?听着这位陆姑娘的说辞,似乎和嘉芙有些关系。


    既如此,料想嘉芙当初说什么非孟玦不嫁,不过戏言。


    她心中虽有疑惑,也知道分寸,嘉芙乃是千金之躯,怎会向她一个外女主动解释些什么,她还不够格。


    她也没必要事事问个清楚,现下就挺好的。


    陆采薇哄着嘉芙下了赌金,又将目光转移到一旁的沈卿婉身上,带着笑喊道:“沈娘子,你也来下一注玩玩?”


    沈卿婉忙摆手,脸上微有窘色:“我……我并不认得这些郎君,也不知谁强谁弱,哪里敢胡乱下注。”


    “哎哟,这有什么!”陆采薇大大咧咧笑道,“不过是几钱银子,只当逗乐,输赢都不算什么。”


    一时盛情难却,沈卿婉只得准备挑一个投了。她目光往那木盘上一扫,三张名签上,只季泽这个名字是她识得的,便打定主意要投他。


    一摸腰间,才想起今日出来只作观景,并未带银钱。


    她偏过脸,回头看向红袖与含香,低声问道:“你们身上可带了钱?”


    两个女使也都一怔,谁也不曾想出来逛猎场还要花销。


    含香摸了半日,才从自己贴身的荷包里,羞羞涩涩掏出几枚铜钱,红着脸小声道:“娘子……奴婢也没多带。这几日正值月尾,月头的月钱早使完了,就剩这几文……”


    说着,将那几枚铜钱捧到沈卿婉面前,又小声补了一句:“娘子……你回头可要还我的……”


    沈卿婉忍不住失笑道:“知道了,回去就还你。”说着,便将那几枚铜钱,轻轻投在了写着季泽名字的名签之下。


    那边记名牌的女使见了这几枚铜钱,倒怔了一怔,一时竟忘了要做什么。


    陆采薇眼波微斜,递过一个眼色,嗔道:“还愣着作什么?写名字去!”


    女使躬身问道:“敢问娘子芳名?” ,得到答案,遂提笔恭恭敬敬写了。


    过了一会,传报秋猎将启。


    嘉芙便携了沈卿婉,同陆采薇一行人往观景台上去闲坐。


    刚走到台阶处,迎面撞见适才引着沈卿婉闲游的王娘子。那王娘子初时只远远在人群里瞥见沈卿婉。及走近了,才发觉她身边跟着是嘉芙公主,连忙敛衽上前,依礼见过。


    因顾念着王娘子一片好心,不能撇下她去,又不便带着她与公主一道,如此一来,沈卿婉只得与公主等人辞别,与王娘子一道去了观景台另一边。


    及至观景台上,但见高台巍峨,帘幕高卷,清风飒然。往下一望,平川之上,早列着数十锦衣少年,一个个束发金冠,锦袍玉带,弓刀悬列。


    皆是宗室贵胄与世家子弟,只待一声令下,便要纵马围猎。


    陆采薇扫了一圈,独独不见季泽的身影,她奇道:“那季怀清人呢?”


    嘉芙朝另一边努努嘴,示意她看过去。


    只见季泽闲坐皇后身侧,竟是一身常服,全无猎装打扮。


    皇帝瞥见,便笑问道:“怀清,今日秋猎大典,你怎的不预备着上场?”


    季泽漫应道:“臣觉无趣。往年皆是臣拔得头筹,并无半分新意,是以懒于去争。”


    一语未了,一旁押了赌局的陆采薇听了,猛地失声惊呼道:“这厮今年是怎么了!这不是叫我设的赌局,白白落空不成!”


    这一声惊呼清亮,满座皆闻,一时台上众人目光齐刷刷都聚在她身上。其父陆尚书更是扫过一眼,满眼的恨女不成器的眼色。


    陆采薇自知失言,忙抿紧了樱唇,讪讪一笑,再不敢多言一句。


    皇帝看在眼里,不觉抚掌大笑,又转向季泽道:“往年围猎,只你一人独步,今年可有人与你争锋了。


    “闻得鲁尚书之子鲁岩,骑□□湛,弓马娴熟,技艺不在你之下,今年这头名,只怕要叫他夺了去呢。”


    季泽听了此言,心中倒微微动了兴致,只是方才已然明说不去,如今忽又要往,岂不落个出尔反尔之名?


    正自沉吟,早有皇后瞧出其意,轻启朱唇,缓缓笑道:“我近来倒想吃一口鲜鹿肉,你既无事,便去猎一头来罢。”


    一语恰如递下台阶,季泽当即躬身应道:“既如此,姐姐吩咐,臣弟恭敬不如从命。”说罢,便大步流星,自去更衣备马。


    不多时,但见他换了一身箭袖猎装,翻身上了一匹乌黑骏马,神骏非凡。


    只待皇上一声令下,一众狩猎子弟如离弦之箭,风驰电掣般奔出猎场,尘烟飞扬,气势赫赫。


    这边观景台上,嘉芙与陆采薇并一众女眷,正叽叽喳喳,猜论输赢。


    有人笑道:“自然是季泽稳胜,他骑射向来是第一等的。”


    另一个一旁接口道:“可也别轻看了鲁岩,闻他弓马娴熟,技艺精湛,亦是个强手。”


    旁边众人也你一言我一语,有的赞季泽素来无敌,有的说鲁岩后生可畏,还有说其他郎君英勇的。


    约摸两个时辰过去,先见鲁岩勒马归来,身后随从扛着猎物,累累叠叠——有獐子三只,野兔七八只,山鸡十余羽,更有一头斑斓小豹,皮毛光鲜,甚是惹眼。


    众人见了,无不惊呼赞叹:“好本事!不愧是鲁尚书家的公子,这般猎物,头名定是他了!”


    正欢声雷动,人人以为大局已定,忽见远处尘头渐起,季泽缓辔而行,神色从容。身后四名侍卫,抬着两大网猎物,沉甸甸坠得肩背微弯。


    众人近前一瞧,登时又是一片哗然——袋中猎物何止数倍于鲁岩:梅花鹿两头,野猪两只,黄獐五六只,山鸡野兔不计其数,更有一只白狐,皮毛如雪,稀世罕见。


    众人惊叹不绝,纷纷改口赞道:“哎呀!果然还是季指挥使厉害!不愧是皇后嫡亲弟弟,季将军的嫡子,这等本事,真是天下无双!”


    秋狝既毕,校猎功成,此番秋猎魁首,自是不必细说,仍是季泽独占鳌头。


    依着规制,猎获诸般獐狍野鹿、飞禽走兽,尽数呈于御案之前,恭呈圣览。


    天子端坐龙幄,龙颜大悦,使内侍捧出御赐宝弓一柄,当庭展献。


    此弓端的不凡,乃巧匠精制,弓身取材百年柘木,坚密如铁,纹理顺直;弓臂缠以赤金双股细缕,光华流转,耀人眼目,角筋胶漆皆为上品,非寻常军器可比。


    众臣工见了,无不啧啧称羡,交口称颂此弓稀世难求,贵重无匹。


    季泽见此重赏,忙整衣敛衽,双膝跪倒,以额触地,恭恭敬敬叩首谢恩。


    这边圣恩隆渥,欢声未歇,那边高台女眷处,却别是一番光景。


    陆采薇见胜负已出,便招来女使,拿过名册,埋头细算账目。按着二八抽成之例,先取了自己应得的头钱,余下的再按契分与押中的众人。


    指节翻飞,口中默数,正算得精细,忽觉头顶一暗,一片黑影沉沉覆下,将日光遮得半点无余。


    天怎么阴了?


    她“咦”了一声,又仔细一瞧,笼着自己的阴影似有人形,她心头猛地一突,接着便听得头顶传来一声冷哼,


    “听说你又拿我下注,嗯?”来人最后一句尾调微微上扬,裹着几分兴师问罪的意味。


    她缓缓抹过头去看,原是季泽不知何时已踱至她身后,她竟不闻半点声响。


    季泽旁边跟着她的嫡兄陆景明,手执一柄湘竹扇,轻摇慢挥,满面皆是看好戏的光景,只笑吟吟立在一旁,不言不语。


    陆采薇将手中的账簿一抛,一溜烟躲至陆景明身后,只探出半个头来,向着季泽吐了吐舌尖。


    她理不直气也壮道:“不过是拿你作了个赌注顽笑,你怎的这般小气?枉为堂堂男子汉,半分容不得人。”


    季泽听了,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直教陆采薇脊背发紧,忙缩了脖子,在兄长背后狠掐一把,叫他莫要袖手旁观。


    陆景明吃痛地“诶呦”了一声,忙往前一让,躲开亲妹妹的黑手,笑着开口调停:“依我看,此事也不难了。你既拿他赌了银钱,便将赚来的分一半与正主,此事便算揭过。”


    说罢,便唤女使过来,欲要瞧一瞧究竟赚了多少,口中兀自念道:“我倒要瞧瞧,押怀清赢的人有多少?”


    只见那木盘之内,堆着些散碎银两,大锭足有十几两,小锭亦有数两,其间杂着十几枚铜钱,铜光斑驳,在银锭之间格外扎眼。


    陆景明“哟”了一声,拈起那几枚铜钱,指缝一松,铜钱便叮铃哐啷落回盘中,声响清脆。


    他听着那声响,肩膀向上一耸一耸的,直笑得前仰后合,指着季泽调笑道:“怀清,我竟不知,还有人拿几文铜钱押你胜的。”


    说着,放声笑了几声,又翻开账册,逐行查寻那投铜钱之人姓名。


    他指尖点着一处,笑嘻嘻道:“我瞧瞧是谁家姑娘这般“大方”?莫不是故意如此,想引起你的注意——”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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