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好女儿面两难择 脑海中不由


    她刚应下, 便听他问起那留香居的香膏:“我看过账簿,并无这笔账的出入。”


    她顿了一下,抬眸对上孟玦望过来的视线, 不由想起方才那“坦诚相待”之言。


    略一沉吟,轻声解释道:那香铺掌柜原是旧识,素日喜我调香手艺,前些日子央我替她配一味香料。盛情难却,便应下了。


    临行时,掌柜执意要付工钱,我推辞不过,又恰闻她铺中有淡痕的香膏,想着妹妹也许能用得上, 便换了两盒回来。”


    孟玦听了这话, 指尖无意识抚过腰间那枚驱蚊香囊, 她确实有一手好的制香手艺,旁人愿与她置换, 也是无可厚非。


    只是……


    他温声问道:“既如此, 晨间众人质疑香膏来历时,为何半句也不辩解?”


    沈卿婉沉默着,那般情状, 她要如何辩解?她辩解了, 众人就会信吗?


    她早看得分明, 有时结果并不紧要,紧要的是老夫人待她的心意。若老夫人疼她, 便是不辩亦无妨;若不喜,纵然说破唇舌亦是徒劳。


    这道理,她幼时便懂了。


    在沈家, 她被诬陷偷了三姐的玳瑁管紫毫笔,她努力辩解,可真相有那么重要吗?因为陶氏不受宠爱,并无地位,她的辩解就变得和雪一样苍白。


    她不再被允许进入家塾……


    她少时不懂人情世故,只道自己被冤枉了,气不过,就真的去抢了三姐的玳瑁管紫毫笔……


    后来,陶氏为这事险些丧了命。从那以后,她才知任性须付出何等代价,从此再不敢恣意妄为。


    记忆里鲜艳的血红色和屋内的红烛重重合合,一簇一簇地跳动着,直烧到她心里去。


    她回过神,摩挲着茶杯,指甲顺着上面的花纹,轻轻划过,低声道:“辩解了,又能如何呢?”


    她说这话,虽努力压抑着情绪,仍透出几分掩不住的凄清。


    他再向她看了一眼,那刘嬷嬷设计了如此一个漏洞百出的计谋,依仗的什么?


    不过是母亲对沈卿婉不喜,再则……便是他这做丈夫的态度。


    念及至此,一股陌生而异样的情绪倏然涌上心头,他难以体味真切。


    静了半晌,他道:“阿绾年幼不懂事,原是听了旁人混说,错怪了你。这是她的不是,我已训过她了,改日让她亲自来给你赔罪。”


    沈卿婉垂眸望着杯中漾开的水纹,淡淡道:“不必了。”


    对于孟绾,她原也没指望送两件东西就能与她亲密无间,只是…… 那香膏是她最拿得出手的礼物,就那么被粗鲁地扔在她面前,骨碌碌地打了几个滚。


    盖子摔开,里面香膏发着甜腻腻的味道,熏的她眼睛发干。


    房间里又安静起来,她始终缄默着。


    她以为两个人就这么无言以对的安静下去的时候,又听他道:“明日我要往广和、栖霞县去。那边的松子糖和彩雕泥人都是些可心的小物,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沈卿婉一时摸不清他的态度,只觉心口微微酸胀。若是没有诬陷这桩事,她定是开心的,开心他能与自己说这些。


    她想了想道:“家中诸物俱全。倒是夫君此行远去,近来雨水连绵,乡野之地不比城中暖和,还望千万保重。”


    说着便起身往衣柜去了:“再给你带两件厚实些的衣裳,添在行囊里才放心。”


    孟玦跟着起身道:“不必麻烦,行囊里已备妥了。”


    沈卿婉闻言一怔,转过身来,却见孟玦不知何时已立于书案旁,目光正落在最上头那本诗册上。


    他执起诗集,看见上面密密麻麻写了批注,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可读出些滋味了不曾?”


    沈卿婉道:“妾身愚钝,只怕会错诗意,未必妥当。”


    “无妨,你且说来我听。”


    “依妾身浅见,诗里有口里说不出的意思,有些事物乍一看不甚相关,但仔细一想,却是有理有情的。”


    孟玦抬眸看她,清冷的眸色里添了几分柔和,问她:“是何处见得?”


    “譬如说‘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这‘白’‘青’两个字,看似无理,实则一想,除了这两个字似乎没有更好的去形容。”


    孟玦微微颔首,声音放缓道:“他的诗,多是景中见心。” 又翻到 “寒山转苍翠,秋水日潺湲”,“你看这联,寒山渐深,秋水不息,看似平淡,却藏着静水流深的从容……”


    二人就着诗集聊了许久,那红烛快燃尽了,外面传来打更的声音,二人才惊觉已经是子时了。


    沈卿婉知他明日要走,今晚还拉着他问了这许多问题,心有愧疚,赶忙拾掇了诗集,打发他去歇息。


    待孟玦回到书房,忽觉四下空寂。脑海中不由浮起方才论诗时她凝眸望来的眉眼,以及她身畔那缕似有还无的幽香。


    夜已深沉,他敛心不再深想。有什么事,待这趟回来,再与她细细分说吧。


    六月的日光是淬了金的,铺天盖地泼洒下来,把青砖黛瓦晒得发烫,连院角的梧桐叶都透着亮。


    沈卿婉坐在梳妆台前,指尖抚过桌上那个布包。


    这布包装的本是小娘的心意,却没想为她惹来祸端,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准备一会向婆婆请示一声——她要回沈家一趟,将这布包送回去。


    这里面都是小娘积攒的首饰,但认真论起来,却算沈家的财产。若是叫沈家的人知道……小娘那又该不得安生了。


    院外传来马车轱辘滚动的声响,车夫已经在门外等候。


    半个时辰后,车夫扬鞭轻喝,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车轮碾过路面,带着平稳的晃动。


    至沈宅门前。


    沈卿婉方往里走,险些与一名匆匆出来的女使撞个满怀。身后含香忙扶住她,正要责问,却在看清对方面容时惊道:“青琪,怎么是你?”


    那青琪一见沈卿婉和含香,眼眶霎时红了,攥紧沈卿婉的手哽咽道:“姑娘,陶小娘不好了。”


    沈卿婉心头猛地一沉,不待细问,直奔青芜院。


    途中从青琪断断续续的哭诉中得知:原来陶氏不知从哪听说她在孟府过得不好,说她被郎君冷待,连府中下人都敢欺辱……


    陶氏本就身子虚,又肝火旺。一听这话,当即就急火攻心,呕了一口血出来,之后便高烧不退,昏迷不醒。


    沈卿婉冲进屋内,只见陶氏僵卧榻上,双目紧阖,面白如纸。乍看去竟似一尊失了生气的玉像,连胸口的起伏都微不可辨。


    她一步步挪近榻边,望着病骨支离的生母,泪意涌上眼眶。蹲身探她额温,竟烫如炭火,灼得指尖一颤。


    “小娘病得如此重,为何没有请大夫?”


    “如何没请!”青琪抹泪道,“大夫都说小娘是急火郁结、气血逆行,这才呕血。如今高烧不退,脉象散乱,只怕……只怕凶多吉少啊!”


    “那就没有医治的法子吗?”


    青琪道:“大夫说了是心病加身,寻常汤药根本压制不住。如今唯一的法子,便是用血参吊命,能大补元气,生津止渴,或许还能护住夫人的心神。


    “只是这血参太过珍贵,尤其是年份足的血参,寻常人家根本难以得……”


    血参?


    沈卿婉心中燃起一丝希望,沈家好歹算是官宦人家,府中库房万一有呢?她当即起身,去寻贾氏。


    荣安堂内,主母贾氏斜倚在贵妃榻上,听闻她的来意,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一句:“没有。”


    沈卿婉不信,她直言道:“母亲既未翻查药材账册,也未传唤管库房的李嬷嬷,单凭一句‘没有’便要搪塞女儿么?”


    “放肆!”贾氏大喝一声,“你虽嫁给了孟玦,但在沈家,还轮不到你耍横——”


    正说着,沈阶散值回家,见到沈卿婉,他道:“你不在孟家好好待着,跑回来做什么?”


    沈卿婉“扑通”跪下,向他道:“小娘病重,急需血参续命,求父亲发发慈悲,救救她!”


    沈阶看了一眼贾氏,又看向她,沉声道:“家中确实没有血参,你不必再求。”


    “怎么会没有?”,沈卿婉目光扫过堂内侍立的丫鬟仆妇,又看向贾氏与父亲冷漠的脸。


    只觉得满室的人都像庙里的泥胎神像,平日里受着香火供奉,真到需要伸手救人时,却个个冷眼旁观,铁石心肠。


    她惨然一笑,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是真的没有,还是你们根本不想救?”


    “啪” 的一声脆响,沈阶的巴掌狠狠甩在她的脸上。她被打得一个趔趄,嘴角渗出血丝,耳边嗡嗡作响。


    “你如今是以什么身份来质问我?”,沈阶道:“是以沈家女儿的身份来质问我,还是以孟氏夫人的身份来兴师问罪?


    “若以沈家女儿身份,这一掌便是教你何为尊卑;若是孟氏夫人 ——”


    他冷哼一声:“你母亲怎么得的病,你心里难道不清楚?若非你在孟府经营不善,连个男人的心都抓不住。


    “何至于让风言风语传到你小娘的耳边,如今你还有脸回来质问我?”


    沈卿婉捂着脸,不再多言,这一巴掌算是让她看透了,无论沈家有没有血参,都是不可能拿血参来救她的小娘。


    她想起孟家乃是侯府,或藏此药,便匆匆赶回孟府,命人取来药材簿细查。翻至末页,果见一行小字:存十年血参半支。


    去岁孟母初至颍州,水土不服头风发作,京中本家特调血参来用,余下半支存库。


    沈卿婉看着记录,心里松了一口气,命人取来,打开盒子只见半支通体泛红、形状饱满的参体静静躺在其中,隐隐透着淡淡的药香。


    她刚要命人送去沈家,却见常嬷嬷寻了过来,她心中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娘子,老太太这两日茶饭不思,头风病突然加重,浑身乏力,气血亏虚得厉害,大夫说,必须用血参进补!


    “奴本要去库房取那红参,那边说你取走了,可在你这?”


    沈卿婉僵硬地点了点头,整个人如坠冰窟。


    怎会这般巧?


    怎偏是此时?


    她喉间哽塞,一字难言。


    一边是生身之母,命悬一线;一边是夫君之母,托她照看。


    府中唯一可救命的血参,该予谁?


    作者有话说:


    轮诗句的部分有参考红楼梦黛玉给香菱教诗那块。


    走过路过,给个收藏。


    第18章 违约女再入陈家 但凡你要,


    一股子虚乏无措之感, 恍如暗夜潮生,汹汹然漫卷而来,将她裹挟其中, 几欲窒息。


    虽是盛夏炽烈天光底下,她却觉着透骨的寒,冷得齿关相击,生生将下唇咬破了一层皮。腥甜之气在舌尖漫开,方将她从混沌里扯回几分清明。


    常嬷嬷见她脸色难看,试探着唤了一声:“娘子?”


    她嗓子发哑地问道:“若是从盛京再调一支,需要多长时间?”


    常嬷嬷虽奇怪她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却还是认真回道:“最少也得五日。”


    五日——沈卿婉心口一沉,如坠冰窖。莫说五日, 便是一日, 榻上两人谁也耽搁不起。


    她心里越发没了主意。


    常嬷嬷观她面色惨白, 神思恍惚,心下已了然七八分, 温声探问:“娘子取这血参, 可是另有要紧用处?”


    沈卿婉唇瓣微颤,半晌才低声道:“是……我小娘病重垂危,, 亦需此物吊命。”


    常嬷嬷闻言, 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与怜悯, 轻轻叹了口气:“老夫人这病也是拖不得了。昨日夜里便晕眩难起,需得血参补气固元, 只怕……”


    话未尽,意已明。


    沈卿婉愣了愣,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闭了闭眼,压下喉间哽咽,对含香哑声道:“含香……将血参取来,交给嬷嬷,送去母亲屋里。”


    “娘子!” 含香有些意外地叫出声,念着外人在这,她凑到沈卿婉身边,压低声音道,“那陶小娘那边……”


    沈卿婉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再想办法。”


    含香虽满心的不情不愿,却也知道此刻不是争辩的时候,咬了咬牙,将手中的血参递给常嬷嬷。


    待送走了常嬷嬷,沈卿婉浑身气力仿佛骤然抽空,身子一软,便顺着罗汉床沿滑坐于地。她侧身倚着床脚,臂弯掩面,泪珠悄无声息地滚落,没入衣袖。


    她虽口中说着再想办法,可她心里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沈家没有,孟家也没有,那还有谁家有?


    颍州倒是还有几户勋贵人家,但她并不相熟,就算她去求,人家又怎么会平白给她?


    她目光往外一移,瞧见了梳妆柜下自己带来的梨花木箱子,她悔自己为何当初没学岐黄之术,不然那快放的箱子装的就不是香料箱而是药材。


    她这会也不至于这般束手无策。


    蓦地,脑中闪过一个想法,她呆愣愣地盯着那处,也许……


    她支棱起身子,颍州药铺总不止一家,万一……万一哪家恰有存货呢?


    去问问,总比这干等着要强。她这么一想,立刻揩去眼泪,唤来含香,红袖她们。


    她扶着床沿缓缓起身,对她们道:“颍州城这么大,我就不信没有一家药店有血参。我们一起去问,叫院中的女使们也出去寻。”


    出门时正当日头最毒,暑气蒸得青石板路泛白,偶有蝉声从槐荫里挣出来,嘶哑又短促。行人多是匆匆,她一路走,一路问,待到回头,已是暮云合璧,残阳如血。


    沈卿婉戴着白纱帷帽,沿南街一家家药铺探问过去。铺子或大或小,掌柜或歉然或摇头,答话皆是一个“无”字。


    偶有一家老铺的伙计好心提点:“血参这等稀罕物,寻常铺子哪里会有?姑娘或可去陈记问问——那是颍州头一份的大药铺,兴许能有。”


    说着,便好心地指着方向:“那药铺也不远,就往前面走,过个路口就到。”


    沈卿婉道了谢,脚下却似生了根,没能挪动半分。


    陈家……


    自从与陈家的婚约告吹,她便不曾再上门陈家,如今……她扶着帷帽,只当自己是一个求药的路人。


    陈氏药铺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悬挂着烫金匾额,门楣下数不清的人来人往,沈卿婉踌躇着脚,干看了一回,随着人流走了进去。


    浓郁的药香似四四方方的纱帐将人围了起来,正对门是一排长长的梨木柜台,柜台后整齐地摆放着数百个黑漆药柜,柜子上写着药材名,密密麻麻却井然有序。


    两侧靠墙立着高大的架子,上面堆着捆扎好的草药、晒干的根茎,还有一些用锦盒盛放的珍贵药材。


    店堂深处,一个半开的隔断后,摆着一张八仙桌,几个郎中正坐在那里给人诊脉,偶尔传来几句询问病情的低语。


    柜台后,一个身着水红色百蝶短袄,葱绿色两片裙的女子正低着头,手指飞快地拨弄着算盘。


    沈卿婉心头一紧,认出这位就是陈家三姑娘——陈子妍,她与这位陈姑娘并未见过几面,想来隔着帷帽,不见得能认出她来。


    她安慰着自己,款步向前,压着声音道:“姑娘,请问贵店有血参吗?”


    陈子妍抬眼看来,柳叶眉微微一挑,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语气带着几分轻慢:“血参?那可是千金难寻的药,寻常人可买不起。”


    “价钱不论!”沈卿婉脱口道,“只要有,多少银钱我都愿出!”


    陈子妍蹙眉细听,只觉这声口耳熟。眸光微转,心下已有计较,面上却淡淡道:“娘子若诚心要,便随我来后院库房瞧瞧。”一面说,一面引她往内。


    沈卿婉当即跟着陈子妍去到后院,忽见对方猛地转身,一把揭开她的帷帽。


    帷帽叫陈子妍揭了去,当即听对方阴阳怪气道:“我当是谁这么一掷千金,原来是转运使夫人。不过我这陈家庙小,恐怕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沈卿婉抿着唇,勉力镇定:“医者仁心,药铺本是救人之所。不论我是谁,总不该将求药之人拒之门外。”


    陈子妍双臂环抱,往前逼近:“我就撵了,怎么着?”


    陈子妍她身量较沈卿婉矮些,为撑气势,脖颈绷得笔直,扬着脑袋,嗔道,“你竟还有脸上门?当年你遭难,是我二哥不顾非议,执意求娶,为你解围。


    “可你呢?转头便攀了孟家的高枝,将我二哥、将我陈家的颜面置于何地?可曾想过会有今日,要求到我家门上来?”


    沈卿婉自知自己对不起陈子墨,也对不起陈家,对于她的指责,选择了沉默不语。


    待陈子妍说罢,她才抬眼,泪光盈睫:“旧日之事,皆是我的过错,任你打骂责罚,我绝无怨言。可今日……今日我急需血参救命,此事与旧怨无干。


    “求你发发慈悲,将药卖与我吧!”言罢,屈膝便欲跪下。


    陈子妍眼疾手快将人拉起来,“你可别!我受不起!”


    她本来心里置着气,可看着沈卿婉这般低三下四,苦苦哀求的模样,终究心软了几分。


    她叹了口气道:“算了,与你说实话吧。那血参店里没有,你要急用,只得等我二哥从阳平采买回来。”


    沈卿婉忙问需得几天。


    “二哥已经启程,约莫两日后到怀冲,然后再到颍州。”


    沈卿婉听到这,急道:“三天?!可我小娘根本等不了三天。”


    陈子妍嘟囔道:“你那郎君好歹是颍州城的大官,怎地连一支血参都没有。若是你当初嫁给我哥哥,但凡你要,他便是掏心摘肺也肯给你……”


    沈卿婉没有接话。


    她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陈记药铺的,又是如何在日头底下走着,她只是昏沉沉地飘荡着,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直到遇见含香。


    含香远远便瞧见沈卿婉失魂落魄的样子,匆匆跑了过来,上前扶住她。


    沈卿婉定神看向她,眼神向她无声地询问,她摇了摇头,告诉沈卿婉颍州城所有的药铺都问了过来,都说没有。


    屋瓦的轮廓拖出斜斜的长影,直戳到人心口里去,沈卿婉眼前渐渐开始发黑。


    含香劝道:“娘子,奔波整日了,先回府吧……”


    正往回走时,忽听有人唤道:“沈娘子?” 一个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她顿了一下,只当自己听岔了,待抬步要走,又听那声音道:“怎的不理我?”


    她茫然回首,却见留香居的穆丹正立于身后,面上本带着盈盈笑意,待看清她脸色,笑容倏然敛去,快步上前扶住她手臂:“这才几日不见,怎就憔悴成这样?”


    话音刚落,沈卿婉便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穆丹眼疾手快,连忙扶住她,对旁边的含香道:“快,扶到前面凉棚下歇着!看这样子莫不是中暑了?”


    穆丹让人端来一碗凉茶,含香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下几口。


    过了好一会儿,沈卿婉才缓过神来,呼吸渐渐平稳,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如纸。


    穆丹蹙眉道:“我原本是有事要去孟府寻你,门子说你不在,不想竟在此遇上。究竟遇上何等难事,竟将你磋磨至此?”


    含香面露难色,主子的家事实在不便对外人言说,只能含糊道:“让您费心了,我家娘子只是遇到些难事,一时心绪不宁罢了。”


    “难事?” 穆丹见对方没有继续说,便知趣地也没有多问,转而说起正事,“我寻你,是为一件生意——前日有位客人来铺中,欲订制一味特殊的香。


    “要求极为刁钻,寻常香师怕是应对不来。但我念着你手艺精绝,或可一试。报酬颇丰,你可愿接下?”


    沈卿婉闻言,想也不想地就拒绝了:“我没心思做这个……”


    她如今哪还有心情琢磨制香?


    穆丹不知其缘由,但念在那一锭金子的份上,又开口劝道:“那定香的可非寻常人家,若是你能做出这香,没准还能帮你解决难题。”


    沈卿婉听闻此话,骤然抬眼,一把攥住穆丹衣袖,仿佛溺水之人触到浮木,颤声道:“他……他可能予我别物?我不要银钱——”


    “别的?” 穆丹愣了愣,“沈娘子是想要别的东西?”


    “血参。”沈卿婉一字一顿,眼中燃起微弱希冀,“我只要血参。若他需银钱相抵,我愿倾尽所有。”


    穆丹顿时了然。血参乃吊命之物,想来是她至亲危在旦夕。


    她反手握了握沈卿婉冰凉的手指,温声道:“你且宽心,我这就去问。无论成与不成,必尽快递消息到孟府。”


    沈卿婉点了点头,又喝了几口凉茶,遂回府等待消息。


    穆丹知沈卿婉的急切,一步也不敢耽搁,径直去了客栈,寻见那人。


    厢房内,穆丹刚跨过门槛,鼻尖便捕捉到一丝异样。


    那味道并不是很明显,被屋内清雅的兰香和木质香气层层压着,只隐隐透出一缕极淡的血腥气,还有混着些许草药的味道,。


    换做旁人,定然只会以为是屋内熏香与陈设气息交织的错觉,但穆丹自幼浸淫香料生意,鼻子敏感到能分辨出百种香料的细微差别。


    她抬眼望去,端坐于桌前的男子唯有唇色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微白,除此之外,神色平静,呼吸匀长,竟看不出半分异样,仿佛方才那丝血腥味只是穆丹的错觉。


    穆丹心头微微一动,脸上漾着温和的笑意,仿佛全然未曾察觉那丝异样,只缓步上前,福了一礼:“郎君久候。上次与郎君提及,您心心念念的那款香,能调制之人,我已然寻到了。


    “只是这位香师性情特别,调制此香分文不取,只求郎君一件物品。”


    男子眉梢微挑,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问道:“她要什么?”


    穆丹将收取的那一锭金子归还放于桌上,道:“她要一只能救人命的血参。”


    话音落下,厢房内骤然陷入寂静……男子面上平静无波,唯眸光深了几分,如古井投石,涟漪暗生,没有立刻应声。


    穆丹静候一旁,心中忐忑。


    她深知这味香用料珍罕,价逾千金,可再是稀罕的香品,终究是怡情之物,如何与救人续命的血参相比?这般不对等的交换,对方会应允吗?


    窗外暮色渐沉,厢内烛火未明,昏朦光线映着男子半边侧影,瞧不真切神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清轩院制香救母 二人之间,


    院中树梢上的雀儿正叽喳闹着, 若在平日,沈卿婉或觉有几分野趣,今时入耳, 却只平添烦乱。


    她原在临窗罗汉榻上坐着,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便起身踱了两步,朝窗外望了望,复又坐下。那双惯常含水的眸子,此刻盛满焦灼,眉尖轻蹙,坐立难安。


    含香在旁见她这般,终是上前劝道:“娘子这般来回, 倒叫奴婢看着心焦。


    “常言道‘急病难医, 急事难成’。您便是把门槛踏平了, 该来的消息也得等时候。仔细先熬坏了自己的身子。”


    说着斟了盏热茶递上。


    沈卿婉勉强啜了一口,仍坐回榻上, 侧身倚着床栏, 双臂交叠,额角轻轻抵在手背上。


    她忽然念起孟玦来,想到他考得了状元, 当得了能臣, 诸事料理得妥帖周全, 仿佛世间从未有能难住他的事。


    若是他此刻还在身边,一定能寻个周全的法子出来, 断不会叫她这般孤立无援,坐困愁城。


    思及此,鼻尖微酸, 眼底泛起湿意。


    可这念头方过,另一段旧语又萦绕心头——“若是你当初嫁给我哥哥,但凡你要,他便是掏心摘肺也肯给你……”


    她暗忖:莫非老天也嫌她背信弃义,才降下这般劫难作罚?


    若当真如此,便罚她一人罢。皮肉之苦、声名之损,纵是折损寿数,她也甘愿承受,只求莫将这孽债牵累到小娘身上。


    这般想着,胸中愈发窒闷,喉头紧涩,几乎要落下泪来。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步声。她透过窗棂望去,见是穆丹,忙起身迎了两步,声线带着轻颤:“对方……可应了?”


    穆丹缓了口气道:“那客人终是应了!只是……”


    “只是”二字,使她的心猛地一提,先前的焦灼又翻涌上来,忙追问:“只是什么?”


    一个时辰前——


    穆丹焦急等待着,忍不住再次开口时,便听得对面男子开口:“可以。”


    她刚松半口气,却又听他续道:“但我明日便要见到香。”


    她脸上笑意倏然凝住。即便技艺再精熟的香师,一日之内创出新香方,也近乎不可能。


    她张了张口,本欲诉述其中艰难,可抬眼对上男子似笑非笑的眼眸,到唇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穆丹定了定神,勉强道:“既如此,我便回去转告香师,请她尽力一试。”


    “不是尽力。”男子打断她,“明日此时,我要见到成品。能成,血参归你;不成,这桩生意便罢。”


    穆丹心下暗诧:这小郎君年纪虽轻,周身威压却重,每句话看似随意,却无半点容人商榷的余地。


    她只得应道:“郎君放心,明日此时,定将香送到此处。”言罢,几乎不敢多留,行礼退出厢房。


    时辰紧迫,她不敢耽搁,即刻赶往孟府,将对方要求一五一十告知沈卿婉。


    沈卿婉反复翻阅小娘留下的香谱,寻思合用的香方。


    然成品香与定制香原是两回事,这般既要浓醇又要清雅的要求,她亦是头一遭遇见,更别说一日之内须得制成。


    她眉间凝着浓愁,抬手揉了揉额角,长长吁了口气,倚向圈椅,仍无半分头绪。


    “娘子,先用些点心罢。”含香端着描金漆盘轻步进来,盘中栗子糕犹带温气,“垫一垫再想也不迟。”


    沈卿婉轻轻摇头,此际哪里咽得下。


    含香见劝不动,只得暗叹,静立一旁。


    沈卿婉又默想片刻,目光无意落在那碟栗子糕上。


    忽而想起先前为与孟玦亲近,做了点心送去,后又赠香囊,随他学诗……二人之间,确比之前近了许多。


    想着想着,心头蓦地一动:与人相交贵在循序渐进,创制香方,何尝不是如此?


    她总拘泥成规,只想觅个现成方子,却忘了哪一道香方不是反复试出来的?便如这栗子糕,亦须备妥栗仁、糯米,徐徐蒸制调味,方得这般清甜。


    一念通透,她心下渐明。翻阅香谱,忽记起有一古方,以香气浓远著称——


    不消片刻,她眸中一亮:正是“荀令十里香”!


    相传此方为三国荀彧所创,因香气可传十里而得名。以甘松、丁香、檀香、生龙脑、零陵香、茴香调制,多为木质香气,男子用之亦不觉突兀,便添些分量也无妨。


    檀香与茴香她手边便有,其余则命红袖依单采买。


    等候之时,她先去厨下将茴香微微炒制,令其气韵更温润协和。


    待药材齐备,沈卿婉取甘松,仔细洗净根部所附淤泥——那泥自带酸腐气,涤净后,方透出一缕甘甜。又将诸般植香去杂、切段、研磨,一一备妥。


    诸事停当,她敛袖净手,始行合香。


    香料所费不赀,她不敢一次按原量调配,只每样略取少许,依序斟酌比例。


    以檀香为君,余香为臣,执香匙徐徐调入。室中气息渐转醇厚,数般香气交揉,融成一股独特的芬芳——不似木香那般沉厚,亦不似花香那般轻浮,清雅中自带沉静,闻之宁神。


    取过细铜筛,将香粉缓缓倾入,含香在旁轻摇筛柄,筛下的香粉落于素白棉纸之上,细腻如蜀锦,无半点杂质。


    初次合香已成,时已二更。


    她拭去额间薄汗,为试其能否掩去血气,取绣针在烛上燎过,轻刺小指指尖。


    一粒血珠滚出,落在铺香的棉纸上,泅开一小片暗红。


    她以银簪挑少许香粉覆于血上,指尖轻捻混合,细嗅之——那浓郁香氛下,仍隐着一丝铁锈气,二者泾渭分明,香气虽盛,终未能将那腥味彻底掩去。


    “不成。”沈卿婉蹙眉,“血气独特,极难遮掩,不若寻一味中和。”她揉揉眉心,目光不经意飘向窗外。


    窗外夜色正沉,一轮圆月悬于天心,黄澄澄的,教她想起近来市上时令的黄柚。


    心念一转,立唤含香取柚来,剥皮焙干,研碎掺入。


    再次合香后,香气层次愈丰,柚皮独有的清苦微酸,恰将那股铁锈气中和殆尽。


    沈卿婉舒了口气:“总算成了。”


    既得此方,便可依谱正式调配。又取瓷瓶中窖藏的香蜜,其质浓稠如凝脂,自带天然清甜。


    以银匙舀出少许,徐徐倾入香粉漆盒中,指尖轻捻慢拌。香蜜温润与香粉细腻渐次交融,松散的粉末终凝作柔韧香泥。


    诸事皆毕,天已微明,泛着蟹壳青色。待那最后一点靛蓝褪尽,鸡鸣破晓,新的一日便真真切切地来了。


    她眼下只剩最后一道工序,那香模只有香铺有,到时候穆丹收到香泥会看着打磨成香牌。


    她揉了揉发沉的太阳穴,声含急切:“快,趁天未大亮,将此物送去。”


    “哎,奴婢这便去!”含香仔细揣入怀中,快步出院,步声渐远于寂静庭阶。


    沈卿婉独坐房中,怅然望着案上余物。虽香已制成,心下却仍惴惴难安。


    枯坐片刻,欲更衣亲往香铺一观。不料方起身,便觉天旋地转,耳畔嗡鸣,眼前骤然昏黑,身子一软,向后倒去。


    再醒来时,已是晌午。她睁眼便问血参之事。


    含香守在床边,见她苏醒,喜极拭泪:“娘子可算醒了!血参已取到,奴婢送去沈家,亲见小娘服下参汤,高热退了方回。”


    沈卿婉匆匆用了午膳,不顾身虚,略作梳洗便赶往沈家。


    此时陶氏高热已退,可勉强进些流食,正斜倚床头,面色虽仍苍白,神气已缓。


    “小娘!”沈卿婉扑至床边,握住母亲的手。


    “婉儿……”陶氏声气微弱,满目忧切,“我儿,你在孟家受委屈了。”


    沈卿婉鼻尖一酸,强抑涩意,摇头道:“小娘说哪儿话?我在孟家一切皆好,何来委屈。”


    恐母亲忧心,又忙补道:“不过是后宅常有的风波,哪家没有?只是以讹传讹,到小娘耳里便添枝加叶,徒惹您牵挂。”


    “你莫瞒我。”


    沈卿婉紧握母亲的手:“女儿怎会瞒您?此次血参,还是婆母特从府里药房取出,说是知您病了,专程让我送来。从前那些传言皆是误会,郎君待我甚好,婆母也体贴,您千万宽心。”


    她一面说,一面为母亲掖好被角,语调故作轻快。


    含香立在角落,见娘子分明受尽委屈,却强颜欢笑宽慰夫人,鼻尖阵阵发酸,悄悄别过脸抹泪。


    陶氏凝望她良久,终是轻叹,不再追问。知女儿孝顺,不愿己忧,便顺其言道:“那便好,那便好。你在孟家安稳,娘便心安了。”


    母女絮语多时,不觉两个时辰流逝。


    沈卿婉轻声道:“小娘,女儿想日日来看您。”


    陶氏却摇头,轻拍她手背:“你已是孟家媳妇,常回娘家不合礼数,也徒惹劳累。娘这儿有青琪与嬷嬷照应,自会慢慢好转。你在孟家好生度日,理好家事,莫再让娘操心,便是最大的孝心。”


    青琪亦在旁帮腔:“姑娘面色倦得很,快回府歇息罢。小娘这里,有我照应。”


    沈卿婉又细细叮嘱一番,方起身离去。


    颍州城东,一座宅邸气象恢宏。朱漆大门高逾丈,铜环兽首光可鉴人,门楣悬“季府”鎏金匾额,映日生辉。阶前两尊汉白玉石狮昂首踞坐,鬃毛雕琢如生,威仪凛然。


    忽闻蹄声疾驰,由远及近,尘土扬处,一匹枣红骏马飞驰而至。马上少年身着墨色劲装,腰束玉带,乌发以玉冠束起,额面光洁。


    眉目俊朗,剑眉斜飞,眸光清亮如寒星,一身少年英气,隐带不羁。


    骏马至门前,少年双腿轻夹马腹,手腕一勒,马儿长嘶人立,他却身形翩然跃下,稳稳落地。衣袂翻飞间,顺手将马鞭抛给候立小厮,大步流星向门内走去,步履矫健,意气飞扬。


    门前小厮接鞭笑迎:“季官人可回来了!家书三日前便到,大娘子日日念叨,快将咱们问烦了。”


    季泽步履未停,只随口问:“家中近来可好?”


    “好好,”小厮连声应道,引他往内院去,“府里皆平安,唯大娘子惦记您。”


    说话间已至垂花门,早有两位青衣女使候着,见了他敛衽行礼:“郎君一路辛苦,大娘子已在暖阁相候。”


    他略颔首,随女使穿过游廊,步入暖阁。


    阁内兰香清雅,陈设宜人。婶母周氏正坐于榻上,见他进来,立即起身迎上,满面关切:“怀清,可算盼到你了!怎耽搁这些时日,教婶娘好生牵挂。”


    她随手轻抚他左肩,指尖方触,季泽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眉峰微蹙,旋即松开。


    他不着痕迹侧身:“婶娘勿忧,途中偶遇琐事,略耽搁了行程。”


    周氏上下打量他,忽轻嗅了嗅,季泽神色顿时微凝。


    “你身上怎带这般清雅香气?”她循香望去,瞥见他腰间香牌,讶然,“咦,往日你最不喜此类佩饰,只戴你母亲留的香囊,今日怎想起买这个?”


    “前些日子路过城西香铺,见此牌别致,随手买来佩着玩。”他语气如常,眼底却掠过一丝微澜。


    说着旋身落座交椅,岔开话头:“婶娘莫取笑侄儿。此番奉命往地方处置暴乱,事毕顺道回来看您。过几日便需返京述职,正好在府中休整几日。”


    周氏又叮咛:“能多住些时日才好。你在此尚有婶娘照应,回京后父亲不在身边,姐姐又在宫中,连个贴心人也没有……”


    忽想起什么,追问道:“昨日你派人回家取血参,是作何用?莫非身上带伤?”


    季泽展臂笑道:“侄儿好好儿的,婶娘莫忧。那血参是赠友所用。”


    “友人?”周氏挑眉,“是郎君,还是姑娘?”


    季泽敷衍道:“自是郎君。”


    “那何日请来家中坐坐?”


    季泽见她追问不休,只得实言以告,道是以血参换得香牌之事。


    周氏闻言,静默片刻,方道:“以血参换香牌……你莫不是瞧上那制香之人?”面带担忧,“若只是一时兴致便罢,万勿动别样心思。你的婚事须得门当户对……”


    季泽忍笑道:“婶娘想到哪儿去了?我连那香师的面都未见,何况人家已是有夫之妇。”


    周氏听得“有夫之妇”四字,神色稍松:“如此便好。”,说罢,又开始老调重弹,说起季泽的婚事。


    季泽见势不妙,忙寻个由头,脱身回房。


    长随玉书早已捧药箱候在房中,待他归来,便上前为他换药。


    衣衫褪去,露出挺拔脊背,肌理分明,肩宽腰劲,唯左肩上一道伤口深可见骨,皮肉外翻,血痂凝结,隐有血珠渗渗,血腥杂着药气扑面而来。


    玉书以烈酒蘸湿净布,轻拭伤周。季泽牙关紧咬,额角沁出细汗,却未出声,只眉头深锁,眼底压着忍痛之色。


    清理毕,玉书取洁净绷带层层缠裹肩头,动作极轻,恐牵动创处。


    “亏得有香牌遮掩,否则这般浓重血气,大娘子早察觉了。”玉书系紧绷带,忍不住道。


    季泽抬手取过案边香牌,指尖轻抚:“这香制得确妙,竟将如此血气掩得一丝不露。日后若有机缘,倒想会一会这位制香高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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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章 冷情郎忽念佳人 他心中忽想


    盛夏的日头斜斜挂在天际, 金辉漫洒,映得万亩稻田一派澄黄。稻穗低垂,粒粒饱满, 恰似美人钗环下的流苏,一晃一晃的,又一闪一闪的。


    风过处,稻浪层叠翻涌,如金波潋滟。插秧的农夫挽了裤脚,赤足踏在湿润的泥淖中,膝下裤腿卷起,沾着星星点点的泥痕。


    田埂尽头,一株老槐树下搭着个简陋草棚, 棚下摆着一张缺了角的木桌。穿粗布短褂的张老汉正坐在棚中歇息。


    他的媳妇正带着一罐水和三个窝窝头来与他吃。


    正吃着, 见田埂上迤逦行来两人, 至棚前讨水。张老汉抬眼望去,来人一身半旧青布衣裳, 似是寻常行客, 可那身段气度、眉眼神情,却与寻常百姓不同。


    老汉取碗舀了一勺水递去,孟玦接过饮了一大口, 又递与绿松。


    孟玦默然四顾, 复又看向老汉。


    那媳妇正递饼与他, 口中柔声嘱咐:“慢些吃,仔细噎着, 就口水咽。”二人分食闲话,虽是家常絮语,却透着一股平淡温馨。


    那老汉见孟玦看了过来, 以为他饿,便大方地拿出一个窝窝头递给了他:“这里都是些庄户汉子,没什么好吃的,郎君将就吃些,垫一垫肚子。”


    孟玦知晓农人不易,每岁纳完粮税,所余之粮尽数换钱度日,自家尚且舍不得吃。


    不便推却这番好意,遂道谢接过,与绿松各分一半。那窝头乃是黑面所制,掺了不少麸皮,入口粗砺,扎口难咽。


    绿松咬了一口,差点吐出来,在看到自家郎君递来的眼神后,小嘴巴一抿,眼睛一眨,将那东西努力吞咽下去。


    孟玦喉间亦觉艰涩——尤其他的胃口早被沈卿婉养得刁了。望着手中半块窝头,不由想起妻子所做点心,不但味美,形亦精巧,观之可喜。


    忽然间,天地静寂。辽阔水田之上,农人或歇于荫下,或俯身劳作,无人言语。唯闻蝉鸣蛙噪,风拂稻叶簌簌作响。


    他心中忽想:不知此时,他的妻子正在做什么?


    用罢那半块窝头,他敛了心神,随口道:“今年稻穗饱满,收成应当不差。”


    张老汉咧嘴笑了笑,露出泛黄的牙齿:“能挣什么钱,不过是守着这几亩薄田糊口罢了,连种子的钱都是赊账买的。”


    “去年风调雨顺,收成不错?怎么能连种子钱都没有?” 孟玦皱眉问道。


    张老汉重重叹了口气,“郎君一看就是外地来的,挣钱?哪有什么挣钱的日子?”


    “老丈这话怎说?”


    “年成倒是不差,” 张老汉摇着头,语带郁气,“可曾听过‘谷贱伤农’?收成越好,米价反倒跌得不见底了!”


    他伸出粗糙手指,一一数道:“往常一石米能卖三百五十文,今年呢?一百七十文顶天了,还不及往年一半!”


    “怎会如此?” 孟玦惊诧道,“朝廷明令,若粮价过低,官府当以高价收粮平抑市价,岂容跌至此等地步?”


    “官府?” 张老汉嗤笑一声,嘴角撇出几分讥诮,不再多言。


    正说着,前方田垄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夹杂着粗野的呵斥与妇人的啜泣,打破了田野的宁静。


    孟玦抬目望去,见几个皂衣衙役腰挎长刀,正围推搡农人。为首那人满脸横肉,叉腰戟指,唾沫横飞,不知在争嚷什么。


    “这又是为何?”孟玦沉声问。


    老汉顺他目光看去,神色愈暗,重重一叹:“还能为何?若将粮拉到镇上城里去卖,好歹多挣十几文钱。


    “可这些衙役奉上头命,来村里收粮,价钱比城里又低十几文!农人自然不肯,他们便强压硬收,稍有不从,拳脚相加。


    “前几日还有人被打得卧床不起,更有衙役恼了,径直冲入田里践踏庄稼!”


    “这般行径,也忒猖狂了!”绿松在旁听得火起,忍不住道。


    “王法?他们便是王法。寻常百姓,怎拗得过他们?只得认命罢了。”


    那几名衙役正揪着一农人衣领,蒲扇般的巴掌高举半空,眼看便要掴下——


    那农人面红颈赤,嘴角渗血,犹自梗脖不屈。身旁妇人搂着孩儿,哭得浑身战栗。


    “住手!”


    一声沉喝如惊雷乍起,震于田垄之间。


    孟玦已立起身,青布衣裳衬得身形挺如松柏,眉宇间温煦尽敛,眸底凝霜蓄雪。


    他大步上前,挡在农人身前,目光扫过众衙役,语气平缓却不容置疑:


    “朝廷律法明载,百姓耕作所得,当依市价交易,不得强买强卖;


    “更严禁欺凌良善、毁伤农桑。尔等此举,岂非视王法如无物?”


    他略顿,看向那被揪扯的农人:“压价收粮已属违法,动手伤人、毁坏庄稼,更是罪上加罪。尔等就不惧官府追究?”


    那衙役听得不耐,掏了掏耳朵,满脸轻蔑:“王法?哈哈哈!你跟爷讲王法?爷便是王法!”


    上前一步,伸手便推孟玦肩头:“我看你是活腻了,敢管爷的闲事!信不信连你一并打了,也是白打!”


    旁侧几名衙役亦哄然围上,摩拳擦掌,气焰嚣张。


    绿松见状,倏然抢前一步挡在孟玦身前,手往行囊中一探,“唰”地擎出一面腰牌,高举示众,沉声道:


    “睁开尔等的眼!看清此为何物!”


    众衙役笑声骤止。看清腰牌刹那,脸上张狂顿时僵住,如被冰水浇头,面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腿脚一软,“噗通”跪倒一片。


    “小、小人有眼无珠!不知是转运使驾到,该死!该死!”


    为首的衙役磕头如捣蒜,声音带着颤:“方才是小人猪油蒙了心,冲撞了官人,还请官人高抬贵手,切莫与我们计较!”


    孟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语气冰冷:“尔等强征粮食、欺凌百姓,便随我往知县衙门一行。”


    几个衙役连忙告饶,“官人饶了小的吧?我等不过微末小吏,也是替人办事……”,话还未说完,便被打断。


    “——何人?”


    “是高七爷!”


    那衙役见孟玦似不知,忙补道:“高七乃县马高官人的近亲,平日横行乡里。


    “是他命我等压价收粮,且不止本县,邻近数县皆如此。小人实不敢得罪他啊!”


    孟玦默然片刻,目光掠过一旁瑟缩的农人,沉声道:“尔等不是要收粮么?”


    众役愣怔,不知其意,唯唯应声:“是、是……”


    “那便按市价收。”孟玦语声斩钉截铁,威仪自成,“一石米三百五十文。方才被尔等殴伤的农户,另加二十文医药钱;毁损的庄稼,照价赔偿。”


    “这、这……”几人面面相觑,面有难色。按市价收已无油水,再加赔偿,这趟差事岂非亏尽老本?


    “怎的?”孟玦眼神一厉,声调陡扬,“还不动手?莫非要我请尔等至衙门回话?”


    “不敢!不敢!”众役吓得一哆嗦,哪敢迟疑,慌忙爬起,敛尽嚣张,恭恭敬敬对农人道:“各位乡亲,方才是我等不是,这就按市价收粮。”


    农人一时怔然,未及反应。


    那之前与孟玦搭话的老汉最先回过神,连忙走上前,对着孟玦深深作了一揖:“多谢官人!多谢官人为我们做主!


    “若不是您,我们这些百姓今日不知还要受多少委屈!”


    孟玦忙伸手扶起,容色稍和:“老丈不必多礼。


    “为官者,自当为民请命。朝廷设律法、置官吏,非为欺压百姓,乃为护佑一方安宁。


    “此辈罔顾法纪,欺凌良善,合该严惩。”


    言罢,他举目望向无际田垄,神色凝重,暗忖:民以农为本,粮为生计所系。今日之事,必当追查到底。


    待收粮衙役离去,绿松不忿道:“大人便这般放过那群胥吏?依小的说,该当全部锁拿审讯,行文至大理寺……”


    孟玦瞥他一眼:“若立时拿人,彼等必推替罪羔羊,如同以往,不过由书吏换作知县罢了。


    “我意欲纵小擒大,揪出元凶。待我调任之后,此地百姓方得安宁。”


    绿松恍然:“郎君之意……是要动那县马?”


    孟玦未答,行至系马处,翻身而上。


    绿松随之上马,忧道:“可县马背后尚有惠和县主……”话未说完,孟玦已一夹马腹,疾驰而去。


    绿松不敢多言,急急追上,扬声道:“郎君,眼下往何处去?”


    “先寻客栈歇宿,明日回府。”


    他本不欲早露行迹,方才实属无奈。既已惊动,下头官吏必已通风报信,暗访难继,不如暂返,另作图谋。


    是夜,客舍之中,孟玦独坐沉吟:清河县耕地约六千顷,岁收二十余万石。颍州八县,地近万顷,收成近百万石。


    那高七搜罗如许粮食,意欲何为?


    他不由想起前番暗查惠和县粮仓,种种蹊跷,或有关联……


    夜渐深沉,更夫梆响,报说二更已至。孟玦与绿松同宿一室,绿松磨牙声声,扰得他难以入眠。


    正蹙眉翻身,忽觉异动,睁眼看去——


    那纸糊窗纱之上,竟探入一截竹管,灰蒙蒙的烟气正自其中袅袅逸出……


    瑞和堂内,安神香的烟气如瀑布倒流,顺滑连绵。


    帐子里,孟老夫人正睡着,忽然大叫一声。


    在外间的常嬷嬷闻见声,连鞋都顾不得穿,奔了进去,老夫人满脸的冷汗,双手捂在心口,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她紧紧抓着常嬷嬷的手,颤着声,语不成句:“我梦见玦儿了……他受了伤,好多……好多的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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