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婢女吓得腿软,其中一个胆子稍大的,弱弱地回道:“此物是公主殿下吩咐摆在这处的,说谁……谁敢撤,就打断谁的腿。”
“还敢顶嘴!信不信发落了你们去皇庄。”
“亲王——”
身后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的清脆。
沐观春和小祥子同时侧身,竟是严舟月与梅芷画。
一个淡粉色的对襟襦裙,活泼得紧。
一个一身鹅黄,显出娇俏。
规规矩矩地向沐观春蹲了个福礼后,梅芷画先开口:“亲王可是来看公主的?我们姐妹二人听闻公主落水,特意赶来探望。”
严舟月关切道:“公主殿下可还安好?”
她微垂眼帘,瞅见了那块被狗尿淋湿的木板。
大受震撼。
“这、这是……”
梅芷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也吓了一跳。
是谁如此大逆不道。
脑筋一转,清凉院的地界,还能是谁。
梅芷画存心道:“何人放肆,胆敢不将亲王放在眼里,其心必异。”
严舟月附和道:“这要在小女家,胆敢以下犯上者,必将乱棍打出门去,永不录用。”
“是本王自己。”
梅芷画严舟月差点闪了舌头,再看沐观春,双臂环抱在胸前,一副豁出老脸的死样子。
噎了一下,严舟月决定曲线救国,酝酿情绪,将一双萌萌大眼里蓄满泪水,噗通跪下去。
跪的太猛,磕痛了膝盖,假泪水变成了真泪水,珍珠似的滚落两行:“公主落水,说来都怪我。”
沐观春:“跟你有何关系?”
严舟月咬着下唇,似乎难以启齿,纠结好半天,才唯唯诺诺道:“那日我家哥哥托我向公主递邀帖,想与公主一同踏春游湖。公主身份尊贵,哪里是哥哥能够高攀的,我本该劝住哥哥歇了心思,可兄妹一场,我不忍哥哥单相思,才……哎,怪我,公主若不去游湖,就没有这档子事儿了。”
她话锋一转,“不过公主能答应我哥哥的邀约,是不是说明对我哥哥也有……也有……”
沐观春面色沉得可怕:“有什么?”
严舟月压低音色,却字字清晰:“有……半分情意。”
一旁的梅芷画兴奋地插嘴道:“呀!公主殿下若真对严公子有意,便是喜事一桩啊,二人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住口!”沐观春道。
两个字像是裹着冰碴子,能将周围人统统冻成冰。
梅芷画笑不出来了,连退三步。
气氛霎时变得压抑,令人喘不过气。
“喜事?”沐观春轻声反问。
梅芷画头皮阵阵发麻,认错道:“小女言语……有失,亲王恕罪。”
“你们最好把这些话给本王烂在肚子里。”
“小女谨记。”梅芷画唯唯诺诺的埋着头。
唯有严舟月的唇角,悄悄一挑。
猜疑楼云璃的种子,她已经种进沐观春的心里了。
.
沐观春的双脚像是拖着千斤铁镣,踩在碎石铺就的小径,每一步都沉重。
月亮迷蒙,廊桥悠长。
桥下溪水潺潺而过,水面上晃着一弯银白的冷钩子。
岸边还有棵树,白得人眼晕。
沐观春盯着那团白,不由地驻足,喃喃道:“梨花居然开了。”
小祥子搓搓手:“今年比去年暖得快些,花都抢着开呢。”
“暖吗?本王为何没觉得。”
小祥子偷偷腹诽,因为爱情的苦太冷。
沐观春继续惆怅:“梨花开了,粉梅该是要谢了。”
她垂下眼皮,盯着桥下流水的倒影。
小祥子鼻尖酸酸的,他跟沐观春年纪相仿,一起长大,自然忧她而忧,喜她而喜。
挪近半步:“亲王且宽心,花谢花开是常理,明年粉梅花还会再开的。”
沐观春举头望明月,“只怕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小祥子:“……”
.
忧伤最是碰不得,一旦开了口子就会决堤。
寝殿里,酒壶已经空了三个。
小祥子在门外急得团团转,想了想,还是拿定了主意,去请楼云璃来劝劝,毕竟解铃还须系铃人。
他前脚刚走,后脚王府右长史捧了几本折子来求见沐观春。
“亲王,内阁那边拿不定主意,特意送来请您定夺。”
眼下酉时将过,天已经黑透。
沐观春沉醉于饮酒,晚膳一口没动,早已凉得透透的。
醉眼朦胧地瞥了一眼外头,不满道:“本王说过闭府谢客,诸事莫扰。”
右长史大气不敢出:“实在是事情棘手,否则也不敢叨扰亲王,还有一份会试考官名单和考生名录。”
“进来吧。”沐观春无奈,从臂弯里抬起脸,拎着半壶酒,晃晃悠悠进了寝殿的东梢间。
书斋尚在重建,这里暂时充作处理政务的地方。
右长史挺识趣,放下奏折就躬身告退了。
沐观春随手翻开一本。
是西南总督的折子,指责云州铜矿烂得底掉,官员懒政,吏治废弛。
采出来的铜还没运出山,就暗地里走私掉一半,京中宝源局铜料稀缺,更何谈铸造。
第二本。
参奏松州粮道的一应官员借着肥差搞贪污腐败,甚至以银钱做礼,为松州知府修造私家花园。
……
提及之人多是由她一手提拔。
内阁那帮老狐狸,怕得罪她,所以才把烫手山芋全扔来王府。
真会打算盘。
至于第三本。
是拟定的今年会试考官名单和考生名录。
是她向礼部和贡院下了吩咐,特意要求送来的。
沐观春呼出一口气,手指点在“会试”二字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
笃、笃、笃。
会试……
原话本里,玉清潇入京复仇,走的第一步就是参加科举,借着今年这场春闱,崭露头角,在金銮殿上被小陛下钦点为状元。
加之有东厂的助力,一时风头无两。
借此在金銮大殿上求娶楼云璃,垂帘听政的太后当即赐婚。
沐观春冷冷一笑。
抖开考生名录,提起朱笔,划掉了“玉清潇”的名字。
随即打了个长长的呵欠。
.
寝殿深处静得落针可闻。
楼云璃生怕惊扰了什么,放慢步子饶上一圈,才在东梢间的书案后寻见人。
沐观春就趴在那儿,睡得正香。
凉薄的月色,透进来半截,恰好落在她侧脸上,在挺翘的鼻梁处涂出一层浅亮。
此刻的沐观春,常日里的威严劲儿散的一干二净,软得像团棉花。
楼云璃心头像是被金元宝的奶爪子挠了一下,痒酥酥的。
她轻手轻脚地搬个绣墩,挨着书案放下,又学着沐观春的样子趴着睡,脑袋一枕进臂弯就侧着脸与沐观春面对着面。
她用视线做画笔,一寸寸描绘着沐观春的眉、眼、唇……
又嫌距离不够。
悄悄挪近一点,再近一点。
直到手肘碰着了沐观春的手臂。
沐观春哼唧哼唧两声,眉头皱起个小疙瘩。
楼云璃指尖探过去,点在她眉心。
揉啊揉、揉啊揉,将小疙瘩渐渐揉开。
指腹下的触感温热细腻,像有某种魔力,黏得她舍不得撤手,鬼使神差地,指尖顺着鼻梁往下滑,停在那颗饱满的唇珠上。
樱桃般的红。
她点了一下。
沐观春原本紧闭的双眼倏地睁开。
眸子里水汽氤氲,显然还在醉着。
楼云璃淡定的收回手。
“怎么又喝那么多?”她问。
沐观春眸子好一阵才聚焦,直勾勾盯着她,嗓音哑着:“你在这?”
楼云璃失笑:“我在这。”
沐观春眨了下眼,慢吞吞道:“我在做梦。”
楼云璃默了默,回道:“你时常梦到我吗?”
沐观春摇摇头,脸摩擦着两袖的衣料,窸窸窣窣的:“不记得了。”
说完,毫无预兆的抬起手,指腹戳戳楼云璃眼尾的小泪痣。
楼云璃被她这幼稚的行为弄得一懵:“是梦吗?”
“是。”
话音未落,那张带着酒气的脸便压了过来,唇贴上她的泪痣。
楼云璃浑身一僵,心脏猛地撞向胸腔。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她出于本能地往后缩。
但下一瞬,沐观春的吻就覆在她的唇上。
她想象中的沐观春的吻。
应该是触感微凉
可她想岔了,沐观春的唇烫得吓人。
像是一团裹着蜜糖的火,不仅要燎原,还非要烧进她齿关,蛮横地掠夺她每一丝呼吸。
毫无道理可讲,就像沐观春这个人一样。
楼云璃脑中最后一根弦崩断,呼吸乱成一团。
她被迫后仰起脖颈,想要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热度,腰间却突然一紧,是沐观春的一只手臂横过来,铁钳般扣住了她的腰。
沐观春将她往怀里带。
两人胸口撞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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