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谷儿来复命,听声音便知道她来得很急,破锣般在屋外炸个响。
沐观春感谢她这场及时雨,留下一句“早点睡”就逃离了现场。
“千岁。”
“千岁~”
任凭楼云璃或娇或媚的呼喊,她也不肯回头,脚步反而愈发坚定,有如在逃离要吃人的盘丝洞。
一跨出门槛,她抓住李谷儿的衣袖就走,脚下滑溜地能擦出火星子。
“人在哪?”
“在灯草巷,是……袁大荒。”
沐观春一顿,偏眸觑着她,质问道:“本王不是让你杀了他么?”
李谷儿心虚,咽咽口水,组织好语言,展开详细汇报——
她那日跟着公羊檀一道去茫茫楼杀袁大荒,正巧在门口就碰着这厮,驾着一辆空马车,像是要去接什么人?
他们两颗猪脑子稍作思考,感觉颇有蹊跷:一个堂倌,又不是马夫,什么人需要他去接,估摸着这人会不会和玉清潇有关系,便没有立即动手,偷偷跟上去。
一路跟到了城郊恩济寺,里头出来一身穿红裙,手捻佛珠的女子。
虽然他们小心躲藏,但还是露出破绽,袁大荒发现有人跟踪,将红衣女子送回茫茫楼后就从后门跑了。
他们紧着去追,人却跑掉了,一连找了三日,才在今夜寻着袁大荒的踪迹,把人追至小云桥,前后堵截。
情急之下,袁大荒抓来一女童做人质,又带着女童跳河逃走。
他们想办法找了找,却一无所获,又远远瞧见福亲王府着火了,紧赶着奔回来,撞见小祥子带着府卫忙慌慌的指挥,一问才知是要捉个人。
具体捉谁小祥子也不清楚,他们就帮着一起捉,在距离王府两条街外的小巷,遇着一人鬼鬼祟祟,扑上去将人摁住才看清正是袁大荒。
“就只抓住他一个?”
“亲王的意思是还有别的人?”
袁大荒以前是玉家的护院,带着玉清潇逃亡时做了几年杀猪匠,根本不会做烟火。
还是如此精美绝伦的烟火。
沐观春没回答,闷头踩下王府大门的台阶,坐进暖轿。
信佛的红衣女子她知道,名叫段妆,司礼监掌印太监邓棋唯一的义女,茫茫楼的大掌柜。
《渣女驸马》中,她对玉清潇情根深种,是玉清潇复仇的一大帮手。
所谓火龙,看似威猛,却只是烟火幻象。
点燃它的人是袁大荒,但创造出它的人,名叫冷绵,是霹雳门雷家的外门弟子,因忤逆叛道,年少时就被逐出师门,归入邓棋麾下,烟火正是出自其手。
但此情节发生在隆嘉十年春,乃是邓棋欲挑拨她与太后之间的关系,遂指挥的冷绵。
好坐收渔翁之利。
沐观春掐指,粗略地算算日子,居然提前了近两月?
.
灯草巷。
府卫清过场,四下一片寂静,连个狗影子都没有。
暖轿落定在薄雪覆盖的青石板路上。
李谷儿上前掀开轿帘子。
冷意扑面而来,一条条小蛇似的钻进沐观春的指缝,她袖住两只手,决意不下轿。
两名府卫威武雄壮,即刻将袁大荒押过来,摁跪在轿杆旁。
沐观春眼含戏谑地打量他。
啧啧啧。
这乌青的眼,红肿的脸,显然是他以激烈的反抗换来的。
“为什么放这烟火?谁指使你干的?”沐观春开门见山。
“我呸!”袁大荒啐出老大一口唾沫,猩红的眼似刀子,像是要将沐观春捅稀巴烂。
敬酒不吃吃罚酒。
沐观春懒懒地打个手势,恩赐他再享受一回眼青脸肿。
拳头硬邦邦的砸在身上,暴雨点子似的,袁大荒咬着牙关,憋着声,没喊出一句求饶的话,堪称硬汉。
沐观春缓慢道:“停下吧。”
府卫停住手,把倒地的袁大荒薅起来重新跪好。
“你太小瞧本王了,”沐观春说,“你不是茫茫楼的人,是玉清潇的家仆,也是她的养父吧。“
袁大荒嗤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爷爷我天不怕地不怕,有本事现在就杀了我,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倘若还不不讲实话,本王只好把此事怪罪到玉清潇头上。”
“你别动她!”
“你以为她藏在茫茫楼里,受东厂那帮阉狗的庇佑,本王就奈何不了她?”
袁大荒冷哼一声。
沐观春:“一座青楼而已,本王只要愿意就能毁了它,到时候玉清潇要往哪里躲呢?”
“根本和她没关系!”
“烟火哪来的?”
袁大荒气冲冲的偏开脸,随口道:“是我……找一江湖老友买的。”
“天底下能做出这等精妙烟火的人,只有霹雳门的冷绵,而他早就是邓棋的人了。邓棋平日里就喜欢收罗些能人异士,玉清潇的读心术,他很喜欢吧。”
袁大荒虎躯一震,面上尽是难以置信:“你……你为何会……知……”
“想留玉清潇的命,就讲实话。”
“你究竟要干什么!”袁大荒脖颈青筋涨起。
“别动!”袁大荒一动腿,府卫中有一人以极快的速度拔出挂在腰间长刀,架在他后脖颈。
“玉清潇的确让本王棘手,杀不死、赶不走,想要捉拿她关押到老死,她却有东厂做依仗,哪样办法都不长久,不过本王清楚她看重你,你若死了,她必定很痛苦。人一旦痛苦就会犯错,本王也就有胜算。“
刀刃的寒凉,激得袁大荒后劲窝汗毛倒竖,他僵了僵。
袁大荒将她的话在腹中转了转,讲起条件:“我如果讲实话,你可愿意放我走?”
“这就看你的说话能讲到何种地步。”
“近来……“袁大荒重重地吸了下冻僵的鼻子,“你总是找清潇的麻烦,三日前又派人抓我,我怕……怕清潇会出事,才自作主张打晕冷绵,从他家中偷出烟火,跟清潇没有半分关系。”
“对付本王的办法有很多种,你一个莽夫能想出这招?”
“……我时刻陪在清潇左右,她有事也从不瞒着我,烟火本是两月后,在小陛下万寿节那日在你王府燃放……怪我,没沉住气。”袁大荒懊恼不已。
沐观春统领挑灯卫,有些相面知微的本事,死死盯住他的脸,还真没看出半点破绽,确定他没有撒谎。
如此,就和她猜测的一样,是因为她的参与,导致剧情有所走偏,部分情节提前发生。
不过还好,她有《渣女驸马》在手,应当能研究应对之策。
只是……
这话本缺失了十数页……
沐观春跺跺冻得发凉的脚,示意李谷儿放下轿帘子。
忽然像是想起什么,问:“你绑走的那个女童在哪儿?”
袁大荒不自在的动了动,显出仓皇来,
他短暂的沉默,令沐观春的脸色瞬时冷如寒铁,语气带上狠意:“你敢杀她?”
李谷儿崩不住了,骂他是畜生。
“是她……我只顾着逃命……她不停地挣扎,才淹死了,我不是故——”
“李谷儿,杀了他。”沐观春眼神凌厉。
“你敢动私刑!”袁大荒扬高音调,太过激动,血沫喷出嘴。
沐观春充耳不闻:“本王累了,回府。”
袁大荒骂骂咧咧,破罐子破摔,欲要冲上去同归于尽,府卫使力踩住他的后背,迫使他趴在地上,有骨头碎裂的脆响,从他体内传出。
袁大荒再也动弹不得,唇角溢出血,挂在下巴处,但他还能骂,“火龙盘旋王府之上,太后必定疑你意图谋朝篡位,必定不会放过你——“
“那又如何?“沐观春阖上眼,一副被人扰了清静不舒坦的模样,轻悠悠的吐出几个字,“皇位,就该是本王的。”
袁大荒彻底愣住。
下一刻。
轿夫抬起暖轿。
转了个方向。
沿着来时路一步一步远去。
.
翌日,大理寺门前贴出一纸告示。
绑匪袁大荒在官兵的围追堵截下负隅顽抗,就地正法。女童尸身已经连夜打捞上岸,为儆效尤,官府将绑匪的头颅悬于城门之上,以警世人……
至于女童……那可怜的父母,听说在小云河边抱住女儿小小的尸身,一遍遍哭唤着她的乳名。
“小鱼儿……”
百姓们唏嘘者有之,痛惜有之,可谈论最多的,还是福亲王府上空的火龙盘旋。
人呐,最爱干两件事,锦上添花和落井下石。
流言越传越悬乎,街头巷尾,孩童手握彩色的风车,笑着跳着,唱着一首童谣。
太阳高高照宫墙。
真龙不在金銮上。
待到云开见日光。
方知谁是真帝王。
满朝文武也参与进这场全民热议的活动中。
私底下有人说,福亲王是真龙显象,亦有人说是沐观春自导自演,谋朝篡位的野心昭然若揭,演都不演了。
早朝。
小陛下坐在宽大的龙椅上打了一个又一个呵欠,小胖嘴瘪成蔫掉的喇叭花。
太后梅昭今日垂帘听政,不发一言。
百官立于阶下,透过那道轻纱帘幕,照样能觉出嘎嘎刺骨的寒意。
茫茫楼也一早挂出了今日闭店的牌子。
玉清潇双眼通红像要滴出血来,在天字号房内一通乱砸,像只失控的小兽。
桌椅散了架,碗碟碎成片,连精致的摆件也摔得七零八落。
段妆冲进去死死抱住她。
.
书斋的大火终于扑灭,烧毁的断壁残垣间,段段白烟袅袅升腾,歪歪扭扭地,四散着飘开。
天,冷得要死。
沐观春泡了个热水澡,漂亮的脸蛋红扑扑。
新年穿新衣。
藕色的衣袍穿上身,清新淡雅,又带着浅浅的喜庆,最关键的是一针一线皆出自楼云璃之手。
肩头再披件玄色斗篷,同色系的毛领子油光水滑,托着沐观春线条分明的下颌。
在铜镜前照了照,沐观春心有欢喜,感叹孩子大了,愈发懂得孝顺她了。
嘴上却说:“府上有裁缝房,你何必累着自个儿。”
“千岁可喜欢?”
楼云璃为她一一穿戴好,指尖一点一点抚平衣襟处的微小褶皱,忽而往上一滑,戳着了沐观春的脖颈。
“呀。”她紧忙缩回手。
沐观春感觉到疼意,微微蹙眉。
“是璃儿不小心。”楼云璃凑得更近,歪着头,打量她的痛处。
那洁白如玉的肌肤上,有一条显眼的红痕。
“璃儿弄疼千岁了。”楼云璃立马撅着小嘴,朝那地儿轻轻吹气,带着独有的山茶花香。
沐观春呼吸骤然停滞。
太近了。
心跳砰砰砰。
两只手莫名其妙的酸酸麻麻起来。
这感觉……真是一次比一次奇异。
她眨眨眼皮,冷不丁的,瞧见了楼云璃耳朵尖上的细小绒毛。
“你……先,退下吧。”
“千岁可是在怪璃儿?”
“没有的事。”
沐观春略一低眸,对上了楼云璃一双泛红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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