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清明后, 兰婆找了个早晨的时间带着阳崽去采摘桑叶。
家中的蚕室已经整治好,杨桃带着阿金准备好了祭祀用东西。
祭祀蚕神是女眷的大事,陆家没有女主人, 便由阳崽亲自献上桑叶, 而后兰婆拉着她开始祭拜蚕神。
这一天过后,阳崽便十分期盼着蚕室的蚕宝宝快点孵化出来, 日日都要进去看一眼。
“兰婆, 你知道蚕宝宝什么时候出来吗?”
阳崽坐在木马上, 一边跟兰婆搭话, 一边看钟扁头修缮房屋。
“过几日就出来了。”
兰婆头也没抬,顺嘴答道,这几日阳崽日日问, 已经形成习惯了。
阳崽点点头, 又看向钟扁头,“钟扁头, 这么多活,你一个人能干完吗?”
钟扁头笑着说:“多做几天就行了。”
三月农事不算繁忙,所以加固门户, 修缮房屋的事情就格外重要。
因为去岁遭了雪灾, 虽然对中上之家来说没什么大的影响,但贫苦点的人家, 吃完储存的冬粮后,便面临断粮的绝境。
可怕的春荒就要到来,家家户户都在加固门户。
“为什么春荒可怕?”阳崽天真道,“家里没有囤积粮食吗?”
钟扁头摇摇头,严肃道,“女郎, 我们家有粮食,但穷苦人家冬谷耗尽,铤而走险之徒绝不会少。他们心里或许想着,若是被捕,狱中至少还管饭。”
阳崽愣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提议让大伯多找些人来帮忙。
钟扁头笑着答应了。
天色将黑时,钟扁头停下手中的活计,留待明日再做。
到第二日上学时,阳崽敏锐地发觉了身边的变化。
来来往往的人大多腰间都配了武器,就是杨桃和素心,也带上了刀剑。
“阳崽,你看那是不是郑医师他们?”灵灵眯着眼睛指向前方。
阳崽看过去,前面有三个鬼鬼祟祟的人穿着破烂的衣服,缩着脖子警惕的四处张望。
“是的!”阳崽点头,与灵灵对视一眼后,飞快跑过去,“郑医师,郑医师,你们终于回来啦!”
杨桃和素心连忙跟上,也跟郑医师三人行礼打招呼。
郑医师三人被吓了一跳,见是阳崽他们才松了一口气。
郑医师说道:“是啊,好久没回来了,我家中还好吗?”
“很好啊,阿遥叔叔在家。”阳崽点头,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就是不知道他怎么搞的伤了脚,这几天才好了一点呢。”
“你们怎么搞成这样了,郑医师?”灵灵好奇地问,感觉脸上有伤,衣服还破了。
“唉,别提了。”郑医师三人神色郁郁。
他们去桃县躲了一段时间,心里琢磨着应当没事了,就赶着马车回来,谁知在回平洲的路上遇到一伙盗匪。
不仅抢了他们的财物和马车,还被打了一顿。
胡算心有戚戚,摸了下嘴角淤青,控诉道,“那群盗匪简直不是人,连女人都打!”
瞧瞧她可怜的脸,变成啥样了!
阳崽同情地看了胡算一眼,再看周围的人配着刀剑,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三月的确是危险的季节啊。
“郑医师,那盗匪你们是在哪儿遇见的?”素心严肃着问。
“就在离平洲不远,去桃县和小安县的那条岔路口上。”郑医师说完,忍不住提醒道,“你们回家后要尽快让家中加固门窗,去岁雪下得少,今年怕是有灾。”
素心想到确有十几日没有下雨了,心里一沉,“我知道了,多谢郑医师。”
两拨人道完别,把两个幼童送到书塾后,素心和杨桃连忙回了家
“夫人,家中怕是要早做准备。”
原家,素心禀告完情况,田秋也惊疑不定起来,“若是有灾,家中只能靠你们了,我怕是得去小安县主持事务。”
原清同还在小安县做县令,一个人在那边定是手忙脚乱。
“素心,去多请些人来,尽快把家中加固好。”她下定决心,“奴仆也要操练起来,夜里留人轮流守夜。”
“是。”
很快,郑医师回来路上遇到盗匪之事就散播开来,居仁坊各家各户都在努力加固门户。
今日是兰婆来接阳崽,因为陆江要加高家里的围墙,杨桃年轻一些,留下来帮忙。
“灵灵,今日你与素心一同回去。”接到人,兰婆说道。
“为何?”灵灵不解,“阳崽不回家吗?”
阳崽也好奇地看向兰婆。
兰婆解释道,“我们要去救济穷人。”
“好吧,那阳崽再见!”灵灵恍然大悟。
“再见。”
阳崽挥手,兰婆推着手车,把阳崽放上去坐着。
手车就是独轮车,阳崽摸了摸屁股下面的布袋,好像是谷子?
走了一截后,送完两户人家后,阳崽有些不解,“兰婆,大伯不是担心今年有灾,还在加高围墙吗?为何还要把粮食都捐出去?”
兰婆摇头道:“我也不懂,是郎君喊我带你来赈济穷人的,想必家中有足够的余粮吧。”
“那这些穷人会顺利活下来吗?”
兰婆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有些能,有些不能。”
她以前家里也领过善心富贵人家的赈济粮,但日子特别艰难时,还是活不下去,只好把自己卖了。
两人又去了几户人家后,才回去吃午食。
到了下午,兰婆也帮着一起去加固围墙,阳崽则溜进蚕室去看蚕宝宝有没有孵化出来。
她凑近仔细观察,看见竹架上的蚕卵顶部出现了一个细小的白点。
这是蚕宝宝快要孵化的特征,阳崽开心起来,四处巡视了一番,见有个竹架上已经有许多黑点似的蚁蚕出现了。
“兰婆兰婆!”
阳崽兴奋跑出去,“蚕宝宝出来啦!”
“我看看。”兰婆放下手里的活,“它们在吃桑叶吗?”
“不知道。”阳崽摇头,她只看到了蚕宝宝就跑出来了。
她跟着兰婆进去又检查了一遍,又看了好一会儿幼蚕吃桑叶,才心满意足地出来。
陆江今日没去铺子,就在家中监工,看阳崽出来,问道,“阳崽,你后日休沐要不要跟我去田里?”
“去田里干嘛?”阳崽歪头,不是很明白。
“要播种了,我们去看看。”陆江说道,“本来想等一场雨,趁土壤湿润抢播,但这段时日一直没下雨,得赶在桃花盛之前播下去。”
阳崽似懂非懂,摇头说道:“我不去,后日我有事。”
“你有啥事?”陆江愣了一下,又说道,“那是你家的田地,你爹没在家,你不去看看啊,万一你爹买的那几个种地的奴仆偷懒咋办?”
之前陆山买了地后又买了人,跟里正商量后让他们自己在村里建房子住下了。
陆江刚知道这个事的时候骂骂咧咧,直说陆山不会做事,把奴仆单独放村里,人家偷偷跑了也不知道。
阳崽思考了一下,觉得有道理,不过还是拒绝道,“不了,我们已经约好了,后日崔夫人教我们溲种。”
“溲种?”陆江有些惊讶,“都有谁?”
“就灵灵、冠英还有我。”
“就你们几个?”
“对,崔惜文说段飞和林鸭子肯定要走仕途,不必学农学。”
陆江沉思了一下,准备让兰婆去隔壁原家问问什么情况,看要不要备礼。
“那你明日再跟兰婆去赈济穷苦人吧。”陆江又说道。
“为何?”阳崽拉拉陆江衣袖,仰头问道,“你也不像那么善良的人呀。”
她去逛过陆江的铺子,卖得可不便宜,感觉是个奸商。
“因为赈济穷苦的、吃不上的人家是应有之义。”陆江无语了一瞬,语重心长道,“所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就是这个道理。在楚州我们家也是如此做的,只要家中有余粮,留下足够家中吃的,年年都会赈济略尽绵薄之力。”
“所以陆家才会越来越好,田地越来越多,家业越来越大。你爷爷那时,家中还只有二十几亩地,到现在,陆家在楚州有七八百亩地,年年有足够的余粮用来出售,还种了橘子,生意也越做越大,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陆江认真地说:“因为最开始,陆家赈济的穷人感念陆家的恩德。实在活不下去了,即使是低价,也愿意把地卖给陆家而不是旁人。等陆家开了店,那些人也愿意来陆家买东西。若陆家人遭了难,也有许多人愿意伸出援手,为陆家出头。”
阳崽一瞬间懵了,她以为陆江要说陆家发达起来,是因为心怀善意,所以才会越来越好。
“这是利,不能算作义。”她摇着头后退,一时有些接受不了,“陆家只是出了小利,却从那些穷苦人身上拿到了更多的利益。”
“怎么不能算义呢?”陆江反问道,“那些穷苦人接受了陆家的粮,有没有暂时度过难关?”
“有。”阳崽想了一下,点头。
“那他们因为受了陆家的恩惠心怀感激是不是应该的?”
“是。”阳崽觉得有些不太对。
“那他们因为感激陆家,在要卖地时第一个就想到陆家,陆家也没有白拿,给了他们钱又有什么不对呢?”
阳崽睁大眼睛,抓住重点,“可是他们失去了地,他们的地变成了陆家的。”
“陆家一没逼他们卖地,二没有强买他们地。况且陆家买了地又把地租给他们,他们依然可以活下来。”陆江淡淡道。
“可是”
“好了。”陆江打断阳崽的话,结束这个话题,吓唬道,“你该去习字了,不然先生又要罚你了。”
阳崽被推进书房,里面添了不少书简,她坐在椅子上,感觉脑袋里的数据链乱乱的。
应该不是这样的,阳崽想,大伯说的不对。
她还不太能明白哪里不对,数据库也给不出具体的答案,只本能地觉得不太舒服。
阳崽拿起笔写字,决定听从数据库的答案,弄不懂的问题,就找时间向先生请教一下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溲种之法 贤人喜欢搅
到了第二日去书塾后, 阳崽果断去找了教她的刘塾师。
她把自己的疑问细细说来,刘塾师有些意外地看着阳崽。
没想到昭明变化这样大,年前, 她还不懂什么是“己所不欲, 勿施于人”,现在已经能代入弱势的一方, 并真切的为他们感到难过。
刘塾师开怀大笑, 欣慰道, “昭明, 你是不是觉得陆家是为了利才去赈济穷人,认为他们是带着目的,所以觉得不好?”
阳崽思考了一下犹豫点头, 这样说好像也可以, 但总感觉不是她想问的。
“那你觉得应该怎样做呢?”刘塾师问道,“应该不求回报的帮助穷人, 即使富人因此变得愈发贫穷?应该让穷人不去买富人的东西?在活不下去时把地卖给别人?或者再一次等待富人的善心降临?”
阳崽犹豫着摇头,这好像也不对?
“那你是觉得穷人不该感恩富人的善心?认为富人遭难时,他们为富人伸出援手是不该的?”
“不是。”阳崽觉得好复杂, 她更不明白了。
刘塾师让阳崽坐下, 捋了捋自己的胡子,才说道, “义与利者,人之所两有也。虽尧舜不能去民之欲利,然而能使其欲利不克其好义也。”①
“昭明,你说的陆家赈济穷人也是如此,他们并非直接求利,而是在传递道义。在长期的传递道义中, 穷人也在用他们的方式回报这种道义。比如去陆家的店买东西,他们不去陆家的店,也会去别家的店,因为那买的东西是需要的。”
“这些都并非陆家去刻意索取的回报,而是受助者因‘感义’自发的行为。是义积累出的信任转换成了利,这种利不能说是对义的消耗。”
“昭明啊,你要明白,没有什么人能拒绝利,若是施义之人没有忘掉初心,那么接受别人感义而发的利也不无不可。”
阳崽的数据链高速转动,思考着其中的关系。
突然,她大叫一声,“我懂了!”
刘塾师微笑着看着她。
“先生,是说我帮助别人时不应抱有企图,但被帮助者愿意真心回报我,我也不必一味拒绝,因为那个被我帮助的人也是有道义的,对吗?”
“不错。”刘塾师欣慰点头,一时间竟然有些感动。
阳崽开心了一下,又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呀,先生,我不是想问这个!”
刘塾师也懵了,不是问这个?
“那你是想问什么?”他试探道。
心中觉得有些不妙,这难道不就是关于利与义的辩论吗?
“我想问”阳崽顿了下,努力组织语言,试图表达的更清楚一点,“若一直这样,穷人愈穷,富人愈富,那该怎么办呢?明明富人帮助了穷人,为何穷人在第二年、第三年或是以后还是活不下来,要走到卖地那一步?”
“先生,是穷人不够努力吗?”
刘塾师望着阳崽,突然说不出话来,他从这个渺小的身躯里望见令人震颤的思考。
过了许久,他才认真说道,“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你,昭明,也许你应当自己在生活中寻找答案。”
穷人大多数当然是努力的,他们一生都在土地上求生,祖祖辈辈、子子孙孙皆如此,但为何还是活不下去?
刘塾师从窗户看见遥远的天,有些大逆不道地想,这个问题
当问高坐庙堂的天子!
崔府,周桃花已经带着唐冠英到了。
“阿浔,真是麻烦你了。”周桃花叫得亲切,脸笑得像朵花,“我回去想着那溲种之法怕是赵家家学,原本想着算了。”
“但我们冠英很是好学,一直嚷着想学,我看她吃不下睡不好的,实在心疼,又想着你说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只好厚着脸皮来求学了,阿浔你不介意吧?”
崔夫人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表面淡定道,“无事。”
看唐冠英低垂着头,一幅羞愧的模样,周桃花扯着女儿过来,“冠英,快叫姨母。”
“叫夫人就行。”崔夫人连忙拒绝,又说道,“再等一会儿,灵灵和阳崽也来学。”
周桃花僵了一下,还喊了别人,莫非果真是平常之法?
崔夫人一看周桃花那样,就知道她在想啥,原清容说这人最擅长顺杆往上爬,还爱占点儿小便宜。
她没有再说话,气氛有点沉默。
就在这时,一个婢女过来说道,“夫人,两位女郎到了。”
“直接带她们去后院。”
崔夫人松了口气,吩咐了一声后,转过头让周桃花在这里歇息,又让仆从上了茶,她则带着唐冠英往后院去。
穿过屋檐,唐冠英有些难堪,低声道,“夫人,对不起。”
母亲给她说这件事时,她觉得有点不好,直接拒绝了,但没想到母亲又来找了崔夫人,刚刚崔夫人定是很生气。
崔夫人心里叹了口气,摸摸小姑娘的头,“冠英,你别在意,我们农家本就主张‘劝耕桑,足衣食’,希望更多的人重视农事,你们能来学习我很高兴。”
“只有一点。”她话音一转。
唐冠英忍不住抬头,下意识更恭敬了一点。
崔夫人严肃地说:“学的时候要认真,学成以后,若是别人来问,也要不余遗力的教导。”
“我知道了。”唐冠英重重点头。
“走吧,灵灵她们都在等着了。”崔夫人露出笑。
她家后院开辟了好多块菜地,那些菜水灵灵的,长势喜人,一看就被照顾得很好。
“夫人。”阳崽和灵灵见了人连忙行礼,又偷偷朝唐冠英挤眉弄眼。
唐冠英抿着嘴笑,心情好了许多。
崔惜文扑过来抱住阿娘的腿,腻歪了一声,“阿娘!”
“大家都穿得很朴素呀。”崔夫人很满意,这才有干活的样嘛。
崔夫人带着四个幼童去看她存的各种骨头,开始认真讲解,“取马骨挫一石,以水三石,煮之三沸”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灵灵跃跃欲试地打断,“夫人,是要把骨头敲碎吗?”
她听懂了,马骨挫就是要把骨头挫碎,这个游戏她很喜欢。
“当然。”崔夫人点头,话音一转,“不过幼童力气太小,喊仆从来帮忙吧。”
灵灵眼睁睁看着仆从们带走骨头,还没从遗憾中缓过神来,又听崔夫人说:“马骨难得,这些大多是猪骨和羊骨。”
听到这里,阳崽想到什么,举起手示意她有话要说。
崔夫人笑了一下,“阳崽,你要问什么?”
“若是连猪骨和羊骨也没有呢,该怎么办?”
“那就可以用腐熟的动物内脏煮汁。”崔夫人顿了顿,又说,“动物内脏也不易得的话,还可以用浓浓的草木灰水代替,也勉强可行。”
幼童们连连点头,又看向崔夫人。
崔夫人被幼童们求知的眼神感染,忍不住端正起来,莫非她有做塾师的天赋?
她清了清嗓子,“骨沸三次,漉去滓,以汁渍附子五枚”
说到这里,她见灵灵“唰”一下举起手,目光炯炯地盯着她,只好又停下来,示意灵灵开始问。
灵灵目光清澈,“听不懂。”
幼童们闻言,震惊地盯着她,崔夫人也懵了一下,耐心问道,“哪里不懂?”
“全都听不懂。”灵灵眨巴眨巴眼睛,“鹿去子是什么意思?”
她话一停,空气都安静下来。
阳崽默默捂住脸,真是毫不意外的半文盲灵灵啊。
“”
崔夫人无言了半晌,重新组织了下语言,“骨头煮沸了三次过后,把骨渣过滤出来,用滤出的骨汁浸泡五枚附子。”
“等三四天过后,把附子捞出来,用剩下的骨汁与各种粪便混合。”崔夫人站起来,“今日那骨汁先煮着,我前几日已经准备了一份浸泡好附子的骨汁,今日你们尝试下后面的步骤。”
待幼童们来到装了骨汁的桶边,就被吩咐把同等份量的粪便加进去搅拌。
扑面而来的臭味让阳崽捂住鼻子,“噔噔噔”后退了好几步。
灵灵也嫌弃地后退,大黄拉的粑粑都没有这样臭。
崔惜文已经飞快跑到菜地另一边去了,留在场上的只有脸憋得通红,有点无措的唐冠英。
“”
崔夫人转过头,叉着腰对着要溜走的崔惜文怒吼,“崔惜文,你皮痒了,给我回来!”
崔惜文连连拒绝,“我不要,太臭了!”
“臭也忍着,这是必须做的!”
“不要!”
崔惜文的拒绝无效,她被崔夫人吩咐仆从提了过来。
一番手忙脚乱过后,四个幼童鼻子里塞上布头,又系上一块布掩住口鼻,终于开始分粪便。
蚕屎、羊屎、鸡屎
几种不同的粪便放进去后,就开始搅拌,一直搅成稠粥状,再把种子放进去,让粪粥均匀地附在种子上,捞起来薄薄地摊开晾晒。
崔夫人还强调需得晴天干这活,因为晴天种子干得快。
崔惜文掩住口鼻,依然很不情愿,离得老远搅拌桶里的粪便,生气嘟囔道,“这是谁想出来的法子,简直毫无道理!”
“应该是农家的先贤吧。”唐冠英想了想,接了一句。
灵灵很不可思议,“贤人难道是喜欢搅屎吗?”
崔惜文完全悟了,瞬间接受了这个说法,感叹道,“贤人的爱好真奇特啊。”
听到这话的阳崽顿了一下,欲言又止。
她搅屎居然搅出了乐趣,真心觉得忽略气味的话,这个过程其实还挺好玩,于是干劲十足地给豆种溲了七遍。
又在崔夫人的指导下把种子均匀摊开晾晒,成为第一个完成任务的幼童。
看着满满一大片成果,阳崽舒出口气。
这法子细细想来是很科学的,比如骨汁可以提供钙质、磷等矿物质和有机质,附子有毒,可以起到防治虫害的效果,后面跟粪便混合,又进一步为种子地提供了肥力。
只是搅屎的过程太诡异了一点,在没有化肥的年代,能想到这法子的人,真是太厉害了,阳崽感概了一声。
见其他幼童还在嫌弃地溲自己的那份种子,就跑来跟打理菜园的崔夫人聊天。
“夫人,溲种过后真的可以增加产量吗?”
“当然。”崔夫人点点头,手上拔草的动作不停,“加上精耕细作,溲种过的种子,收成至少可以增加一成。”
“!!!”
阳崽一瞬间觉得自己的辛苦白费了,她失望道,“这也太少了。”
崔夫人笑道,“一成已经不少了,普通农人谷种有限,辛苦一点能提高一成,已是不错的了。”
阳崽明白了,但还是觉得这样效率有点低,在数据库搜索着提高产量的可行方法。
她边搜边问崔夫人,才知道许多方法已经在运用了,比如给田地撒上草木灰,可以用来防蚜虫。
又比如更累的区种法,也推广过,只是没成功,因为农户太累了,而收成又不像宣传的那样好。
富户还可以对种子进行挑选,普通农户只有有限的种子,这溲种法已经简单到不能再简单了。
阳崽想明白过后,就安静下来,一边等待灵灵她们溲完种子,一边认真看崔夫人拔草
农民是很辛苦的。
经过休沐那天去体验了溲种之后,阳崽更深刻的意识到这个问题,于是她开始对农事有了一点兴趣。
“阳崽,你为何把鸡放进菜园去?”兰婆严肃地问道。
阳崽扭着手指,有些不好意思,“我见菜园有虫子,想让小鸡去捉虫吃。”
“可是菜苗都被鸡啄了,还把一些刚发芽的种子全都刨出来了。”
“对不起。”阳崽耷拉着头,农事果然没有她想的那样简单。
兰婆好气又好笑,“下次要问过大人才行,知道了吗?”
“知道了。”阳崽重重点头,“那我可以去帮忙除草吗?”
“你分的清杂草和菜苗吗?”兰婆不太放心,“种子才撒下去几天,地里没什么杂草的。”
“有一些小的。”阳崽急于证明自己,于是撒了个小慌,“兰婆你放心,崔夫人都给我讲过,我分的清菜和杂草。”
她可以用眼睛扫描了在数据库里对比,这样就万无一失。
想到崔夫人农学传家,兰婆放了心,松口道,“那你去吧。”
阳崽对比着数据库,很仔细地拔完草,在心里肯定了自己一番,又鄙视了一番兰婆的种菜技术,那菜苗稀稀疏疏的,才冒了一点头,杂草都比菜苗茂盛,虽然她没认出来是什么菜。
不过数据库不是万能的,也许没有收录这种菜苗,阳崽说服了自己。拍拍手,把一大把杂草扔在菜地旁边,才在兰婆的呼唤下去吃飧食。
刚吃完饭,陆江躺在院子的躺椅上欣赏晚霞,后院就传来阿金凄厉的惨叫。
陆江以为有贼人入室,急忙抄起手边的刀冲了过去,“怎么了?”
这段时日他怕不太平,刀一直随身携带,连睡觉都放在枕头下面。
“郎君!”一直很腼腆的阿金这会儿语气激烈,指着一片狼藉的菜地控诉道,“不知是谁把家里的菜苗全拔了!”
听到动静跑来的三个奴仆各自拿着武器,目瞪口呆地看着那片菜地。
“!!!”
阳崽深感不妙,拔腿就想跑,被陆江一把抓住。
“阳崽,是你干的吧。”他笃定道,“我听见下午你说要去拔草。”
“我记得我拔的就是杂草呀?”阳崽眼看跑不掉,老实说道。
“女郎,是不是这个?”杨桃捡了一株菜苗过来。
“对对对,就是这个!”阳崽猛猛点头。
她就说,严谨的数据库和优秀的机器人不可能出错!
杨桃嘴角抽了一下,扶额道,“女郎,这就是菜苗。”
“不可能!”阳崽反驳道,“我在路边都看见过,龙葵最多算野菜。”
但野菜长到地里来,不就是没用杂草了吗?不拔掉会挤占菜苗的生存空间呀!
陆江幽幽道,“阳崽啊,有没有一种可能,长在野外的龙葵是野菜,长在地里的,是专门种的呢?”
“!!!”
阳崽满眼不可置信,“为何要在地里种野菜”
这根本就不科学!
鉴于数据库里的资料和现实有些出入,阳崽又不想变成纸上谈兵的赵括,她放弃了这一手段,决定先老老实实的跟着兰婆学习基础的农事。
就在这既防备着盗匪,又平静生活的日子里,居仁坊发生了一件大事。
住在坊门口的卖胡饼的余家,失去了一个孩子。
阳崽清楚的记得那日自己与灵灵从书塾出来,看见余邵背着书囊往家那边冲。
那时她还跟灵灵说最近盗匪猖狂,为何他家没人来接呢,结果下午就见余家夫妇焦急地上门来问有没有见过他家小子。
“阳崽,你说余邵是被贼人害了吗”灵灵有些难过,余邵虽然不是常常跟她们一起玩的幼童,但也算面熟。
“不知道,也许是被人贩子卖了。”阳崽猜测着,她还记得腊月祭祀城中戒严,就是因为失踪了九个幼童的事。
“女郎,你们一定不要落单。”素心严肃地说,“不管去哪里,都必须有大人跟着。”
“那我去阳崽家呢?”灵灵问道。
“也需得喊人送你去,回来也要接。”
前些日子别的坊也发生过贼人入室和盗窃之事。但这次直接失踪了一个幼童,官府还一直没有线索,平洲城又陷入人心惶惶的氛围。
“女郎,你也是。”杨桃也细心叮嘱阳崽。
阳崽乖巧点头,“我知道了。”
几人说着话就到坊门口,看见余家空空的胡饼摊子,下意识噤了声。
走过那段路后,灵灵有些惆怅,大喊道,“讨厌的三月怎么还不过去!”
“唉~”阳崽也叹了口气
讨厌的三月还没有过去,陆家的蚕却已经开始结茧了。
一连数天,阳崽就净看兰婆和杨桃忙着处理蚕茧的一系列事情了。
看着剥茧的时候,她还觉得有趣,兴致勃勃地要来帮忙,等到煮茧的时候,阳崽看着兰婆在锅里搅拌,然后抽出生丝绕啊绕,笑容就消失了。
她眼泪盈满了眼眶,问道,“兰婆,蚕宝宝是不是死掉了。”
“对。”兰婆漫不经心地点头,觉得阳崽声音不大对,转头看了她一眼。
“阳崽,怎么哭了?”
阳崽一边默默流泪一边说:“没什么,只是觉得蚕的一生有点辛苦。”
一想到她看着出生,然后长大的蚕宝宝耗尽能量结完茧,最终会被投入锅中抽丝,就觉得好难过。
兰婆安慰道,“阳崽,不要哭。就算蚕能顺利破茧,也活不了两天,它们产完卵就会死去。”
“我知道。”阳崽眼泪流个不停。
蚕宝宝好可怜,只有短短的一生。
见阳崽还在哭,兰婆又哄道,“明日我给你做蚕蛹吃。”
“我不想吃蚕蛹。”
阳崽眼泪掉得更厉凶了。
这些日子以来,她每日都要进去看一下蚕,它们永远都在吃,身体肉乎乎,摸起来软软的,阳崽实在很喜欢。
兰婆明智地闭了嘴,转而开始担心家里养的鸡,照这样下去,杀鸡时阳崽不会不让吧?毕竟她也很喜欢鸡。
在阳崽默默流泪氛围里,陆江的声音从院子传来,“阳崽,阳崽,要不要跟我去社坛看祈雨?”
他说着就钻进东厨,见阳崽在哭,不由得吓了一跳。
“怎么了,阳崽?怎么还开始掉小珍珠了。”陆江笑着故意逗她。
阳崽转过头,不好意思地抹了下眼泪,“没事了,大伯,我们去看祈雨吧。”
她其实心里都明白,只是有一点难过而已。
陆江小心翼翼地瞅了两眼阳崽的脸色,见她看过来,又面色如常地转过头,说起祈雨的事情来。
“听说这次向各村各户都募集了财务用于求雨,还扎制了一个巨大的水龙,那水龙已经养好了,这次还请了个有名的巫者,大家都觉得求雨一定会成功。”
平洲自二月初下了场小雨后,一直到现在都没下过雨,田地里的农作物缺水。为了抢水,已经发生了好多次争斗。
春荒还没过去,又遇上天灾,郡守杜玉每天焦头烂额,祈祷着老天爷快快下雨,于是有了今日的祈雨祭祀。
阳崽心情已经平静了很多,这话一听就是封建迷信。
不过她没说什么,甚至还有点期待。
因为祭祀上巫者跳的舞,真的……很好看呀。
“那我们快走,不然赶不上吉时了。”阳崽催促道,拉着陆江的手就把他往前拖。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荀子·大略篇》
溲种之法参考的《氾胜之书》
第53章 旱情 你下辈子注
城南, 社坛上。
随着巫者的法事结束,人群开始拥着竹制的巨大水龙巡游。
阳崽跟着陆江,严肃着看了一场庄严神秘的表演, 跟腊日祭祀那次不同, 这次她心里有些沉重。
因为周围人的祈祷和低语不再是对未来美好生活的祈盼,而是在求一场不可控的甘霖。
雨怎么求得来呢?
阳崽看着人群离去。
“咚咚”的鼓声和欢快的乐声交织, 抬龙的汉子们步伐矫健。
陆江护着阳崽跟在水龙巡游队伍后头, 跟着热闹的人群往邻近的村子里去。
巡游队伍到了一户人家门口, 领头的汉子抬着龙首, 大声朝院里喊,“婶子,沾沾龙气, 今年准有个好收成!”
那户人家的女主人早等着了, 听见动静赶忙把点燃的香烛插到门口的空地上,双手合十拜了拜, 随即朝拎着水桶的丈夫使眼色,“快泼!往龙身上泼!”
“龙神显圣降甘霖,五谷丰登谢天恩”
拎着水桶的汉子嘴里念叨着吉祥话, 使劲儿把桶里的水朝龙肚子泼去。
水顺着水龙身上竹篾的缝隙往地上流去, 人群欢呼着,又跟着湿漉漉的水龙往下一户走去。
“不是说缺水了吗?”阳崽拉拉陆江衣袖问道。
她不太理解后面这个仪式, 缺水为何还要把水浪费在泼龙身上?留着自家用或者浇菜不行吗?
“再缺水也不能缺泼龙的水呀,水龙身上被泼的水越多,说明越有机会下雨。”陆江对此深信不疑。
又突然指着天空惊喜道,“阳崽你看,天上是不是有云了!”
阳崽果真抬头看去,几缕薄如纱的散云点缀在湛蓝的天空上。
“这个云不会下雨。”
会下雨的云不长这样。
吓死她了, 还以为这种封建迷信真的有用呢
三月很快过去,时间转眼来到四月中。
上次平洲组织的祈雨果然毫无用处,老天爷吝啬得很,一滴雨也没有落。
陆家的用水已经收缩了很大一截,阳崽吃饭时,甚至发现兰婆做的菜里有没洗干净的土。
当时她沉默了两秒,还是面不改色地吃下去。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她连蚂蚁都吃过,一点土而已。
阳崽安慰完自己,就去看兰婆织缣。
所谓缣,就是双丝织成的细绢,也是丝绸的一种,虽然不及锦缎奢华,但在大凌朝,也是中上层人群的主流选择。
兰婆以前也是常常在家织缣的,很是熟练。
阳崽看着兰婆从午时过后就开始织,一直没停过,开始怀疑中午那菜有土不是因为缺水,是因为兰婆沉迷织缣,随意糊弄了一下洗菜。
于是她问道,“兰婆,你织缣不累吗?为何不休息一下?”
“阳崽,现在可不是休息的时候啊。”兰婆一边说,一边不停地织缣,“市肆粮价已经涨到五百钱一石了。”
织缣跟粮价有什么关系?
阳崽原本不太懂,后来跟着陆江去铺子里和市肆转悠,听他说了一通,才知道粮价又上涨了,比兰婆给她说的还贵,现在已经涨到六百钱一石。
缣的价格也在暴涨,已经涨到一千钱了,是原本的两倍。
因为干旱不仅影响了农作物,也影响了桑叶的生长,进而就影响了今年的蚕,许多人家的蚕茧也减产了。
难怪兰婆没日没夜的织缣,阳崽终于懂了。
因为这都是钱啊!
虽然兰婆是家中的奴仆,但也是有工钱的,当然,织的缣卖出去也有工钱。
“大伯,官府不调整粮价吗?”
看着市肆里比前几日更高的粮价,阳崽有些担忧。
“官府没法调整了。”陆江说道,“因为去岁平洲雪灾过后,大半粮食都放出去了,如今粮仓里没有足够的粮食。”
“不能从别的地方调粮进来吗?”阳崽皱眉,她记得平洲有海运,“可以从南方调粮食来。”
陆江摇头,“也不行,春季海盗猖獗,平洲旱情还算轻的了,就算调粮,也要优先给那些受灾更严重的地方。而且现在边城还在打仗,粮食还要优先供应战场。”
阳崽很不理解,“天子为何要在有灾的时候打仗呢?”
“因为打仗时,天子也不知道有灾嘛。”
在阳崽和陆江在市肆晃悠时,另一边,德仁街公主府的议事堂里,也在讨论这场战事。
“边城传来捷报,平洲大营的一个小将重伤了北蛮主帅巴图烈,敌军失了主帅如一盘散沙,看来这场战事要结束了。”尹非摸了下胡子,松下一口气。
如今春旱加剧,实在不是起战事的好时机。
舒宁脸色不太好,“那尹长史可想错了。”
“怎么会?”尹非惊了一下,望向周若望。
“的确如此。”周若望凝重点头,“陛下已经下令乘胜追击,扩大战果,我猜测是想让大军直接拿下定漠城。”
定漠城原本才是大凌的边城,自被北蛮抢了去后,又被大凌朝抢回来过,到了景和帝这一朝,已经在北蛮手里有三十年了。
“定漠城可不好拿。”尹非摆出舆图,准备与同僚商讨一下可能性。
何止不好拿,舒宁心中郁结,心底冷哼一声,她那个父皇,年老了开始好大喜功,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打下来,已失了明君的样了。
她抬手打断尹非几人,“诸位,前线的战事我们是插不上手的,现在最重要的是春旱和饥荒,平洲城外已有不少流民聚集。”
众人都望向她,舒宁思考了一下,指尖轻点了下舆图上平洲的位置,“王参军,你即刻去找杜郡守,提醒让他备好兵甲,城外的流民一旦有异动,立刻压制。”
“是。”王参军躬身应下,有些好奇地问,“殿下,那重伤巴图烈的小将是谁?”
他没看到抄录的战报,不过那小将真是勇猛啊!
舒宁愣了一下,而后笑道,“是住在居仁坊的陆校尉,此战过后,他必定拜将。”
太康跟阳崽关系不错,舒宁思忖着拉拢陆山的可能性,挥挥手让其余人出去,“尹长史、周主薄和赵农官留下,其余人散了吧。”
唐书达出了议事堂还有些迷糊,他沉思了一下,问同样跟着出来的同僚赵化,“公主插手地方事务干嘛?”
赵化是赵农官的儿子,赵农官都留在里面了,想必是殿下心腹呀,问他准没错。
赵化听到这不可思议的话,像看傻子一样看了一眼唐书达,忍不住问道,“你当初为何跟着殿下出京?”
“公主府的典仪比吏部的官职高。”
银钱也更多,而且当时连周国公的儿子都去公主府当主薄了,他当然不能,也不敢拒绝。
“”
赵化欲言又止,拍了拍唐书达肩膀,有些惆怅地望向天空,“那你只能下辈子注意一点了。”
唐书达:“?”
没过几日,边城大捷的消息传到平洲,跟着大军捷报的,还有陆山的家信。
“一切安好,勿念。父陆山留。”
阳崽拿着块布帛,认真的念了一遍上面的内容,随即又满意地把布帛塞进荷包里。
过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拿不出来从头开始念,“阳崽吾女,展信之时,我已随营驻扎三日,前些日子与蛮子你在家要听大伯和兰婆的话,待战事结束,我为你带回自草原的礼物”
陆江好笑的看了阳崽一眼,“这信你已经读了许多遍了,还没腻呀。”
“没有腻。”阳崽美滋滋把信收起来,“大伯,我阿爹定是要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陆江有些诧异。
“信上说都胜了很大一场了呀。”她露出“大伯你真笨”的表情,“如今大凌朝还有旱情,春荒还没过,容易爆发流民叛乱,这样一来,大军的后勤肯定跟不上。而且先生说草原也没什么雨水,想必北蛮也是不想继续打仗了的,说不定还会派使者来大凌和谈呢。”
陆江有些震惊的看了眼阳崽,“谁教你这些?”
平洲的书塾教的怎么跟楚州不一样,怎么他儿子以前每日回来只会喊“阿奶我好饿”,一问学了啥就是脑子空空。
“阳崽,你说我把天宝送来平洲读书如何?”
“啊?”
阳崽懵了一下,话题是不是跳的有点快?
不过她还是认真思考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陆天宝肥头大耳的样子,忍不住道,“大伯,我觉得天宝最应该做的是减肥。”
说起这个,陆江也愁了。
陆天宝作为陆家的大孙子,是陆老太的心头肉。
即使是陆江,也无法阻止自家亲娘像喂猪一样喂他儿子。
“算了。”陆江起身,决定给家中去信问问情况。
陆江刚走,跟原家隔着的那堵墙上就传来灵灵的喊声。
阳崽抬头,灵灵只有脑袋露出来能看见,她也爬上梯子,“灵灵,你找我做什么?”
自从两个幼童不被允许独自去找对方后,她们就想到了这个好办法,可以直接隔着墙交流,还无需出门。
“端午休沐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大河沟村?”
“爷爷说大河沟村的桑葚要成熟了,我们可以去采。下午回来的时候还可以顺路去找木瓜玩,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阳崽想了一下,“应该没有桑葚了吧?”
三月就开始闹春荒,估计那些桑葚刚冒头,就被村里人抢完了,哪里还有剩的。
“有。”灵灵解释道,“大河沟村的农庄上还有,爷爷叫庄头专门留着给我们摘的。”
“那好吧。”阳崽想了一下,“我问陆江去不去,那边还有我们的地呢?现在缺水,不知道怎么样了。”
“行!”灵灵开心极了,“还有林鸭子一起,到时候我们提着篮子去装。”
对于有家人爱护的幼童来说,苦难离他们还太遥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出城 哪有这样强
第二日, 原胥和陆江带着两个幼童出城。
平洲城最近出入盘查甚严,马车停在北城门排队。
阳崽百无聊赖,掀开帘子看向四周。
这里多了许多守城的兵丁, 进城的人被盘问的格外仔细。
“我回娘家, 住在顺仁坊”
阳崽好奇盯着正在准备进城的一家子看,那户人家的小儿不经意与阳崽对视了一眼, 害怕地抓住大人裤腿, 瘪着嘴就要哭的样子。
“?”
不会是因为我吧?
阳崽心虚地移开目光, 不经意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带着两个穿着破烂的人进来, 急忙挥手,“舅舅!”
“阳崽。”
王顺听到声音,注意到马车窗户边挥着手的阳崽, 打发走刚进城的两个人后走过来, “你这会儿出城去干嘛?你大伯呢?”
“我们去采桑葚。”
阳崽刚说完,陆江的头就凑过来, “顺子,你这是干嘛去了?”
“还不是上头的任务。”王顺随口抱怨着,“说怕流民叛乱, 城里守备不足, 让我从流民堆里领几个身强体壮的汉子充兵去,我挑了半天才勉强挑中两个。”
“也是, 都是流民了,哪儿还有身强体壮的。”
“可不是嘛!”王顺从怀里摸出两块饴糖给阳崽,“你们出城要小心啊,那些流民像饿狼,别让人抢了。”
“谢谢舅舅。”阳崽甜甜一笑,又奇怪的看了眼那两个离开的流民。
流民有这样强壮的吗?
“我们带了壮仆, 应该无事。”陆江笑着回应王顺。
“那就行,我先走了啊。”
王顺挥挥手,正欲离去,被原胥连忙叫住。
“王亭长,城外流民很多吗?”
“如今还好,只比前几日又多了些,进不来流民在城墙边搭了许多窝棚也不愿走。”
原胥郑重道,“我知道了,多谢你。”
马车中,陆江有些踌躇,“原先生,要不我们回去?万一遇到危险了怎么办?”
阳崽和灵灵对视一眼,皆望向原胥。
“不,今日我们还是出去一趟。”原胥思考了一瞬,“后面越来越紧张倒是没机会出去了,正好去庄子里安排好事务。”
“那我们也去吧,最近田里的麦应该要起节了。”陆江叹了口气,“今年收成怕是不大好。”
“若继续旱下去,莫说收成,就怕颗粒无收啊。”
“不会旱下去的,很快就会下雨了。”灵灵舔着阳崽分的饴糖说道。
马车里的三人惊讶地看着她,原胥谨慎问道,“灵灵,你怎么知道?”
“阿遥叔叔昨日来家中修窗,说胡算姐姐懂天象。说什么蜂巢星团被卷云遮挡而难以看清,预示不日将有暴风雨来临。”
“当真!”陆江忍不住提高音量。
原胥倒没报多大希望,“希望如此吧。”
那郑医师的学徒一个学医的,哪里懂天象哦。
又排了一会儿队,马车顺利出了城。
许多流民远远望着,见那马车上边护着几个凶神恶煞的护卫,不敢上前。
原胥在出城前就放下马车的帘子,严令阳崽和灵灵不许再掀开。
一行人就这样顺利到了原家农庄
平洲城内,那两个说是选来充入兵丁的强壮流民早已不见了踪影。
王顺跟阳崽道别后,淡定地前往市肆,街道上巡逻的卫士增加,行人少了许多。
突然,一个支着小摊的药婆喊住他。
“郎君,你前几日要的四两安神草已经好了。”
“还是陈三年的吗?”
“当然,我配的药,药材年份都是足的。”
药婆说着,把一个布包递过来。
“真是多谢了。”王顺接过,瞄了眼巡逻的卫士,笑道,“还好近日城中不太平,我岳父心忧百姓,整宿整宿的睡不着,就用着你这里配的药最好。”
药婆没有接话,微笑道,“诚惠一百钱。”
“”
王顺噎了一下,默默付了钱,见巡逻的卫士离开,转到无人的巷子里去拆开布包。
另一边,赖子和牛肚子到了落脚处换下破烂的流民衣裳。
听见门外卫士的脚步声,牛肚子有些忧虑,“如今怕是不好出城啊。”
“怕个屁。”赖子不知又从哪儿扯的一根草,吊儿郎当地叼在嘴里,“有杜郡守的贤婿开道还怕出不了城。”
说到这里,他轻哼一声,“平洲那几个蠢货,一批安神草从三月送到四月还砸在手里。”
原家农庄。
摘桑葚的美好时光过的很快,吃过午食后,马车往栖霞村而去。
到了木大牛门口,原胥和陆江带两个幼童下了马车。
这一路过来,栖霞村里家家大门紧闭,木大牛家也不例外,阳崽迫不及待的上前敲门。
“木瓜!”
“谁?”一个警惕的男声在门内传来。
“是木大牛吗?”原胥扬声道,“我们是平洲城来的,顺路看看木瓜。”
“吱呀。”
大门开了一条缝,木大牛见门外几人松了口气拉开门。
“快进来,实在对不住。近日流民增多,除了出去找吃的,我们不敢开着门。”
“无妨,小心些总是好的。”
四个人连带着两个壮仆进了木家院子后,便显得有些拥挤。
刘氏有些局促站在屋檐下,接过壮仆送上来的肉干。
木瓜手里拿着阳崽送的鸠车,和木大牛的三个孩子挤在窗户那儿探头看。
“木瓜!”灵灵眼尖,一下子看见人。
“阳崽,灵灵!”木瓜眼睛亮了一下,转头跑出来。
木家没什么好招待贵客的,刘氏本想把送来的肉拿去煮了,被原胥和陆江拒绝。
若是以前,木家至少可以让客人喝碗水,如今倒是连水也拮据起来。
好在两个贵人并不在意,很和蔼的询问田地情况。
“不太好。”木大摇着头,心底沉重。
他家种下的麦稀稀拉拉的,估计收成不多呀。
大人们闲谈着,幼童已经熟稔地开启自己的交际。
“木瓜,吃桑葚。”灵灵让仆从提了个篮子下马车,这会儿正一个劲儿地把桑葚塞给木瓜。
“都是我和阳崽一起摘的哦,厉不厉害?”她臭屁地仰起头,很是得意。
“厉害,最厉害!”木瓜咧着嘴,桑葚紫色的汁液弄得嘴巴也变紫。
阳崽见木家的三个孩子眼巴巴盯着,大方地把篮子推过去,“你们也吃呀。还有好多,可甜了。”
虽说受干旱影响,有一些减产,但原家农庄的的桑葚还是比别处的要长的好一些。
幼童们快乐的分享着,很快一篮子桑葚就被吃完。
“我再去拿。”灵灵抠抠脑袋,幸好她们摘了很多。
木家最大的孩子柱子感到很不好意思,他原本只想尝尝味道的,可是桑葚太好吃了。
他家桑葚还是绿绿的时候,就全被父亲摘下来了。
因为没人随时去守着,若不摘,很快就会被村里人偷偷摘完
半下午时,借着给流民施粥的名义,王顺带着一群仆从又出了城。
一个守城的兵丁见王顺几人推着个大板车出去,感概道,“这王亭长还是个心善人啊。”
“可不是吗?”旁边矮点儿另一个兵丁搭话,“人也和善,上回我家小子在街上不小心撞到了王亭长。鼻涕都抹他衣裳上了,都没生气,还一直安慰我没事,给了块饴糖给我家小子呢。”
“在街上乱跑,那你回家没把那皮小子打一顿?”
矮兵丁没有再接话,微微低着头,只眼底慢慢洇出泪来。
他打不了了,那皮小子没过几日便跑丢了
城外的流民早就在施粥处等着,见有人推着车出来,一窝蜂的围上来。
“不许抢!不然谁都没有!”仆从把铜锣敲的“当当”响,怒吼道,“都排好队!”
流民渴望着盯着散发出香气的大桶,没有人注意,那卸完粥的板车已经被推走。
而板车下面,几个毫无动静的麻袋堆叠在一起。
赖子两人推着板车走了一截,跟在城外接应的马车碰上头,一伙人把麻袋转移到马车上
“木瓜,再见!”
阳崽和灵灵坐上马车,掀开车帘朝木家门口的几人挥手,结束这一次短暂的会面。
“驾!”
马车往前驶去,带起的尘土慢慢遮住木家越来越小的身影。
“感觉木瓜还是傻傻的。”灵灵眨眨眼,“不知道会不会受欺负哦。”
“那是他大伯,怎么会欺负他?”原胥失笑,“况且还有你们时常惦记着,不会有人欺负他的。”
“也许下次我们可以带郑医师一起来,找郑医师给”
阳崽话音未落,马车突然停下,差点儿因为惯性摔倒,还好陆江眼疾手快地拉住她。
“怎么回事?”
“遇到了一辆马车。”车夫的声音响起。
陆江和原胥掀开帘子,狭小的土路无法同时让两辆马车错开。
好在对方正指挥着马车倒退,原胥这边的马车就没动。
灵灵和阳崽也凑过来探头往外面看,这一看,就让阳崽觉着有点不对。
她迟疑道,“灵灵,你看那人是不是有点熟悉?”
灵灵看向那站在路边指挥马车倒车的人,使劲儿想了想,摇头道,“不认识。”
阳崽则迅速陷入回忆。
是谁呢?
她脑海里的面容逐渐清晰起来,那魁梧的身姿,是上午出城时舅舅选中的流民啊!
阳崽眯着眼仔细确认了一下,认为自己绝没有认错。
不过既然是进城的流民,又被选作了兵丁,为何会赶着车出现在这里?
不对劲,很不对劲!
阳崽感觉心脏在“砰砰”跳,她有些慌张地叫道,“大伯。”
陆江与原胥正盯着那马车看呢,眼看那马车已经退到宽敞地方了,正准备吩咐车夫驾车离开呢。
“怎么了,阳崽?”陆江转过头。
阳崽压低声音,“那指挥车后退的人,是早上舅舅选中的流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求援 愤而杀人
听到阳崽的话, 陆江心头一跳,有些严肃地问道:“阳崽,你确定吗?”
阳崽重重点头, “非常确定, 那人嘴巴有点歪,跟舅舅带进去的流民一模一样, 连身形都一样魁梧。”
陆江与原胥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平洲城最近一直防备着流民叛乱, 这人既然是被选为兵丁, 即使有能力受到重用,第一日也肯定不会被派出城来,原胥更倾向于他们有阴谋。
他细细思量了一番, 又见对方只有三人, 只是不知马车里有没有其他人,但他们这边加上车夫, 共有五人,两个壮仆武艺不错,应当可以一试。
原胥目光看向陆江, “自在, 你武艺如何?”
“还不错。”
陆江点头,他这几年跟着商队走, 武艺并没有落下,身体反倒还强健了不少。
“阳崽,灵灵,你俩待在马车里,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许探头。”
原胥叮嘱完两个幼童后, 压低声音说道:“待会儿过去时,马车停下来我与他们搭话,你们趁机跳下马车后就动手,阿荣则驾车继续往前跑,直接去北城门求援,就说路上遇到贼人了,一定要请卫士过来。”
“明白。”两个壮仆和车夫都答应下来。
灵灵和阳崽感受到严肃的气氛,唯唯点头,发誓自己绝对听话
赖子指挥着马车退到空地处后,目测对方应当可以过来,便招手示意他们先走。
原家的车夫阿荣强装镇定地赶着马车往前去。
经过那驾让路的马车时,阿荣停下来,原胥挑开车帘,和蔼问道,“两位郎君,敢问入城难吗?”
“有符传,城里又有亲人还好。”赖子抬眼,料想他们应是逃荒过来的。
他打量了下原胥和这驾马车,估计这家人有些家底。
这会儿已是黄昏,天色渐晚。
赖子心中一动,生了贪欲,与车夫交换了个眼神,手默默握上腰间的刀柄,假意热心提点道,“你们这会儿过去,有些太晚了呀,不知还能不能进城,怕是要在城外歇一晚哦。”
“歇一晚倒是没事,只要能进城就谢天谢地了。”
随着原胥话音落下,坐在车厢外的两个壮仆如同敏捷的猎豹扑出,长刀直劈赖子面门。
“!”
赖子大惊,随即反应过来立刻抽刀抵挡。
“牛肚子!”他手被震得发麻,大喊一声,“出来帮忙!”
车夫见情况不妙,挥着鞭子想驾着马车逃跑,被陆江和原胥跳出去拦住。
阿荣没有理会后方打斗的声音,停也未敢停,马车直向城门冲去。
原胥四人攻势勇猛,不过几招,赖子与那车夫便处于颓势。
牛肚子一掀帘子,就见赖子与车夫节节败退,他立刻改变了下车相助的想法,趁机解了马车,骑上马后飞快逃走。
陆江见另外两人抵挡不住壮仆的攻势,跑着去追了一截牛肚子,可惜没追上,只好把手中的刀掷了出去。
他准头不错,力气也不小,刀正中后背。
牛肚子在马背上身体前倾了一下,忍不住惨叫一声,不过还是忍着痛稳住身体,一夹马腹逃得更快了。
陆江“啧”了一声,看了眼消失的一人一马,去捡了掉落在地的刀往回走。
见原胥面容严肃地从对方马车下来,他瞧了两眼被捆住的两人,问道。“原先生,怎么了?另一个逃了,我没追上。”
原胥摇摇头,脸色难看,“自在,情况有些不妙,你还记得坊门的余家丢了个孩子吗?”
陆江心里“咯噔”一声,抬眼往马车里一看,两个壮仆刚解开的一个麻袋里,露出一张稚嫩又有些熟悉的脸庞。
“这这是余邵!”他震惊道。
“没错。”原胥点头,“这伙人是穷凶极恶的略卖人口之徒啊!”
城门口,王顺带着施粥的仆从正在收拾东西,他平日惯会装模作样,这会儿也跟着一起收拾。
“亭长,可以走了。”仆从把最后一个空桶抬上板车。
“好,辛苦你们了。”
王顺刚坐上板车,就听见一道声音传来。
“舅舅,等一下!”
阳崽?
王顺耳朵一动,回过头去,见一辆马车直冲城门,流民们叫嚷着纷纷四散,守城的兵丁大骇,如临大敌地喊道,“停车,不然我们要出手了!”
幸而那驾马车险之又险地停住,阳崽的脸猝不及防从车窗露出来,声音非常焦急,“舅舅,我们路上遇到了贼人,大伯和原先生在与他们缠斗。”
王顺大惊,立马跳下板车问道,“怎么回事?”
“我们在路上遇到一驾马车,其中有个人是你早上带进去选作兵丁的流民”
随着阳崽的解释,王顺的心沉下去。
肯定是赖子他们!
他有些慌张地抓住阳崽肩膀,“阳崽,你确定吗?”
“确定!”阳崽挣扎了一下,“舅舅你抓疼我了。”
“王亭长,快放手!”灵灵见阳崽表情痛苦,冲过来用力掰开王顺的手。
“亭长,我去喊巡逻的卫士!”跟着王顺的一个仆从见这个情况,机灵地跑走去叫人。
巡逻的卫士速度很快,都候很快带着人出来。
王顺一个激灵,拎起自己的剑就爬上阳崽她们的马车,“阳崽,我跟你们一起去!”
“也好。”阳崽点头,没有拒绝。
灵灵则是狠狠瞪了王顺一眼,小声道,“阳崽,你肩膀没事吧?”
“没事。”阳崽轻轻摇头,疑惑地盯着失魂落魄的王顺。
为什么感觉舅舅非常担心的样子?
他在担心什么?
阿荣一路驾着车跟都候说明了情况,很快,一行人就到了地方。
卫士们查看着马车中昏迷的幼童,都候在详细询问原胥。
马车一停,王顺掀开帘子就看见那被捆住丢在路边的赖子二人,他左右张望了一下,当即就冲过去拔出剑来朝赖子捅了过去。
此时阳崽正好下车,愕然地看着这一幕,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急步而来的陆江捂住了眼睛。
“不要看,阳崽。”陆江恼怒地瞪着王顺,又朝马车里喊道,“灵灵,就呆在马车里,不要出来。”
“别怕,阳崽,大伯送你进马车去。”
阳崽眼前看不见,被陆江单手抱进马车,耳朵里还传来都候怒吼的声音,“王亭长,你做什么!”
赖子低头看了眼插在他肚子上的剑,有刺目的红流出来,他嘴里“嗬嗬”几声,呼吸粗重,有卫士扑过去给他止血,但没用。
渐渐的,他没了动静。
王顺红着眼睛,看着都候,“这贼人作恶多端,你看那些幼童,被折磨的瘦骨嶙峋,难道不该杀吗!”
那也不该是你杀!
都候冷冷地看了王顺一眼,嘲讽道,“王亭长,你可真是慷慨悲歌之士啊。”
卫士在仔细检查赖子的鼻息,王顺死死盯着,心里发慌,手止不住的颤抖。
赖子死了吧?
他捅得很深,应是死透了吧?
最后见卫士遗憾摇头,王顺才松下一口气,他瞄了眼另外一人,这人他没在平洲城见过,应该是平日负责在外接应的,不清楚许多内情,不足为虑
杜府,王顺跪在地上,低垂着头,任由杜玉怒骂着发泄怒火,一个字也不吭。
“说话呀!你是蠢货吗!”
杜玉快被气疯了,好不容易抓到的大鱼,结果被王顺一剑捅了,他想起来就要吐血!
“阿爹,别气坏了身体。”杜芸挺着肚子慌忙赶过来,“夫君还年轻,只是一时冲动,见那恶人的行径实在气不过,没控制住脾气罢了,况且不是还抓到一个吗?”
“你”杜玉坐在椅子上都觉得心口疼,“阿芸,你真这样想?”
“阿爹,地上好凉的。”杜芸一边对父亲撒娇,一边朝王顺使眼色,“您让夫君起来嘛,他知错了。”
“爹!”王顺收到信号,立马做出痛哭流涕的悔恨模样来,“我已知错了,您要打要罚,我都认了。”
他的确没什么好说的,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十全十美的好借口,不如认下愤而杀人的名头来。
只要杜芸站他这边,杜玉这老家伙也无可奈何。
“夫君,不要胡说,这又不是你的错,我阿爹明理得很,不会罚你的。”杜芸娇嗔着,话里话外意有所指。
“你们走吧。”杜玉沉默了一会儿,颇有些咬牙切齿地开口道,“回房去休息吧!”
不然再听下去,他也要忍不住愤而杀人了!
“我就知道阿爹你最疼我了!”杜芸眉开眼笑,赶紧扶着王顺起来。
“那阿爹,我们先走了哦。”
“小婿告退。”王顺恭顺着退下,与杜芸亲昵地说着话。
杜玉失望地看着女儿的背影,头一次生出悔意来,这个女婿,不该认下啊!
女儿是个蠢笨的,又被他们宠得太过,整日只知道情情爱爱。
“来人。”他缓过一口气来,吩咐道,“去盯紧姑爷,再查一下他最近跟哪些人往来,要事无巨细。”
愤而杀人的理由可站不住脚,他杜玉是疼女儿,但又不是傻子。
“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伯奇 封建迷信不
居仁坊。
余邵醒来时觉得有些不大对。
这个时候, 那些人不会在屋里点灯,身下也没有柔软的被子。
“醒了醒了,夫君, 阿邵醒了!”
他还没缓过神来, 一个久违的声音就响起,随后他被紧紧抱住, 熟悉的味道和温暖让余邵有些恍惚。
“阿阿娘, 我是在做梦吗?”
郑医师家。
阳崽蜷缩在郑风遥做的躺椅上, 眼前一会儿是舅舅满头大汗、心神不宁的脸, 一会儿又是舅舅笑起来与自己一样的酒窝。
她眨眨眼,舅舅持剑向前捅的动作与递给自己糖的动作重合。
陆江坐在旁边轻轻抚摸她的背,郑医师端着药过来。
陆江扶起阳崽, 温声道, “阳崽,来喝药。”
昨日阳崽夜里惊醒了好几次, 精神一直不太好,应是被王顺吓到了,陆江一大早就带她来了郑医师家。
阳崽目光呆呆的, 顺从地把碗里的汤药喝下去。
居然不苦, 她抬眼看了眼郑医师。
郑医师笑着说:“这是灯芯草加金饰煮的水。”
“金饰消毒了吗?”阳崽有些迟疑。
“”
郑医师脸上的笑容消失,故意吓唬阳崽, “没有,是从你阿遥叔叔脖子上取下来的金项链,如今水本就少,一取下来就去煮了,上面还有他的汗。”
“?”
正在院子做木雕的郑风遥嘴角抽了一下,这分明是造谣!
他穷得根本买不起金项链好吗?
阳崽捂住嘴, 惊恐地看向郑医师,又转向郑医师。
胡香茹没好气地拍了郑医师一巴掌,“别听他胡扯,阳崽,金饰是你大伯拿来的,用盐水擦拭了很久。”
阳崽狠狠松了一口,用谴责的目光望向郑医师。
郑医师哼笑一声,使劲儿撸了一把阳崽的头。
这才对嘛,小孩子还是要灵动一点才好。
阳崽被闹了一通,这会儿平静了许多,郑医师和陆江在一旁谈论昨日发生的事。
痛骂了那群略卖人口之徒后,又说起余家失而复得的儿子来。
“昨日晚间他们请我去看了一回,那会儿余邵还昏睡着,看起来瘦了许多,怕是要养好一阵子。”郑医师摇摇头,有些唏嘘道。
阳崽竖起耳朵偷听,她昨天被陆江抱进马车后一直没出来,没见到余邵。
“给。”郑风遥拍了下阳崽肩膀,递过来一个棕红色的木雕。
阳崽惊奇地看着手里的木雕,是一只张开翅膀的鸟,拥有锋利的喙和和爪子。
“这是我用红梨木给你做的伯奇,传说它是守护小儿免受惊吓的守护神。”郑风遥解释道,“你睡觉的时候放在枕头边,夜里就不会惊醒了,它会在梦中保护你。”
到了夜晚,阳崽果然没再惊醒,在杨桃和伯奇的陪伴下一觉睡到天明。
醒来时,她虔诚地摸了一下枕边的鸟,陷入沉思。
莫非这是有用的封建迷信?
可封建迷信怎会有用?
阳崽甩甩头,把脑袋里奇怪的想法甩出去,蹦蹦跳跳的出去找兰婆。
“兰婆兰婆,我昨夜梦到伯奇了,它是只棕红色的大鸟,翅膀张开遮天蔽日,我躲在它的肚子下面,它的腹毛软软的,很舒服。外面在下大雨,可是我一点儿也没有淋湿。”
阳崽兴奋地描述了她的梦境,又好奇地问,“兰婆,世界上真的有伯奇这种鸟吗?”
“这我哪儿知道啊。”兰婆端了朝食出来招呼阳崽吃饭,“你可以等去上学的时候去问书塾的先生,他们肯定知道。”
阳崽因为受了惊吓,陆江为她请了几天假,这几日都不用去书塾。
可是她真的很好奇,已经等不及了,于是缠着让杨桃带她去隔壁灵灵家向原胥请教。
“伯奇是周宣王时期重臣尹吉甫的长子,为人忠厚孝顺。其母早逝后,遭后母诬陷,尹吉甫听信谗言害死了伯奇,伯奇死后化作一只鸟,后面才慢慢演变成了守护小儿免受惊吓的神灵。”
听原胥说完后,阳崽面色复杂,没想到梦中保护她的那只大鸟居然这么悲惨。
“那伯奇化作了什么鸟呢?”灵灵趴在爷爷腿上好奇地问。
她这几日也不用去书塾,与阳崽一样,在家中歇息几日。
原胥微微一笑,“这又是另外一种说法了,伯奇死后,伯奇之弟作诗哀悼,尹吉甫得知真相后悔恨不已。一日,见一鸟儿在桑树上悲鸣,认为乃伯奇魂魄所化,便呼:‘伯奇劳乎?是吾子,栖吾舆;非吾子,飞勿居。’鸟寻声而栖于盖,归家后对屋哀鸣,尹吉甫遂射杀后妻以谢之。故而这种鸟也得名伯劳。”
他讲完故事,忽然指着院墙上的一只小鸟说,“看,这就是伯劳鸟。”
阳崽和灵灵被吸引过去,那小鸟停在墙头转过头来,棕红的背毛,头顶是灰色的。
阳崽愣了一下,觉得还是梦里的伯奇更威武,“这一点也不像我梦里的伯奇。”
“我也这样觉得。”灵灵也凑过来暗暗说道。
“你们别看伯劳鸟小,它可以预测灾祸呢。”原胥向两个幼童传授经验,“伯劳聚邑中,岁大水。伯劳鸣军中,师分而水且至。鸣于君之宫,凶。”①
灵灵听得一愣一愣的,不停地追问为什么。
阳崽盯着伯劳鸟看看半晌,突然开口道,“原先生,那平洲城出现伯劳,是不是说明要发大水了?”
“怎么会呢?如今还是干旱”原胥说着说着突然没声,严肃地盯着墙头又飞来的那几只伯劳。
“阳崽,你回去后让家里人多买些米谷。”
“为何?”阳崽不解。
原胥的脸沉下来,“因为伯劳聚邑中,岁大水。”
阳崽脸颊鼓起,感到心累,很想说这都是封建迷信,但见原胥深信不疑的样子,又想到昨夜的梦。
她也糊涂起来,难道,真有什么说法不成?
没过几日,阳崽已经彻底忘记关于那日的阴影,她高兴地与灵灵一起去上学,还去看了那日被救出来的余邵。
但另一边,王顺却没有那么高兴。
下狱的那人并不是他以为的那样不清楚内情,相反,那人虽没在平洲城活动,但知道的内情不少。
又是个软骨头,用了刑后吐露出不少秘密。
他想进牢狱里去也没成,杜玉那老家伙一直派人看着他。
王顺忿忿地看了眼寸步不离跟着他的人,端着餐盘直接进了内室。
“芸娘,我亲自做了鸡羹,你尝尝。”
杜芸大惊失色,“夫君,君子远庖厨,你怎么能下厨呢?”
“无妨,我犯了错,亭长也做不成了,在家中又无事可做,很愿意为你做羹汤。”王顺温柔笑了一下,神情有落寞下来。
“夫君。”杜芸又感动又心疼,“你别担心,阿爹只是这段时日在气头上。等过些日子,以你的才华,定会复官的。”
短短几日,平洲官府就捣毁了几处在平洲城的人贩子窝点。
一下子,许多丢了孩子的人家都期待着能得到孩子的消息,哪怕是知道被卖去哪里了也好,总想着有找回来的机会。
书塾里,复学的余邵成了一大景观。
蒙童们拐着弯儿都要去看他一眼,再问一遍他的经历,并随着他的讲述发出惊叹声,追问着“后来呢”?
“后来如何了?”
原胥路过默默听了一耳朵,那事件描述的不能说与现实不符,简直算得上神异了。
什么“那贼人青面獠牙,一口一个幼童吞下去嚼都不嚼”还有什么“我听见贼人说他是恶鬼所化,专门来人间报复的”
原胥嘴角抽了抽,想必在狱中的人贩子听见,也要跳起来喊一句“这简直是危言耸听”!
幼童们添油加醋的把《余邵冒险记》传播了很多不同的版本,一直到老天爷终于下雨时,都没有腻。
这场雨平洲城的人期待了很久,刚下雨时,大家自发地冲出家门欢呼,张着嘴巴迎接雨水,阳崽也开心了一瞬。
不过,很快她又想起原胥说的话,有些凝重地问陆江,“大伯,‘伯劳聚邑中,岁大水’的说法是真的吗?”
难道干旱后下暴雨不是因为地表热量累积,冷热空气剧烈交汇引起的,而是因为一群伯劳鸟?
陆江可不知道,他连这书都没读过,连阳崽说的话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不过他要维持着身为长辈的威严,于是深沉道,“阳崽,你多读书就懂了。”
阳崽的脸一下子垮下来,陆家的书虽然增加了许多,但阳崽没有找到要看的。
这场雨一下就是几天,期间小过一点,但很快又落下来。
大人们不好做活,原胥觉得会发大水,书塾也放假了,幼童们不必去上学,整日闷在家中也无聊。
阳崽便去灵灵家看书,她带着批判的眼光看了许多关于封建迷信的书。
什么《列仙传》、《人鬼精物六畜变怪》,《嚏耳鸣杂占》都看了个遍。
然后阳崽就入迷了。
封建迷信虽然没有科学依据,但是有趣。
什么巳时打喷嚏,预示着会有人来找你借钱或是要破财,阳崽有一次见陆江在巳时打喷嚏后等待了许久,也没等到有人来借钱,失望不已。
作者有话说:
①伯劳聚邑中,岁大水出自《京房易妖占》
伯奇之说2里面尹吉甫说的话出自《令禽恶鸟论》,原胥讲的故事是我到处杂糅出来的故事,不要相信哈
第57章 连绵的雨 你没有羞恶
后来, 雨一直连绵下个不停,居仁坊地势不算高,街巷上积水愈发多了起来。
阳崽不得不跟着大人们开始转移, 好在前几日的雨让大家早有准备, 兰婆等人带上干粮、水囊、刀,还有简单的换洗衣物后, 披上蓑衣斗笠往安置处转移。
陆江则负责抱着阳崽, 因为她还太小, 脚程又慢, 怕路上跟不上摔跤或是被水冲走。
“那阿金呢?”阳崽待在陆山怀里,“哗啦啦”的雨声让她不得不提高音量,“大伯, 阿金跟得上吗?”
“钟扁头会看着她的。”
阳崽趴在陆江肩膀上往后看, 见钟扁头牵着阿金的手才放下心来。
外面的积水已经不浅了,即使穿着木屐, 水深的地方也能淹没小腿。
一路上陆续有其他人跟他们汇合,阳崽看到了灵灵和摇着尾巴的大黄,还有踉踉跄跄跟着周桃花的唐冠英, 她们没来得及打招呼, 只是埋头跟上队伍。
居仁坊的坊正让人早就在安置处提前备好了薪炭和水,只是没有食物。
陆江与原胥在与其他几户坊内的主事男女商讨食物的分配方案, 他们对了各自带的食物量,开始按照三天的量重新分配。
段飞和灵灵在吹牛说自己一路都是自己走的,水那么大都走的稳稳的,厉害得很。
阳崽瞥了两人一眼,没有拆穿她路上都看到了他俩都是大人抱着的事情,只是竖起耳朵很关心地听着大人的谈话。
陆家不缺粮, 但匆匆忙忙肯定不可能把家里的存粮都带上,她有些担忧,若食物不够,又没有救济该怎么办呢?
就在陆江几人商量好时,周桃花母女忽然上前,请求他们把食物分给她们一点。
陆江皱起眉毛,“你们一点没带吗?你夫君呢?怎么行事的?”
周桃花赔笑道,“我们带是带了,只路上被水冲走了。”
阳崽一听就知道她在撒谎,她明明看见唐冠英的父亲拿着个大布包,里面不是食物是什么?而且他家的仆从也都拿了东西,没有食物才怪呢!
“原先生,陆郎君,我家冠英跟灵灵和阳崽也是好朋友呢,你们分一点给我们母女,也不用太多,只用够我们母女活下去就行了。”
唐冠英一阵窒息,她脸颊控制不住的发红,想抽出被母亲紧紧握住的手,可周桃花力气大,她挣脱不了,只好低着头,不敢往阳崽和灵灵的方向看。
不知何时安静下来的段飞却不能忍了,他冲出来就指责道,“孔子说‘君子周急不继富’,大家如今都是‘急’难之人,你们怎么好意思的?在明知别人食物不足的情况下提出分享,难道是没有羞恶之心吗?”
周桃花见段飞年纪小,不好直接说他,只是又说,“如今雨大,几位都有君子之德,我实在”
段飞大怒,直接打断周桃花,“我们都看在眼里,你家明明带着食物,却还想要我们的,这是见利就想占呜呜”
他嘴突然被灵灵捂住,恼怒地瞪了一眼周桃花,试图掰开灵灵的手,继续拆穿这个无耻之徒的谎言,就见阳崽严肃地摇头,示意他看唐冠英。
他疑惑地看过去,当即被吓了一跳。
唐冠英在低头时就想哭了,段飞冲出来指责母亲时,实在忍不住,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掉。
段飞不敢再说话,他心虚地看了一眼唐冠英,又可怜兮兮地看看一眼捂他嘴的灵灵,示意她赶紧放手,他不说了就是。
“这是在做什么,丢人现眼!”消失的唐书达终于出现,他黑着脸拉走周桃花和哭泣的唐冠英,“‘君子见人之厄则矜之,小人见人之厄则幸之’。别人不愿给你,你还在那儿低声下气做什么。”①
“还有你,哭哭哭,有啥好哭的,你看你交的些什么朋友,我怎么教你的?‘据财不能以分人者,不足为有’。”②
唐冠英哭出声,她想反驳父亲的话,又想到灵灵他们就在身后,见她父母如此做派,一定十分看不起她父母,说不定会以为她也是这种人,就再也没有勇气开口了。
只是一味哭着,唐书达还在骂,张口闭口全是圣人之语。
原胥拉着几个幼童走到角落的席子上坐下,强调道,“你们别听那些污秽之言。”
“原先生,圣人之语是污秽的吗?”
阳崽抬头,天真地看着原胥。
“!”
原胥差点儿一口气上不来,急忙找补道,“圣人之语当然不是污秽的,只是”
他说不下去了,该死的唐书达,都离他老远了,还在“叭叭”个不停,真想打他一顿呀。
可惜他有官身,殴打官吏犯法。
见原胥一脸便秘的看了眼唐书达,阳崽恍然大悟,“我明白了。”
污秽的不是圣人之语,是唐书达的嘴
待原胥走后,灵灵十分佩服地拍段飞肩膀,“阿飞,你刚才说的真厉害!”
段飞高高仰起头,“本来就是,唐冠英的阿娘就是毫无羞恶之心嘛!”
他想了下,又鬼鬼祟祟的压低声音,“还有她阿爹。”
灵灵和阳崽十分赞同这个话,阳崽看了眼另一边还在哭的唐冠英,深深叹了口气,“冠英还在哭呢。”
“她就是有点爱哭。”灵灵十分随意的站起来,“我们去安慰她一下。”
“我觉得不好。”段飞拉住人,“要不等会儿再去吧,你看她阿爹还在呢?要是他骂我们怎么办?”
“那你骂回去,就像刚刚那样!”
“不行不行。”
段飞头摇的像拨浪鼓,他可骂不过唐书达,而且他不敢。
阳崽也开口,“灵灵,我们还是等会儿去吧,估计冠英这会儿不想看见我们。”
阳崽和段飞费劲终于拉住灵灵,胡算就扛着一个人形布包过来了。
“胡算姐姐,这是白骨夫人吗?”灵灵眼睛亮了,瞬间忘记她要去安慰唐冠英的事。
“对,我这几日跟你们待一起,开心吗?”胡算放下布包摆正,也坐在席子上。
“你不跟阿遥叔叔他们待在一起吗?”
“位置不够。”胡算拍开灵灵试图去拉盖住骷髅的手,“不可以打开,这里人多,吓到人就不好了。”
安置处不是很大,人又多,夜晚躺下睡觉时不方便,郑家便与陆、原两家商量说了一下,到时大家一起抱团。
想着郑医师和胡算都会医,可以注意下幼童们的身体情况,陆江和原胥都答应了。
这日吃的是“糗”,是之前得知兴许有大水时,兰婆在家中备好的。把麦炒熟后磨成粉,有点像即食炒面,可以干吃,也可以加水调和,非常方便。
段飞已经离开,他夜晚不住这里,与自家人一起住。
阳崽和灵灵吃着加了枣泥的十分方便饭后,就躺在席子上睡觉。
她俩挨着睡,一边躺着胡算,另一边躺着杨桃和素心,兰婆带着阿金和胡香茹去原家的女仆中间挤了。
男人们也找了离她们不远的地方集体睡觉,因为怕不安全,三家人商量轮流守夜,今夜是钟扁头和郑风遥负责,大黄也警惕着。
没有床褥,地上硬硬的,阳崽和灵灵十分不习惯,过了许久,还一直动来动去。
胡算躺在她们旁边,叹了一口气,开口道,“不许动了,我给你们讲故事。”
两个幼童不动了,她慢慢开口,“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片森林,里面住着一位聪明的女巫”
“淅淅沥沥”的雨声混合着胡算低低的声音,形成独特的安眠曲,两个幼童逐渐睡去。
胡算刚松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准备睡觉,一个声音传来,“后来呢?”
“你还没睡呀。”
“我要守夜。”郑风遥无声地笑了笑,“你困了就睡吧,我守着。”
“哦。”胡算尴尬了一下,她给忘了
次日,雨还是下着,只是没先前那么大。不过这水眼看着一时半会儿退不了,大人们焦心着粮食,坊正派去要粮食的人还没回来。
阳崽和灵灵坐在席子上玩游戏,包着布的白骨夫人露出黑洞洞的眼睛,贪恋地看着阳崽。
就这样过了几日,粮食一直没有来,他们的吃食开始缩减。
十岁以下的幼童还能每日吃两顿,其他人都缩减成一顿了。
前几天幼童们还会在白天聚在一起玩耍一下,这几日也都没有精力了。
灵灵趴在席子上抱着大黄,看着外面雨水不停地落。
这雨什么时候才能停呢?
阿爹阿娘在小安县不知道如何了?会不会遇到危险呀?
她想着想着就有点想哭,把头埋进大黄的毛里,眼泪就控制不住的掉下来。
阳崽懵懵地看看一眼突然哭起来的灵灵,犹豫了一下把手放在她头上。
“你是饿了吗?灵灵。”
灵灵摇头,她是有些饿,但是还能忍,毕竟爷爷他们只吃一顿,份量还少少的,肯定更饿。
“那你不要哭了。”阳崽舔舔嘴唇,“减少点儿消耗。”
灵灵僵了一下,觉得有道理,哭起来是好累,万一饿的更快就不好了。
于是她擦干眼泪抬起头,“阳崽,你说我们的粮食还能吃多久呢?”
阳崽摇头,她也不知道。
只是夜间的守夜人增多了一个,粮食越来越少,大人们担心有人铤而走险。
到了夜里,阳崽睡的不安稳,隐隐约约听见一阵犬吠。
她和灵灵被胡算推醒,见大人们手里握着刀警惕着。
大黄不见了,陆江和原胥也不在,还有许多男仆都离开了。
阳崽忐忑地听着外头的喧闹,也不敢说出去看,怕给人添麻烦。
渐渐的,动静小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①君子见人之厄则矜之出自《公羊传》
②据财不能以分人者出自《墨子》
第58章 笨贼(二合一) 干回老本行
阳崽有些不安地看向胡算, “胡算姐姐,你说贼人已经被抓住了吗?”
“应该是。”胡算不大确定地点头。
她们又等了好一会儿,还是没人回来, 灵灵已经等不下去了, 她提议道,“要不我们出去看看吧?”
“不行!”素心严肃拒绝, “万一那贼人逃脱了呢?”
杨桃也开口帮腔, “对呀, 我们还是等原先生和郎君他们回来吧。”
“那我们更要出去了。”灵灵撅着嘴巴, “这里全是女眷,而且处于最里面,万一贼人跑进来, 大家跑都没地方跑。”
不得不说, 这番话让大家都有点犹豫,灵灵和阳崽对视一眼, 灵灵抓住素心的手就摇了起来,“素心,好素心, 我们去看看嘛。”
阳崽有样学样, 也一把拉住杨桃的手摇晃,“杨桃, 好杨桃,我们去看看嘛。”
胡算压不住嘴角想笑,正欲说话,就跟两个幼童对上眼神。
“好素心,好杨桃,我们去看看嘛。”
素心:“?”
杨桃:“?!”
空气沉默了一会儿, 素心和杨桃默默从胡算手里把自己的手抽出来。
素心握住刀,眼神扫过两个幼童和胡算,“你们三个,不许随意开口,不许擅自行动。”
“明白,一切行动听指挥!”阳崽站起来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兰婆等其他女仆留了下来,素心一行五人蹑手蹑脚地出门,灵灵拉着素心的衣裳下摆,后面跟着阳崽,莫名有些激动。
忽然,她踩到一块石头,立马蹲下去摸索着捡起来,还递了块给阳崽。
阳崽小声问道:“灵灵,拿石头做什么?”
“防身。”灵灵认真地说,“若是贼人很多,我们可以拿石头砸他们。”
“阳崽,你也多捡一点。可惜没带上我的弓箭,不然我一箭一个,现在只能勉勉强强一石头一个了。”
胡算又想笑了,她压低声音问道,“那万一贼人已经被抓了呢?”
灵灵愣了一下,她好像没做过这个预想
倒是阳崽灵光一闪,答道:“那正好可以用石头扔他们,去刑场那些围观的人都会朝死刑犯扔臭鸡蛋和菜叶子,我们如今缺少食物,正好用石头代替。”
“对对对,我就是这样想的。”灵灵立马点头,又弯腰捡起的石头。
“”
根本没这个习惯好吗?
素心在最前面很是心累,决定不去想了,她警惕地观察四周,往有亮光的地方走去。
离得近了,几人才知道是大家对贼人的处置有些分歧。
原胥提议,“我觉得还是要送去坊正那里才行。”
“我不同意。”一个姓李的丈人道,“坊正去找官府要粮了,送去那里还不是无人看管。”
“那里有坊卒。”原胥耐心道,“我们没有处置他们的权利,坊卒可以看管。”
“依我看,不如留着他去跟他家人交易,换些粮食回来。”另一个人提出不同的建议。
这个提议让许多人都心动了,居仁坊人多,大家因为大水分散在不同的地方避难,这个安置点地势高,但也运输困难,大家的存粮都不多了。
坊正虽说已经带人去要粮,但一时半会儿的,就是有粮也不好运回来。
陆江开口,“他被赎回了,到时候又来盗窃怎么办?”
“就是这个道理。”原胥点头,“哪有千日防贼的。”
众人默不作声,一个声音弱弱响起,“到那时应该没什么好偷的了吧?”
灵灵阳崽用衣服下摆兜着些石头,正听的入迷呢,没有人注意到她们身后,一个瘦削的男人已经悄悄过来,盯了她们好一会儿了。
人群中,又商议了半天,原胥最后拍板,“那就先这样吧,大家今晚轮流值守,明早送他去坊正那里。”
这次大家都没有异议,安排好的两个看守人走近贼人。
突然,那一直低着头的颓丧贼人猛地跳起往外冲去。
姓李的老丈被撞到,众人惊了一瞬,立马反应过来,上前死死的按住贼人。
“我就说只捆手不行,要把腿一起捆住吧!”
“哪儿来的绳子捆腿,捆手的都还是还是用衣服割了捆的呢!”
就在众人一边骂一边重新找衣服撕成布条拧成绳子时,在外围的那个瘦削男人一下抱住阳崽,捂住她嘴往后拖去。
“阳崽,你看他好凶,真是太坏了!”灵灵皱着眉毛,“要不我们用石头砸他吧?”
阳崽没有回应,灵灵疑惑地回头,正好看见阳崽被劫持的一幕,反射性地举起手里的石头就砸了过去。
一击正中后脑勺,那人顿了下,又跑起来。
“他还有同伙!阳崽被抢走了!”灵灵惊慌大喊着,又一块石头丢了出去,又是正中脑袋。
“女郎!”杨桃反应迅速,撒开丫子就追了过去。
后面的一群人哗然,有几个人帮忙追出去按下贼人的同伙。
陆江一把抢回阳崽,急忙问道,“阳崽,你没事吧,可有受伤?”
“有!”阳崽小脸挎着,眼泪汪汪道,“呕阿嚏我被生化武器攻击了,这个贼人居然用好臭的布捂我嘴!”
陆江急忙仔细检查,“我看看!”
灵灵这会儿也跑了过来,听到这话,怀疑道,“他是不是用的臭袜子捂你嘴?”
“!!!”
阳崽只觉得天都塌了,一边干呕一边不停地打喷嚏。
“阳崽你放心,这布不是臭袜子。”胡算已经捡起掉在地上臭布闻了一下,笃定道。
酸腐气混合着皂角的涩味,臭的很突出,跟臭袜子不一样。
阳崽心里舒服了一点,漱完口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不是臭袜子就好,不然她都想换张嘴了。
“是臭皂散。”郑医师也上前来检查了下,随后,他奇特地看了一眼那被按住的贼人同伙。
臭皂散是把陈年皂角暴晒至发黑发脆,再混合腐烂的苍耳子和晒干的臭椿叶,研磨成粉后用醋浸泡半日,用时取粗布粘湿即可。
这种迷药堪称“迷药届的笑话”,体质弱的人闻了最多头晕半刻,体质强的只会被熏的打喷嚏,若想迷晕人,起码要捂住口鼻一柱香的时间。
众人听完郑医师的解释,都有些诡异地看着两个贼人。
用这种费时费力的迷药劫持幼童,会不会太傻了一点,直接打晕不行吗?
陆江怒不可遏,上前踹了那人一脚,质问道,“你们是哪家的,为何要来劫掠幼童?”
两个贼人低着头没有说话,李老丈气不过,也上去踹了两脚,“我让你们偷东西,让你们劫掠幼童,让你们撞我”
真是痛死他了!
几个脱下外衣,割衣裳绑人的汉子骂骂咧咧,“这里都快没粮了,还来偷。”
“而且怎么全来我们这里偷,再来几个,我们衣服都没得穿了!”
见李丈人动手,灵灵也偷着去踹了几脚,然后被原胥提了出来制止。
他询问陆江,“阳崽没事吧。”
“幸好灵灵机灵。”陆江摇头,后怕地很。
“那贼人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说。”陆江觉得有点不对。
若是盗窃,直接趁着里面人少去偷不就好了,为何要劫掠幼童?
难道是觉得有幼童在手,大家会投鼠忌器,不敢抓他了吗?
正说这话,内间又吵嚷起来,众人脸色一变,刚要进去查看,就见几个妇人又押着两个贼人出来。
一个健壮的妇人说道,“这两人摸进了内室,好在大伙儿都警惕着,早有准备把他们按住了。”
“又来!”脱了外衣割开的那人气急,“这回我不能脱了,你们谁再脱件衣服捆人,我再脱就要光着了!”
“为什么不割了贼人的衣服捆?”阳崽十分不解的问道。
“”
是哦,为什么不割贼人的衣服?
空气沉默了一瞬,原胥咳嗽一声,众人快速割了贼人的上衣把他们手脚都捆住。
定好明日一早把四个贼人送去坊正那边,便留下值守的人,其余人便纷纷离去。
阳崽和灵灵牵着大黄,乖乖跟随原胥几人回屋里。
走之前,阳崽回头看了那四个贼人一眼,总觉得有些古怪,“大伯,贼人是特意踩点选好了我们这里吗?”
陆江顿了一下,“谁知道呢?”
“可是那几人我没有见过,他们真是我们坊的人吗?”
“兴许是他们跟自己的坊失散,只能临时住进我们坊的安置点,明日我们再好好问问。”陆江安抚道
次日一大早,众人商量好让唐书达和几个汉子一起押送贼人,因为他有官身,更好行事一点。
陆江怕今日还有贼人前来,决定亲自守着阳崽。
他昨晚思考了许久,认为那贼人不像单纯的来偷东西的,而且进屋偷盗的那两个贼人也是直冲他们三家的安置点,若阳崽没有出去,也有可能被劫掠走。
“灵灵,阳崽!”
唐冠英挥着手跟着原胥前来,同路的还有段夫人和段飞。
“你们没事吧,我听人说昨晚有贼人摸到这边来了。”
“没事。”阳崽摇头,“还好有灵灵,我差点儿就被劫持了!”
“真的吗?”段飞瞪大眼睛。
灵灵骄傲地仰起头,见大人们在一块儿说话,开始吹牛,“我告诉你们,昨晚我们还在看贼人呢,谁知那贼人还有个同伙偷偷藏在人群里”
她把昨夜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番,听得段飞和唐冠英一愣一愣的。
“我一回头,见贼人劫持了阳崽,说时迟那时快,我立马举起一个脑袋那么大的石头就扔了出去,正中贼人后脑勺,那贼人当场就趴下去。”
唐冠英赞叹道,“灵灵你好厉害!”
段飞有些不相信,“可是,那么大的石头,就算能举起来扔中,那贼人应当会当场头破血流吧?”
“”
灵灵忽然发现这个牛吹的有点大,于是她看向阳崽。
阳崽眨眨眼睛,很上道地转移话题,“跟你们说,那个贼居然还想迷晕我。”
段飞果然被吸引,惊呼道,“天呐,阳崽你还中了迷药!”
随即他又担心地问:“那你无事了吧?找郑医师看过了没有?”
“早就没事了。”阳崽露出笑脸,“那贼人可笨了,他用的迷药一点效果都没有!”
幼童们笑话着昨夜的笨贼,另一边,大人们也在探讨贼人的事。
“那贼人不是我们坊的,没有人认识他们,也没在我们坊临时安置,不知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不是居仁坊的,那定然不会只是为了偷盗。
陆江沉思一下,问道,“唐典仪答应送贼人去坊正那里了?”
“答应了。”原胥点头,“大家匀了点儿粮食给他。”
段夫人十分不齿唐书达这种行为,转而担心问道,“你们还有粮吗?若不够了我那里匀点儿过来。”
“无事。”原胥带回了个好消息,“坊正送了消息回来,粮食正在路上,只是道路难走,耽搁了不少时间,但明日应当可以先送一部分回来。”
“那就好。”
众人紧绷的眉头松开,终于有吃的了。
当天,许多人家忍不住多做了一些,陆家这边的三户人家也一样,连大黄都多分得了一些吃食。
还因为它昨夜示警有功,原胥甚至奢侈的给了它两片肉干。
馋得灵灵吃完自己的肉干盯着大黄直看。
“灵灵,不许跟狗抢吃的。”原胥紧紧盯住孙女,把自己碗里的肉干夹给灵灵,生怕他一个没注意,灵灵就去犬口夺食。
在他们的盼望中,到第二日午时,坊正终于带着粮食回来了。
各家喜气洋洋的去分了粮食后,米粥香香的味道就在安置处四处飘散。
兰婆在与几个仆从煮粥,他们三家把粮合在一起吃,这样方便些,不用开三次火。
阳崽跟灵灵在席子上跟胡算一起搞封建迷信玩,她们打算用塔罗牌预测雨什么时候停。
胡算拿出她的塔罗牌,抽取出一张代表雨的圣杯九牌面,然后重新洗牌。
“灵灵先抽。”她把洗好的牌递过去。
“宝剑三。”
这张牌面上有急促的雨,胡算沉默了一下,“不算,阳崽来重新抽。”
这次是圣杯六,圣杯代表水元素。
“不算,重新抽。”
“再来一次。”
“再抽一次!”胡算面色狰狞,她就不信了,“你们是不是精神没有集中在‘雨停’的问题上?”
“怎么可能!”灵灵十分不服,“我很认真的想着雨停!”
她说着又抽出一张。
“太阳牌!”胡算欢呼一声,“说明很快就会雨过天晴了!”
阳崽目瞪口呆,在心里叹了一声,现在是连封建迷信都要造假了吗?
吃过午饭后,半下午时,王顺突然来访。
“舅舅,你怎么来了?”阳崽惊讶了一瞬,没有像往常一样扑过去抱大腿。
她心底觉得那日的舅舅不太正常,但又控制着自己不要深想。
“你大伯呢?”王顺没有时间跟阳崽寒暄。
那几个贼人送到坊正那里去后,坊正今日回来便带着人找去官府了。
王顺当时见到人时害怕急了,因为那四个人里,有一个正是赖子一伙的,还见过他的脸!
他既害怕自己被杜玉发现,又害怕还有贼人在外害了阳崽。
备受煎熬了半天,最后一咬牙,还是先找了过来。
“那贼人不是单纯的偷盗,他们是早有预谋,盯了你们好久,从出城那日就盯着了,专门来报复的,这段时日你们一定不要落单,就待在人多的地方。”
陆江大惊失色,“难怪那晚要劫持阳崽,还直冲我们的安置处而去!”
“就是如此,我走了。”王顺说完消息,着急忙慌地就要离去。
一直靠着墙的人形布包不知怎的突然摔倒,王顺没有注意脚下,“噗通”摔了个大马哈。
“舅舅!”阳崽大喊一声。
“没事,不用来扶我。”王顺见阳崽过来,立马摆手,觉得自己今日来预警也算值了。
阳崽却径直路过王顺,小心扶起那布包摆正。
吓死她了,舅舅也太不小心了,幸好白骨夫人的骨头没被踩碎。
“”
王顺沉默的自个儿爬起来,“阳崽,我走了。”
“舅舅再见。”
胡算看了眼人形的布包,又奇怪地盯着王顺的背影看。
这个人做了什么?
骷髅架子情绪那么激动,还叫嚣着要杀了他?
自发大水以来,阳崽已不知不觉在临时安置点待了七八天。
雨倒是已经停了,只是水还没退。
停雨时,胡算直呼她的占卜没错,果然很快就要雨过天晴,搞得大人们也来了兴趣,纷纷问她什么时候水会退去。
“没想到郑医师的学徒果然懂天象会占卜。”原胥如今十分佩服,跟人感叹道,“那日我们出城,灵灵说胡女郎看天象预测出会下雨,我还不信呢,结果没过几天就有伯劳聚集。这次又占出会雨过天晴,看来她除了会医,对于卜筮一道也十分擅长啊。”
“可不是吗?”一个老丈说道,“旱了那么久又遇大水,这是阳过盛导致的盛极而衰呀,自然天道循环,如今阴够了,阳又少了,我们应当举行祭祀消除水患,以平衡阴阳之道。”
坊正不知从哪儿听说了这番对话,十分认可这个道理,“那不若就让胡医师主持吧?”
阳崽不想参与进大人的封建迷信话题,让陆江带她和灵灵去找段飞和唐冠英玩。
等到她回去的时候,就收到了坊正的通知:明天要组织祭祀,以退水患。
阳崽和灵灵面面相觑,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了半天。
胡算则红光满面,她,伟大的女巫!
终于在另一个世界干回老本行了!
虽然阳崽很想批判这种行为,但祭祀到底还是进行了下去。
第二日,穿着洁净衣裳的少男少女系上红布条去领了鼓,在坊正发表了一通重要讲话,又祭祀了龙王后,开始在胡算的带领下击鼓而歌。
一群人唱着灵灵听不懂的“退水词”,转到积水边缘跳了半天,最后胡算又单独舞了一段。才平复呼吸,向坊正禀告退水仪式已经结束,宣告了整个仪轨的成功。
阳崽看的直咬手指。
其他人也就罢了,胡算上去跳时她总忍不住发笑。
应该是太熟悉了的缘故,就像她和灵灵被批评时对视会发笑,绝不是因为胡算跳的不好!
灵灵凑过来抱住阳崽手臂,“阳崽,你说水真的会就这样退去吗?祭祀真的有用吗?”
“也许吧。”阳崽偷偷瞅了一眼被人群围着开怀大笑的胡算,“我觉得其实没用,是大家心里觉得有用,但心里觉得有用也没用。”
灵灵有些迷糊,“那到底是有用还是没用?”
“不需要真的有用,只要让想相信的人觉得有用的,就足够了。”
灵灵抠抠脑袋,阳崽又在说让人听不懂的话了
可能是到了时间又停了雨,第二日,那水竟然真的开始退了。
官府派了人来巡查,直夸坊正这祭祀做的好,又夸胡算巫术了得,请她去别的地方主持祭祀。
阳崽只觉得荒谬,水退了难道不是因为雨停了吗?
但大人的迷信活动不以幼童的意志为转移,在胡算又去别的地方主持了几场祭祀后,水已经全退了。
坊正一边安排坊卒维持秩序,一边安排居民们各自返回家中。
陆家租住的原家房屋倒是没倒塌,只是家中进了很多淤泥,院里还多了只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死猪。
养的鸡和唯一的一头驴陆益寿,也不知被冲到哪里去了。
蚕室中,死掉的蚕发出一股恶臭,整个家里一片狼藉。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家中被提前藏在高处的粮食没有损失。
大人们要负责清理院子里飘进来不知道是谁家猪的尸体,阳崽无事可做,被安排跟阿金一起清洗家具上的淤泥。
如此过了几日,家中终于清理了出来,开始在满屋子熏艾和用煮沸的草木灰水擦拭各种器物。
艾草是郑医师送来的,还有一些苍术、菖蒲等别的草药,说可以用来“驱邪秽、净浊气、补阳气”。
阳崽仔细思考了一番,认为这勉强算是洪水过后的消毒手段,虽然用的是封建迷信的名头,但有些实用性,便没有阻止。
在众人忙着清理家里时,胡算的事业迎来了大成功。
因为有许多人听说了她预测天象和驱除水患的事,请她去家中做些驱邪的法事。
胡算高高兴兴地去了,郑医师却不大高兴。
因为大凌朝的巫和医分得并不明确,许多医师也是巫师,巫师也兼职医师的活。
有时用巫的手段治病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大家并不都看得起病买得起药,实在严重又买不起药的,便只能用巫求个心安,万一好了皆大欢喜,没好那就是神的旨意。
郑医师家,胡香茹拿着点燃的艾草开口催促,“阿遥,别杵在那儿不动,还有些家具没擦呢。”
“知道了。”
郑风遥叹了口气,去东厨换了盆草木灰水出来继续劳动。
这么多东西,得擦到啥时候呀!
“请问这里是郑医师吗?”
“是。”郑医师话音刚落,几个卫士就直接进了院子,目光锁定在院里擦家具的郑风遥身上。
“郑风遥对吧?”领头的都候还算客气,“你得跟我们走一趟。”
“有人指控你与略卖人口之徒勾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暴露 杜郡守的女
陆家, 阳崽正与阿金用草木灰水在东厨擦拭碗筷。
深褐色的草木灰水擦一遍,还要再用清水洗一遍。
阿金动作麻利,面前已经有一大摞了, 阳崽那边还只有一点点。
阳崽眨眨眼睛, 看着不停干活的阿金,忽地说:“阿金, 你想回家吗?”
她记得兰婆说过阿金是有家人的。
“不知道。”
阳崽愣愣的, 想就是想, 不想就是不想, 不知道什么意思?
于是她又问道,“那你家中有哪些人?”
“有爹娘,还有五个兄弟姐妹。”
“这么多!”阳崽瞪大眼睛, “你排第几?”
“第三。”
阿金语气透出不符合年龄的成熟, “女郎,我应当是回不去了。”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钱自赎, 家里人也没有钱为我赎身。”
她其实有点茫然,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回去,被卖时她撕心裂肺的哭, 也没能改变父亲的主意。
阿金平淡的语气让阳崽有些害怕。
“阿金, 你生气了吗?”
“没有。”阿金叹了口气,“我们家里穷, 不卖我也会卖了其他人。”
她话音刚落,兰婆的声音传来,“阳崽,阿金。你们歇一会儿,来吃点儿东西。”
“不用了,兰婆, 马上就洗完了。”阿金高声答道,顺势结束这个话题。
手里加快动作,还把阳崽没清洗干净的几个碗也拿过来。
阳崽本来想立马站起来休息,见到阿金的动作,急忙又蹲下去加快速度,两人一起把碗筷清洗干净,又放回橱柜里。
兰婆已经拿了糕饼送进东厨,“先垫垫肚子,待会儿我再来做午食。”
阳崽擦干净手,接过糕饼吃了一口问道,“兰婆,这个糕饼放红枣了吗?”
“对,加了枣泥进去做馅,好吃吗?”
“好好吃。”阳崽笑眯了眼睛点头,“很甜!”
“这是郑医师刚送来的,下次我们自己也可以做。”
“郑医师是专门来送糕饼的吗?”
“好像是找郎君做什么事?”兰婆想了一下回道。
阿金没有说话,她珍惜的小口啃着糕饼,耳边听着兰婆和阳崽的闲聊。
被卖进这里也很好。
她心底突然冒出这个念头。
因为这样,她的兄弟姐妹,她的父母,还有她自己,都能活下来。
阳崽听兰婆说郑医师找来,好奇地趴在窗户上看了一眼。
院门口,郑医师和胡香茹正神色焦急地跟陆江说着话,陆江也一脸严肃。
没过一会儿,陆江过来摸了摸她头说道:“阳崽,你就在家里不能出去,我去找趟你舅舅。”
“找舅舅干嘛?”阳崽抬头,“那我能去吗?”
“你不能去,郑医师找他有事。”
陆江没有说郑风遥被官府抓捕的事,郑医师夫妇找来时他也吓了一跳。
郑风遥怎么会跟略卖人口之徒扯上关系呢?
这定然是搞错了。
“好吧。”阳崽无所谓地点头,她反正也就随口一说,也不是真的想去
胡香茹回家等消息,陆江与郑医师到了杜府后说明来意后,就被仆从请去了厅堂等着。
“姑爷,有客人来找你。”
仆从来禀告时,王顺正陪着杜芸散步,听到这话他挑了下眉,“芸娘,我去看看。”
这个时候来人找他,他怎么总有不妙的预感呢。
厅堂中,郑医师盯着门口,第一时间看到了王顺。
“王亭长!”郑医师迎了上去,目光殷切地盯着。
“顺子,可以帮忙打听个事情吗?”陆江开口道,“郑医师的儿子被官府抓走了,说他跟略卖人口之徒勾结。”
“什么!”王顺提高声音,有些心慌。
看来那日他在茶摊跟人接头被赖子那伙人的手下看到了,也有可能是逃掉的牛肚子被抓了。
不管情况如何,他现在应该是暴露了。
“王亭长?王亭长?”郑医师疑惑地看着出神的王顺,怎么说了句话就不理人了?
“顺子!”陆江拍了下他肩膀,“你怎么了?”
“无事。”王顺回过神来,艰难问道,“郑风遥是什么时候被抓的?”
“大概一个时辰前,他一被抓走我们就立马来找你了。”
一个时辰,那这会儿应当还在审讯,若郑风遥说出那日与他对话,再加上被抓的人口供,杜玉定然会联想到他身上。
如今看来,杜府是不能待了。
逃,只能是逃了!
王顺做下决定,深吸一口气,安抚住陆江和郑医师,“你们先走,我去打听完情况一定给你们说。”
“多谢。”郑医师郑重行礼。
打发走陆江二人后,王顺强装镇定的去找了杜芸。
“芸娘,可以给我三万钱吗?”
三万钱是他考虑过杜芸能拿的出来并且愿意给他的极限。
“夫君,你要三万钱干什么?”杜芸有些吃惊。
“阳崽大伯找来说想在平洲买个宅子,身上钱不够,找我借三万钱,说日后连本带息的还给我,我与他自幼一同长大,情谊深厚,实在不忍拒绝。”
他看着杜芸皱起的眉头,露出有些落寞的神情,“芸娘,若是你不愿就算了。”
“总归你才是我妻子,当然要以你为重。”王顺站起来作势要走,“我去与他说明。”
杜芸一听王顺这样讲,立马就不忍心了,急忙拉住王顺。
又去拿钥匙去开了钱匣,取了两块圆形的金饼出来,另外还拿了些金饰和钱币,凑出三万钱来。
“给。”她露出笑容,“你是我夫君,三万钱而已,你与他说利息就不必了。”
“芸娘,谢谢你。”王顺感动地拥抱了会儿妻子,“那我先给他送过去。”
另一边,平洲狱里,郑风遥正在懵逼地进行自陈。
“我是郑风遥,平洲城居仁坊人,父亲是仁和堂的医师郑仪。狱掾,我真的没有跟略卖人口之徒勾结”
他说着有些哽咽,简直是太冤枉了,他怎么会跟略卖人口之徒勾结呢?
狱掾打断道,“二月十二下午你在哪儿?”
闻言,郑风遥仔细回忆了一下,“那日我父亲去舒宁公主府看诊,我害怕父亲被贵人为难,在离得不远的一个茶摊里等待。”
“对了,那日我还遇到了杜郡守的女婿王亭长,他可以为我作证。王亭长向我买了二两陈三年的安神草,第二日我们一道去家中取给他的。”
狱掾顿了顿,如实在案牍上记录上。
“他是怎么跟你搭话的?”
“好像是说有些睡不着。”郑风遥道,“非要陈三年的安神草,我当时还奇怪了一下,想着安神草哪里有陈三年的”
经过反复诘问过后,狱掾初步判定郑风遥没有跟略卖人口之徒勾结,但从他与另一个被抓捕的牛五口中透露出的信息,让他有些心惊胆颤。
“先押下去。”狱掾沉思了片刻,拿上口供往府衙而去。
“杜郡守,这是郑风遥和牛五的口供,您看看。”狱掾小心翼翼递上简牍,心中着实有些忐忑。
不知郡守知不知道王亭长干的事?
若是知道,他怕是官要做到头了
“荒唐!”
狱掾被吓得一激灵,但是看到暴怒的杜郡守,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
他的官位,应当是保住了吧
王顺竟然真与人口略卖之徒勾结,看完口供后,杜玉觉得脑袋都疼起来。
他点了一队郡吏,冷着脸往家中赶去。
“姑爷呢?”
刚走到门口,就见到跟着王顺的仆从从外头回来。
那仆从灰头土脸的,见了杜玉立马跪在地上,“杜郡守,姑爷跟丢了!”
“什么,一个人你们也能跟丢!”杜玉气急,立马吩咐下去,“关闭城门,现在去找,一定要抓到人!”
“是。”郡吏们领命而去。
杜玉平复了下心情直接回家。
“阿爹。”杜芸迎上来,“外面发生了何事,怎么要关闭城门?”
“你听到了?”杜玉有些紧张地看向女儿。
“刚出来呢,只听到了你说要关城门。”
“无事,有个嫌犯跑了。”杜玉松了口气,他气头上直接带着郡吏来家里了,这会儿见了杜芸冷静了一些。
他既怕女儿得知真相受不住打击,又怕女儿知道真相了还护着王顺,就没再提这件事,亲自陪着杜芸进屋去了
郑医师出来杜府后,认为只找王顺打听还是不太保险。
这可是牵扯进入贩子的案子里了呀,他现在还记得余家小子被救回来时官府抓了好些人,最后放回来的,也上了刑。
“我去趟公主府。”郑医师跟陆江道别,“多谢你陪我跑一趟。”
“可行吗?”陆江有些忧虑。
那可是公主府,他知道郑医师去公主府看过诊,阳崽还与太康一起玩过,但陆江总觉得这些贵人不好相处。
“无论如何,我得去试试。”郑医师苦笑一声。
他虽然时常嫌弃郑风遥不干正事,但这是他唯一的孩子呀。
他之前治好了公主府里的女郎,后来公主府也一直没来找过麻烦,等他们从桃县回来时,家中还有许多么主府送来的礼物。
想必他用救命之恩的名头前去求人,公主府不会拒绝。
实在不行,他也可以入公主府做府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危险 你舅母说想
从杜府出来, 王顺费了番功夫甩掉跟着的仆从后,找了个成衣店换了套粗布衣裳,一路警惕着往南城门而去。
那边有码头, 出了城可以搭商船离开。
他心里有些慌张, 有些气愤,但更多的是后悔。
早知道当初就不该想着等杜芸孩子生下来再动手, 直接在杜芸怀孕后就把那两个老家伙下毒做掉多好呀。
白瞎了他那么多精力, 最后什么也没得到。
王顺心里咒骂个不停, 就在这时, 一只手从后面迅速伸了出来。
“呜!”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捂住嘴拖进了一户民居。
手脚被捆起来后,王顺倒在地上, 有些意外地看着眼前的人, “牛肚子!你一直躲在平洲?”
他跟牛肚子见过,但交集不多, 一般情况下是赖子跟他联系。
“别来无恙啊,杜郡守的好女婿。”牛肚子冷冷的看着王顺,“你杀了赖子!”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他知道的太多了, 万一受不住刑吐出些消息,我必死无疑, 你们也好不到哪儿去。”王顺叹了口气,眼睛看向自己被扔在一旁的刀,“况且,凭他做的那些事,他也活不成啊。”
他边说着边尝试着扭了下身体,绳子捆的很紧, 没有一点松的余地。
牛肚子哼笑了一声,捡起地上的刀拎着手里。
王顺有些紧张起来,虚张声势道,“牛肚子,我可是杜郡守的女婿,你就不怕有人跟着我?”
牛肚子没搭理他,说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南城门已经关了,你出不了城。”
“怎么会!”王顺大惊失色,随后,他想到什么,又强行镇定下来,语气诱惑道,“你想出城?我可以帮你。”
“你知道,我是杜郡守的女婿,送几个人出城还是很简单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牛肚子忍不住笑起来,用刀面拍了拍王顺的脸,“那你猜猜,是什么原因让杜郡守要关了城门来抓他的好女婿呢?”
“你怎么知道的!”王顺的心沉下来。
突然,他灵光一闪道,“狱里的人是故意被抓的!”
赖子死了,除了那个药婆和牛肚子,没什么人知道他的身份。
毕竟他一直还算小心,即便狱中的王五说出暗号和他做的事,也没有证据。
药婆如今还在外晃悠,他与牛肚子第一次见面应该是在茶摊上,但他认错了人,跟郑风遥接上了头。
难怪,难怪要抓了郑风遥,是好在狱中给官府提供他跟这伙人有关的佐证!
这样就有郑风遥和王五两人的供词,他知道官府不会放过他,一定会跑,所以牛肚子是专门在这里等着他的!
王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着新的对策。
这个架势,他定然是不能回去了的。即使杜芸求情,按王五吐出来他做的那些事,杜玉也不会放过他。
“你想要我做什么?”王顺抬头问道。
牛肚子既然费尽心思送了个人进牢里去把他逼出来,肯定有目的。
牛肚子笑了一下,直接道,“要不要走之前一起干票大的?”
“你疯了,如今城中到处都在戒严,你还想干一票大的。”
“我知道哪里可以安全出城。”牛肚子冷静道,“我记得你有个侄女,叫阳崽对吧?那日就是他们一伙人发现我们的吧,听说她还是个奇童。”
王顺警惕起来,“你想做什么?”
“你被捕的消息定不会传得很快,你妻子怀着孕,杜郡守宠爱女儿,定然是要压下你与我们勾结的消息,只在暗中搜查。这样的话,寻常人家不会那么快知道你现在是个通缉犯。”
“你可以去找你侄女,你是他舅舅,你去找她,她定然不会防备,会跟着你走,介时我们出城去金澜,送她去过好日子。”
“只要把她交给陈三年,给十万钱呢。”
“不可能!”王顺想都不想断然拒绝,“她是我妹妹唯一的孩子,我不可能这么做!”
而且平常一个幼童最多能卖上一万五千钱,陈三年愿意给十万钱买阳崽。
肯定是送她去些腌臜地方,说不定是有特殊癖好的贵人得知了阳崽奇童的名声,开出价来让陈三年给送去。
“顺子。”牛肚子“啧”了一声,“你怎么不会变通呢。”
“十万钱呀,到时从平洲出去了,手里有钱,还不是天高任鸟飞,你还怕个屁的通缉。在说了,你匆匆忙忙的逃走,手里钱财不多吧?”
“何况一个丫头而已,既不是你的孩子又不是儿子。你要是觉得你妹妹断了香火,日后生一个过继给你妹妹呗。”
牛肚子似笑非笑,手里的刀不经意晃了下,“或者,你更想试试别的滋味?”
“你冷静一点。”王顺吞吞口水,“我考虑一下,你刀别舞到我身上了!”
“这就对了嘛。”
次日,阳崽早早的起床,因为今天是复学的日子。
大水退去后,蒙童们没有立马上学,在家中歇息了好几日,等到书塾收拾干净了才开始上学。
阳崽吃过朝食,与灵灵在门口碰头后一起去了书塾。
书塾院子里蒙童们叽叽喳喳的声音传来,阳崽踌躇了一下才迈步进去。
好久没去书塾,她还有点激动呢。
今日刘塾师讲《孝经》,阳崽听着听着,愕然发现班里有些熟面孔消失了,连唐冠英都没有来。
下了课,阳崽急忙追出去,“刘先生,班里还有些蒙童是不来读书了吗?”
“对。”刘塾师点头,“这些同窗因为家庭原因暂时不能来了。”
阳崽没想通什么叫家庭原因,难道是家里太穷了?
可是她们正月开学时已经交过这一期的束脩了,为何不能来上完呢?
她脑袋里一直带着这个疑问,课上都没认真听讲。
到了散学时,刚出书塾门口,一个面白无须的男人在远处朝她招手。
阳崽奇怪地看了那人一眼,好像有些眼熟,她牵着杨桃的手走近,定睛一瞧,有些不太确定地开口,“舅舅?”
“是我。”王顺慈爱地摸了摸阳崽的头,邀请道,“阳崽,要不要去我家吃午食,你舅母说想你了,还做了你爱吃的酸鸭臛。”
阳崽欲言又止地盯着王顺,怎么把胡子剃了,她差点儿没认出来。穿得也不一样,感觉这个衣服的布料差了好多。
好不习惯舅舅这副样子啊!
她在心里感叹一声,听到去杜家吃午食,还是酸鸭臛,阳崽看向杨桃。
目光蠢蠢欲动,很明显写着“她有点想去”的意思。
杨桃还有点犹豫,就听王顺不悦道,“就是去吃顿饭,我是她舅舅还能害了她不成,我下午就送她回来,正好要去你们坊找郑医师。”
“那就拜托舅爷了。”
“好耶!”阳崽欢呼起来,跑去跟等她一起回家的灵灵道别。
“我去舅舅家吃饭!”她开心道,“灵灵你们自己回去吧!”
王顺牵起阳崽的手走了一截,余光看见一队卫士要巡逻过来,立马把阳崽抱起来拐进一条小巷,“阳崽,我抱着你走,这边有条近路。”
“近路?”
阳崽有些好奇的探头,她怎么不知道?
突然,旁边一个人从王顺背后冲过来,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块布猝不及防捂住口鼻。
“你做什么!”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阳崽听到舅舅压低声音的怒喝。
“你小声点,晕了更方便,不然到时候哭闹引来人怎么办?”
王顺没再说什么,阴沉着脸进来屋子,“什么时候走?”
“等晚一点。”牛肚子暗地里翻了个白眼,掏出一个布袋撑开,“快把她放进麻袋里。”
“不行!”王顺皱着眉,“万一透不过气来咋办?”
人都带来了,这会儿装个屁的好舅舅。
牛肚子又找出一卷绳子,“那捆起来,把嘴堵上。”
“不行,那绳子捆那么紧,到时候给阳崽勒坏了。”王顺再次拒绝,“而且堵住嘴容易窒息!
“”
牛肚子面无表情的看着王顺。
王顺心虚了一瞬,随即又不甘示弱地看回去,提出解决办法,“如果遇到人了就说是幼童撑不住睡着了,你放心,不会有人多管闲事的。”
陆家,杨桃回到家后跟陆江禀告,“郎君,女郎去舅爷家吃午食了。舅爷说下午送女郎回来,顺便来找郑医师有事。”
“我知道了。”陆江没有放在心上,自己吃了午食后去了铺子里照看。
半下午时,眼看要吃飧食了,阳崽还没有回家,兰婆便让钟扁头去铺子找陆江禀告。
“还没回家?”听到钟扁头的话,陆江有些惊讶,“那你先回去,我去杜家接她。”
这边离杜府不远,陆江走到杜府门口敲了敲门。
“陆郎君!”杜府门房有些惊讶,“您怎么来了?”
“我来接阳崽,她舅舅中午接她来吃饭,这会儿还没回家。”
门房有些懵,“可是姑爷昨天就被郡守派出去巡查乡间田地损失了呀。”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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