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k尚未完全苏醒//馨兰牌导游上线啦


    “好像用的就是这只手。”于祈安的指骨用力绷紧, 皮肉已然泛出白色,可是他很快就又放松下来,动作轻柔地拂过猫的眼尾。


    “粘稠的血液布满我的掌纹。”就像是戴上了一副洗不掉的红手套。


    难不成……乌圆的眼眸闪烁数下。


    那个中间插着箭矢的符号像是猜到他在想什么了,微弱地出现在墙面, 这次出现的不只是符号, 还有下面一段包含着爪印和数字的话。


    「他尚未完全苏醒。」


    乌圆的视线捋过, 金眸里滑过一丝失望,他捉住于祈安那只不断在自己脸上滑来滑去的手指, 没什么情绪, 且很生疏地安抚道:“不过是个噩梦而已。”


    符号连带着爪印和数字在猫看完后, 消失不见。


    “真是只是一个梦嘛……”


    于祈安的眼神怔愣, 那只尚且带着猫脸颊余温的手掌悬在空中, 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


    他总觉得那一切都是他曾经历过的,那么真实的场景,那么真实的触感, 难道连温热粘稠的血与脚下软烂的尸肉都是假的吗?


    他不记得了,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他也分不清了。


    “你生病了, 做噩梦不是很正常嘛。”乌圆神色如常的用自己宽大的手掌将他那两只骨头细长的手包住, 继续安慰道。


    “噩梦……”于祈安重复一遍, 喉腔微动,一股腥甜猝然涌上。


    他的面色迅速泛出一阵诡异的潮红, 他忙推开猫的手, 探出脑袋, 十指绞住被单,单薄的脊背像是绷紧的弓弦, 绷出一个颤颤巍巍的弧度。


    “咳咳咳咳。”他剧烈的咳嗽着,随后一口血沫被直接吐了出来,鲜红的犹如一朵绽开的花,盛开在地砖上。


    他咳得天昏地暗,就连眼眶都猩红一片,声带已经咳到嘶哑,却还在一下又一下不停的咳嗽着。


    反胃的恶心感不断袭来,生理性的泪水糊满他的眼眉,模糊视线,也模糊了那只挤进眼中的灰蓝色物品。


    ——他闻到了清水的甘甜。


    灰蓝色的物品碰了碰他的嘴唇,稍微倾斜了一下,他的舌尖就尝到了湿润的水流。


    比人类体温更高的手掌沿着脊椎往下捋着,还小心翼翼地轻落拍抚,仿佛怕他一个咳嗽就把自己咳的喘不过气,即将要晕倒了一样,帮他一点一点地顺着呼吸节奏。


    “你可别咳晕过去,丢人,来慢慢地直起脑袋,喝点水顺一顺。”乌圆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逆光的阴影掩住他的神情,灰蓝色的胃囊水壶又缓慢地往下倾斜几度。


    凉下来的水被准确地送进于祈安的唇缝,没过他充满血腥气的牙齿,最后被他艰难地咽进喉道,混和着细不可闻地呛咳,滚落到胃部。


    清凉的水有效减轻了喉咙里的红肿炙热与刺痛感,于祈安觉得差不多了,便推开水壶又低低地咳了几下,才慢慢地止住上气不接下气的呼吸频率。


    乌圆将胃囊水壶放回原位,蹲下身子用指腹擦拭掉于祈安唇边残留的血迹。


    他伸出猩红色的舌尖,将手指上的血迹舔舐干净,在今天第三次叹气,有些幽怨的道:“人,真令猫担心。”


    猫有些发愁的想到,就人类目前这样的身体情况,真的能支持着他和自己一起走下去吗?


    “我睡了多久?”于祈安低垂眼帘,嘶哑着嗓子,像是一块破旧的风箱,挤出一段不成样的声音。


    乌圆直起腰,大大咧咧地盘腿上床,故意撞了于祈安的肩膀一下,别过头往窗外看去,现在的太阳已经变得不再明亮,透过窗户,打出来的是暗一点的橙黄色调。


    猫忽然转头,在不经意间他的发丝扫过人类的鼻尖:“你睡了好久,大概有三、四个小时了。”


    原来自己睡了那么久吗?


    于祈安没再说话,他的嗓子现在禁不起一点摧残,别说是出声了,就算不说话、不咽东西都干疼得厉害。


    生病了应该要系统的治疗,可乌圆一想到之前于祈安昏睡的五天,他就完全不想找那些人类过来了。


    而且,那些人还想切割于祈安的血肉,这让猫心里更加膈应、厌恶。


    但看着于祈安难受的模样……乌圆的眼珠子溜溜转动一圈,眉梢处漫上抹狡黠的笑意:“你在屋里好好休息,我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于祈安点点头,雾气还未完全消散的黑眸在昏黄的光线下多了些要将人溺死的温情,缓缓地勾勒出猫模糊的轮廓,像是满眼都是他的身影了。


    门被轻轻关合,于祈安踩上鞋面,手臂撑着床边的椅子,半拽半抚,像是初生的婴儿,在缓慢适应自己的躯体,过程漫长的将自己一点一点地挪动到椅子上。


    宽大的衣袖随着他手臂抬起的动作下滑,露出一截枯瘦的臂腕,他伸长胳膊去够桌子上那个长相完美切合教科书上图片的胃囊水壶。


    触手是滑腻的血肉感,他抓住水壶微微有力,就仿佛有粘稠的浆液即将从指缝里溢出来般,不带器具的半点冰凉光滑质感。


    于祈安迟疑了一下,他虚握着水壶有些茫然,刚刚他喝的就是从这里面流出来的水吗?


    他用两根手指左右拨弄着水壶,弯下脑袋嗅了嗅里面的水。


    没有古怪的血腥味,就是正常清水的味道,甚至还有些清冽的水香。


    于祈安松出一口气,因为过于无力,水壶颤颤巍巍的被送到他的唇边,他大口吞咽着微凉的水液。


    喉间的一切干涩灼烧与卡在里面的异物感都被水流冲走。


    很快,一壶水就都被他喝完了。


    于祈安沉默地坐在椅子上,他盯着空空如也的水壶,面临着一个新问题。


    那就是——他该怎么驱动这两条软的和面条一样的腿,完成站起来—走到门口—推门出去找饮水机—接完水回来,这一系列放在平时很简单,可现在就显得格外艰难的动作。


    “哎。”于祈安蹙起眼眉,睫羽投下细密的阴影,他咬着尾音发出一声清浅的叹息。


    他从指尖开始发力,试图先靠手臂撑住自己格外沉重的身体,让腿习惯站立的感觉。


    桌子在他的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咯吱声响,椅子也在地板上划出尖锐的哀鸣,随后就是“哐当”一声脆响,有什么东西被他的手打落地面,和“咚”的一声□□碰撞的闷响。


    这一声透出房间,被空气精准无误地送进走在楼梯上的某人耳朵里。


    门被一脚踹开,重重地撞在墙面上,又带着一个黑色脚印和吱扭扭的呻吟慢悠悠地回弹。


    脸色铁青的乌圆拎着一大袋子挤挤囔囔的白盒子,呼吸连同声音一起堵在胸腔里,发出子弹上膛却卡顿的声响。


    最后在看见倒下的椅子和歪掉的桌子,以及被椅子压着的人影时,他毫无疑问的炸膛了。


    他把袋子往桌子上一扔,听见自己的理智轰然倒塌的声音,金色的眼眸在那一刻变得赤红一片,染上了熊熊燃烧的怒火。


    “你——”乌圆的怒吼被喉腔牢牢挡住,最后化作粗重的喘气声。


    倒在地上,腰背被桌子撞得生疼的于祈安脑袋还处在晕眩中,自己的身子却已经被粗暴的力道捞起来,仿佛一根羽毛般轻飘飘的任人摆布。


    在天旋地转里,青年单薄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最后被狠狠地惯进余温不在的床榻上。


    “你还嫌折腾自己折腾的——”不够狠吗?


    乌圆压着满腔怒火,却在“嘶……”于祈安的一道吸气声下,戛然而止。


    他无措地松开掐住对方腰间的手,金红色的眼眸里跳跃的火星一顿,指尖轻轻地撩起一片松垮的布料,他一眼就望见了下面狰狞的青紫。


    乌圆的手僵在空中,掌心仿佛还留有青年腰间透出布料的潮湿汗意,该死!人类,人类也太脆弱了吧!


    冲到脑子里,在血液里潺潺流动的怒火在瞬间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力。


    一个没注意,一个没在身边,人类就又把自己弄伤了。


    乌圆的眼中盛满懊恼,这和他的初衷完全不一样,于祈安为什么总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受伤?


    有没有一种办法,能让他不要在逞强了?


    能让他老老实实地待着,隔绝开那些能让他受伤的危险,他看不见别人,也就不会为了别人伤害自己,如果……


    “唔……”于祈安隐忍的痛呼像是打开了乌圆堵塞思维的开关,他将方才隐隐出现的念头抛之脑后,随后一拳打在了墙上,将墙砸出来了一个坑。


    他的指骨表皮渗出点点血珠,轻微的疼痛反而让他变得冷静下来了。


    虽然内心还是在担心,却能在行动上克制着自己,不让自己显得那么焦急地凑近。


    猫嫌那些布料碍事,遮挡视线,索性一爪子就将于祈安褶皱的衣服扯开,露出大片大片,顺着腰腹绕成一团花纹的伤痕。


    青紫遍布在瓷白的皮肤上,刺眼又瑰丽。


    乌圆的指尖摩挲着淤青边缘,于祈安身子轻颤,像是感受到肌肤上的热度,他微微睁开眼,苍白的笑着:“你回来了啊。”


    “嗯,别笑了……”乌圆闷声闷气:“难看。”


    那种虚弱的,脆弱的笑容,最难看了,一看见,他就觉得自己的心脏在不断地传来刺痛。


    猫戳向淤血的那块,恶意地往下按压一下,又快速地松开,像是在发泄残留的怒气,也像是在确定着什么。


    他语气很低,低到一个不留神就会被忽略过去:“疼吗?”


    于祈安扬起分泌出一层细密汗珠的额头,目光温柔地看向猫,动作轻缓地摇摇脑袋,他动了动嘴唇,用气音说道:“不疼的。”


    不知道为什么,乌圆表情没变,但他的心又疼了一下。


    “好啊,你果然少了一根会疼的神经!我就该不管你,随便你变得破破烂烂的好了。”乌圆气急败坏。


    他猛地站起身,回过头薅起他带回来的袋子,乒了乓啷,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全部倒了出来。


    ——白色盒子在掉落时散开,里面是各种颜色的单独包装小药片和各种颜色的玻璃管。


    就在刚刚,他大摇大摆的把人家的药室抢劫了,只留下一片狼藉,还有在猫的威逼利诱下,将药品和玻璃管里面的药液效果讲了三、四遍,正捂着脸呜呜哭的工作人员。


    “这些,不是。”猫扔开一堆,“这些,也不是。”猫又扔开一堆。


    一摞小小山高的物品迅速减少,最后只剩下了一小撮。


    “找到了!”乌圆眼睛亮晶晶的,举着一粒蓝色的小药片和一瓶里面液体是乳白色的玻璃管,努力地压下脸上的开心,挪到于祈安眼前随意晃了晃。


    仿佛手上的东西很无关紧要一样。


    他微微用力将药片塞进于祈安的唇瓣里,还不等他腾出手去打开玻璃管,就发现那片药被于祈安的舌头推了出来。


    乌圆皱眉,不爽地抬高音量:“喂,我千辛万苦找到的,你怎么能吐出来呢!”


    他眼疾手快地用拇指堵住药片地滑落,顺势将玻璃管放到床边,自己也跟着欺身而上,屈起一条腿跪在于祈安的身侧。


    随后用空出来的手捏住于祈安的下颔,将那颗抗拒偏过去的脑袋扭正。


    于祈安被迫扬起一个弧度,露出那截修长的脖颈。


    猫用拇指抵住于祈安的牙齿,力道强势但又不会伤人地撬开一道缝隙,于祈安瞳孔缩紧,“呜呜”两声,舌尖上漫开一层苦意,但终究无法抵挡,那片药生生又被顶了进来。


    “别吐,咽下去。”


    “我问那个人了,是止痛散热的药。”乌圆怕他在担心这片药的用途,又怕他在逞强不肯吃药,于是就把药效说出来了。


    在这个过程中,他始终没有撤开手,拇指依然死死地堵在里面,于祈安想吐出来都没有地方吐。


    于祈安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无奈,喉结艰难地滚动数下,将有些化开但仍然干涩的药片吞下去,那股苦劲就涂满了整个喉管。


    乌圆确定他将药片咽下去后,翘了翘唇角,很是骄傲自得,他缓缓移动手掌将于祈安整个人搂过来,把他身后的枕头收拾一下,方便他靠着。


    可嘴上依然不饶人的说着:“你怎么连吃个药都这么费劲,还要我亲自地喂你才行。”


    于祈安干咽了好几下,从药品的苦味中缓过来,声音嘶哑的解释道:“呆呆,我刚刚不是不想吃,只是像这种药品需要就水服用,不然不好咽下去的。”


    乌圆刚拎起玻璃管的手指一僵,啥玩意???


    他理解了几秒,才明白那段话里的含义,然后就像是尾巴被火点着了一样,“嗖”的从床上窜起来,从地上捡起那个蓝色胃囊水壶,捧着递到于祈安的唇边。


    却惊愕地发现里面没水了!!


    他又垮着脸,把水壶一扔,没有在意它咕噜噜地滚到哪里去,情急之下,他用指甲把玻璃管劈开,别别扭扭的:“喝,要不先喝这个顺顺?”


    于祈安接过来,闻了闻,一股辛辣的味道窜进鼻子,他不着痕迹地往后靠了靠,询问似地看向乌圆。


    乌圆不情愿的将这个用途也说了出来:“是专门护养肺部的营养剂。”


    辣椒味的营养剂啊,于祈安抿了一小口,动作一僵,他缓缓地将玻璃管从嘴边移开,决定一会再喝。


    就这样,断断续续的喝药,折腾了许久,现在外面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乌圆身为污染物,并不需要进食人类相关的食物,而于祈安可能是因为在生病,根本感受不到饥饿。


    桌子和椅子在他们两张床的床头中央,或许是药效开始起效果了,于祈安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在浑身发抖。


    冷意流进他薄薄的一层衣料,渗透进他的毛孔,深入血液与骨髓。


    他将枕头放平,将被子拉起来,盖在自己身上,床好像有特殊的魔力,困意犹如肆意生长的枝蔓,再度卷土重来,冻住他活跃的大脑,让他不得不踏踏实实地投入梦乡。


    过了一会,乌圆盯着那个被盖到下巴的被子哼了一声,“活该,自找苦头吃。”


    他说这句话时没有刻意地控制音量,等他说完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屏住呼吸,仔细等了一下,发现于祈安没醒,又不甘心的轻巧挤出一道冷哼。


    “连灯都没关……”


    他瞧着灯光按钮,走过去按了一下,天花板上的灯闪了几下灭掉,他在黑暗里低声抱怨:“嘁,也不知道开着灯睡能不能睡好,多事,关它做什么,就该开着的。”


    “还有这个窗户……”乌圆嘟嘟囔囔,动作暴躁的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现在连一丝别的光亮都透不进来了。


    最终房间内闪着的只有两颗小小的“金色”灯泡。


    不过随着时间推移,金色灯泡渐渐的也闭合了起来。


    “咚咚咚。”


    “咚咚咚咚。”


    持之以恒的敲门声终于将于祈安唤醒。


    他发晕的脑袋一阵清爽,遍布的浑浊如潮水般退去,四肢上面沉重的枷锁在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不见了,他试着抬了抬,是轻松有力的。


    “d……乌圆?”他下意识的想叫呆呆,却在紧要关头,换了即将要被吐出去的音节。


    乌圆抱着手臂、曲着条腿的用身体压着木门,接连不断的敲门声已经让他麻木了。


    他迟钝地发现于祈安醒来了,轻飘飘地“嗯”了一声,才反应过来人类在疑惑什么。


    他一寸一寸地挺直脊背,挪开自己的身体,变成了斜靠在墙上的姿势。


    “外面太吵了。”乌圆低眉揉揉鼻尖,假装自己刚刚什么都没做。


    外面的敲门声停下,片刻的沉默后,“乌圆。”一道慵懒的女声响起:“我听见你说话的声音了,醒了就把门打开呗。”


    外面的走廊里,馨兰披着一件外套,整个人都带着还没睡醒的懒散,她见里面再次没有声音了,掩唇打个哈欠,就又要继续敲门。


    她的手指刚刚碰到粗糙的木纹上,门就被一把拉开,从缝隙中,露出了臭着一张脸的乌圆。


    “一大早的,你们干嘛?”乌圆斜睨着眼睛,语气不爽。


    馨兰收回悬在空中的手指,踮起脚往里瞧,乌黑头发的青年正在慢条斯理地整理床铺。


    “走吧,两位。”她收回目光,指尖绕着一段卷曲的头发:“别耽误时间了,我今天下午还有别的事情,只有一上午的时间能带你们转一转这里。”


    于祈安没动,乌圆翻出一个白眼,用手指点了点桌面上那个干干净净的蓝色胃囊。


    ——那里面是他今天刚接好的水。


    这下于祈安动了,他拿着胃囊在馨兰不明所以的目光里走向卫生间,“哗啦啦”的水声响起。


    “我去下面找人要个车,你们尽快吧。”明白他去干什么了的馨兰扭头就走。


    今天是阴天,太阳被乌云遮挡而显得黯淡稀薄,可红色的彩带却不受半点影响,依然红得惊人。


    顶着个羊脑袋的绿皮车排气管轰轰作响,一眨眼的功夫,馨兰就又点上了一根烟,正在车门旁从容不迫地抽着。


    “哟,可算是下来了。”她冲着那两个慢慢走进的人挥挥手,竖着鞋尖狠踢了一脚车轮胎,对着前面眼睛形状的大灯威胁道:“你,一会给我整平坦点,要是让我发现你在闹事……”


    夹在她手指间的烟火一闪一闪地凑近大灯,在瞧见大灯里面飞快闪烁的光芒时,馨兰满意地笑出一口白牙:“我就把你捅瞎了,让你报废。”


    车长长的滴鸣一声,像是在迫不及待的表态自己的乖巧听话。


    馨兰这才满意地拉开车门,招呼着于祈安和乌圆上车。


    于祈安抚摸着车门,指尖陷入表面的那一层绿色油漆,就像是某种粘稠的液体,也像是某种生物分泌的黏膜,细腻的毫无颗粒感。


    可绿皮卡车整体又显得过于粗狂了些,整个车头都扭曲成一个羊脑袋的形状,空洞的眼窝里镶嵌着两个硕大的车灯,螺旋卷曲尖角布满瘤状凸起,充满了浓郁的腐朽味。


    车顶上是闪着银光的金属栅栏,上面四溅着红色血点,里面摆放着一个红色大炮,划痕和漆黑的烟痕遍布红色的“铁皮”,如同干掉的暗褐色痂皮。


    它一节一节地带着变形的凸起没入车内,像是趴在上面,被新鲜抽出来的一截血淋淋的脊椎。


    光看着,就有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滴滴——”刺耳的鸣笛声将于祈安发散的注意力扯回来,此时乌圆和馨兰已经在车上了。


    他打开车门,也跟着坐了进去,软乎乎的羊毛垫托住了他的身体——是热乎乎的、像活物一样起伏的羊毛垫。


    车里面的羊膻味,好重。


    于祈安屏住呼吸摇下车窗,荒芜的热风吹来土气味重的空气,卷走了这股膻气味,让他好受了一点。


    “羊头卡车,辅助型生物类诡异武器,也是诡异道具的一种。”馨兰启动车子,露出一个兴奋的笑容:“我建议你把窗户关上。”


    她异常兴奋的声音,让于祈安听了只觉得有一种不妙的情绪萦绕升起,他很听劝地按住按钮,窗户“呼呼”地摇起。


    馨兰一踩油门,车子轰鸣提速。


    于祈安猝不及防的被一阵强烈的推背感击中,车子就像是一头脱缰的野马,吭吭的往前冲。


    他摸索着将滑溜溜的安全带扣上,又摸到了另外一根,伸手给猫也系上了。


    乌圆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宽敞的窗户外面是飞快捋过的黄土与稀疏的路灯,于祈安稳住方才骤然急促起来的心跳,经过一宿的修整,他的嗓音已经平滑下来了。


    他说话的声音不在嘶哑,喉咙也不在疼痛:“听上去你们的诡异道具类别有很多。”


    “还好,这十年间有很多人一直在不停歇的研究,就算是生堆,也能堆出不少数量了。”馨兰不以为然,她叼着烟,用齿尖磨开一点表皮,尝到了烟草的清苦。


    “昨天有一个药室被人偷了。”她通过内后视镜往后看,随意的将目光钉在乌圆身上:“药被拿走了是小事,左右里面的人没事,还能慢慢生产,但如果瞎吃药吃出事来,那可就麻烦了。”


    于祈安眉心一跳,原来昨天的药是这么来的吗?


    乌圆面不改色地扬起下巴:“偷?这话说的真难听,明明是正大光明地进去拿。”


    馨兰也不在意,那些药本就是为了帮助人类被研发出来的,今天一看于祈安的状态果然好了不少,那就算这些药没被糟蹋了。


    是偷是拿都无所谓。


    他们居住的楼房旁边是大片大片的红褐色土壤,车子只在最开始有一个陡然地加速,在行驶了几十秒后,它的速度就开始平缓起来。


    “咱们要去哪里?”于祈安偏头看着窗外,那些被人开辟出来的田野里到处都是辛勤耕作的人。


    那些人举着七零八落的工具刨着地面,时不时的往里撒进一些黑灰色的种子。


    馨兰单手开车,另外一只手随便搭在旁边,露出一个思考的表情:“让我想想昂。”


    “嗯……”馨兰猛打方向盘,从大路上离开,驶向右侧的一条小路,车子颠簸了好几下,连带着她的声音都被颠成了电音:“先带你们去豢养区看看吧!”


    “我们这个安全区有五个核心区域,分别是农业区、豢养区、加工区、居民区,以及……”馨兰停顿了一下:“存储区。”


    豢养区,顾名思义,豢养生物的地方,就像是史前文明时,人类先祖逐渐将部分动物驯化成家畜家禽一样,她们也将延续先辈们的做法,持之以恒的在驯化污染物、培育污染物。


    农业区,因为那些脆弱的、人类能吃的植被生长所需,土壤离不开清瘴师的净化能力,所以在规划时干脆建立在她们的居住大楼外面,把她们围住了,为的就是方便清瘴师进行净化工作。


    加工区,加工武器及日常生活用具。


    居民区,大部分安全区的居民都住在那里。


    存储区,大型仓库,各种资料、种子、备用品都被存放在里面。


    而被乌圆洗劫的那种药室,则零散地穿插在这五个区内。


    现在是上坡路,馨兰踩了脚油门,顿时有些萎靡的车速就又提上来了。


    她说:“晓冬,秦晓冬,之前在会议上你们见过的那名男子,他负责的就是豢养区。”


    于祈安没想到那是一位核心区的负责人,他有些惊讶:“我看韩令晖小姐的位置在他前面,韩令晖小姐也是其中一个核心区域的负责人吗?”


    馨兰眼神复杂:“她之前是豢养区的负责人,晓冬接了她的班。”


    “之前?”于祈安继续追问:“那么现在呢?”


    “现在啊……”馨兰有些犹豫,她长吁一口气:“她现在常常跟着外出车队活动,帮着勘探地形,看能不能把安全区往外扩建一下。”


    听上去像是被有意地调到权力中心外面了。


    于祈安将她这句话细细琢磨了一下,觉得这件事可能比她目前说出来的还要更复杂一点。


    不过他没有继续问下去,而是体贴地换了话题:“那会议里的其他人呢?”


    馨兰这次答的很迅速:“春麦,后进来的那位老人,她现在是农业区的负责人,其实她更适合加工区的工作,奈何老人家实在是喜欢种地,最后还是去农业区了。”


    “我的右手第二位,他叫杜水文,现在负责加工区的事项,是一名很优秀的械灵。”


    杜水文,于祈安将名字和人对上,脑海中有了印象,是一个戴着黑围脖、安安静静很少说话的男子。


    “右手第五位,柳环,也是一名械灵,擅长文职工作,每年的年志和报告都是他在负责。”


    馨兰把车停下,前面是一串像羊又像猪的玩意,它们慢腾腾地挪着小短腿在马路上走来走去,看上去十分安逸。


    馨兰等了几秒,发现那群玩意实在是不会看情况,还在马路上赖着不走,于是按了几下喇叭,试图把那堆生物吓跑。


    羊猪拱了拱长鼻子,在发现这个羊膻味很重的铁皮卡车不是自己的同类,还会发出很吓猪的声音后,不感兴趣地拱着地跑了。


    馨兰等前方畅通无阻了,满意的边说边继续行驶。


    “左手第二位、第三位、第四位、第五位都没来,第二位是存储区的负责人,因为污染物狂潮来袭的原因,我们把存储区的东西都挪出来了,他这几天忙着把东西整理归位。”


    “第三位是居民区的负责人,也是由于污染物狂潮造成的后续影响,没有来参加会议,那边人心惶惶的离不开她,这几天一直在忙着安抚居民,解决各种闹事的矛盾。”


    想到这里馨兰就头疼,调解纠纷是最难受的差事,往往是双方纷纷各执一词,都觉得自己占理并且受了委屈。


    于祈安微微叹气,确实是这样的,当面对危及生命的危险时,大多数人都不会冷静下来,即便是表面上看着很镇定,但内心早就慌的不成样了。


    等煎熬的脱险,危险离开,后知后觉的恐惧与害怕又会变成梦魇久久不散。


    这也难怪那个负责人分身乏术。


    “第四位和第五位是外出车队的领队。”对于车队,馨兰就简单的一笔带过,说到最后,她又有些犹豫了,手指在无意间攥紧了方向盘。


    但优柔寡断不是她的性格,只是提起那个人她就有些发愁。


    “哎,那位后进来的男子叫宋浩,他……”馨兰组织着措辞:“他是我的丈夫,目前负责安全区内的巡逻工作。”


    “坐在右手首位的那位吗?”于祈安下意识地蹙眉,巡逻工作?


    单单只是这样一份工作职责的话,好像并不足以让他坐到右手首位的座位上。


    丈夫,于祈安想到了这一点,难道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坐到了那里吗?


    馨兰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无奈的补充道:“不是因为我的原因,他是清瘴师里最优秀的那位,而春麦是械灵里最优秀的,所以才一个坐在左侧首位,一个坐在右侧首位。”


    可能她并没有发现自己的异样,但时刻通过内后视镜观察她的于祈安却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在馨兰说到“清瘴师里最优秀”的时候,她的眼睛里不自然地浮现出一缕疑惑。


    就好像她也在怀疑这个到底是真是假一样。


    不过就算是真的,这个说辞也太勉强了些。


    于祈安张了张嘴,还不等他说话,就觉得肩膀一沉,一缕白发飘飘落下,他侧着眼睛看去,发现猫已经呼呼大睡了。


    “我想问问,最优秀的这个说法是众人评选出来的吗?”于祈安压低声音,将自己的姿势轻轻调整了一下,让猫能枕得更舒服。


    馨兰愣了一下,抬眼瞄了眼后视镜,同样配合着将声音放小:“不单单是众人的评选,还有一场比赛。”


    “那是安全区第五年的事情吧。”她调整着控制台上的按键,试图让车内的光线更柔和一点。


    “那一年是风平浪静的好年,粮食作物丰收、蒙养区的产量增高,城内时不时冒出来的污染物也没了踪迹。”她做出一副回忆的模样,唇角缓缓勾勒出一抹追忆的笑容。


    “所以大家在过年时都很积极,想要玩点不一样的庆祝一下,于是我们就举办了一场比赛。”


    于祈安点点头,声音四平八稳,明明是猜测,却被他说出来了一种肯定的语气:“宋浩是第一名。”


    “对,那一次他击败了我们心目里的清瘴师第一韩令晖。”馨兰肯定了于祈安的说法:“他其实很有天赋,在他的巡逻下,一直没有出现污染物攻击居民、毁坏设备的事情。”


    她不想抹去宋浩的优点,也不想让这两个人因为他在会议上的表现而误会:“他这个人不会说话,也不会和人交流,但是工作很认真,有一次安全区内突然出现了一只绿阶污染物,他奋不顾身就冲上去了。”


    “那一次为了保护民众,他伤的很严重,等我们找到他时,绿阶污染物已经不见踪迹,他被埋在几块大石头下面,浑身都流满了鲜血,一检查,他的骨头基本上全部都碎掉了,差点变成植物人。”


    也是因为这一点,宋浩才能在愈发不着调的后几年一直稳坐右边首位,没有被人赶下去。


    大家会牢记每一位功臣的付出与贡献。


    可是现在……


    馨兰缓缓将车停下,羊头“咩咩”两声,两只亮着的车灯熄灭,她推开门,把齿尖早就熄灭的烟头取下来,头发被风吹散挡住了她的双眼。


    “到了,下车吧,我刚刚好像说太多了,你记不住也没关系,在这里生活一段时间就都清楚了。”


    于祈安敛起自己眼中的情绪波动,其实他还想接着再问一句:她们在后来有没有找到那只绿阶污染物尸体,或者是踪迹。


    但……眼下不是一个好时机。


    于祈安摸了摸乌圆的脑袋,柔声轻哄:“到地方了,你想和我们一起下去,还是想在车上继续睡呀?”


    他怕他一声不吭地离开,猫会生气,所以还是征求一下意见好了。


    “唔……”乌圆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反问于祈安:“你不希望我下去吗?”


    他紧盯着于祈安的表情,似乎这个人类的脸上一旦出现和犹豫、纠结相关的表情,他就立马生气给人类看一样。


    于祈安解开自己身上的安全带,又探出手帮猫也解开:“我当然希望你和我一起下去了。”


    “好呆呆,我最信任的就是你了。”人类娴熟地顺毛哄猫:“有你陪在我身边,我才会有安全感,我只是担心你太困而已。”


    闻言,乌圆矜持地咳了两声,压下眉毛高扬的冲动,一本正经的道:“那、那当然,那些人类都坏得很。”


    他拉开车门,往下一跳大步地往前走,站在了又点上一根烟的馨兰身边,揣手弯着眼睛地等着于祈安过来。


    于祈安看着像风一样跑掉的猫和空荡荡的身侧座椅,轻笑着摇摇头,细心地抚平衣服褶皱,踩着车面两侧的踏板落地。


    “这就是豢养区吗?”于祈安从光线昏暗的车里出来,他们正在类似玻璃暖棚一样广阔无垠的矮栋建筑前面。


    有一股粪便的味道格外的冲鼻。


    土地上都布满了稀稀拉拉的各种豆豆……


    于祈安的脚一时间竟无处落地,最后他还是踩着零散的空隙走了过去。


    “这里什么都没有啊!”乌圆左顾右看,连一只污染物都没找到。


    “当然,这里就是什么都没有的。”馨兰神神秘秘地指向矮栋建筑:“不过里面,倒是别有洞天。”


    【作者有话要说】


    设定可能一下子抛的有点多,大家忘了就忘了,之后的章节里也会反复提到的(反正……嗯,多看几次总能记住了)


    ——抱住宝子们亲亲亲


    第25章 骑着老鼠跑跑跑


    于祈安发现在安全区内, 验证身份的开门方式是通过各种污浊的眼睛进行的。


    半透明的矮棚连绵不绝,远远望去像是铺在地面上厚厚的一层厚雪,构成它们的材质特殊,不用光也能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


    随着他们一行人地接近, 门的表皮开始飞快地蠕动起来, 由内往外的慢慢拱起来, 将皮顶出一个浅薄的颜色,最后破皮而出。


    一颗黑色的眼睛带着湿漉漉的液体, 滴溜溜地转动。


    馨兰把脸凑近, 鼻尖几乎要贴到眼球表面那层粘稠的液体了。


    黑色眼睛空洞的:盯——


    随后像是确定了什么一样, 它兴致缺缺地沉进门里。


    矮棚的大门向两侧蠕动, 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穴, 无数肉丝藕断丝连的在空中牵连。


    馨兰一抬胳膊把它们挥开,转头叮嘱于祈安和乌圆:“进去后一定要跟紧我,这里面大的很, 如果走错一条路,没准会被绕到另一个区域,再想回来可就难了。”


    她微微低着脑袋,钻进洞穴, 于祈安和猫则是稍微弯着腰, 跨进来了。


    走进“门洞”, 于祈安的眼前一黑,再亮起来时就发现自己在一条蜿蜒盘旋向上的黑绿色通道里, 软腻的地面仿佛要将脚吸进去一样, 往下陷。


    有点点亮光被微微鼓起的肉囊包裹, 透出稀薄梦幻的色彩,像是溶洞里时有时无的萤火虫, 照出一片幽暗的靓丽。


    馨兰头也不回、轻车熟路地往里走,对这片诡谲的景象习以为常。


    洞穴里和于祈安想的不太一样,这里面反而没了外界那么浓郁的粪便味,反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那是一种不好被形容出来,介于难闻与好闻之间的味道。


    肉囊鼓起又瘪下去,光点亮一阵暗一阵,在变换的光线里,于祈安差点被绊了一跤。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按在墙壁借力,可他戳到了一截软乎乎,类似动物内脏一样柔软滑腻的“墙壁”。


    他忙又把手抽出来,却失去重心地往后倒。


    视力很好的乌圆伸手一捞:“怎么走路都开始平地摔了?”


    但其实这条路坑坑洼洼的并不好走。


    幸好这条路不长,于祈安在站稳后又往前走了数百米,视线一下子就豁然开朗起来。


    一片又一片茂盛的草地出现在他们眼前,土壤是白色的,草是红色的,两种极致的色彩交错,便更加夺目。


    有一个类似壁灯的东西挂在洞口,和周围黑绿色的岩石融为一体。


    “哈喽,区长,您怎么过来啦!”壁灯卡在墙壁上活蹦乱跳地开口了,“还带了……”


    于祈安察觉到有一道不知道从哪里过来的视线定在他身上。


    壁灯说道:“两个陌生人?”


    “从今天开始就不算是陌生人了,记住他们的面容,以后他们能拥有C级权限。”馨兰点了点壁灯的外壳,顺着花纹,指尖往上一勾:“晓冬呢?”


    “好吧好吧,看来他们是你们新接纳的同伴了,恭喜你们,以后可以自由进出这里啦。”壁灯的灯泡嘟嘟囔囔地伸长自己的灯丝,在于祈安和乌圆面前晃了一下,“让我来仔细看看哦!”


    灯丝在离他们不到三厘米的地方上下滑动,近到,灯丝的冰冷表层附着的红黄色霉菌都清晰可见。


    于祈安不自觉地后仰着脑袋,保持微笑。


    过了大概半分钟,灯丝缓缓收回。


    壁灯这才回应馨兰的第二个问题:“他放羊脸猪去吸收污染了,三天后是收割期。”


    羊脸猪,好贴切的名字,于祈安都不用想,就知道那是什么生物了。


    ——毫无疑问,是之前挡在馨兰车前面的又像猪又像羊的奇怪动物。


    “吸收污染?”于祈安大概能明白收割期的意思,但是……他转头望向馨兰。


    “吸收污染会让它们体内的污染度变高,你们不担心人类会因此产生不可控的变化吗?”


    “这已经是很正常的食物了。”


    馨兰拔掉一颗草,随便甩了甩,粘稠的汁液被甩入土地:“它们吸收的污染越多,营养价值就越高,人类对于食物的需求度就会下降。”


    “清瘴师在制作菜肴时,会将多余的污染去掉,达到一个可供人食用的平衡。”


    “至于被污染,这点避无可避。”馨兰表示她也无能为力,在这个世界能活着就很不容易了,不能奢求太多。


    况且……她的语气里满是漠然:“你觉得我们还有的选吗?现在没有什么是正常的了。”


    空气、水、太阳等等,它们都是污染源。


    人类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饮水,甚至在太阳下暴露的每一秒,都会将自己推向更黑暗的道路。


    这个世界已经病入膏肓,就像是逐渐走向死亡的树,看似枝繁叶茂,可根系早就腐烂。


    于祈安站到草地与黑绿色洞穴的交界处。


    他面前的红色草叶一动不动,洁白的土壤里却翻涌着无数透明的软丝。


    “你知道这是慢性死亡的过程,对吧?”于祈安一脚踩断从土壤里探出来的一团丝状物,相比于目前这个比他想象中还要糟糕的世界,他更吃惊馨兰的态度。


    她看上去不像是那种会老实认命的人。


    可她却说——“我们没得选。”


    馨兰又一次强调道,甚至她说话的口吻中都不带半点无奈和遗憾,有的只是习以为常。


    人类连活着都已经是拼尽全力了。


    她认真地看向于祈安:“人类没得选。”


    周围的环境大同小异,没有一片纯净的净土,有的只是污染数值高低的区分。


    她们挣扎了十年,在这十年里,她们无时无刻都在想:一定要活下去,怎么样都要活下去。


    那么人类唯一能做的就是适应,适应现在的生存法则。


    于祈安听了后沉默不语,乌圆更是一副听得云里雾里的表情。


    他不觉得现在有哪里不好,毕竟自己的铲屎官能活下来,也是多亏了世界大异变。


    “我们的代步工具呢?”馨兰舒出一口气,不打算继续聊沉重的话题。


    她用红草怼了怼一直在听,但没插话的壁灯。


    壁灯裂开了,是真的从中间“咔吧咔吧”地裂成两半,然后像是异次元口袋一样,从狭小的口子里吐出来两只硕大的老鼠。


    老鼠黑毛硬挺,大门牙露在外面往下滴着涎水,它一落地,就赶紧吸溜两下,胡子乱颤,短小的四肢扒着地,吱吱地催着人上来。


    乌圆看见耗子那叫一个兴奋,他能感觉到,他的血脉里有什么东西觉醒了!


    好肥硕……啊,不是,好有肌肉的大黑老鼠。


    他兴致勃勃地冲过去,都没用备好的脚蹬,直接抬腿跨到老鼠身上,抱住了老鼠短粗的脖子,勒的老鼠惊恐地尖叫。


    已经上来,并拽着缰绳准备出发的馨兰哈哈一笑:“先说好,如果你把它们吓唬的腿软走不动道,我可不载你。”


    “不用你载。”乌圆头也不抬,只专注地看着老鼠,他的牙齿越来越尖,指甲也开始不受控地往外冒。


    这些多出来的不寻常都被老鼠的脑袋挡住,没让馨兰发现。


    于祈安心颤了一下,有关黑死病的信息飞快地捋过脑海。


    他向前急切地走了两步,瞧着已经翻出白眼、口吐泡泡的老鼠,郑重地摇头。


    他小声的:“不……那个不能吃。”


    可乌圆却觉得自己快成功了,他快要用这副人类的样子捕食成功了!


    他的眼睛直冒红光,嘴上却说着:“放心,我不吃。”


    见状,于祈安都想直接上手扒拉他了,可还没等他付诸行动,壁灯就用不存在的鼻子闻了闻空气,突然开口。


    “哇,这里怎么突然多了一点污染物的气味?”


    好敏锐的嗅觉!


    这回不用于祈安进一步地劝说阻止,猫就猛得收回禁锢住鼠头的胳膊,指甲和牙齿都“咻”的一下弹回去了。


    乌圆不想现在就暴露身份,为此他可以舍弃这个香喷喷的老鼠。


    馨兰顿住,抬头仔细地感受着周围变化。


    乌圆若无其事的把缰绳整理好,扶着于祈安上来坐在自己身前。


    “是这些老鼠的味道吧,再怎么胆小也是污染物,有些气味很正常。”没有发现不对的馨兰耸了耸肩膀,没往心里去。


    而于祈安则在这一来一回的对话里调整好坐姿,将自己缩进猫的怀里,随后就听见——“呼”,他的身后传来了猫的小小松气声。


    看样子他刚才真的很紧张。


    于祈安仗着猫看不见他的表情,实在没忍住地弯起唇角。


    壁灯显然也接受了馨兰给出的猜测,毕竟这里可是人类安全区里的蒙养区,怎么会有污染物莫名其妙地混进来呢!


    两只被养的肥肥胖胖的老鼠一前一后地站立,嘴里又发出“吱吱”的催促声。


    眼看老鼠动作幅度变大、吱吱叫的频率变高,“祝你们参观愉快~”壁灯欢快地漾起音调。


    乌圆像模像样地握着缰绳,学着电视剧里人类骑马的动作拉了拉绳子:“驾。”


    老鼠仿佛没听见一样纹丝不动。


    乌圆又思考了一下,他加大声音,将情绪变得更跌宕起伏:“驾!”


    这次老鼠动了,k在原地抬起后腿蹬了蹬土。


    气氛一下子安静下来。


    乌圆:……


    “你故意的?”他急了。


    进到蒙养区就再没抽烟的馨兰叼着那根红草,笑着道:“看来它在故意给你使绊子呢,这耗子还挺记仇。”


    使绊子?


    捕捉到重点的乌圆挑起一抹冷笑,还敢记仇?


    真以为猫是吃素的吗?他要给老鼠一点颜色瞧瞧。


    乌圆绷着张脸,一只手揽着于祈安劲瘦的腰肢,将他往后一拽,自己的胸前顿时多了一股暖意。


    人类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布料与他的温度交融。


    随后他又伸长另外一只胳臂,绕开身前脆弱的人类,仔细地瞄准好老鼠那颗硕大的脑袋,一拳直直地冲了出去。


    因攥紧而爆出青筋的手腕碾碎空气,拳头则撞出一道凌厉地呼啸声。


    老鼠根本来不及躲闪,甚至k都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重重的被击中。


    “吱!”黑色的皮毛被拳头打破,红色血肉层层凹陷。


    k的脑袋像是皮球般,有弹性地凹下去一大块,露出里面的森森白骨和仍在跳动,还散发着热气的脑仁。


    “吱吱——!”


    老鼠疼得面容扭曲,受不住地往草里跑,不顾自己已经被勒出血丝的脖子。


    馨兰紧跟其后,她的那只老鼠见到了自己同伴的惨状,就格外乖巧地跃进红色草地。


    红草叶片划过于祈安的脸与裸露在外面的皮肤,丝丝疼痛在上上下下地颠簸中不值一提。


    他不得不让自己和猫的距离变得更近一点,不然他怕自己被甩出去。


    进到红色草丛,就像是跳进沙堆,到人腰部高的老鼠一下子消失不见,连带着人类一起被吞没到只露出脖子和脑袋。


    站在外面看,红色草明明才到脚踝,可现在却已经没过人的肩膀。


    于祈安在快要飞出去的骑行中,发现了周围草地的变化,他抓着乌圆的手腕,努力偏头,借着余光发现馨兰嘴里的那颗没有什么变化,还是小小的。


    “这里是牧场,那群羊脸猪的生活区域。”馨兰的声音被风切割成断断续续的片段。


    第26章 崇高的建筑加工区


    红色的草丛泛起一阵柔波, 像是湖面上激起的涟漪,没过几秒就安静下来,于祈安一行人彻底消失在草丛里面,再也看不见任何踪影。


    壁灯目送他们离开, 随后再度裂开一个大口子, 露出来了里面许多纠缠的电线以及乱成一团, 看不清哪根连得是哪根电线的开关。


    “好像是这根?”k找了找,用灯丝扒拉出一根绿色长条, 灯丝缠住长条使劲往外拉扯, 发出绷紧的咯吱声。


    灯丝生拉硬拽的力道一缓, k呆在石壁上愣了半响, 将灯丝换了个角度, 继续拽。


    k体内的东西太多,那两只老鼠还是因为用的频繁,所以很好拿取, 其它的东西无论是活物还是死物都要变成解不开的死结了。


    “呃……自动投喂的道具在哪里?”壁灯因为迟迟找不到东西而烦躁,一年才用一次的东西,着实难找。


    安全基地外,一颗硕大的榕树老老实实地扎根在山洞里。


    k的树冠刺破岩石, 枝干撑住四周的岩壁, 树与山2洞融为一体, 红紫色的叶片铺满整个石灰色的地面。


    一只指甲盖大小的虫子蹦蹦QQ地抱住一块叶子,小口小口地啃着。


    虫子专心地嚼嚼嚼, 咬得又快又狠, OO@@的声音终于让榕树忍不住地睁开眼。


    粗糙的树皮表面, 木纹蠕动勾勒成一张死板的人脸。


    k用充满树木雄厚的声音道:“你是……个饭桶……哗哗、吗?”


    这含糊不清的一句话里还夹杂了其它语意不明的杂音。


    虫子抬了抬前脚,顺了顺圆溜溜的脑袋, 依然在吃吃吃,嘴巴快速嚼动,言简意赅的道:“饿!”


    呵……大榕树看样子脾气还不错,k抖了抖树枝,庞大的叶子群唰唰的蹭着石壁,许多叶子从天而降,给虫子铺上了许多层“被子”。


    “那你、吃吧……哗,随便吃。”榕树僵硬地上拉树脸的肌肉,盯着那只要被压扁了的虫子,挤出一个笑,嘲讽感拉满。


    被骤然多出来的重量压制的动弹不得的虫子骂骂咧咧,它划动着几只小短腿,把自己往外拔:“你是树你了不起啊?靠,你还真了不起,放我出来,本大爷不吃了!”


    榕树不为所动:“吃……哗,你还没吃、饱。”


    虫子扭动着胖嘟嘟的身体,敢怒不敢言,k挣扎了两下,复又泄气地谄媚道:“伟大的榕树,为什么我们不好好地聊一聊正事呢?”


    “树啊。”k小如尘埃的眼睛一眨,虫子脸上竟多了点奸诈:“那只猫可是我们的共同敌人,你难道就不想知道,k身边的那个食物是什么情况吗?”


    榕树哗啦啦地抖动叶子,树状的人脸高高耸起一个弧度,在虫子快要被沉淀厚实的叶子压死时,终于“大发慈悲”。


    “你说得……哗,对。”叶子被风卷走,裸露出一小块地面:“我们的家、猫……那个食物身上的气味……”


    榕树的树干表皮垂下几滴黏糊糊的口水:“熟悉。”


    虫子大口大口喘气,k在心里愤怒的吐槽:废话,当然熟悉,那个人类可是“原初”!!!


    “k是母体……?”


    不远处,硕大的红草里面,有一抹浅白色的身影。


    k身上的白毛乱七八糟,毛茸茸地掺杂了许多碎草,k那一颗粉嫩的猪鼻子还在红色的草叶里拱来拱去,还时不时地用k那双小黑豆豆眼,警惕地瞧着那三个不速之客。


    “哼哼哼。”k用短粗的小腿刨了刨松软的白泥土,发出并不凶猛的威胁声:“哼!”


    “还挺可爱的。”于祈安观察一阵后评价道。


    乌圆往前半步,身子一晃间就挡住了于祈安的视线,他嫌弃地啧声:“丑死了,瞧k那弱不禁风的样,真的是母体吗?”


    馨兰瞧着那只头上流血、半死不活的老鼠,又踢了一脚跑得呼哧带喘的老鼠,这才为羊脸猪母体正名:“k不弱。”


    k只是不怎么有攻击性,但实力是不弱的。


    于祈安越过猫,放缓脚步上前几步,伸手想要摸摸羊脸猪母体,却碰到了一层冰凉的薄膜。


    “你是真不怕k攻击你啊。”馨兰乐了:“k在发情期,需要隔离,你现在是碰不到k的。”


    于祈安闻言,又仔细看了看,把羊脸猪看得白毛炸起,哼哼的更起劲了,身子也在往后仰。


    他摇摇头,走回来,看着表情不是很好的猫,凑近乌圆的耳朵,有些疑惑的用气音道:“我饿了,可对k却毫无食欲。”


    之前的他不是这样的啊?连看清食物真面目后都能升起食欲,没道理现在没有半分感觉。


    乌圆的两根手指对着一搓,瞅了馨兰一眼,拉着于祈安背过身子,窃窃私语:“可能、可能k太弱了,不好吃。”


    但他心知肚明,这哪是羊脸猪不好吃啊,这分明就是……


    ——菜市场是特殊的。


    那是特意被隔离出来的食物区,里面蕴含的规则能帮助于祈安顺利地度过苏醒后的第一天。


    两个很刻意的背影在咬耳朵,馨兰往老鼠身上一靠,无奈轻笑,这种悄悄摸摸,但十分明显的偷感倒是有些滑稽。


    “你们的感情真不错啊。”她揉了揉老鼠硕大的脑袋,眼见他们咬耳朵要咬个没完,想着后面的行程,还是提醒道。


    “不打算参观一下其它区域吗?”


    她说一个就竖起一根手指:“这里是肉材点,除了这种在陆地上生存的羊脸猪,还有在水里养殖的鱼蚌,和剪去长羽的橘子蛇鸟。”


    “后续的繁育、幼崽、实验等等,都是先前总结出来的一套完整流程,各有特色。”


    于祈安按了按空空的肚子:“繁育、幼崽就不用了,实验?我大概也能想到是什么。”


    “嗡——”高频率翅膀震动的声响从上空传来。


    乌圆和于祈安抬头,馨兰兴致缺缺,她挖掘着记忆,从一年前的报告里找到了一两句描述词:“是投喂鱼蚌的饲料机。”


    这次出现的时间比她记忆里的晚了一些。


    “走吧。”馨兰见他们对豢养区的其它地方不感兴趣,便擦出一根烟,强制唤醒两只老鼠。


    碍于时间,大部分的参观也只能走马观花,存储区和居民区因为乱糟糟的,所以只在外面粗略看了看大概。


    例如存储区是一个高大的类似寄居蟹壳的高塔,一层一层螺旋地凸出繁复的花纹,花臂男子脸色疲惫、眼下青黑,抱着被血膜覆盖的大箱子站在塔门口,指挥着人们跑来跑去。


    居民区则像是蜂巢,密密麻麻的通道和小格子似的房屋挤成一团,四通八达、但空间看着不是很大,居民们正神色激动地围成一团,里面的一位女生笑容灿烂,正挥着手臂喊着什么,一看就充满勃勃生机。


    看样子,人类真的适应了目前这个诡异的世界,连房屋都极具特点。


    羊头卡车轰隆隆地跑在小道上,粗暴地碾过一切障碍物,最终停在了由无数机械元素糅杂,但根本看不出是什么的工厂。


    在黄茫茫的天空下,这座庞大无比的工厂正在蠕动起伏,像是巨兽卧在地面,不断地喘息。


    黑灰色的鳞片鳞次栉比嘶排列在深黑色外壳上,不仔细看清,怕是分辨不出来这两者的区别。


    也不知道鳞片的颜色本来就是黑的,还是说后来被熏黑的,上面已经密密麻麻地覆盖了让人眼晕的灰尘颗粒。


    粗大的烟囱高高耸立,黑烟袅袅升起,熏得人眼泪都要出来了。


    于祈安捂住鼻子,嗅觉更灵的乌圆对这些烟雾避之不及,他现在已经不想进去了。


    馨兰也用手掌轻轻扇了扇空气:“确实有些呛人。”


    巨大的门框被粗暴按进黑壳里,周围蔓延的裂纹无数,金属骨架横竖支棱出来,露出内里的绿色管道,馨兰凑了过去,一道凹槽划擦着出来,上面张开了一只电子义眼。


    “滴——!”它发出一道光线,毫无感情地扫了一眼馨兰。


    类似脊椎一样的竖条带本来像是装饰品一样成弧形地绕着门框,此时却活了过来,飘在空中,露出无数利齿。


    “咯吱咯吱咯吱。”利齿相互摩擦:“当啷。”


    它吐出了一个钥匙,上面是湿漉漉的黑红色液体,随后脊椎竖条扭成一个大麻花,把门撞开了。


    馨兰直接伸手从地上把钥匙拿起来,圈在指尖上转了两圈:“你们一直都很好奇的诡异道具,在这里就能得到答案了。”


    于祈安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想吐。


    乌圆站在一旁,默默拍着他的背,一时没人理馨兰。


    馨兰也不觉得尴尬,她刚才开车是有点着急了,开得不平稳,颠簸严重,再加上车内难闻的气味,于祈安这个病号下车后出现不适,还挺正常的……


    于祈安缓了几分钟,才扶着猫递过来的手臂,面色煞白地站直身子,虽然虚弱但并不影响他发问。


    “那些枪械,为什么不能每个居民都能使用。”


    十年了,难道她们一直都没有研究出能适配每个人的武器吗?


    当然不是,她们早就研究出来了。


    馨兰回道:“诡异道具,科技和污染物的结合产品,普通人类用了只会死得很快。”


    第27章 就像你的眼睛一样漂亮


    “带着污染的东西哪有好用的道理。”馨兰握紧热乎、挂着粘稠液体的钥匙。


    更何况武器追求的是杀伤力, 比起那些日常用具上的污染数值,高了不是一轻半点。


    狰狞血肉与钢筋糅杂的工行里,空气夹杂着硝烟气味,还有一股糊锅的焦味, 让人一闻就觉得苦苦的。


    馨兰把钥匙戳进门锁, 于祈安在恍然间觉得她这个姿势不像是拿着钥匙开门, 更像是攥着把匕首捅人。


    贴在门上的红色大密封条上写着龙飞凤舞的两个字:机密。


    馨兰两下就给撕开了,把破烂的纸随手一扔, 推门直接进去。


    里面穿戴整齐, 头戴乌□□盔的男子停下手中的动作, 电钻的嗡嗡声逐渐变弱, 直至消失。


    密封性很严实的头盔挡住杜水文的面容, 只露出来了他那一双秀美的眼睛,里面写满了疑惑。


    馨兰推开一张桌子上乱七八糟的零件和污染物的身体部件,也不管脏不脏, 大大咧咧的往上一坐。


    “别忙活了,给这两位找几个诡异道具出来,讲解展示一下。”


    杜水文沉默不言,他耐心地听完馨兰的来意, 胳膊上连接的电钻又开始“嗡嗡”的飞快转动。


    他垂下脑袋, 当这一行人不存在一样, 专心致志的继续做自己手头上没有完成的事情。


    ——完全没有理会馨兰那句话的意思。


    乌圆见自己被无视了,唇角往下一撇, 把袖子往上叠起来, 指着杜水文, 迈腿就要过去:“你怎么回……唔唔!”


    于祈安手疾眼快地捂住猫的嘴巴,将这个愤慨不平的猫一把拉了回来。


    杜水文连头都没抬, 反倒是馨兰从桌子上滑下来,带着一脸:就知道是这样的表情,拍了拍乌圆的肩膀。


    “叫他也没用了。”


    她苦笑地摇了摇头:“他就是这样的人,为了研究什么东西,能十天半个月的不出这个屋,期间一句话都不说,饭也不吃,全靠喝营养液活着。”


    这种说法,于祈安觉得听着有些熟悉,乌圆也是,他好像在哪里听过类似的情况,好耳熟的设定啊。


    研究狂魔……专心致志……


    猫狐疑地看向侧后方的人,他想起来是哪里耳熟了。


    他唔哩唔哩地说了一通,于祈安什么也没听清,只是耳朵开始泛红。


    猫呼出来的潮湿热气不断地打在于祈安的掌心,痒意顺着掌纹蔓延,他的注意力完全被猫拽过去了,忘记松开自己的手掌,而猫也不挣扎,就用被捂住嘴的状态持续咕噜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馨兰欲言又止,瞧着他俩这奇怪的姿势,露出一个不明白的表情。


    于祈安也想起来了,那是他在昼夜不眠专注研究,导致自己昏倒之前的事情。


    为了一个研究数据或者一个阶段性的成果,他经常没日没夜地泡在实验室里,若非有什么生理需求,轻易不会出屋。


    一天二十四小时,有二十个小时都在研究,剩下的四个小时用来做吃饭、睡觉和洗漱等等各式各样能维持人生存需求的事情。


    猫独守空房,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陌生人进来给他喂食喂水铲屎梳毛。


    最长的一次,他足足有半年没看见于祈安的身影!


    不过幸好,也就只有那一次分开的时间超过了两个月。


    于祈安的眼睛里染上一点温度,他对杜水文的行为表示理解,他看得出来,杜水文是真的很喜欢研究污染物血肉与机械融合的相关内容。


    “不好意思啊。”馨兰的半边脸被酡红的太阳照出一层暖色调的光,虽然她们已经离开了那个巨大的加工厂,但该了解到的,于祈安还是了解到了。


    就比如诡异道具除了攻击型的武器还有辅助型的,攻击型武器分为混合类和污染类,而辅助型武器则分为科技类和生物类。


    于祈安把玩着手里的□□,“咔塔”一声,子弹上膛,他随手对准了不远处的一棵枯树,扣动扳机。


    □□怪叫了一声,牙齿般结白的子弹从枪膛里射出,把空气拉成一抹笔直的白烟弹道。


    它仿佛鱼入河水一样丝滑地穿过枯木,留下一块和硬币差不多大的孔洞,最后成抛物线的运动轨迹,没入泥土里。


    “阿咔!”□□发出一声愉悦地喊声,在于祈安手上蠕动撒娇:“咔咔!”


    仿佛在说这一枪打得真棒!


    馨兰夹着烟,发丝晃晃悠悠下来一缕,恰好遮住她眼眸里的情绪:“哦?看来这把武器很适合你使用。”


    于祈安摩挲着插在枪的尾端,在空中颤颤巍巍泛着凉气的羽毛,低下眉目:“方便介绍一下嘛,这是什么类别的诡异道具?”


    “裸羽枪,攻击型混合类武器。”馨兰掸去烟灰:“武器也就这几个大类别了,混合类是以科技为主、污染物血肉为辅,是污染数值较低的基础的武器。”


    还有的像是污染类,就是污染物血肉为主、科技为辅。


    于祈安握着老实下来的枪,浅笑:“这个我可以拿走吗?”他不想一直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状态,毫无自保能力。


    “拿走呗,用得惯你就拿走。”


    “那就多谢了。”


    三言两语间,于祈安就获得了新的物品,乌圆鼓着脸凑过来:“我也想要!”


    馨兰别过头,当做没听见,她在杜水文眼皮底下,悄摸的就顺出来了这一件,再多的是真没有了。


    而且……她心思沉沉的用余光扫过于祈安,真是越来越想把人直接捆到实验室里,强制开启实验了啊。


    “要不要测一下天赋。”她没忍住的秃噜出来一句。


    完全没有受到这种有污染性的武器影响,看得出来,一定是有械灵或者清瘴师的天赋的。


    好苗子!还是一个血液对污染物有致命吸引力的好苗子,绝对不能放过啊!


    “嘟嘟嘟——铛、铛、铛。”空洞空灵,且足以荡平空气的巨大声音在整个安全区内响起。


    于祈安和猫一起捂着耳朵,就看见工厂里猛得震动,轰的一下冒出无数黑烟。


    “啊!!!”杜水文愤怒至极的声音隐隐回荡。


    于祈安觉得自己的耳膜被震的滋滋的疼痛,一时半会大脑里竟然有了神经跳动的幻听和嗡鸣。


    馨兰捻着烟火,唇翕动两下:“车队回来了。”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于祈安,她有新的想法了!


    “铛……铛……”钟声渐弱,馨兰的眼睛眨也不眨的和于祈安对视:“车队在三天后会再出发,你要不要和他们一起出去转两圈。”


    “呵……”于祈安轻呵,馨兰的意图真是完全不加掩饰啊,不过这样也好,如此直白的人才能让他放心。


    他轻轻颔首,在乌圆想要拒绝的眼神里,用看不出半点勉强的表情和语气说道:“可以。”


    什么就可以了?不可以!猫表示他没同意。


    于祈安不觉得自己长期待在安全区能获得什么有用的线索,要知道他的记忆到现在了,也没有恢复的迹象。


    外出走走,说不定能碰见什么奇妙的机遇,没准就让他想起来一部分事情了呢。


    不过这件事由于猫和人类的意见不统一,馨兰到最后也没能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坐在床上,望着窗外那轮漆白泛红的弯月,于祈安幽幽叹气,给躺在另一张床上,脑袋面朝墙壁,放出尾巴拍的床板吱呀作响的猫一个台阶下。


    “好啦,我不该在没有询问你之前就一口答应她的。”


    乌圆拍打的频率变慢了一点,他重重地哼了一声:“询问不询问的,无所谓,你都决定和她出去了,那就去吧。”


    他一开始确实是生气的,但是后来他也想明白于祈安为什么答应的那么果断了。


    但是,让他那么快的就原谅这个一点也不知道珍惜自己身体的人类?


    呵呵,没戏。


    猫决定要晾着于祈安,好让他有时间来深刻的反省反省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于祈安无奈的沿着床边下来,瘦高的影罩住了乌圆的半个身子,又拉长蔓延到墙壁上。


    乌圆的身子不由自主往下一沉,身后多了一个人的体温。


    人类微凉的手指捏住猫拟态出来的人类耳朵,轻轻地揉搓着,好听的声音悠扬传来:“呆呆,你是不是在害怕什么呀?我的身体我知道,没问题的。”


    没问题没问题没问题,每次这么说的最终结果就是吐血昏迷吐血昏迷。


    猫对着墙壁一翻眼皮,眼睛咕噜噜地转了一圈,他才不信人类口中的鬼话连篇。


    不过害怕什么……乌圆的眼睛变得凛利起来,其中情绪复杂。


    ——他不想于祈安那么早地找回记忆。


    没有记忆就没有负担,活得轻松一点不好吗?乌圆想到了异变最初,于祈安满身的黑色纹路和从未停歇过的咳血。


    还有他奔波数万公里再回来时,那遮也遮不住的死气沉沉和疲倦。


    那个时候的于祈安,就像是一把快要被折断的剑,或者是一块要粉身碎骨的玉石,周身写满了绝不放弃。


    但猫看得清楚,自己的铲屎官快要被某种沉重的东西压死了,无论是他的精神还是他的□□,都到了要崩溃的极限。


    “不要去想之前发生的事情了。”乌圆沉着嗓音,似是要求又似是恳请:“现在的我们不好吗?”


    “就这么一直生活下去。”


    “如果能这样一直生活下去自然是好的。”于祈安坐了上来,用手扳住猫的肩膀,微微用力,叫他侧过身子看着自己。


    猫没有用力抗拒,而是抵挡了两下,就顺着转过来了。


    “我喜欢你的眼睛。”于祈安盯着他那双璀璨的金眸:“那里面充满光亮,正如我喜欢这样的世界。”


    “我不希望你眼中的金色黯淡下去,我希望它一直是这样夺目灿烂的。”人类的语气温柔极了:“就像是将世间最漂亮的阳光珍藏起来了一样,朝气蓬勃。”


    第28章 咕咕咕


    猫的脸腾的一下红了。


    他结结巴巴, 目光躲闪,只觉得从人类掌心传来的热度已经透过了布料,炽热炽热地直击骨髓。


    “什、什么啊!”他挥开了于祈安的手,搂着被子把自己团成了一个春卷。


    什么喜欢, 什么朝气蓬勃……都是为了搪塞他的借口罢了!


    于祈安隔着被子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猫的后背:“我说的是真的哦。”


    可能是失忆之前, 他的执念过于强大了, 也或许是他因为刚醒来,对高楼大厦、繁荣昌盛的星球记忆深刻。


    所以就算是失忆的他, 也会觉得他们不应该生存在现在的这个世界里。


    那些飘在空中的红色彩环以及空气里挥之不去的腐臭味, 都在无时无刻的向他发出咆哮, 咆哮着宣告:世界已经截然不同。


    可还有一道声音在告诉他, 一切都有转机, 要等一个机会。


    于祈安低垂眼睑,眼尾微微下落,盛着如碎玉般的月光, 勾出一抹忧伤的弧度:“呆呆。”他轻轻地喊了一声,在猫疑惑的从春卷里探出头时,又变得笑意吟吟起来。


    他没有在说些什么,但乌圆已经明白了他的选择。


    “随便你吧。”猫气鼓鼓的把脸又缩了回去, 只露出来一点点白色的脑袋顶。


    可他藏在被子里的脸上倒是没有他之前表现出来的气恼, 他睁着一双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只是神色变化莫测。


    外面的喧哗与屋内的静谧形成强烈的对比,一处火光摇曳、人声沸沸扬扬, 一处昏暗无光、两个人不言不语。


    各有心思的两个人, 又是一夜难眠。


    等到了天亮, 于祈安眼睛下挂着青色“眼影”,乌圆抬手伸了个懒腰, 看上去精神奕奕。


    馨兰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于祈安今天一天都没看见她的身影,只看见街道上多了许多穿着黄色袍子、步履匆匆的人类。


    安全区的早饭、午饭和晚饭算是勉强能够果腹,土地、阳光、水源都染上了污染,即便有清瘴师净化,那也会残留一些。


    他们吃的炒菜是苦涩又粗糙的,通体泛着蓝光,像是开了刃的刀子,又刮嗓子又嚼不断,就那一团只能生咽下去。


    还有一种菜被当作主食,和于祈安记忆里的小麦很像,不过是白色的植物,绽放出一穗一穗的红色麦穗,挂着许多饱满的颗粒,不过口感比小麦磨出来的面粉,再做出来的种种食物差了不少一点。


    苦味,所有的食物都带上来那股独特的苦味,包括产量稀少的红果子,吃一口也都是苦的。


    于祈安每次都将食物吃得干净,可内里却越来越虚弱,他填满了肚子,但身体没有吃饱,那些食物根本提供不了他所需要的能量。


    终于,在第三天的中午,于祈安撑着自己不露异样的和乌圆回到宿舍,等踏进宿舍门的那一刻,他就往前踉跄两步,再也坚持不住地摔倒在地。


    几乎是瞬间,他的乌发就被冷汗打湿,面色涌出来一股灰败的色彩。


    “人!”乌圆大惊失色,这两天勉强带出来的冷漠面具顿时就裂开了,他半跪在地上,抱起于祈安心半截身子。


    他不解地皱眉:“这么回事?”手捏住于祈安的手腕,细细感受一番后,只觉得脉搏极为诡异,时快时慢、时强时弱,毫无规律可言。


    乌圆把闭着眼睛、小声呻吟的于祈安抚上床,瞧着他那副浑身软弱无力、气息奄奄的样子,倒是把自己急得团团转。


    “咕噜噜……”一道声音从床上传来。


    乌圆动个不停的脚步变得缓慢起来。


    “咕……咕……”那道声音又一次响起。


    乌圆僵硬地转动脖子看向于祈安。


    于祈安面上已然红了一片,他强忍着头晕和心悸,手掌在床上胡乱摸索着什么。


    不会吧,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的乌圆,脸也跟着红了。


    这算什么事啊!


    乌圆的眼睛里透出来一点迷茫,等等,说起来那些食物确实是有些……


    猫不需要进食,所以他在食堂都是猪八戒吃人参果,一点味都没尝出来,甚至连吃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快想想快想想,刚刚才吃完的!乌圆抱着脑袋仔细回忆,终于那顿午饭在他脑海里有了印象——蔫耷耷的菜叶子、卖相好看但吃起来黏糊糊的主食馒头。


    啊……乌圆呆滞地眨眨眼,这些东西里蕴含的污染性极少,日积月累的吃下去才会对人造成损伤。


    所以靠吃污染物存活的于祈安,也难怪今天会变成这样。


    可是现在该去哪里找一个污染物过来呢?


    乌圆来不及想太多,他按了按自己的手臂,找好位置,弹出指甲在自己血管明显的手腕上划出一道红痕,几滴血就顺着流出来。


    于祈安呼出的每一口气都是短而无力的,他心慌、气短,眼膜上全是模糊成团的色块,同时他的听觉也被无限放大。


    在走进屋内的短短几分钟内,他听见了自己排风扇呜呜作响的声音,听见了脚步踩在地面的声音,听见了自己体内的哀鸣,也听见了猫的疑问。


    可他的喉咙一直在痉挛,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粘稠的液体缓缓滴在他惨白的唇上,霎时血味与食物的香气席卷到他每一寸神经。


    乌圆将渗血的手腕抵在于祈安的唇齿,几乎是要将可食用的东西喂进他肚子里了,于祈安只要一张嘴,就能够的到。


    虽然只是血液,但猫是大污染物,按人类的等级划分来说,猫至少也得是个蓝阶的污染物,所以仅仅是几滴血液,里面附带的污染性就不算少,至少能比得上三分之一的烤丸子了。


    对于祈安来说是大补,立杆见效的那种。


    于祈安与污染物,与这个世界纠缠的程度比猫想的还要深。


    在于祈安喝完血,沉沉睡去后,乌圆就独自一人走到天台。


    眺望远方是连绵的泥土地和冒芽的菜,人类就像是小虫子一样,格外的不起眼。


    但是也格外的倔强。


    乌圆将手臂压在锈迹斑斑的栏杆上,白色的头发凌乱地披散下来,显得整个人有些颓废。


    黑色的球体小心翼翼的从空气里显形,k的身躯表面细纹密密匝匝的叠在一起,构成繁复的细纹,叫人看上一眼就眼花缭乱、眩晕恶心。


    细纹像是裂开的缝隙绕着一个被镶嵌进来的钟表毫无规律的排序,钟表表盘的数字扭曲成蝌蚪与蚯蚓,时针与分针疯狂地摇摆,没有停歇。


    k出现在猫身边,却不像是处于这个世界,就像是被p上去的一个图层,与周围格格不入。


    猫的鼻腔里溢满了仿佛鳞片粉尘的味道,因此他厌倦的用手指捏紧栏杆:“你出来做什么?不怕被发现吗?”


    黑球钟表的分针一停,指向乌圆,时针还在飞速转动,像极了找不到方向的指南针。


    椭圆里面穿着箭头的符号从钟表底下开始蔓延,最后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地。


    猫被符号上闪烁的光弄得眼晕,索性把脑袋往天台栏杆上一搭,垂着头往下看了。


    “无聊,你在劝我什么?”乌圆嗤笑一声:“我和于祈安怎么样都和你没关吧?”


    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钟表的时针也停止转动与分针重合,一起指向乌圆。


    k好像在愤怒地颤动,震得黑球表面那些细纹都有散开的趋势。


    “闭嘴!”乌圆烦躁地压低声音吼了一声,这个破球叨叨个什么劲,连人话都不会说,还来这儿劝他呢?


    什么于祈安身负重要责任,什么于祈安早早就做好准备,什么要来于祈安身边光明正大的出现……


    k还想光明正大的出现!凭什么,就凭k这个一看就不对劲的污染物形象吗?


    k想什么呢……脑子没事吧?猫短促地笑出声,将嘲讽深藏在里面。


    钟表不依不饶,k看猫挪开眼睛不看k,黑球往上一顶,停滞在半空中,飘到了猫的眼前。


    狭窄小道与泥土地里突兀的被黑色挤进来一角,乌圆斜着眼睛盯着占据大部分视野的坏东西,冷哼一声。


    “哼,你还真是……现在用不到你的时间回溯了,你该去哪去哪吧,别来碍眼。”


    至于于祈安说的要和车队出去,这两天他也想明白了,无论是失忆前的于祈安,还是失忆后的于祈安,本质上都是于祈安。


    性格是、为人处世是、灵魂也是。


    他做出这样的决定,乌圆早该有心理准备的。


    那个黑色钟表不知何时消失,k和猫达成了一致,至少在未来完成于祈安的目的上,钟表是比猫更果断的。


    乌圆目光沉沉的蔓延视线,直到望见了天的尽头,看到了那一抹已经要没入地平线的夕阳。


    天台的铁门被推开,熟悉的气味由风送到猫的周围,他没动,只听见身后那人轻轻走进的步子,以及那一声含笑地呼喊。


    “乌圆,可算是找到你了。”


    于祈安身上披着宽大的外套,酡红色的阳光撒在他的身上,照出一片柔光,乌黑的头发、苍白的脸色,以及面上绽开的笑。


    “馨兰刚刚到屋里找我了,要不要一起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太好啦,终于写到下一段剧情了!宝子们元宵节快乐!


    (本来想写个元宵节小剧场的,但是这两天复工太累了,于是挪到明天)


    第29章 人头:阿巴阿巴


    无数个羊头卡车停在小路边, 穿着黄色斗篷的人类在检查物资,将所需要的用品整理装车。


    此时是清晨,作为区长,馨兰如约而至, 臭着脸的宋浩跟在她身边, 揣着兜不说话, 看样子不是很想过来。


    馨兰叼着烟,将准备好的黑色联络器递给车队领队柳宿央, 并嘱咐了两句:“你们出去后尽可能的不要冒险, 那两个人的安全就交给你了, 也不用刻意照顾。”


    于祈安听不见, 但猫完完整整地听见了。


    他缩在车厢里, 聚精会神地听着各处的聊天,虽然现在都是东聊西聊的闲话,但说不定有人在不经意的一句、两句里就带出来了重要信息。


    待到太阳东升, 地面上被铺上一层红光,车队缓缓启动,崎岖的道路被车轮碾压、碾平,顿时一片尘土飞扬。


    机油与羊膻味混杂的气息弥漫, 于祈安还是不太适应自己身下软乎乎、热气腾腾还在蠕动的坐垫。


    这让他有种微妙的错觉——他正身处某种大型生物的胃里, 身下是内部皮肤蠕动而出的褶皱, 遍布粘稠的液体。


    另外一个车队负责人橘淮坐在副驾驶,不动声色地通过内后视镜观察着猫和于祈安。


    她们都知道, 安全区数十年如一日死水般的生活, 因为这两个新人迎来了新的转机。


    起初她们还在怀疑于祈安和乌圆是不是其它安全区里的居民, 可等和其它安全区联系后,她们才真正的确定这两个人是“新出现”的。


    橘淮的眼眸里闪过几分兴味。


    一个面色苍白、眼瞳黝黑有神, 长相是有些阴郁的俊美温润,天生上扬的唇线,很有效地冲散了阴郁所带来的森寒。


    另外一个小麦肤色、长眉入鬓,轮廓鲜明的五官上镶嵌着一双金色眼眸,整个人就像是在田野里奔跑的老虎。


    这就是疑似在特大沦陷区生活过的人类吗?


    橘淮沉思,总觉得和自己想的不太一样,没有那种浑身死寂的气息,没有冷寂的眼神,也没有很浓郁的非人感……


    在特大沦陷区活了那么久,真的可以这么正常吗?


    橘淮思考不出来,橘淮选择直接发问:“你们是不是从特大沦陷区里出来的。”


    “是哦。”于祈安没有隐瞒,他慢吞吞的道:“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橘淮很直白的:“因为你们很正常,明明是从那个如炼狱般的地方出来的。”


    如炼狱般的地方,这个形容太夸张了吧,炼狱啊,有……吗?于祈安不动声色地点了点下颔:“习惯了。”


    还真是风轻云淡的一句话,橘淮勾出一抹冷笑,收回自己直勾勾盯着后面的目光。


    原来人真的能习惯各种地方。


    自从特大沦陷区的那个神奇结界消失后,她们第一时间就过去了,外围的郊区还好,虽然树木和土地和山都有些奇怪,但和外面相差不大。


    可等她们开始接近市中心时,一切都不一样了。


    红雾消散,真实的景象裸在外面。


    断壁残垣,到处都是高楼崩塌后残留的坑坑洼洼,似乎是在结界开了后,这里下了一场雨,那些破烂的土坑是脏兮兮的雨水,里面泡着腐烂泛白的肉片。


    不如说,这里全都是零散的尸骸,橘淮沉默地踩在黏腻的地面,啪叽啪叽的往前走着。


    ——黑红色的肉糜涂满地面,空气里弥漫着发酵的腥臭与恶臭。


    污染数值几乎已经到了极限,她们的黄色斗篷已经无法隔绝空气里的污染,于是皮肤开始溃烂,从脸部一点一点的挤出红色囊泡,留着黄色脓水。


    “啊……真是一个糟糕的地方。”橘淮用覆上红斑的手指按压着脸上的脓包,“噗”的一声,汁水四溅,让她本就可怖的面容更为吓人。


    人类们忍着腐烂的瘙痒、忍着钻心的疼痛,像是习以为常般举着仪器往各个方向走去。


    经历过污染物狂潮的特大沦陷区已经看不出一点往日繁华的模样了,不过他们仍需继续调查,获得更多的线索。


    “佩服啊佩服。”橘淮哼笑着向外面一成不变的荒野:“不愧是能在里面活过十年的人,这种心态就是好。”


    “我们进去后,没待多久就灰溜溜的跑出来了呢!”橘淮语气遗憾,面上却不见失落。


    这样说起来,那高到能和污染物徒手干架的武力值和莫名其妙的血液吸引力似乎都有了好解释。


    看向窗外的橘淮没有注意到,在她提及人类进入特大沦陷区后,乌圆的金眸里闪过一丝察觉到不对的不安。


    呀,那间屋子没被发现……吧?


    他偷偷地看了眼于祈安,随后又转过头面无表情的看着正前方,手指则在温热的羊毛垫上画了个圈。


    那间房间似乎被附着了什么不可说的|,是k在昏睡前留下的手笔,当然,也可以说是十年间的保障。


    透过那扇窗,看见的是加了滤镜的新世界。


    拉上那窗帘,人的气息就会变得微乎其微。


    插着箭头的符号在车窗上亮了一下,仿佛怕被人发现一样,亮起来的亮度很低。


    乌圆脑袋不动,轻轻挪了下肩膀,挡住了那个符号。


    符号又闪了两下,不动了,乌圆板着脸,手指慢慢的、慢慢的往上……“怎么了吗?”轻柔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乌圆的手指顿时僵住。


    他挑着眼尾,往旁边一看,对上了于祈安笑意吟吟的目光。


    被发现了?乌圆的手指背后蜷缩一下,他面上浮现出不解,像是没听懂于祈安在问什么一样:“啊?”


    于祈安定定的看着他,看得乌圆都要挺不住自己的表情了,才缓缓收回不知道为什么,压迫力极强的视线:“不,没什么。”


    乌圆松下一口气。


    “我听馨兰说,安全区里也不是一直安全,况且您还是探索外面的先驱。”于祈安说着:“在特大沦陷区里看见的那些,真的很难接受吗?”


    “不是很难接受。”橘淮揉揉眉心,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她纠结了半天,最后泄气:“好吧,就是很难接受。”


    “太奇怪了。”橘淮有些茫然:“那个菜市场,或许还有其它地方,可惜没有探索全。”


    还是别探索全了吧……


    乌圆死死地按着快从车窗上蹦出来的符号,指甲都要不受控地弹出来了。


    连菜市场都被发现了嘛!不过还好,菜市场肯定是受损最严重的,里面的规则绝对消失了。


    “以后会有机会的。”于祈安掀过这个话题,开始带向自己更感兴趣的事情:“方便讲讲安全区的情况吗?明明厉害的人很多,可看上去还是很糟糕啊。”


    “你到底想问什么。”橘淮觉得有哪里不对,她皱眉,不再通过内后视镜观看后方,而是回头直视着那名孱弱无力的青年。


    于祈安毫不心虚地对上她的视线:“宋浩,不知道为什么大家对他的态度很微妙,毕竟已经是同伴了,我们也不想触碰到什么不该触碰到的敏感事情,所以您方便讲一下吗?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啊。”橘淮兴致缺缺地坐好,低着脑袋扣手:“馨兰是不是和你说过什么了?”


    很不客气的问法,橘淮抿唇,虽然使用的是较为委婉的“微妙”和“敏感事情”,但这个问法真的很不客气啊。


    就像是笃定背后有隐情了一样。


    “他——”橘淮闭上眼,把脑袋往后一靠,漫不经心的开口,可声音却被车内急促的叫声打断:“嘟!嘟!嘟!”


    羊头卡车内开始闪烁红光,软和的坐垫往外渗出铁锈味的血。


    “什么情况?”


    橘淮萎靡的状态立马起来,她睁开眼,余光瞥见了……“不!”


    她的头发瞬间炸了起来,不顾飞快行驶的车子,她直接地扑到驾驶位,从驾驶位的座子底下拎起一颗断掉、仍有血管牵连的人头。


    两股刺鼻的血味粗暴的席卷车内。


    橘淮尖叫:“你的头怎么掉了!”


    于祈安捂住胸口,只觉得从胃里开始往上翻涌出什么热乎又腥味的东西。


    乌圆还在用手指和符号沟通,根本没空搭理这边,于是车内一时间竟只充溢着橘淮尖锐的声音:“啊啊啊头,快安上!不能掉啊!”和急促的“嘟!嘟!”声。


    这不是乱成一锅粥了吗?


    但好像事态还能更乱一些。


    “别……别摇了,我要吐了!”那颗在空中的人头,上嘴唇碰下嘴唇,有气无力地呼唤着理智好像已经消失的同伴。


    他的身体还在兢兢业业的开车,只不过没了脑袋。


    不过问题不大,只是看不见道路了而已,反正都是荒野,怎么开都行了……


    男子毫无求生欲的啊了两声,橘淮的双眼泛红,在刺耳的警示声里,她的精神状态向着数字0跌去。


    “啊啊啊啊混蛋!”橘淮充耳不闻。


    车子晃出了毫无规律的S型波动,后面跟着的那几辆车发现不对,羊头卡车上的大炮“咔嚓咔嚓”的转动,对准了行驶方向愈发不正常的车子。


    车内,不知道危险即将来临的于祈安忍了忍,终于把恶心感压下去了,他伸出手指试图让混乱的局势正常一点:“那个仪表上的数字……”


    不,不只是数字,那些黑气是什么?


    他张开嘴,喉咙被哽住般说不出来,有一双黑色,不对,红色……不对还是黑色,对,黑色的眼睛在方向盘上睁开了。


    乌圆神色一凛,符号被他生生攥碎,化成光点融化在空气里,随着符号消失,仿若从另一个次元里传来了一声的哀嚎。


    “好浓郁的味道!”乌圆差点被吓出本体飞机耳:“好强大的……”


    他不可置信的呢喃:“……气息。”


    【作者有话要说】


    符号(掀桌)把叫我出来,又把我扣碎了是怎么个事!


    第30章 开炮


    乌圆的那一声, 只有离得近的于祈安勉强听到了,但他没有出声,因为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那双黑色的眼睛捕获。


    眼睛是全黑色的,只是颜色有些深浅不同, 于祈安从模糊的一团里, 艰难地辨认出一对竖起来的瞳孔在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里面流淌着幽暗黏稠的液体, 也流动着阴湿冷寒的恶意,像被封印数百年的枯井, 长出来头发丝一样的青苔, 黏黏糊糊的在空气里蔓延, 缠上每一个人。


    于祈安觉得自己快要溺死在这双眼睛的黑暗里, 可橘淮极具冲击力的声音刺破了这沉凝的氛围。


    “哇, 我服了啊!”橘淮一拳砸到了方向盘上,生生把一颗不怀好意的眼球砸了进去。


    乌黑的眼球如皮球般凹陷,涌出黑滋滋的液体, 流到方向盘上,男子的手差点打滑,他整个人浑身一僵,手指死死地按着方向盘。


    他的脑袋被橘淮举起来, 插在身体上, 神经蠕动着相连, 这时他才看清外面的情况,缓缓吐出一口气。


    好悬, 好悬, 还好没有撞到什么, 刚刚橘淮打的那一下力度太大,要是他没握住, 方向盘就该脱手乱转了。


    在高速行驶下,方向盘乱转……呵呵,想想就可怕。


    橘淮一手将头按在男子肩膀的那个血窟窿上,一手又是梆梆两拳,把另外一只眼睛也砸了进去,砸到方向盘里的那两只眼球肿胀发红。


    于祈安瞧着黑红黑红的,滑稽极了。


    那股令人窒息的感觉烟消云散,乌圆唇角抖动两下,看向橘淮的眼神“唰”的变了。


    真莽。


    乌圆没有放松自己,他绷着神经在心里感叹一句,并发出一声带着隐晦提醒意义的嘲讽:“切,不知道是什么都敢上手去打吗?”


    他不知道这双眼睛背后的主人是什么东西,可是那股节节高升的气息已经彰显了它的不同寻常。


    虽然这双眼睛被轻而易举的打伤,可猫还是相信自己的感知——它一定有蹊跷!


    于祈安半阖着眼眸,浓郁的睫羽挡住了如今已然赤红一片的虹膜,在红的清澈,红的宛如宝石一样剔透的表面,凸出了一道弯弯曲曲的黑线。


    像是刚出生的蠕虫,也像是缝纫后残留下来的毛线,在眼球内部扭曲缠动,古怪的摩擦带来的酸涩令于祈安不自觉的低哼出声。


    在急速、血腥浓郁、不正常的车子里,他哼出了某种以气音和嗓腔共振低鸣的曲调。


    不出意外的,乌圆炸毛了,他垂到脖颈处的白发根根立起,仿佛被不存在的电流电到了,以一种喜剧般的形象出现。


    金色i丽的眼睛与生俱来的高傲仍然还在,可里面却又多了点什么,多了点复杂的、分辨不出来的情绪。


    “人,冷静下来。”他用手掌盖住了于祈安不断眨动的眼睫,掌心蔓延开一片酥痒,他忍住蜷缩回来的冲动,将脑袋凑近,温热的气音就喷洒在于祈安的耳畔。


    猫的声音里带着奇异的安慰,比人类体温略高的温度烫的于祈安唇齿中流出的曲调一顿。


    但很快,他就又继续哼唱着,毫不停歇。


    渐渐的,在愈发寂静的环境里,橘淮和那名男子也听见了这诡谲、轻柔、呢喃的曲子。


    没有一个词是有意义的,有的只是无意义的、构不成语言的声音。


    “果然……”于祈安勾出一抹柔和的笑,他咕哝着嗓子,在唱鸣的曲调里,从舌尖吐出模糊不清的字眼。


    “d……乌圆。”即便在这种情况,于祈安也还记得猫如今的名字,他没有挥开猫挡住他眼睛的手,也没有偏过头让猫远离自己。


    而是抬手揽住了乌圆弓出一道弧线的脖颈,遍布细小伤痕的手指缓缓上摸,在细软的发丝里,像蛇一样“爬行”。


    橘淮和驾驶座上的那名男子一动也不动,好似变成了被美杜莎直视过的石像。


    腥甜的气息被衣角摇曳的风搅乱,乌圆屏住呼吸,人类完全钻进他的怀中,以被自己捂着眼睛的姿势,将消瘦的身躯嵌入他怀抱,紧紧相连,不留缝隙。


    于祈安在一片黑暗里轻飘飘地呵出一口气,眼球缓慢地转动,黑线在里面顶着眼皮凸出来一小块:“那个东西……想要。”


    “乌圆——”他的尾音上攀来莫名的缱绻,在断断续续的曲子里,他继续说着:“我看见了,我看见了那个……”


    “那里有一个球,金色的,好刺眼,也很热。”他举起手在空中比划,轻柔的声音覆上了黏糊的怪调:“哈,很漂亮,它的周围还有许多波纹一样的……一样的……”


    在猫怀里的青年好像有些茫然,波纹一样的……?他抬起来的手掌缓缓跌落,他再次揽住了猫的脖颈,堪称乖巧的将脸颊贴到猫的胸口。


    听着里面频率平稳、不断跳动的心脏声,他扯出一抹笑容,像是忘记自己刚才要说什么了一样,无知无觉地张开唇。


    “很重要……”


    在车子的嗡鸣里那低柔、轻缓、绵软的曲音再度响起。


    猫用力将人抱紧,幽暗的双眼闪着诡异的光芒,比人类更敏锐的听力和嗅觉以及视力都接触到了十分不妙的东西。


    猫抱紧怀里的那具软和的躯体,他能感受到,从这具躯体的每次呼吸中,每次胸腔起伏里,都在流淌着什么奇怪的东西。


    它附着在空气,附着在歌声,飘荡、飘荡,随后溢满整个车子。


    乌圆的脊背弯出嶙峋的弧度,咯吱咯吱的扭动着,最后发出布帛撕扯的声响,一截被血肉濡湿的黏腻触手,黑黝黝地探出皮囊。


    男子的头颅再次滚落,橘淮的手腕乌黑发紫,蓝紫色的电流从她们两人身上噼里啪啦地跳动,眼睛已经毫无神采。


    失去了人力操控,羊头卡车上的羊脑袋猖狂地抬起,k咩咩的叫着,完全失控、加足马力的车子在平坦的荒野,奔向一条浑浊到不可思议的河水。


    “开炮!”一直在关注前方动态的柳宿央指骨骤然缩紧,她按着通讯工具,面目严肃。


    她们的车内布满污染,人类的躯体跟着变异,呈现出被污浊后的情景,车厢内满是攀爬的电线,但是没有橘淮那辆车里的情况那么严重,至少没有血肉模糊。


    “砰。”一颗篆刻着羊角纹路的大黑石头在空中摩擦出火星,超快的速度让它在原地留下了一个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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