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消毒水味很浓郁。


    如今站在医院里,温时颂仍然不敢置信。


    他从没想过在今天,他的万薪月入,他的中心地段房产,他的稳定工作,一切就好像泡沫一样要散了。


    温时颂深吸一口气,定定看向一旁的医生,喉咙干涩:“观总他,什么时候能恢复?”


    “要看情况,目前还没有针对性的治疗方法,我们建议后面可以开点药,剩下的就要看病人自己了。”医生没有给准话,“不过病人自愈力不错,按照这个趋势下去,还是有很大的可能恢复的。”


    也就是说只能听天由命了。


    温时颂点点头,没再多说。只是目光投向了面前的白色单人病房。


    他缓缓抬手,整理了一遍衣领,修长的手指拂过深色领带,将因为急促的动作带出的几道褶皱抚平,又缓缓吸了口气,换上最平常的面色,这才推开了这道大门。


    病床上坐着一个气势冷峻的男人。眉目优越,眼型略窄,瞳孔是极浅的黑色,寒潭般淬着深秋凉气,望过来时眼神还凝着一抹寒意。


    像冬天无意起的风,刮得温时颂骨头泛寒。


    自从跟在观聿身边做助理起,他已经很久没看到他对自己露出这副神色了。


    对的,就在今天早上,作为一个兢兢业业的打工人,温时颂早早到了公司,结果发现平时不会来迟的总裁迟到了。


    冥冥之中他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果然在他准备打电话询问的时候接到了来自中心医院的电话——观聿出车祸了。


    他的上司,云瞩公司的总裁,居然失忆了!


    温时颂对他已经失忆的事终于有了点实感,冷不丁打起精神,希望“第一次见面”可以在上司面前留下点好印象:“观总,你现在觉得身体怎么样?”


    在温时颂进门后就一直盯着他的男人眼神古怪,但温时颂一门心思都在争取表现上,没有注意。


    没有得到回答他也不在意,根据职责继续:“医生说术后有轻微的晕眩和恶心是正常的反应,观总的伤主要在头部,缺失了一部分记忆,可能会出现记忆混乱和认知差错的情况,后期大脑会主动矫正,记忆也会慢慢恢复,不用担心。”


    观聿默默看了他半晌,慢慢:“温时颂?”


    名字出口的一瞬间,温时颂浑身一震,倏地看向他:“观总……你记得我?”


    他点了点头,视线依然没有错开半分。


    感动来得太突然,温时颂在这时候无比庆幸自己当初的主动,不亏他以前总是在观聿面前刷脸攒好感,勤勤恳恳助理好几年。


    “观总还记得多少?”


    “我记得……昨晚公司开庆功宴,我喝醉了,你把我送回了家。”


    温时颂一愣,想起两年前公司确实为了庆祝获得一个项目举办庆功宴,因为那次从不参与活动的观聿出乎意料的出席了,他印象还比较深刻。


    所以观聿的记忆确实有很大的缺失。


    他内心有些复杂,但面上不显,追问:“然后呢?”


    “你把我送到家就走了。”说着,观聿忽然看他一眼,“只是把我扶到了床上。”


    他被这眼神看着觉得奇怪,莫名感到了一缕怨气,还以为是上司对他的处事方法不满,于是便犹疑的点点头。


    不知为何,病床上的人的气息更冷了。


    观聿沉下脸:“你把我扶到床上,没有脱外套和鞋子,也没有帮我盖被子,晚上没有睡我旁边,直接从卧室离开出了门,一晚上都没有回来。今天早上起来,我也没有看见你做的醒酒汤。”


    温时颂已经被他一连串的话语弄愣怔了,连观聿的时间错误都忘了纠正,说话难的卡壳:“这、这不正常吗?”


    话落,室内一阵窒息的安静。


    他被观聿的眼神盯得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您放心,一般来说,除非工作必要和观总您的要求,我作为助理是不会随意留宿的,至于脱衣服和煮汤的细节,确实是我没有考虑周全,下次我会记住您的需求。”


    “……”


    观聿的沉默让温时颂毛骨悚然。


    “观总……”他硬着头皮,“我……”


    但观聿周身的气氛已经沉淀下来了,陡然一冷。


    温时颂缓缓闭上眼睛,心下拔凉,脑子里预演了自己被降职、开除、解雇的未来。


    然而。


    “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平地一惊雷。


    温时颂猛的一怔,不可置信:“观总,你说什么?”


    观聿却是一副失望至极的模样,最后看了他一眼就侧过头,整个人身上的气息都淡了下来:“你们进来吧。”


    随着他的话,几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鱼贯而入。


    他们本来一开始就负责为观聿治疗,但被对方拒绝了,一定要等温时颂来。刚刚病房门没关紧,他们在外面都听到了。


    没想到来的人长得清冷禁欲的,结果还玩弄病人的感情。


    母胎solo二十多年的温时颂被他们谴责的眼神看得恍惚,仿佛自己是什么绝世大渣男。


    与此同时,他还感受到一道幽怨的目光,转头却只能看见上司沉默绷紧的侧脸。


    “……”


    他心里忽然升起了一个不祥的念头,很快这个想法就得到了证实。


    “观总。”他琢磨着开口。


    观聿默了默:“叫我的名字。”


    “……观聿。”温时颂硬着头皮,试探,“在你看来,我们是什么关系?”


    他毫不犹豫:“男朋友。”


    闻言,温时颂头皮都要炸了,尽量维持着波澜不惊的脸色:“观总,您是云瞩集团的董事,我只是跟在你身边负责协助您处理事务的助理,我们两个是上下级关系,私下并没有太多的交集。”


    一口气说完,他去瞧病床上的人的面色,却发现他的表情十分平静,也没有再要求他改变称呼。


    观聿“嗯”了一声:“我们对外宣称是这样。”


    停顿片刻,补充,“你让我暂时不要对外公开我们的关系。”


    果不其然,听到这话,病房里其他几个护士谴责的目光刷刷向他飞了过来。


    温时颂:“……”


    他要誓死捍卫自己的清白。


    这件事不仅只关于他的个人声誉,更是因为如果观聿真的有自己的男朋友,那么不管是他男朋友还是记忆恢复之后的观总,都会让他生不如死。


    他委婉的提醒:“观总,你再好好回忆一下。是不是记错了,或者是把我跟其他人记混了?”


    观聿像是被这句话小小的刺激了一下,瞳孔微微一缩,似乎要说什么,但最后还是选择了沉默。


    他神色疲倦的闭上眼睛,淡淡:“或许吧。”


    叹息似的一声仿佛无奈的退让和妥协,让看到这一幕的人心中一酸,即使是温时颂也萌生出一股想要为他做主的冲动。


    前提是被认作渣男的人不是他。


    旁边一个听了全程的小护士此刻也忍不住发话了:“现在病人还没有恢复,需要做进一步的检查,不能受太大的刺激。麻烦家属在外等候。”


    温时颂:“。”


    他是下属,不是家属。


    但小护士不知道这么多,说话间眼尾就小心翼翼的觑了温时颂好几次。


    虽然说他对他男朋友不好,但是他长得太有迷惑性了。


    精致的面庞,西装革履,一丝不苟。


    扑面而来的一股精英清冷的气息,举手投足间都十分优雅,让人赏心悦目。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香气,她差点都恍惚了一下。


    温时颂知道自己短时间内是无法撼动观聿的认知了,于是从病床边站起身。秉持助理职业操守关心了上司一句:“你好好治疗,会好起来的。”


    打开门就脚步匆匆的离开了病房,直奔这次手术的主任办公室去。


    正巧来找医科主任的不止他一个人。看到坐在办公室里的一对气质斐然的中年夫妻,他仿佛看到了救星。


    曾经有几次需要他跟着观聿去过观家,见过观总的父母。所以这次一眼就认了出来。


    显然他们也认出了自己。


    温时颂顾不得讲太多礼节,脱口而出:“观总他记忆错乱了!”


    主任办公室一静。


    他紧接着平复语气,尽量琢磨着用词:“医生,你再去看看他吧。刚刚我见了观总一面,他的状态……好像有点不对。”


    不管信不信,坐在沙发上的夫妻面部表情都有了变化。


    温时颂趁热打铁,让医科主任帮忙复查。观总父母也坐不住,打算亲自去看看。


    不过片刻,病房外轻缓的敲门声就响了起来。


    观聿以为是温时颂,没想到对方这次这么快就返回了。


    他浅色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时颂?”


    然后就看见了推门进来的中年夫妻。


    “……”即将发出的声音一咽,他重新吞了回去,“我男朋友呢?”


    观总父母本来关心他的病情,听到这话齐刷刷被带偏了话题:“什——你男朋友是谁?”


    “时颂。我的助理。”观聿不动声色的观察着他们的表情。


    醒来之后医生跟他说的话,让他也大致清楚了自己目前的状况,他确实失忆了,并且有一些记忆混乱。


    见状,他垂下头低喃:“原来我还没有坦白……”


    这下观总父母是彻底明白问题是出在哪儿了,企图说清:“不是,温助理和你没关系,你们——”


    “不用,我知道你们一下子无法接受,但我是不会改变想法的。我和时颂已经在一起很久了,我们之间感情很稳定。”


    观聿固执己见,已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可自拔。


    -


    匆匆跟着温时颂的主任医生还在外面反复询问确认关于观聿的异常,温时颂则不厌其烦的重复:“他性格没有大变,但出现了很大的错误认知。”


    医生:“比如呢?”


    “比如。”他顿了一下,“把我当成了他男朋友。”


    医生:“还有呢?”


    还有?


    温时颂讶异的抬眸,这还不够严重吗?


    主任医生头发没剩多少,没有头发战守的高地显着睿智的光芒,明显见多了风浪,“我去跟病人沟通一下。”


    说着,他打开了门。


    于是两人就都看到观总父母表情麻木的站在床头,面对看似平静实则警觉的观总缓缓陈述。


    “就算你们给时颂两千万,他也不会离开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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