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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章 夜莺洲(一)


    卷二·你的玫瑰海凋零


    [——你听, 远方沉睡的紫罗兰色大洲,又传来了夜莺般曼妙的歌声。]


    毒药导致的昏梦充满不安,十五岁的周惊长抓着被褥轻轻发抖, 唇上失色, 像涂了砒霜一样憔悴。


    国王俯身坐在圣灵榻边, 他年过半百, 狭长的细眼炯炯有神, 鹰钩般的鼻子勾勒着雄韬武略与阴谋诡计。


    他用手上的茧子与皱纹, 极致爱抚着这个为国家带来希望与欲望的少年,像讲童话一般低声耳语。


    旁边,精神矍铄的医生人到暮年, 对王室的耿耿忠心却从未老。他一生都鞠躬尽瘁。


    他是凌向温的祖父。


    老医生站在那里, 岿然不动, 话语沉稳:[尊敬的国王陛下, 那是您的掌中之物。]


    [哦, 是啊。那将是我的领土, 我的殖民地,我的囊中之物!]


    国王抚着圣灵轻声喃喃, 像徘徊在天堂外踌躇、小心翼翼。


    “——你为何要毒害圣灵?!”


    圣灵加冕仪式被迫暂停, 圣灵被国王御医快马加鞭带回宫中, 留下公爵夫妇代表王室与教堂斡旋算账。


    那慈二使徒距离最近,事发第一时间,拿起权杖狠狠打在少年耶撒茨的后脑。


    少年被打趴在地,捂住流血的头,反应迟缓地看向那慈:“吾……没……没有……是,是你……”


    场下贵族与教众看见血腥的一幕,在满脸惊愕中事不关己地看戏, 不久哈哈大笑起来。


    “你不是我玫也金的子民,你果真窝藏异心,想陷害我洲圣灵!”那慈二使徒先声夺人,“你毒害圣灵罪不可恕,神将罚你去地狱流血蚀骨,永世不得超生!”


    教服底下的少年被打得奄奄一息,他趴在杖棍之下毫无反击之力,眼睛在血水里逐渐模糊。


    他自故乡来无数次濒临死亡都有惊无险,可是这回好像神也不保护他了。但他真的没给圣灵下毒。


    就在他撑不住的时候,雷诺大使徒在萨明三使徒的搀扶下气喘吁吁跑来,带着一系列的炊事房教众:


    “那慈!你这个地狱来的奸吝恶鬼!快住手——”


    手中袭人的教棍被夺去,“咣当”一声落地,滚到台下。


    “你还不等众人弄清事情的缘由,为何要擅自杖杀一个少年?”雷诺大使徒气急败坏,“我且问你,你在加冕仪式开始前,去大教堂做什么?”


    “还有,你是典礼上用银针验毒的把关之人,你为何没验出来?”


    那慈:“大使徒,您是什么意思?您难道怀疑我和他联合作案吗?他能给我什么好处?我又为何要害死圣灵?假若我对圣灵心怀不轨,为何不在找到圣灵的那年就毒死!我在教堂里待了这么多年,而那个耶撒茨才来几天??您怎么能用这样质疑的眼神看着我呢!”


    萨明使徒不关心凶手到底是谁,只在意教堂的公众形象与荣誉。


    她在雷诺大使徒旁边低声道:“大使徒,那慈二使徒在教会勤勉多年,在民间也树立了许多威信。若是在此时将事情翻来覆去、追根究底,不管那慈二使徒在场上结局如何,都恐影响我圣临教在百姓口中的舆论话风。”


    “……你的意思是?”雷诺大使徒觉得方才自己举止有失偏颇,毕竟还要给王室一个交代,若真是教会内部的问题,那该多么伤教会和王室之间的信任!


    而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少年,还没被正式列入使徒,没有被广大教众见过,说他只是教会的临时工,倒也可以解释。


    萨明三使徒又补充道:“看那少年状貌,恐已无命再活。不如就此息事宁人,回头我们令求真相。眼下,还是先用他的性命给王室交差吧。”


    听闻萨明谏议,雷诺大使徒话锋一转,当即对着少年沉重叹息道:“唉,你教我很失望啊!你为何要陷害圣灵呢?我看你几日前在圣灵河边无家可归,才收养你于教堂之中……想来神会原谅你的罪责,宽恕你的痛苦。”


    坐在高位的公爵夫妇二人在仆从扇底吹风。他们见场面血腥混乱又忽然有了结果,遂款步而来,登上礼台。


    公爵看着脚底血迹肮脏的少年:“雷诺大使徒……请问您,这是……”


    少年眼泪斑驳地爬到雷诺大使徒脚边。在生死一线之际,说话也利索了些:


    “大使徒……吾没有……求您,让吾留在教会……您给吾的,面包……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吾想继续,当厨子,园丁,吾可以干很多很多活……”


    公爵夫人可怜地捂上半张脸,慈爱之心油然而生。


    不等雷诺大使徒回话,她就突然道:“我不相信神会让一个孩子去谋杀圣灵……大使徒,您一定是误会了,想必凶手另有其人!”


    闻言,公爵同样浮夸:“啊,我真是娶了一个贤内助!那么依夫人之见,究竟是谁在人间做了这恶魔的勾当?”


    公爵夫人想赶紧了事,咳嗽两声:“分明就是那慈二使徒的错!他作为验针者,无论如何毒没被查出来,可不就是失职嘛,活罪难免呀!”


    “啊夫人,我觉得您说的非常有道理,既然此案已结,我们还是快些打道回府,回到王宫去慰问圣灵……”


    公爵言毕就挽起公爵夫人的手,想在众多观众面前留下夫妻恩爱的印象。


    公爵夫人柳眉倒竖,抽走自己的胳膊又突然福至心灵。


    她回头看着地上的孩子,看那少年生命里自有一股韧劲,慢慢温柔道:


    “雷诺大使徒,我想这个孩子真是遭受了非人的酷刑……他既无家可归,那就交由我们夫妻二人抚养吧。”


    公爵:“??”


    公爵夫人瞥一眼,舒眉补充:“哦……大使徒,说来惭愧。您一定听过那噩梦般的传言。我可怜的丈夫他常年萎靡不振,以至于我们至今膝下无子。”


    公爵脸色铁青。看见自己妻子的眼神后又化作讪讪的菜色。


    “啊哈哈。”


    ——善良的公爵一家在加冕仪式后广受好评,从此再也没有人说他俩虚伪圆滑、感情不和了。


    贵族的马车上熏香袅袅,公爵与夫人低声密谋。


    “当今国王……我们若想发动……需培养一位……”


    “然而我不想我们的女儿谨赫……”


    “可他看起来有些羸弱。最好在十八岁送去参军……为我们所用。”


    “那为什么是他?”


    “你没听见……他不是玫也金的子民……危海隔绝,遥远的异洲人……或许知道神……”


    少年靠在马车一边,半醒半昏中听见各色人物的声音,再睁开眼时,已经身在公爵宅邸。


    “国王怎么又要我夫妇二人去逗圣灵开心呢?圣灵已经昏迷三天三夜了,我俩人去了也没用啊!”


    “让你去你就去,你这个净会招笑的萎人!”


    炎热季节,花木荫喜。公爵夫人坐在圈椅里拈樱桃,几串光润的珍珠滚落下来,躺在她那翠绿衣缎的碧泽里。


    公爵握紧了拳头,话到嘴边,又成了一句反目成仇的“啊哈哈。”


    他踱步看向垂帘中苏醒的少年,惊讶道:“你醒了!”


    公爵夫人放下手中碧珠般的樱桃,同去探问:“啊呀……你醒了,可有不适?”


    探进来的草木葱茏,卧室光线阻隔。少年看着被窗外月季花陪衬着的俩人,慢慢摇头。


    公爵端着冰冷无情:“我们救了你。”


    公爵夫人随即应和:“你得感谢我们。”


    公爵:“帮我们去王宫花园看看圣灵吧。”


    公爵夫人:“回来之后有惩罚。”


    公爵夫人:“——那就是成为我旁边这个男人的儿子!”


    公爵吊着脸:“啊哈哈!”


    少年听他二人一来一回讲话,发觉全身被打的疼痛已经不复存在了。


    他从床上起来,卑微地垂着眼角,鞠了一躬:“好……好的。”


    公爵摆手,露出一副使唤下人“去去去”的神情,公爵夫人不忍如此,上前一步道:“我们是真心实意想收你为义子的,我们会给你帝国最好的教育,给你全大洲最美的人为妻,死后给你数不尽的遗产——只需要你告诉我们你的名字。”


    少年仿佛是不信任,又仿佛是丧失了对所有人的信任,声音依旧低而轻:


    “吾……我,叫,耶撒茨。”


    公爵夫人听不太懂,以为是口音:“你叫喻说迟,是吗?”


    少年垂头不挣扎,默认了自己名字叫喻说迟,从此学习玫也金的文字书写自己的姓名。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荷叶袖和贵族马术装去了,去王宫花园里朝见国王与圣灵。


    彼时那慈二使徒被赶出教会,竟然在王宫行一些坑蒙拐骗的教义。


    “尊敬的国王陛下,您一定知晓圣临教找圣灵的方法,那就是所谓‘祝福’。然而祝福是什么,它的体现方式在民间流传纷纭、猜疑甚多。也即为何有人让孩子假扮圣灵却依旧不会得逞的原因。而我现在告诉您,大使徒找到圣灵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天人感应,与神对话。”


    “——大使徒选圣灵只有一个标准,那就是他身上有神。”


    “而我们可怜的世俗圣灵至今未醒的原因,就是这个神,它因毒药而沉睡了。”


    国王对这个神职人员的话洗耳恭听,古怪地问道:“我该如何让神苏醒?不……我该如何获得此神力?”


    那慈二使徒:“神力转移是不可能的了,除非让身上有神之人诞下您的后代——”


    国王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


    “这将大大增加您对教会的掌控权,届时世俗圣灵不再流浪民间,而出自王庭之中。”


    出自王庭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夜莺洲(二)


    由此一来, 那慈二使徒得到国王的青睐,日子如鱼得水。


    日落后,金玫瑰般的天际逐渐漫上紫色帘雾, 游云黯拂其间, 草丛里传来微虫的歌音。


    “凌御医, 我想知道你让圣灵诞下我骨肉的方法。”


    阁楼某处, 天色渐暗, 光在国王阴翳的面容上各分一半。


    凌医生惊讶地抬起头, 国王鹰隼般的锐眼勾出一道不可违逆的刀光。


    他默默低垂下眼眉:“这……回禀国王陛下,圣灵殿下的第二性别已初露端倪,他或许是个强大的Alpha。这是前几代圣灵中前所未有的基因……或败笔。”


    “除非他成为一位有生育能力的Omega, 才能让您如意, ”老医生说这话时毫无情绪起伏, 就像视性命若无睹, “假若您真想要圣灵诞下有神力的后代, 那我将会义无反顾地将他培养成一个Omega。”


    “怎么养呢?”国王露出不信任的神色。


    “趁他还没成年, 还没发育完全,提前喝药。慢性药。我对这种潜入生理的第二性别有所涉猎, 这些年一直在研究略过人造假器官的方式, 用药物给Alpha重新喂出生殖腔、消退性腺体的办法。Alpha改成Omega的药在部分人身上, 已经获得了完美的成功。”


    “哈哈,我的小圣灵要是被你弄死了怎么办?”


    国王瞧着医生的神色,很快又怅然道:


    “也罢。反正前几代圣灵都死了……只是时间问题啊。”


    医生颔首:“的确……圣灵殿下的信息素貌似没有味道。这样也好,亲近的贵族们将只知道他是Omega,而不会对具体的真相有所感知。”


    国王听罢满意点头,后话锋一转。


    “——不过你在空余时间研究转性之法又是为了什么呢?凌御医,你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Beta, 你有进入花园的殊荣,全靠你祖上的恩荫。你知道我只图你的忠心。”


    关于圣灵与几代圣灵,是凌家人的忠心为他的王朝续命。


    凌氏离开国王将一无所有,故而选择绝对的服从。等那迫不得已又一举两得的服从传到凌向温祖父的时候,仿佛只剩下了迟钝但深信不疑的忠诚。


    后来没几天,圣灵醒了,然而神情恹恹。


    他每天都被御医灌输着Omega的生理知识,动辄喝药数十副,逐渐整个人都在神赐的光泽下怏怏不乐。


    御医:“你必须常年喝药维系正常生活啊,否则就会变成一个易孕易发情的怪物!生育对你这种性别来说是不可逆的伤害,对圣灵来说将是灭顶之灾!”


    年少的圣灵皱着眉头诉苦:“那能否让那些Alpha离开呢,我看见他们就想吐,恶心!好像他们比我还高贵,想让我去阿谀奉承一般……就因为我是个弱势的Omega?”


    “天哪,您怎么会是弱势的Omega,国王视您为珍宝,您分明是整片大洲最尊贵的Omega!”


    “可是这么尊贵的Omega,却得了怪病!您让我像一个高贵的玩物!我已经对我的身份感到厌恶、难以启齿了!”


    御医理屈词穷,只能禀报陛下。


    国王闻讯,召唤公爵夫妇来逗笑圣灵,公爵夫妇无奈之至,于是喻说迟就在每个不起眼的角落除草固根……日复一日地看着那个骄傲如孔雀的二使徒,来往花园。


    “我不想听那慈二使徒讲经,您能给我更换人选吗?”


    年轻的圣灵困在阁楼里,冲着楼下处理完政务的国王高声道。


    其余在花园里游玩的王公贵族们纷纷朝着阁楼眺望,但见远处夕阳宛若一道赤金流淌的江。


    美不胜收的帝京花园,唯独公爵家的养子对圣灵无非分之想,一心一意侍奉那些芬芳的生命。


    “——尊敬的国王陛下,您找我来所为何事?”


    那慈做贼心虚,在入夜时来到王宫。


    国王:“你从前所说……让圣灵为我诞下后代,究竟何时是良机呢?他那般郁郁寡欢的模样,若是被雷诺大使徒看到了,王室所为会败露的吧。”


    一个做贼心虚的人通常用高风亮节的方式展现自己的正确:“您万不可操之过急,世俗之人惊动神灵恐会万劫不复……依我所见,至少也要等待圣灵成年啊。届时他被送出王宫宣讲教义,发生的一切都与王庭无关了。”


    国王低沉一笑:“世俗之人惊动神灵恐会万劫不复?二使徒的意思,我只是个世俗之人,怎么着都会惊动神灵吧?”


    自从产生了这诞育后代的想法,国王就愈发不能忍受他的徒子徒孙来往觊觎圣灵。一位国王在位期间能找到一位圣灵已是荣幸,更何况这圣灵貌美无边,相貌精致中带着Alpha般的俊俏,更不必说那一身金色的漫光。


    二使徒的喉咙被国王扼在手中,瞬间目眦欲裂。


    “国王,您难道是后悔了吗!我当初给您提的建议是您与医生深思熟虑后接受的,您做出的决定也与凌御医有关,假若您今日取我性命,凌御医对您的忠诚必当严重折损!届时王朝翻天覆地,就不只是失去圣灵失去一块殖民地的后果了!!”


    “你敢威胁我?你用你这条低贱的生命威胁我?”国王眸中阴鸷,在狠狠掐了三秒钟后将人甩出殿门。


    “圣灵不喜欢你。我将劳烦雷诺大使徒换一位讲经人。若你胆敢泄露半分王室机密,留给你的死路将会有很多条!”


    二使徒样貌惊骇,跌跌撞撞跑出王宫,偌大王宫荆棘丛生,娇艳欲滴的玫瑰宛若嗜血。


    “唔……呃……”


    那慈二使徒捂住自己喉咙,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扎了长刺,犹似千疮百孔。国王难道不想让他说话?可刺伤了喉咙会死的吧……


    命悬一线之时,他听见几声虚弱的狗叫,看见熟悉的人拿着铁锹蹲在那里,跑过去慌乱道:


    “耶撒茨……耶撒茨……救救我,救救我,我告诉你关于圣灵的秘密——”


    “国王想要与圣灵结合。待圣灵诞下神的后代,生死便与王室无关!这已然违背了圣临教寻找圣灵的初衷,圣灵竟成了王室实现欲望与权力的工具!”


    喻说迟眸光闪烁,背着锄头抚摸着手底下的金色小狗,在几句简明扼要的讲述里皱了眉头。


    “我全都告诉你了,你得救我!否则你也别想活!!”


    那慈面目阴毒,抓着喻说迟的肩膀不肯撒手,喻说迟听着他那苟且求生的机关算尽,黯沉的眼眉微微抬起。


    那慈的惊恐反被诧异代替:“你还在那里玩畜生是什么意思?”


    我快死了,跟你讲了这么多关天的大事,你竟然还在逗一个畜生。


    那慈见他漠不关心,突然抬脚狠踹那只狗!


    喻说迟眼神一冷,他站起来“磅当”一声,将种花的铁锹当头而下。


    “你才是畜生。”


    热乎的鲜血漫开,喻说迟撬了一片地,将那慈的尸体扔进了王宫外偏僻的玫瑰花底下。那里的玫瑰生长态势很差,看起来缺乏营养,萎靡不振,色泽颓奇。


    枯白月光下,狗狗蹭着他舔血,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在他转身的一刹那出现。


    “……”


    少年Alpha躬身抱起可怜的小狗,又成了一副黯然亏萎的模样,像个毫无权势任打任挨的废物。


    “你为什么要杀了他?”


    “吾……没有。国王……旨意。我……只是,回家。”


    老医生:“他死了已成定局,你又该如何向国王解释?”


    少年低沉的目光屈从,余光却瞥见很远处阳窗,不怒而威的国王正站在那里。


    “那慈使徒骗我给圣灵下毒……圣临教是陛下的圣临教……谁都不能违逆。吾……会告诉雷诺大使徒,圣灵得知真相,被那慈二使徒寒了心,因此郁郁寡欢……那慈二使徒自知对不起教会,自尽身亡。”


    “他没有跟你说别的?”医生试问。


    少年喻说迟灰黯的眼眸映出紫色的天空,光华流转间一股纯澈的弱势:“他说这只小狗是畜生,也骂我是畜生。他踢伤了圣灵的小狗。”


    “圣灵的小狗……哦,你不必在意,国王弄来这种小东西陪圣灵玩,圣灵不需要,也不喜欢,所以它才会在远离花园的地方吧……或许马上就是流浪狗了。”


    医生见他无辜单纯,深思熟虑后轻轻叹气。


    喻说迟睁着黯淡的双眸,低声问:“那我可以请你好好照顾它吗?它是一只可怜的小狗,还受了伤,您是个医生,可以帮它包扎一下吗……我现在没有钱,改天跟公爵要了再给你,行吗?”


    凌医生哈哈一笑,沉吟后接过小狗:


    “这么善良正直的孩子不多了。你放心,待你成年后,我会向国王举荐,让你加入帝国野区军……”


    “至于明天,就继续来当园丁吧!”


    ——那慈死后,萨明二使徒来给圣灵讲经了,圣灵心里好受多了。


    他接受了自己是个Omega的性别事实,日复一日对楼底下的Alpha反应恶心,可是国王不允许他跟任何人靠近,不允许他下阁楼,因为圣洁高贵的金玫瑰有且仅有一位。


    尽管如此,楼下Alpha贵族的吵闹声也时常闯入耳中:


    “王宫里深藏着一位怪诞的园丁。”


    月以续病的药剂、白天围绕着的Alpha、荒诞生长的玫瑰海——帝国淋漓的暗雨天,周惊长独自在那里翻看教经,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心想。


    啊,那个怪诞的园丁又来了。


    然而,真正深藏于王宫的怪诞的园丁,究竟是谁呢?十八成年之日即将来临,周惊长取出教经里塞着的逃亡线,心中一片戚然。


    作者有话说:


    :催更表着急!这阵子都隔日中午十二点更,俺坑品超好,包完结的只是时间问题剧情逐渐展开中,大概率宗教风黑暗成人童话……蒽,只是现在还风平浪静而已,第二卷才刚刚开始。


    第27章 夜莺洲(三)


    ——楼下那群Alpha骗了他, 医生骗了他,国王骗了他,全帝京的玫瑰花都骗了他。


    来送经的萨明二使徒告诉了他一切。


    [是的……我确定, 我要逃出帝京, 逃出花园……三年, 我在阁楼地底挖了一条出王宫的通路。尽头有一堆白骨, 其上的玫瑰花很灿烂。]


    [好。国王在培养野区军, 或许是护送你去其他大洲的军人, 但在此之前,我不确定他会不会对你下手。]


    [我明白。但最近医生没给我喝药了。因为我喝了这些年,已经确定那药物就是导致我身体状况异常、信息素感应紊乱、也就是易发情易孕的罪魁祸首。如果国王想让我给他生下后代的话, 应该会加大剂量的吧……但他没有给我喝, 而是培养军人。我想, 在他心里, 还是到异洲开疆拓土的财富更胜一筹。]


    [假若掌控圣临教不算什么, 或许因为他早就不信了。教会只是他进行殖民的冰冷工具而已。]


    [我想起来, 他曾经在我耳边反复呢喃……]


    “你听,远方沉睡的紫罗兰色大洲, 又传来了夜莺般曼妙的歌声。”


    [时至今日, 我才明白这句话的涵义。]


    [——玫也金四面临海, 他对远方紫罗兰色的大洲已向往多年。]


    [惊长,你别难过。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你切记,逃出王宫后,顺着圣灵河下游的方向是大教堂,反之才是能逃走的地方。]


    [你一定要在野区待满三个月,务必照顾好自己毫发无伤。这三个月里,圣临教会给王庭施压, 要求他逐一排查圣临教所指定的地方。]


    [第三个月后,共和党将会袭击野区,届时野区军闻讯出动,恰好发现废墟里的你。]


    [那我该怎么办呢?野区军不是国王的军队吗?]


    [届时,你选公爵家的养子带你回帝京就好了。他既是公爵家的养子,是王室最亲近的人,那些人会放心离开的。]


    [可是我对他不熟悉,他真的会放我走吗?]


    [假如他真的放我走了,那他又该怎么办呢?]


    周惊长没有收到萨明二使徒的回信,在逃亡的那一天到来前始终惴惴不安。


    最后,竟然还是那个易孕易发情的“怪病”让他心生一计。


    是啊,只要他获得一位Alpha的标记,宣扬出自己不再圣洁的事实,他就不再是这个国家的圣灵了。那就可以彻底解脱,逃走了。


    难道萨明使徒就是这个意思吗,所以才没有回复他的话语?


    周惊长努力回忆公爵家养子的模样,一时间无数个暗苔生长的花园雨天纷至沓来。


    真的吗,那个给自己下毒的人。


    ——他好像,又被命运拽住了。


    “萨明二使徒。”


    “您很着急吗。”


    三年恍然过眼,面前加入帝国野区第一军的喻说迟已然出类拔萃,他在十八岁那年途径圣灵主教堂,拜访故人。


    “不清楚。”


    “他怀孕的事情与我无关。”


    “你说什么?”


    “与你无关?!”


    萨明二使徒的权杖紧握于掌心,看着当初那个羸弱瘦小的少年长成如今这副模样,内心暗流汹涌,无以复加。


    “不信任我么?您可是我离家千里遇见的第一个故人呢。”


    喻说迟微微抬眉,他现在说话清晰而明冷。而其中含义清不清晰,那就另当别论了。


    “好……好,那圣灵真怀孕了,教会又该如何向国王解释?”


    “若是国王诘难教会,你便说,是御医害圣灵怀了孕吧。”


    “那老医生的年龄……你竟然……”


    萨明二使徒踌躇不语,有些愤怒地看着他。


    “他既是使帝国最高贵的金玫瑰畸形怪状的罪魁祸首之一,那就免不了罪吧。反正国王已然怒不可遏……要么你说是谁?”


    “——玫也金帝国之将倾,真是少不了这群深藏的、怪诞园丁呢。”


    战争的苗头愈演愈烈,喻说迟离开很久都没再回来。萨明二使徒始终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在教堂里徘徊不止。


    原来,这个人一走就好多年,时间赠与他无休止的生长与万变,二使徒遥看着帝国旦夕之间的落日,寄希望于临别前的箴言。


    “孩子,不论如何,我恳求你爱他,让他渡过玫也金的劫难。生命于负载间方显蜕变,我相信,你口中那个傲慢的金玫瑰,会摘下少年时蔑视一切的冠冕,平视随生而来的苔痕。”


    “拜托你,让他好好活下去吧!”


    ……


    喻说迟独自待在自己家中,昏暗的房子里冷冷清清,连各色的猫咪都躲起来了,不愿意给主人抱着靠近。


    在这样情绪多发或脆弱的时候,他想起当初在野区,周惊长那时候该觉得他多么无情,带着瞧不起人的傲慢。


    [你能不能带我出去,我不想再回帝京花园了,我好不容易才从那里逃出来……我不想成为玫也金征服其他大洲的工具,你放我自由好不好……]


    [在这个根植于信仰的大洲,你既被圣临教选作世俗圣灵,就很难逃脱圣灵的命运。]


    [圣灵……圣灵……信仰还存在吗,你觉得信仰还存在吗?]


    他当年既然将那慈的话转达给萨明,也主动规划路线、告知萨明共和党要发动袭击,可是亲自面对周惊长的时候,还是别扭地表现出一种冷酷的高傲。


    明明那人心都要撞出胸膛了。因为害怕、因为逃走了三个月在野区独自心惊胆战,因为无法想象,假如还有人骗他,那么他的下场会是什么。


    呵呵。欺压人的快感怕是无与伦比的美妙,喻说迟发现故意恐吓别人很快乐时,才理解了幼时为何命运那样对他,让他受尽了折磨才离开故乡。


    现在离开故乡才发现,原来故乡也被命运深深摧残着,这才贫瘠了它的子民。


    [为什么……你的眼睛是紫色的呢?]


    “——为什么这孩子的眼睛是紫色的呢!真是大难临头了啊!”


    遥远的异国他乡,视紫色为不祥,无边黑暗之中有一块零散的居民地,妇人扎瞎了幼子的双眼,男人不愿意给自己的儿子吃任何东西,更别提喂奶。


    “都怪你将房子建在监狱边,监狱里关着虚弱的邪神,是她在夜以继夜地诅咒我们、诅咒整片大洲的居民!正是我们的房子离监狱太近了,才让我含辛茹苦生出来的儿子、有一双丑陋的眼睛!”


    “呸呸呸!没有神!没有神!我们大洲只有一位神,那就是战胜了邪神的战神!战神需要沉睡安息,故而大洲终年没有光明……你再说是邪神诅咒我们的土地,才导致亘古的黑暗,我就将你和你生出来的孩子一起逐出家门!”


    幼年的喻说迟生长在恶劣的家庭环境中,他眼睛被母亲扎瞎了,父亲吝啬易怒,饭食总来之不易。


    “你眼睛瞎了,哪里还能看得见呢?我叫你去干活,是让你自己想法子去死!”


    父亲曾劈头盖脸地对六岁的孩子辱骂交加,母亲在一旁掩面哭泣着无能为力。


    “你要是能给家里赚钱、添些物资,我们倒也不会如此嫌弃,可是你每天只知道采些灯花来……你看不见吗,那些灯花就是全大洲最没用的东西,生得遍地都是!!”


    “他看不见……他看不见,你饶了他吧,他好歹是你的儿子!”


    妇人扯着丈夫的袖子百般哀求,在无边的暗夜里泪流满面。


    “我饶了他,谁又来饶了我?命运对我如此不公,娶了个懦弱的女人,生下这么个不祥的儿子!”


    “从今天起,我要将他逐出家门,送往教堂,让他去接受那群白教徒的洗礼去吧!这见鬼的生活如此虐待我,我却得笑脸相迎!”


    唯一一座墓间教堂规模恢宏,矗立在黑暗笼罩的大洲之西。身穿白色的教徒们熙来往去,就被称作白教徒。


    他们没有成熟的信仰与浩瀚的教经,只是在大洲成片、遍地的墓林里行走祷祝,唱着一些生发于心的歌文。


    被抛弃的幼童在墓地里四处流浪,脚下是漫山遍野的绿色花苞,被这里的人们称作“不死灯花”。


    有一日饥饿难忍,孩子去墓间教堂,凭着气息偷了一块面包,结果被白教徒发现,恶狠狠地扇了三个巴掌,揪起脖颈。


    “你这个畜生的孩子,小小年纪就学会了偷东西,神教我谴责你!”


    白教徒夺走他手里的面包,揣入自己口袋里。


    孩子从白教徒手里蹬下地,一头撞上了寒黑的墓碑。


    小孩趴在地上不动了,教徒以为他死了,踹他一脚,奸吝道:


    “你再装死都不会有人可怜你!要是可怜你了,谁来可怜可怜我呢?这该死的神啊,她犯下万古的罪愆,却要她的子民来承担!”


    “还好战神曾救赎世间,为我们撒下遍地灯花,否则我们全都会在永夜中死光!”


    孩子闻言,慢吞吞从地上攀起来,露出发梢与血迹下灰黯的眼睛。


    离去的白教徒回头一望,惊悚地看见他那双流血的紫色眼睛,瞬间恐慌大叫。


    “你!你的眼睛为什么是紫色的!这个如噩魇的颜色……不行,不行,我要告诉其他人,将你这个被邪神同化的孩子逐出我们的家园!”


    白教徒很快喊来了一群人,将饥寒交迫的孩子投入了荒废但牢固如铁的监狱,传闻那里监禁着这个大洲的神,被送来灯花的战神亲手监禁。


    监狱像一座圆形的牢笼,由无数高柱建成几层,白教徒将那受诅咒的孩子圈禁其中,拴住脚踝,让他像个牲畜一般爬行。


    幼年的记忆在入夜后纷涌而来,喻说迟垂眸阖目,不久后听见一阵敲门声。


    ——周末休息,周惊长拎了刚做好的东西,来慰问一下姓喻的邻居。


    易感期也该结束了,他一个人来,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喂,有人没有啊?”


    “你死家里了?”


    周惊长在家刚洗完澡,周小苔私自给后爸烧了几道菜还有汤,嚷嚷着非要给后爸送去。


    天黑了怕小花害怕,周惊长只好自己一个人来送吃的。


    半天没人开门,周惊长站在漆黑的楼道里,把东西往他门上一挂,准备走人。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门后伸出一只手,突然将他拽了进去。


    清薄的紫罗兰香混着青苔扑面而来,周惊长吓一跳,抵门往后仰。


    房子里没开灯,只有几张帘子半掩,透出隐隐的月光。


    发梢溢出来沁香的洗发水味,眼前这个Alpha目的性很强地俯下身,按住周惊长的肩膀不让动。


    冰凉的手拢过周惊长的长发,又顺带扯下挡住他后颈的衣衫。


    周惊长感到颈间那股靠近的冷意,以及同样凑过来的鼻息,猝不及防抱头蹲了下去。


    “咣当”撞到门板的某人睁开眼睛:“……”


    周惊长睁着一双流光溢彩的眼睛,忐忑地揪高了衣领子,衣服盖过半张脸,半张脸残留着不安。


    他将眼睛往上抬,喻说迟神色不明地往下看。


    “你的食物在门把手上挂着啊,看清楚再下嘴行不行!”


    话落周惊长蹲得更低了,仿佛有热火浇面。


    “你都可以让别人用针扎你的腺体,为什么我咬一口不行?”


    “还是他们给你钱……我也可以。”


    周惊长护脸蹲在那里,听得怒火中烧,然而无处发泄,觉得受到恶意调戏。


    喻说迟高高地站在他跟前,垂眸瞧着更走近一步。


    “……??”


    两个成年人一个站着,一个蹲着,蹲着的几乎抵到胯,一抬头,罪该万死。


    周惊长不可置信地羞红了脸,蓦地用力将掌心往喻说迟腿上一抵,找缝儿钻了起来。


    喻说迟顺势按住了他的手,周惊长扭两下腕子拧不开,反而被人半抱住了,急得眼睛里情绪流转。


    “你知道不知道,政府已经将我们合成一家人了。现在,小苔小花是我的孩子,我是你名正言顺的……”


    “不是你的!孩子!”


    周惊长迅速反击,掰着喻说迟的手指头,瞪他。


    喻说迟露出一种该死的委屈:“不是我的,那是谁的啊?”


    “充电话费送的垃圾桶里捡的石头缝里钻出来的反正不是你——”


    周惊长搬过来孩子出生的一百种方式。喻说迟微微低头,视线往下,人也往下凑:


    “是吗,十年前,你让我在你后颈留下标记。我给你喝抑制药,你喝了之后却头昏难受,抱着我不肯撒手,还骂我说那是发情怀孕的药。我无辜至极,可你身上一直发烫,就开始轻薄我,然后……”


    周惊长不想听这些羞耻的东西,脸上愤慨地红了一片,他踮起脚,不掌脸掌嘴,真一巴掌压在喻说迟唇上。


    微笑着,喻说迟拽下他的手,俯首间,眼眸落了光:


    “然后。你就给我讲了个故事——


    “传说千年前,一位名叫金圣灵的神照亮了这片大洲的命运。百姓带着信仰,将圣临教在本土发展壮大。


    “之后大洲上有了民族国家,国王将其统一,建立了玫也金帝国。国王为拉拢教会的力量,在王宫养育世俗圣灵。


    “长大成人的世俗圣灵,作为教廷的长首,到帝国各处开办教会、宣扬教义,并且帮助那些流离失所、孤苦无依的人们。


    “最近一百年,圣临教在本土饱和,意欲向外扩张。因此,后来的圣灵,在成年后,就要到其他大洲去宣扬教义。


    “圣灵怎么去其他大洲呢?


    “玫也金被海水包围,散落大洲四方的,是无数凶险的海底火山。它们像眼睛一样环伺在强大的玫也金帝国周围,困住了航海家的脚步。


    “去往对面大洲的船员或神职人员死伤无数,尤其是往北方那块大洲的路,几乎次次无人生还。


    “可国王对北方那块神秘美丽的大洲,垂涎许久。他相信,至高的虔诚会叩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因此不惜财力物力,也要带着无辜的圣灵和百姓,二十年又二十年地闯入活跃的火山岛群,最后全部堕入海上炼狱,化为一片白骨与灰烬。


    “北方神秘美丽的大洲,叫什么呢?


    “数十年前,一支从玫也金出发的航海队,半路心生怯意,在海上等候救援。彼时大海广袤黑暗,夜色汹涌危险,他们在希望渺茫之际,忽听见北方传来一片宛若祈祷的歌谣,歌声曼妙无比。


    “次日海上日出,获救的贵族们返回玫也金,兴奋地将北方大陆的名字传遍了帝国。


    “从此,那片美丽的地方,就被帝国百姓叫作——


    “夜莺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使徒(一)


    夜莺洲。夜莺洲……夜莺洲。


    周惊长这晚抱着两个孩子睡觉, 周小苔做梦都在想鸡蛋饼,口水流了他一脸。小花则是乖乖的躺在臂弯,呼吸均匀。


    周惊长睡不着, 仿佛被十几年前的老国王魇住了一样, 念起远方神秘大洲的名字。


    难道那里真的是世外桃源、人间仙境吗……周惊长没有出过玫也金, 可是在这样一个逐渐平稳的日子里, 他忽然想离开所处的环境, 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陌生国度, 开始崭新的、自由的生活。


    可是玫也金四周的火山岛活跃暴虐,光靠他一个人,必然无法渡过广袤危海。届时历史将重蹈覆辙, 他会和百年来的航海家、臣民百姓一样, 骨遗海上。


    但书不可尽信, 假若就是不想让人靠近夜莺洲, 才把那海上通道描绘得如人间炼狱呢?反倒说明那片大洲真的神秘富饶、遍地流金。


    思及此, 周惊长觉得背后冷飕飕的, 他侧身抱紧了小花,努力睡觉了。


    天明, 薄雾蒙蒙, 周惊长准备去牧场, 一下楼发现喻说迟开了车在等他。


    “……”


    周惊长视而不见,走自己的,喻说迟下来,强硬地将人装进车里,油门一踩飞也似的启动了。


    一袋子奶酪面包从头上甩下来,周惊长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竖起金毛道:“你干嘛啊!到底有没有学过礼仪?素质奇差……找抽呢?”


    喻说迟游哉优哉:“好的。”


    答非所问, 周惊长不理他了,佩上安全带,抖开面包袋子,慢吞吞嚼起来。


    奶酪的味道在车里弥漫开,喻说迟车开到一半,突然说:“你吃的什么啊?”


    周惊长怀疑有毒:“你自己给我的早餐,你不知道是什么?”


    喻说迟恍然大悟,又问:“好吃么?”


    周惊长彻底无语,思索半晌,忽然想起那传说中的心机小乞丐,就是喜欢先问别人吃的什么,再问好不好吃,这样在道德的盘问下,对方就会把吃的分享给他。


    “张嘴。”


    周惊长折下包装袋,举起手,凑到喻说迟脸前。


    喻说迟瞧着路,心满意足低头咬一口,在牙齿碰到面包的一瞬间,奶酪忽地一下全部溢出来,抹得他鼻子上全都是。


    周惊长抿紧唇,下一秒破功弯腰笑起来,仿佛看人出丑是全世界最无敌最有趣的事情。


    喻说迟抽纸擦干净脸,笑笑不说话。接着,他在周惊长头顶重重拍了三下!就像拍西瓜一样斤斤计较!


    “……你想不想开车?”


    “虽然我在汽修店上班儿,你也不能征我当司机吧。”


    周惊长不跟他闹,也不上当。


    喻说迟摇摇头,答说:“好吧。其实是这辆车它想找你当主人。”


    周惊长愣了下,按理说他是有一辆车比较好,毕竟每天搭车太不方便了。但是这样一来一回,吃的住的用的很快都是喻说迟的了,那他独立的人格也将很快被此人收回!


    “不要,”周惊长撑着脸看窗外,接着跳下车,到前边那片泛着雾的牧场去,“你要来跟我见见萨明牧师吗?你们居然不认识,真奇怪。”


    “有什么奇怪的。”


    喻说迟随他走进田野里,漫不经心地跟着看。


    周惊长嫌人走得慢,突然拽住喻说迟的手指头,一步一雀跃地去找萨明。


    喻说迟察觉到周惊长此时欢喜,缀在后头更加不情愿了。他慢慢儿冷脸,最后一把将周惊长扯回来,说:“你为什么这么信任萨明牧师呢?”


    田野里稻草人肩头麻雀惊飞,周惊长疑惑回头,摆开喻说迟的手,答说:“……因为她救过我、帮助我啊。她在玫也金无儿无女孤身一人那么多年,我把她当母亲,信任她是应该的。”


    “那你有没有问过她,她究竟有什么目的呢?”


    喻说迟扳正周惊长肩膀的时候,萨明牧师恰巧踩着未晞的露水,迎着旭日,从农野教堂缓步而来。


    周惊长仰脸看喻说迟,反驳道:“你多年审讯犯人是吧!那你看看我,像不像有什么目的的?你一眼看出来没有?”


    喻说迟抬起脸抱臂站着,周惊长哼一声,复仇似的把此人往水洼一推,这才跑着到萨明那里。


    “惊长……”


    萨明向来者微笑,脸上泛起安和的皱纹。


    她刚做完礼拜回来,将目光淡淡地挪到另一个人身上,诚恳道:“你旁边的这位是谁?”


    周惊长露出同样莫测的神情,尴尬说:“他就是很多年前……那个公爵家的养子啊。我真没想到你们从未见过。”


    萨明慢慢点头,转念又说:“那么现在呢?他还是公爵家的养子吗……跟义皇党会不会有什么关系呢?”


    周惊长沉默了一下,接着说:“没有,萨明牧师……政府将我们这两个颠沛流离的家庭规划到了一起,那么他就暂时承担了……我孩子父亲的责任。跟义皇党没有关系,他是共和国的上将。你在乡下久居,可能不知道首都的事情。”


    萨明无奈颔首,领着两个人到屋舍里坐。


    周惊长觉得三个人的气氛十分僵持,跟在后边轻轻怼喻说迟的胳膊:“你不是挺喜欢笑的,为什么板着脸?”


    “笑也分人啊。”


    喻说迟冷漠地说出这句话,紧接着就大大地朝周惊长弯眼睛。


    周惊长:“……”


    快到门口的时候,萨明牧师停顿脚步,叹气道:“家门怎么被牛羊拱开了,里边乱糟糟的,我收集的麦秸给它们吃了一地。”


    “我们帮你收拾吧,萨明牧师,”周惊长好意道,“这房子好些年头了,靠着山又建在田地里,也容易生潮。”


    喻说迟只好跟着帮忙。房舍不大,几乎一进去就一览无余,稻草铺的床面,自己扎的布凳,还有打得辛苦的几架橱柜。


    瓢盆被拱落在地,喝水的缸子也豁了。


    喻说迟勤勉一秒钟,帮人捡起掉在地上的几本书。他垂眸扑灰,却见手上这本书的封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五个字——


    《白教徒手记》。


    [双生神散落双生洲,吾洲堕千年黑暗,以紫为不祥。教徒终日叩问神主,问光明何时莅临我家乡。战神生于迷惘,一携灯花升洲际瞬息之太阳;二败邪神重伤拘其于监牢;三将遗体化作辉光遍撒灯花于洲上。教徒感战神之恩,种碑林满海洋。从此不死灯花摇曳吾家乡,以为战神安息场。吾教徒为其守墓彷徨,夜吟歌谣传远方。]


    “你在看什么啊。”


    周惊长躬身起来,走到喻说迟旁边去。


    “不知道什么。你问问萨明牧师呢。”


    喻说迟将册子放下,把手上灰抹周惊长一脸,捞帘子出去了。


    萨明牧师注意到俩人动静,温温笑着走过来,说:“怎么了?”


    周惊长忿忿擦干净脸,只看清了封面五个字,就将书还给她:“没事儿,不过……白教徒是什么?我们玫也金圣临教的教徒,都叫做金教徒吧。”


    萨明收起书本:“就是信不同神的人吧,这有什么疑惑的呢。”


    周惊长:“那他们信的什么神?玫也金只有一位金圣灵神,您那本书上,自然就是别的大洲的子民所写了?而距离玫也金最近的大洲,应当是北方的夜莺洲……”


    话落,他突然想起喻说迟所说的,关于邪教徒纠结义皇党,在寻找姊妹神的事情,眼中神光凝滞了下。


    不及萨明回话,周惊长生硬换了个话题,说:“对了。我今天来找您,是上次拿的灯花受雨发潮,霉变之后燃烧也不亮了,想再跟您买一些。”


    萨明笑着回答:“原来如此。你要不和上将直接去我养灯花的泥沼里看看?如果你想自己栽培的话,可以直接连根带走,这样就不怕枯萎或受潮了。”


    “我自己养吗……我努力试试看。”


    周惊长给萨明牧师留下一些钱,很快拉着喻说迟走了。


    喻说迟坐以待毙:“哪里?”


    周惊长蓄势待发:“离这儿两千米,采完灯花回家。”


    “可以,”喻说迟不忘道,“但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谢谢?”


    周惊长倚在座位上,平视他:“谢谢你啊——喻司机。”


    “喊司机给钱。”


    周惊长反笑:“那喊什么?”


    喻说迟:“你爱喊什么喊什么。”


    周惊长面无表情:“司机。”


    “真不高兴为你效劳。”


    开门下车,看见山下一片狭小的田地,种着普通蔬菜。他们要找的灯花生长无序,被山包裹着,只在紧实的黑土里艰难发着一小片,需要人自己走进去才能看见。但由于山谷幽闭,所以有荧光缓缓地朝外张扬。


    “你要自己去采灯花么?”喻说迟打量着挽裤腿的周惊长,发现他比表面看着更瘦,几乎一点儿肉都没有。只是因为穿的衣服旧且累赘,才让人误以为体格健康。


    “拉我一下。”周惊长将袖子褊起来,脚够滑坡的石面,小心翼翼下去。


    喻说迟听话握住他小臂,下一秒周惊长脚下一歪,险些将岸上的人也拽下去,吐槽道:“你吃什么的!”


    喻说迟闻言使力:“你脚下滑,皮肤也滑,怎么能怪我呢?”


    周惊长成功落地,试着往地里跑两步,结果脚下就开始陷。于是他转身道:“地里泥得很,你在岸上等我好了……不等就算了。”


    喻说迟找旁边一个树桩坐下,晃晃手指头:“去吧。加油小金毛。”


    周惊长提着裤子大幅度抬腿,深层的泥土不仅沉且极富黏性,坠着他的脚与膝盖怎么都提不上来。


    灯花近在咫尺,只要往山谷里稍微拐一下就到了。


    过会儿,周惊长扶着山石,弯腰采集灯花,他还没抬头,却隐隐觉得有些奇怪的东西环绕在周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使徒(二)


    “——?!”


    脚下泥仿佛会呼吸, 周惊长默默抬眼,刹那间,一张牙尖嘴利的血盆巨口袭来, 溅起泥泞的水花。他转身就跑, 身后棕绿色的斑驳鳄鱼摆尾探头, 小幅度游动, 在闯入者出了山谷之后, 又无声缩回水中。


    “快蹲下!”


    正在周惊长喘息之际, 岸上传来一声遥远的指示,喻说迟掏出随身携带的手枪,滚下矮坡连续射击三响。


    “砰!”


    “砰!”


    “砰!”


    周惊长躲到一边捂上耳朵, 子弹和箭矢皆从发梢飞穿而过。


    五六个邪教徒膝盖中枪, 不妨碍拾起弓箭, 朝着周惊长的方向瞄准。


    余光瞥见身后血色, 周惊长护住自己的头, 举起的手影响了邪教徒的判断, 一支快箭刺进他手腕,即刻于伤口处渗血。


    下一秒, 宛如子弹汇聚般的密集的气流扫来, 震得陡峭山石滚落, 纷纷砸向山谷里掩藏的邪教徒。


    周惊长知道是那股Alpha的力量在保护自己,可代价就是自己流血受伤,未免太锱铢必较了。


    几乎是他刚拔掉手腕的箭羽的工夫,就被喻说迟按下了脑袋,抱着往旁边湿地里死死碾了两圈。


    “砰”地又是一声枪响,体积较小的碎石哗啦一下飞散开,落到远处水地里咕咚坠入。


    [——已接收到讯号, 我们马上赶来!]


    同伴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响起,喻说迟沉沉看一眼被困在山石间无处可逃的邪教徒,这才静下来,冷脸站起来,提力拽周惊长离开这片山田。


    “呃……你,干什么先别动我!”


    周惊长跪在泥里,他手受伤了,脚在刚才崴住了,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喻说迟往上拉。


    喻说迟冷的脸稍稍温和了点儿,很快躬身低眉检查,周惊长痛得牙齿打颤,举起没废的手,重重搭在喻说迟的肩上,额头冒汗:


    “不用看了、我有事,我手腕被箭穿了,刚才滚那两下,脚也崴了。”


    “……我真不该叫你去采灯花的。”


    喻说迟低头,抵了抵周惊长的手,他蓄力一躬身起来,稳稳把人拦腰抱起。


    周惊长吓了一跳,瞬间将脸贴上去。冰凉凉的薄汗蹭了喻说迟一脖子,稳住了就嗅见清透的紫罗兰香。


    泥地里不好走,两个人往下陷得更很,喻说迟扭开点儿:“你脸上全是泥,弄我一身。”


    周惊长:“……你有没有闻到土腥气。还是雨后青苔味。”


    喻说迟尽量快走:“只闻见你受伤后血的味道。”


    也就是共和国大典上招来了所有人的那股引诱的气息。


    怪不得呢。真邪恶。


    周惊长忐忑:“不会对你有什么影响吧……?”


    喻说迟找缓坡好上去的,无情道:


    “并不。”


    到了车里,周惊长手还在流血,脚肿了起来,抵在后座疼得反省人生。但这并不妨碍他坚强韧性的生命力量,只要不是孩子受苦,他就根本不怕疼。


    “车里有我备用的便装,你要是方便的话,自己将衣服换了吧。”


    喻说迟给他垫了一件长的外套,又翻出来新上衣和裤子递过去。


    “等他们两分钟,我很快带你去医院。”


    周惊长嗅着空气里越来越浓的Alpha信息素味道,脑子发热间突然意识到自己奇葩的会发情的易感期该来了。在电光火石间他就直言说:


    “我不方便。”


    “你带我去凌向温那里……让他给我换好了……”


    “你怎么这么爱麻烦他?”


    喻说迟站在车门处,忽地躬身询问。


    周惊长:“那麻烦你吗?”


    喻说迟凑过来:“不麻烦。”


    “一点都不麻烦。换个衣服而已,我不介意代劳。”


    “……”


    周惊长在车里老实缩了下,紫罗兰气息拂面而来。隐隐的信息素冲撞,他不受控制随心说:“你的信息素真好闻。”


    “哦。”


    喻说迟生硬地抬起周惊长受伤的胳膊,周惊长则盯着他白皙的脸,忍住翘起的眉头:“喻上将。你占我便宜。”


    喻说迟帮他拽掉套头的衣服,准备闭眼了,周惊长却支棱着没事儿的手,摁在对方近在咫尺的鼻梁上,又强制掰开他那双透亮的眼睛。


    “你紫罗兰色的眼睛,我也觉得好看。”


    “……你真的不怕疼是吧。换个时机再说?”


    喻说迟视线移下来,原来周惊长里边还穿了一件薄的背心。


    周惊长受伤的手搭在人后颈上,就挨着那位货真价实的Alpha的腺体:“不是说我不会影响你么?”


    他说话时喉结微微起伏,肩膀和锁骨线条有倔强的瘦削感,又被细腻泛白的肤光渲染得柔和。


    喻说迟慢慢挪开眼,淡定地鹦鹉学舌:“周惊长。你占我便宜。”


    “咳咳!”


    郑重敲窗的声音传来,池昼和屈骁驰两张脸面如铁色。


    “影响军纪!”


    “有伤风化!”


    盖上衣服关上门,喻说迟一声不吭从车上出来,一左一右受到正义的谴责。


    “你们怎么亲自来了,还一起来?”


    屈骁驰剑人得意哼哼,池昼内心对旁边老男人拳打脚踢。


    喻说迟疑惑,继续说:“确定那几个人威胁性不高,任意两个人拉辆车来,带走审讯都绰绰有余。何妨动用你二位?”


    “任意两个人,就不能是我们两人啊?”


    屈骁驰叉腰伸出中指,指着喻说迟的鼻子。


    喻说迟压下去他的中指,笑笑:“我只是看池昼不愿意而已。”


    “你有什么不乐意的?”


    屈骁驰当即又将中指竖起来,朝向池昼。


    池昼:“你愿意你愿意你愿意!就你不要脸!”


    屈骁驰嘴上飘着一句“小东西”,恶狠狠盯着池昼飞了:“你站着别动!等我解决完那几个邪教徒就来解决你!”


    池昼白眼交加,气得险些在田边昏厥:


    “小喻,没事了,你先走吧。这里交给我们就行,等不忙了,我们亲自去你家看你。当然还有你家孩子……”


    “好。谢谢,”喻说迟明白得很,“虽然我小孩喜欢喝牛奶酸奶燕窝杏仁喜欢吃樱桃车厘子草莓蓝莓巧克力或者山竹猕猴桃百香果杨果牛油果螃蟹菠萝,但是你千万别带礼物别客气。”


    池昼头顶飘过一串乌鸦,如遭雷劈:“……”


    “回见。”


    喻说迟笑着强行握一下前辈的手。


    回到车里,周惊长早自己换完了裤子,舒服地倚在后座睡觉,喻说迟一路往旧王城方向,带他去看手看脚顺便拿药。


    “凌医生,你在吗?”


    周惊长按了几下门铃无人应答,于是朝着白色医楼高喊。


    后面成群的乌鸦掠过松柏树,发出呕哑的声音,喻说迟眨眼瞧了瞧,提议道:“你朋友可能不在啊,要不我还是带你去首都医院吧。”


    周惊长:“那只能改天再来了……我倒是不打紧,主要小花的药快没了。”


    喻说迟:“怎么不要紧,你手脚废了还怎么工作?”


    “我手脚没废的时候你愿意借我钱,废了你就不借了?”周惊长不折不挠地用好的那只手拽喻说迟胸前的领带,“关心的理由是没法工作。你把我当工具还倾注感情……骗子。”


    喻说迟:“那怎么才能表示我没把您当工具呢,尊敬的周工?”


    周惊长:“你应该直接问我,‘周先生,你疼不疼?’”


    喻说迟乖乖复述:“周先生,你疼不疼?”


    “——疼。”


    周惊长拽着喻说迟的领带往回走,他脚崴了,刚才就一蹦一蹦地过来的,现在又要同样姿势跳回去。


    喻说迟无奈慢走,任由那个骄傲的家伙驱使,他新买的衣服,都被这样揪没型了。


    车辆划过标准S弯的痕迹,周惊长坐在后边,经过远处林子里一个冒白影子的废旧半球体建筑时,突然定睛道:“哎,那不是凌向温么。”


    闻言,喻说迟朝里瞅了瞅,又瞄一眼导航,答:“可能是他的私人实验室吧,地图上都没有定位。”


    “啊……有可能。”


    周惊长想起来十多年前凌向温祖父研究Omega药剂时的情景,像是做了一场塞满药水味的噩梦。


    “既然他出来了,那你现在回去么?”喻说迟看车上方的视镜。


    周惊长:“不了……他刚忙完,好好休息吧……哎你别再废话了,再不带我去医院我手真要废了,还有脚上崴的,怎么还没有消下去……”


    喻说迟轻“哼”一声,踩油门加速。他心想周某长怎么惯会关心别人,不觉得麻烦自己呢?


    ……


    黄昏,玫也金北角落,军事火山岛。


    “喻上将终于来了,今早抓的几个邪教徒,他们在一顿严刑逼供之下,指认说首领是当今圣临教的大使徒。”


    池昼和屈骁驰还在火山岛呆着,前者抱臂坐在一个折损的大石柱上,后者蹲在前者脚边,毫无公德地抽烟。


    池昼:“你进去问问就知道了,我们下一步就是要抓到圣临教的大使徒,而且要有合适的理由。”


    屈骁驰:“现在共和党引导教会发展,如果贸然动手,恐怕不利于社会稳定,寒普通信教人民的心。”


    “明白了,”喻说迟说完提脚,却又退一步回来,疑惑道,“天要黑了,你们可以回家去了吧……我还没有去过政府给你二人补贴的房子,有没有需要我锦上添花的地方?”


    闻言屈骁驰仰天俯地一声长啸:“锦上添花处处闻,雪中送炭世间少啊——”


    “你给我闭嘴!!”


    池昼甩了他一巴掌,撕着屈骁驰的脸不让说。


    喻说迟:“?”


    屈骁驰满腔火焰继续喷薄:“闭嘴闭嘴你就会让我闭嘴!要是你姓池的贵族没有没落,你遗产能少??那我至于陪着你在这临海的火山岛上喝西北风钓鱼?!”


    说完,他真的从背后掏出来一副钓鱼竿,噙着烟蒂孤独地面朝大海去了。


    池昼郁闷地撑着脸坐在石柱上,成为思考者。喻儿没法插手人家的事情,悻悻走进监狱,一秒钟切换成严肃不苟的面容。


    ……


    “医院的诊断书都给你了,医师说了伤筋动骨一百天,一个月不能上工。老板,我从明天起就养病了啊,劳烦您知悉。”


    周惊长说完挂了电话,在楼底下站着捣鼓通讯工具。他总是从早忙到晚,也没有要联络的朋友,但此刻竟然想找一下喻说迟的联系方式。


    于是他慢悠悠散步一样溜达到喻说迟家楼下,在楼梯里四处打量,心想业主电话会不会出现在小广告里……幽冷的气息从楼道黑黢黢的地方传来,周惊长下意识抚摸下后脖颈,手指却冷不防地被冷而柔软的脸颊贴上。


    “?!”


    他蓦地回转身,揪着眉头警惕地往后瞧,给了那歹徒一巴掌。


    喻说迟无辜地站在他身后,一手捂脸,一手打招呼:


    “怎么又见了啊,周工晚上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使徒(三)


    周惊长平复惊魂未定的心跳:“……你怎么在这?”


    “天这么黑, 我回我自己家,想必是宜举。又不是所有人都是爱追踪邻居的变态同性恋,你难道还怕我盗取你居住地址吗?”


    喻说迟“啧啧”两声。


    周惊长隐隐觉得这话耳熟, 就差手里牵大金毛了, 不禁愤慨道:“你学人精!”


    喻说迟:“学人精。”


    周惊长:“喻说迟是大傻子。”


    喻说迟:“周惊长是大傻子。”


    周惊长怒瞪:“周惊长是全玫也金最帅的人。”


    喻说迟:“周惊长是全玫也金……”


    周惊长靠着楼梯挑眉笑。


    “最美最伟大最厉害最值得喜爱的人。”


    喻说迟言毕淡淡让开, 笑着低头上楼。


    周惊长愣地“诶”一声伸开胳膊, 挡住他:“周小苔给你留了饭, 嚷嚷着要我请你去吃……”


    “走吧。上将。”


    喻说迟思考了一下, 蹙眉道:“可是我不太方便呢。”


    他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副沾血的手套,还有枪,无奈仰眉:“你嗅见我身上一股血腥味没有, 我得先回家换衣服洗澡。否则让孩子闻到了……”


    “哪里有?”


    周惊长站在高一级的台阶上, 俯身拽住喻说迟的肩膀。他头伸过去, 一直凑到了喻说迟的颈边。


    熟悉的两种信息素在楼梯间环绕, 喻说迟将手搭在了周惊长头上, 半天等他闻够了, 才说:“这位同志,我说的是血腥味, 不是腺体散发出来的信息素味道吧。你连Alpha的生理知识都不清楚, 还标榜自己是个Alpha?”


    周惊长仰眼看着他, 意犹未尽似的:“只知道你这位Alpha的信息素很浅。薄。还淡。”


    喻说迟听出来一股挑衅的意思,也不生气,答说:“嫌淡的话……你咬一口试试?”


    周惊长真的在考虑:“那你用不用我负责?”


    喻说迟:“要。”


    周惊长遗憾:“你太贵了养不起……还是靠便宜的抑制剂吧。拜拜~”


    接下来一个月他有了陪孩子的时间,额外珍惜。毕竟从前不工作就没生活来源,那完全养不起俩孩子。


    周惊长捏着手里“日渐消瘦”的储蓄卡,心想猴年马月才能还完,再这样下去非变成老赖不可。


    而忙于抓邪教徒的喻上将已经连续三天早出晚归, 给俩孩子留了三份试卷就再也没问过。


    “这怎么写啊,我后爸好像教过三遍,但是我忘了。”


    周小苔坐在床上死皮赖脸写作业,周惊长撑着脸怀疑人生,盯着绝望的笨儿子。


    啧。按理来说不应该啊?


    周惊长拿梳子挠挠头:“你问你妹妹去吧,我得做饭去了。”


    身材日益圆滚的周小苔大脸朝天:“啊?后爸到底什么时候放假啊!!呜呜呜呜——”


    小屁孩拿着试卷浮夸地爬到妹妹屋前,在立起来的时候突然止住了哭嚎,因为听见家里固定电话声响。


    洗菜的周惊长愣了下朝外喊:“谁啊,周小苔你接电话去。”


    周小苔老老实实踱过去,瞅着一双乌黑大眼:“嗨!你是哪位花我家话费的混账?!”


    静默一秒钟,对面笑笑的声音清楚传来:


    “周小宝贝,我是你爸爸啊。”


    周小苔一望无际地甜笑起来,叉手扭腰地雀跃:“哦~后爸要回来啦!!爸你几点到家,我让惊长哥多炒俩菜招待你!”


    喻说迟正在开车回水街的路上,外边是日光明盛的午时。他的话音扩散在车里,后座坐着俩萎靡不振、面色吃瘪的Alpha。


    ——以及后备箱都摆不下、装了满车的礼品。


    “四十分钟到。你让你惊长哥接电话好不好?”


    周小苔在那边传唤他正爹,周惊长清知道没好事,当然还是擦了手迅速来了:


    “喂,你谁?”


    喻说迟用他独特的令人火大的话语回招呼:


    “中午好啊周工。我是你许久未见的让小宝贝日思夜想的邻居。”


    周惊长:“……你想干什么?”


    喻说迟:“我两个同事想来你家里坐坐——”


    “我家里坐不下。”


    周惊长直接挂。


    “哦没事,早考虑到了,”喻说迟及时补话,“他们说站着也可以。”


    周惊长:“……”


    喻说迟:“所以。行么?”


    周惊长闭眼:“行。行。劳烦你问问你同事,喜欢吃什么,我尽量。”


    屈骁驰听见后支棱起来了,蓄意点菜:“吃——”


    “滚!”


    面色如铁的池昼不允许,剥夺了屈骁驰的发言权,取而代之恶狠狠道:“麻烦蒸一大锅含着砂石的米饭,我家这位脑子有病的Alpha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四肢发达最喜欢磨牙了。”


    周小苔露出恐惧的眼神,往后退了一大步!


    周惊长擦汗:“……”


    池昼舒心:“嗯就这些,如果他吃不完,他一定会把石子打包带走的。你放心好了浪费粮食的事情他做不出来。”


    屈骁驰抱头痛哭,倚在池昼身后紧闭双唇。


    天杀的霸权,这就是霸权,一个名为池昼的老男忍的霸权……


    喻说迟抬唇呵呵一笑,正准备关了车载通信,然而周惊长在对面说:


    “你喜欢吃什么?”


    喻说迟愣了下,自觉调小声音:“你喜欢吃什么我就喜欢吃什么。”


    “……学人精!”


    周惊长甩下电话回厨房。


    周小苔眼疾手快扯着电话线补充:“哎爸你打几分钟电话充多少话费啊交给我——我在家学习可认真了,简直五体投地的程度!”


    “你被五雷轰顶了吧!”


    周惊长丢脸死了,他从厨房扔出去一把烂菜叶子,直击周小苔。


    喻说迟对着话筒无奈宠溺:“好。好的。你放心我给你好多好多零花钱。过几天没事了,还带你出去玩……那你现在去帮你惊长哥的忙好不好,他手受伤了,你要体贴照顾你最爱的亲人。”


    “行~”周小苔美滋滋挂了电话,蹦蹦跳跳地跑到厨房帮忙去了。


    半小时后,喻说迟敲响了周家的门。


    周小苔还在整理客厅的沙发,闻声朝妹妹屋里大喊道:“惊长哥,我后爸到家了,你快去开门!”


    周惊长还在提前给小花喂饭,小花拿了勺子,抱一抱周惊长说:“我自己能解决。我也想后爸了。惊长哥,你快去吧。”


    “你们来——”


    周惊长打开门,看见喻说迟身后那俩人,突然静止了。


    光彩耀目的礼盒大红大橙色大紫大绿,映入人的眼帘几乎是一惊一乍的程度。他不禁眯起眼睛,挡住脸,疑惑道:“你们带什么啊……”


    池昼语气一线牵:“我们恐怕小孩喜欢喝牛奶咖啡燕窝果汁奶茶喜欢吃草莓樱桃葡萄车厘子榴莲蓝莓,所以带点儿礼物小小小心意别客气。”


    屈骁驰附和跳跃道:“彩礼!够不够彩?外边周家楼梯已经堵了,哈哈哈哈哈哈!”


    喻说迟弯弯唇角潇洒进来,周惊长一脸诡异地蹭着喻说迟的手臂,第六感告诉他那俩人来者不善。


    他强装镇定随着喻说迟坐沙发上,饭菜早就摆好,在周小苔神光的加持下,色泽鲜艳宛若奇迹。


    “饿了么?”


    池昼拍拍屈骁驰的脑袋。


    屈骁驰:“报告长官您简直神机妙算我的确饿了。”


    他说完就毫不客气地拿筷子开饭。


    周惊长一边举着个茶杯,一边正襟危坐地陈述道:“嗯……我想我做饭很难吃。”


    屈骁驰像仓鼠,狼吞虎咽吃很多,但欲哭无泪一口都没咽肚子里。


    周小苔在礼盒里拆金枕榴莲,抱着蹭进后爸怀里,倚着喃喃说:“狼来了……”


    屈骁驰闻言咽干净,灵机一动:“狼在哪儿?”


    周小苔手指:“你。”


    屈骁驰石化一秒捧腹大笑:“我的封号真是战场一匹狼,你这么叫我简直酷毙了!”


    喻说迟不参与,静静笑着看,之后及时止损,拉了下周惊长的手:“他们两个来呢,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池昼魂游天外装不知道:“何事啊?”


    屈骁驰闻言立即抱头痛哭,藏到池昼身后去,哀嚎道:“啊呜呜……我在战场磨砺十年,从来没享受过天伦之乐,等我解甲归田后,政府恩赐我一套房子,却要我跟池昼这个乖孙子过日子!”


    周小苔流下文盲的口水:“天伦之乐可以这样用吗?咱们以后也过天伦之乐的日子吧!”


    喻说迟微笑着压下周小苔的头。


    屈骁驰:“然后我就在池昼那不解风情的老男人日夜摧残下,从战场一匹狼变异成了柔弱无助小猫咪……”


    周惊长睁大眼睛。


    池昼忍。


    “血脉觉醒之后我在某个月圆之夜听见了同族的召唤,原来我真正的父老乡亲在喻老弟的家里!那二十二只小猫咪才是我畅享天伦之乐的真正家人……”


    “为了威风凛凛衣锦还乡,我又鞭策我自己重新进化成战场一匹狼,然而我付出了无与伦比的沉重代价,那就是我的巢穴为之天崩地裂、地裂天崩。”


    “轰隆一声,但见池昼滚出了我的温暖小窝哈哈哈哈哈——半小时后就连我自己也被赶了出去。”


    “毁坏了政府的房子使我拿出了所有的钱财,终于在一个命定的日子,我和老男人无家可归了,唯独喻老弟那栋房子急切地召唤……我这只可怜的小猫咪啊,我好想返祖归宗!”


    屈骁驰声嘶力竭以头抢地,抱在池昼身上泣不成声潸然泪下。


    周小苔口水流到了地下浑然不觉,幼小的心灵里藏着一个童话世界:“后爸,你快收养这只小猫咪叔叔吧。他好可怜。”


    喻说迟绷住表情。充耳不闻。


    池昼瞪大眼睛。半截入土。


    屈骁驰蹭着池昼,朝周小苔抛个媚眼:“喵。主人。快收养我吧~”


    “呕——”


    周惊长是唯一一个五脏俱全的正常人,他火速站起来扶墙。


    屈骁驰雷霆瞪眼,宛如庙里的阎王:“周先生,您怎么了?”


    “不……我,吐。”


    周惊长匆匆跑到厨房洗手池。


    屈骁驰深思熟虑看向喻说迟:“你看到没孕吐啊精子质量不行,喻老弟平时请洁身自好扫除一切不良恶习!”


    喻说迟微笑着翘个二郎腿往后倚:“请问我有什么恶习?”


    经过这一番死乞白赖的文字表述,池昼终于建设好心理,将心路历程碾碎在指尖:


    “事情是这样的就是上个月呢政府将我和屈骁驰划为一家人然而他没体会过什么叫做倾、家、荡、产、他就在工作之余去流氓那里买彩票10块20块50块越买越疯狂最终在一个风和日丽雷电交加的日子他身、无、分、文、了且欠下了巨、额、项、款、只好把房子都卖掉才能求得一、丝、安、宁、总之我们现在无、家、可、归。”


    屈骁驰拍胸脯:“我们马上就有家了。因为善良的喻老弟把房子租给我们住了你说是不是啊喻、说、迟。”


    池昼露出一丝威胁的眼神,笑面虎一般朝向喻说迟。


    喻说迟视若无睹,依旧春风拂面似的坐在周家的沙发上。


    周小苔可算是把来龙去脉听懂了,他一拍手道:“所以,你们此番前来,是要入住到公爵家的小洋房里,你们这不是彩礼,是乔迁之喜啊!”


    闻言周惊长随意拆开了一个礼盒,却拎出来一件干净整洁的外套,严谨朝着喻说迟说:


    “我怎么见你穿过一模一样的。那些堆积在楼梯的盒子,不会都是你的行李吧?”


    屈骁驰拊掌大笑:“是啊你猜对了!这就是喻老弟的乔迁之喜啊哈哈哈哈哈!”


    周惊长皱眉后退:“不是……迁到哪里啊??”


    喻说迟终于立正起身,毕恭毕敬走到周惊长跟前,俯身握礼道:


    “周先生,我迁到你的家。”


    作者有话说:


    周~先~生~我~迁~到~你~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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