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门声刚响起，镜头里的人敏锐抬头看过来，心虚的女孩儿迅速收起手机，扭头快步登上前往下一站的公交。
汽车启动缓慢加速，榕树下的早餐店逐渐落在身后。
直到看不见人，女孩儿才拿出手机放大仔细查看。
照片里的青年顶着寸头，身上穿着黑色夹克外套跟休闲短裤，脚上踩着灰色运动鞋，跟记忆中全身高定留着长发站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样子判若两人。
更重要的是对方怀里居然抱着个还没睡醒的小孩儿。
难不成认错人了？
女孩儿犹豫两秒，将照片传到冷清许久的群里。
几分钟后，群里没动静，公交已到站，她只能息屏下车。
十分钟之后，这张照片不知道被谁发了出去，在网上掀起轩然大波。
“这才退圈多久就有孩子，早就拿粉丝的钱回去养嫂子了吧？”
“……”
“麻烦诈奖帝粉丝多关注你家跑山里作秀的哥，小心遭天谴早投胎去给我担做儿子。”
“我们枕人美心善，帮人带孩子很正常，某家别暗恋了。”
两边粉丝越吵越激烈，很快便将“疑似乔枕生子”的词条吵上了热搜。
爆的字眼刚出现，该词条瞬间消失。
与之相关的内容也瞬间从各大平台被抹去。
“金主发力了？”
评论刚发出来，博主就被禁言了。
网上回归风平浪静，照片被删得一干二净，像是从未出现过。
不过依旧有漏网之鱼被送到边做妆造边听助理汇报工作进度的时泊霄面前。
“过了二十多年能找到的地方太少，慈心那边也没给出有用的线索，穆家大少爷至今没回信……”
“霄哥你快看！”
助理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急吼吼扑上前的经纪人打断了。
时泊霄不悦蹙眉，疲惫的眸子看向对方手里的平板。
只是一秒，他眼中的不耐瞬间扫空。
别人或许还会迟疑，但他不会认错。
照片里是他找了一年多的人——睡完他就跑的乔枕。
*
舆论中心的乔枕对网上的腥风血雨一无所知，也不知道自己的行踪已经暴露。
吃完早餐，他用夹克将怀里睡眼惺忪的崽子裹紧，抬脚往公交站方向走。
“又没吃完？”
收拾碗筷的早餐店老板疑惑地朝外看去，只见乔枕动作笨拙拎着小崽子上了公交。
又是往县医院去的。
老板望着碗里比上次剩得还多的面条，无奈地摇头叹了口气。
送走吃完早饭的人，店里又开始准备午饭。
还没到下班时间，便有几辆黑车停在榕树下，几个身形高大的黑衣人走进店里转了两圈。
老板以为对方是来找茬的，做好了报警的准备，却见人又回了车里。
“不是表哥，这照片几小时前拍的？人早走了你还在这早餐店门口等啊？”
时泊霄的视线停在早餐店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带着几分阴郁，“他还会再回来。”
“你怎么这么肯定？”
面对萧林的问题，时泊霄并不能给出确切的回答。
他只能继续等。
“嫂子真在这儿？”
萧林探头往外瞧，还没看见什么，就被灰扑扑的街道上呼啸而过的货车打了一嘴灰，“呸！破地方！”
他赶紧钻回车里，“哥你犯了啥错，把嫂子气到要躲你？”
“闭嘴。”
时泊霄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嫌吵把人撵下了车。
“行吧，我去买包烟，”因为时泊霄不抽烟，所以一上车萧林的烟就被他哥丢进了垃圾桶，“哥快把嫂子哄好，咱们争取今天就回市里。”
小县城山路难走，哪儿都破旧得不行。
萧林不情愿住这里的酒店，更不愿意在车里睡觉。
就不该被表哥那两句“山清水秀，人杰地灵”骗过来，萧林后悔不该因为好奇嫂子长啥样就跟过来。
他走没多久时泊霄也跟着下了车，随后进了早餐店。
“那小伙子是乡下来的吧，每回来都在这儿吃饭，早记住了。”
“听说对象死了，一个人带孩子怪可怜的……”
听到这里，时泊霄脸上的笑僵住了。
“谁死了？”
“乔枕对象啊。”
“……”
这下时泊霄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睡完一觉把他抛弃了就算了，竟然还跟别人说他死了！
哪有这样咒自己男朋友的？！
乔枕，你很好，别让我逮到你。
时泊霄咬紧后槽牙，目光死死盯着早餐店门口来来往往的人。
*
“小芽这次没哭，不错。”
见乔枕已经学会用手护着孩子的后脑，医生欣慰地笑了。
不过很快，他脸上的表情又凝重起来，“但情况不妙，手术得尽快。”
“就算有小杨担保，但户口的事也还是要抓紧。”
从心内科离开后乔枕去了趟消化科，写着他的名字的报告刚到手上，就被他揉成一团丢了。
本以为还要花很多钱给自己治病。
现在看来虚惊一场，不用浪费那个钱。
可以把钱留着给小崽子做手术。
“爸……”
衣领被扯了一下，乔枕拧眉低头攥住崽子肉乎乎的小胖手，“干嘛？”
小兔崽子长牙之后没少咬他胸口，上次还差点给他咬出血来，现在乔枕格外戒备。
“ba……o……”
崽崽伸出手掌，一张一合做出要抱着亲亲的姿势。
小脸肉嘟嘟的，咿呀咿呀喊着，露出白生生的几颗乳牙，像个小糯米团子。
看他没有要咬自己的意思，乔枕板着脸松开了崽的小肉手，又在崽软乎乎的脸颊肉上捏了一把，“笨蛋。”
第一次来医院的时候，崽子哭嚎个不停。
医生说是因为他抱孩子的方式不对，没给足安全感，总让他用手护着崽的后脑勺。
不过现在他把手放开了，崽也没哭。
他觉得医生的说法不对。
只是似乎换了地方，崽就会哭，跟他抱不抱都没关系。
“呜。”
没得到爸爸亲亲的崽嘴角往下，可怜巴巴地瞪大眼睛开始蓄泪水。
乔枕吓他，“乱动的小孩儿会被挂在树上当灯笼。”
他天生嗓音偏凉，语气起伏不大，淡淡讲话时带着疏离。
听不懂他的话的崽子只能感觉到爸爸不情愿亲亲，于是委屈地收回手，瘪着嘴巴侧头生闷气。
等了一会儿，气成河豚的小崽子还没等到爸爸哄他就歇了气，扒拉着爸爸香香的但粗糙的衣领闭上眼睛沉沉睡了过去。
乔枕伸手摸了摸揣在兜里的奶瓶，奶凉了。
不过现在崽子睡着了，大概暂时不会想要喝奶。
拢紧外套将崽子裹好，防止被冷风吹到。他自己的脸却冻得通红。
崽子忙着睡觉不吃饭，但乔枕得吃。
公交再次停在早餐店门口，热气腾腾的蒸笼已经被扯了下去，摆在窗口的是各式各样的家常菜。
乔枕老远就嗅到了饭菜的香气，刚要抬脚上前，就看到了个熟悉的背影。
本能让他停下脚步，情不自禁想要后退。
看错了吗？
乔枕眯起眼睛，试图辨认。
下一秒，被盯着的人像是后背长了眼睛，转身精准地朝他看过来。
乔枕反应迅速，侧身借着来往行人遮挡，迅速离开。
已经等候多时的时泊霄怎么可能轻易放他走？
没吃上常吃的快餐，乔枕遗憾地叹了口气，加快步子往偏僻的巷子走去。
“站住。”
没能走多久，时泊霄带着保镖将他堵在死胡同里。
听着身后杂乱的脚步声，乔枕看看眼前的高墙，再看看怀里睡得皱眉的崽。
如果没带着崽，他完全能从时泊霄眼皮子底下溜走。
但医生说小崽子还小，磕到碰到就会死。
乔枕转身，面无表情地扫了一圈跟着时泊霄的保镖，心里计算着把这些人都干翻的概率有多大，面上从容镇静，“找我？”
他不知道时泊霄出现在这里是巧合还是什么。
总不能是专门来抓他的。
毕竟跟人不太熟，乔枕扭头就走只是不想招惹麻烦。
对方追上来还堵住他，难道是想要把包养他时给他的钱要回去吗？
换做以前乔枕还有可能把钱还回去，但现在他拿不出那么多钱。
如果这位前金主真是来找他要钱的，乔枕决定尝试一把抱着崽子翻墙跑路。
“你……”
还没等乔枕想明白，被保镖簇拥着的高大男人忽然上前。
对方浅棕色的眸子冷冷地盯着他，像是鹰隼锁定了试图逃跑的猎物。
乔枕后背紧绷，时刻准备好拔腿就跑。
眼前的时泊霄沉着眸子，身上穿着有些褶皱的黑西装，看上去像是刚从重要活动上下来。
他一步步靠近，带着让人无法动弹的威压。
乔枕怀里的崽子似乎察觉到了陌生人的气息，双眼紧闭眉头拧在一起，不安地开始乱动。
“你生病了？”
时泊霄的视线落在乔枕拎着的袋子，上头印着医院的名字。
还没等乔枕开口回答，袋子就被他夺了过去。
“呜呜爸爸……”
正想要把化验单抢回来，熟睡的崽子扑腾着手脚，眼睛还没睁开就瘪着嘴巴要哭。
“芽芽是谁？”看到化验单上的名字不是乔枕的，时泊霄悬着的心往下掉了一些。
手里的化验单被拽回去，他才注意到被乔枕抱着的孩子。
“他又是谁？”时泊霄锐利的目光落到哭成一团、不断往乔枕衣领里钻的崽子身上。
带孩子以来，乔枕最怕的就是小家伙哭。
他学着医生教的手法拍拍崽子的背，生硬又小声地命令别哭。
顺带看了时泊霄一眼，回道，“你把芽芽弄哭了。”
生病的人这个叫芽芽的小屁孩，不是乔枕。
那就好。
时泊霄松了口气的同时抬头对上乔枕一闪而过的幽怨目光，时在怪罪他吓哭了崽子。
正想开口为自己辩解，一看乔枕抱孩子跟捧着烫手山芋似的，时泊霄看不下去了。
眼前的乔枕比上一次见面时瘦了很多，穿着身审美死绝的衣服，脸色苍白，刚见到他扭头就走的模样，像只惊慌的小白兔。
“给我。”
“什么？”乔枕没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在看到伸过来的手时下意识侧身躲过。
瞧见他的防备，时泊霄眸光黯了两秒，很快恢复平静，“帮你哄好。”
在乔枕疑惑的目光中，他补充道：“你抱孩子的姿势，可以会让他不舒服。”
胡说。
乔枕在心里默默反驳，这是医生教的姿势，而且芽芽也从没说过不舒服。
被哭声嚷得耳朵痛的乔枕犹豫了两秒，对上时泊霄严肃的眼眸，还是松了手。
怀里轻了，崽子的哭声更大了。
乔枕忽然反应过来，在接近时泊霄之前，他看过他的调查报告。
年轻的影帝，含着金钥匙出生的独生子，从小到大身边没有过任何伴侣。
怎么可能比他还会带孩子……
在乔枕走神这两秒，耳边的哭声逐渐停了下去。
时泊霄虽然没开口说话，但抱孩子的手法却跟医生教乔枕的一模一样。
极其熟练且温柔。
难不成调查报告有错？
时泊霄其实早就结婚生子了吗？那他之前给人做床伴，岂不是成了小三？
“爸爸。”被哄好的芽芽探着头找乔枕。
听到他的喊声，时泊霄怔了怔，“爸爸？”
“我。”乔枕趁机把崽子从他怀里扯出来。
眼底泪花还没干透的小家伙张开藕节手臂紧紧抱住乔枕的脖颈，哼哼唧唧喊着爸爸。
时泊霄只负责拍拍他的屁股让他别哭，并没有给他擦眼泪。
所以小家伙把满脸的泪水蹭在乔枕的脖颈上。
黏糊糊，凉丝丝的，在乔枕白皙的皮肤上染了层水光。
时泊霄看在眼里，眉心不自觉皱起。
“这是你的孩子？”他问。
乔枕点头，谁捡到就是谁的。
看他承认得如此干脆利落，时泊霄脸色难看了起来。
他们才分开多久？都没正式说过分手，乔枕竟然就已经结婚生子了？！
“是在跟我……之前还是之后有的？”他喉间艰涩，强撑着体面。
“之后。”乔枕回答。
他不理解时泊霄为什么要问这个，只是看到眼前的男人脸越来越黑。
唯独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僵了一下。
“行、”时泊霄有些咬压切齿，至少乔枕在跟他谈恋爱的时候没有脚踏两条船，“孩子妈呢？”
听到这个问题，乔枕眯起眼睛警惕地看向时泊霄。
难不成这人跟芽芽有什么关系？
那么轻易就把孩子哄好，还追问孩子的事情……
难道芽芽是时泊霄流落在外的孩子？！
乔枕抱紧崽子，余光瞥了眼身后的高墙。
他摇摇头，想说不知道，又怕时泊霄会让人把芽芽抢走。
如果不是昨天出了点意外耽搁也不会拖到今天才来医院，更不会遇到时泊霄。
万一真跟他抢孩子，乔枕没有把握把当场十几个保镖都放倒还能带芽芽安全出去。
“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他后退半步。
时泊霄用狭长的眸子盯着他，周身的气压因为两人之间距离的增加而降低。
摇头是什么意思？
那么早餐店里的人口中乔枕已经死了的爱人并不是他，而是这小哭包的妈妈？
“你对得起我吗？”
“什么？”乔枕被时泊霄冷不丁的责问打得摸不着头脑。
他还没搞清楚上一句话是什么意思，对方的问题又再一次抛了过来，“咱俩刚分开才多久，你就给人当爸了？”
“那我找了你那么久算什么？”
“你找我？”乔枕惊讶。
时泊霄浅棕色的眸子沉沉地盯着他，紧抿着唇没说话。
当初乔枕凭空消失，他还以为人遇到了危险。
不眠不休找了一年三个月零五天，终于看到人安然无恙站在自己面前。
对方却过上了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幸福生活，早已将他忘到九霄云外。
这让他怎么可能不生气？
“能不能先别找？”
时泊霄胸腔里那股气刚压下去，又因为乔枕接下来的话蹿到了天灵盖。
他听到乔枕苦恼地说：“之前你给我的那些钱我还暂时还不了。”
“你觉得我找你是为了把钱要回来？”时泊霄大脑飞速运转，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乔枕说的钱是什么意思。
他们俩在一起之前，乔枕被公司当做示好的“礼物”送到他的房间里。
后来为了让乔枕恢复自由身，他在帮乔枕跟公司付违约金的同时，还给了人些零花钱。
再后来乔枕失踪，违约金原封不动回到他手里。他单独给的那笔钱却没回来。
那个时候时泊霄还庆幸乔枕身上有钱，不至于在外头吃太多苦。
说他过得不好，连老婆孩子都有了。
说他过得好，却又瘦成这样。
就刚刚抱孩子那两下，乔枕袖子带起的静电跟衣摆上的破洞，都在告诉时泊霄，这个狠心抛弃他的爱人在外独自一人过得并不好。
“那你要跟我抢芽芽？”乔枕如临大敌。
“……不是。”
时泊霄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被气死。
他又不是人贩子，抢人孩子干什么？
“那你赶紧走吧，我也要回家吃饭了。”乔枕低头看了一眼，小崽子在吃手指头。
时泊霄不依不饶，“走？”
“你说我该怎么走？”他都被绿成这样了，难不成还要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乔枕捏了捏芽芽的肥手，诚恳给出建议，“你从巷子出去右转，走三公里就能到车站。”
“那里买票去市区比较便宜。”
听到这话的时泊霄冷笑一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被逗笑的还是被气笑的。
那阵急促的气音过后，他凝视着乔枕的眼，“上了我的床睡了我的人，你让我走？”
“乔枕你的良心呢？”
“什么上你的床？”
乔枕怕小崽子又哭，后背贴在墙上，一只手捂住崽子的耳朵，“我没上你的床。”
“你还想抵赖，五月四号那天晚上，我中了药，跟我待一晚上的人不是你？”
“不是。”
乔枕否定得十分坚定，“今年跟去年的五月四号，我都在国外，怎么可能上你的床呢？”
他满脸无辜，清澈的浅灰色眸子里带着几分不解。
单纯的模样里看不出半点谎言的意思。
时泊霄的大脑轰地响了一声，他开始怀疑自己。
不是乔枕那是谁？
难道他稀里糊涂地把自己的第一次给了别人，还把人错认成了乔枕？
在时泊霄无法掩饰的震惊疑惑中，乔枕找准时机往外走，“我先走了。”
愣在原地的时泊霄还没接受自己不干净了的事实，更加无法面对乔枕。
直到人走了，他才失魂落魄地扭头跟着往外走。
并没有将两人的对话听真切的保镖余光瞥见乔枕抱着孩子，上了个古铜色肌肉壮汉的三轮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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