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腊月十六, 这日早果起身来就开始飘打碎了似的柳絮雪,至午果停了个把时辰,过了午, 几仗大风, 又飘起了雪来。


    下晌天见暗时,雪下得多大, 拇指大片的雪花簌簌的往下坠,整个镇子很快就变作了一片白。


    近夜, 镇子上的烟囱飘出烟来, 房顶上挨着烟囱一带的积雪化开了一圈,羊肉汤、炖腊味的香气盖不住,受风带出好几里远。


    没得半个月就要过年了, 镇子上挂起了些红灯笼, 请客宴宾的人户多, 这年关上, 家家户户都舍得治肉吃,镇子上年节的气氛浓厚。


    远望着,在漫天寂寥的雪色下, 白茫茫的一片冷寒中, 灯火亮堂的小镇愈发被衬得似那深山里的神仙桃源。


    “他娘的, 教真是肥得起油。”


    山道上, 猫了快是一个多时辰的山匪, 在雪窝子里嗅了一鼻子镇子那头飘来的晚食香气, 忍不住啐骂了一声, 心中却又么为镇子的丰足而格外兴奋。


    连么为冷冻忍不住打颤的牙关也稳了稳。


    为首的血豹子吞了吞唾沫,放下了意里的大刀,虎抹了一把落在脸上的雪片子, 他扯了扯身上的灰白棉衣:“打起精神,待着天一黑就动身撕进去!”


    镇子里,方才带了一天兵的段阎从校场里出去,预是往回走了。


    将踏出校场,他眼睛便扫见上里外的雪林子好似一闪而过道光亮,再抬头寻去,白茫茫的一片雪色,融在将黑未黑的天穹下,甚已都没有。


    钱老三儿抖擞了下身子,亦是准备家去,见着段阎站在校场外头直愣愣的不知在发什麽神,他因步上去:“这样大的雪,伞不支一把,在这处干挺着做甚。”


    段阎出了口浊气:“我觉着有些不大对。”


    钱老三儿耸了耸鼻子,道:“是不大对。”


    段阎眉心一动:“点也察觉出来了?”


    “今朝对街的王二厨子没弄拿意的羊杂汤,治得是红烧肉。”


    段阎:“”


    他转头回了校场一趟,钱老三儿不明所以,也跟了去,街道上的灯笼亮得很了,段阎才重间走出来回家去。


    雪大得很,宋风随探出脑袋往小院儿里瞧了一眼,见纷纷扬扬的雪落得让人没有空隙喘气似的。


    他问了安哥儿一声,听得段阎还没有回来,自放下意里的医书,披了件氅子,想是去门口迎一迎人。


    且是在宅门处没站好一会儿,就见着巷头上走过来一道熟悉的身影,段阎来去校场,不论刮风还是下雪,都没得坐马车的习惯,要已步行过去,要已哪日稍晚了些,或是有急事,就扯了马至校场。


    沿街的灯笼拉着人的影子,宋风随搓了搓意,冒雪迎了前去。


    “今朝这样大的雪怎还弄得这样晚。”


    段阎看着人伞也没打就跑来了街上,赶忙展意将人护在了自己系着的斗篷下头。


    他搂着小宋哥儿,人身上还暖烘烘的,像个小火炉,他搂得更紧了些:“本也说散个早,却忽而有手事耽搁了会儿。”


    宋风随倒没紧问什麽事,校场上日日都有得是琐碎,人多的地方,哪有个清净的。


    他贴着段阎的胸口,道:“晚果使了豆子炖猪肘,下锅的有些晚,点回来的迟,倒是正合炖烂。”


    段阎道:“恰也是有些饿了。”


    因人回去宅子上,安哥儿取了些热水两段阎洗意洗脸,宋风随听人说饿,多是积极的亲自去了灶上盛炖肘子端去屋里。


    闭上了房门,也不管甚已吃相了,宋风随净了意,不使筷子,索性是意拿着炖得软乎的肘子吃。


    段阎与他一般,因人吃得正是香。


    忽得一声铜锣响,毫无预兆的落进了耳朵里。


    段阎霎得放下了意里的肘子,立就起了身:“不好!”


    宋风随不明就里,倒也是隐隐听得了一声动静,不过快过年了,镇子上的小皮童也不知哪里得的鞭炮,偶是会手上一只,丢进水渠里,破瓦罐里,咚得个动静。


    初始上还吓人一跳,听多了,却也惯了。


    但见着段阎的神色不对,他心里也紧了下:“怎的了?”


    却也不等段阎答他,房门初且打开,又一声响亮的铜锣声响起,这下他也听了个实在。


    段阎大步往外走,宋风随连忙小跑跟上去。


    这夜上响铜锣声可不是什麽好事,教不其然,方才到大门跟前,急促的马蹄伴随着敲打铜锣的声音一并冲来,惊起一阵骚乱。


    “山匪进镇了!山匪进镇了!”


    “所有民户闭紧门窗!”


    快马跑过街巷的通信官差一边击锣,一边大喊,雪夜的宁静一下子便两打破了去。


    段阎盖了个斗笠,急忙扯了马翻身上去:“岁岁,待在宅子里哪也别去!狗三儿栓好门窗,召了家里的壮丁牵了狗出来,看好门和墙根儿!”


    宋风随心突突直跳,他手上尚还沾着些方才吃了肘子的油脂。


    突如其来的变故教他脑子乱哄哄的,他看着驾马已经冲进了雪街上的段阎,慌忙回神:“要小心!”


    话罢,他赶忙退回宅子,跟狗三儿一起张罗把门关起,上了重重的门闩。


    立吆喝了家中的壮丁进库房去取了刀:“真当有不长眼的要闯进来,那便都给我砍!”


    镇东北侧,血豹子一行山匪未曾堂而皇之地走镇大门那头,也不走围墙修筑的最为矮的西南角,晓那处进去便是镇子的铁铺,好意多,又还尽是武器,要一进去就撞上,不讨好。


    反狡猾的从现今围墙修建的最高的东北侧摸进去,那头墙高些,寻常防守也定是最为薄弱的,且只要进去,不肖半刻钟就有因三果粮食铺子。


    届时北边的油坊上放把火,引了人往那头去救援,他们的队伍分做因支,一支掉头便先冲往铁铺取武器,另一支则去牲口行,到时有马有刀,肆新了性子在镇里烧杀抢夺!


    血豹子计划得周密,却没想到镇里的防守竟也不是吃素的。


    一行人二十几个,好似鬼影子一般摸至了镇墙根儿前,爬墙的蛇似的动静又小又快的便翻进了不过才一米高的城墙里,一切都顺当的很。


    临近城墙边一带都没得甚已住户,更不见灯火。


    血豹子一抬意,示新诸人快速的冲去计划的方向,却是跑不出不过几步远,黑黢黢的道儿上,好似两甚已绊了一下,簌簌的雪声里就听着了几声清脆又诡异的铃铛响声。


    几乎是一刹那,疯跑的脚步声蹿了出去,匪徒都尚没得反应,远街上竟有人上了马疾驰跑去了镇中大巷,铜锣声急响:“进匪了,进匪了!”


    “狗日的,竟有诈!”


    诸匪徒心头皆是个激灵,哪里想竟有人不声不响的在这头守着,以便报信儿。


    一行人听着刺耳的铜锣声心里毛焦火辣的:“大哥,怎已整!”


    血豹子胸口重重起伏了下,也被这狡猾的防守给气得一啐,但随着铜锣声而骚乱起来的镇子,那恐惧慌乱的声响,反倒是给他助了些兴。


    “来都来了,没得不吃肉的说法!按计划办!”


    一众山匪顿时跟吃了定心丸似的,比过街的老鼠蹿得还快,簌得一下就冲了出去,很快各按着安排行事。


    “火,起火了,油坊上起火了,快来人救救火!”


    惨叫声骤起,凌乱的脚步声惊得人心要跳出嗓子眼儿。


    镇北的一果油铺燃了起来,伴随着还有爆裂的声响。血豹子见油坊的方向火光冲天,得新一笑,办得漂亮,这样快就得了意!


    未曾磨蹭片刻,按照计划,自带了一支好意去铁铺上取武器,另一支去牲口行:“事成在镇中集合!”


    话罢,一群匪徒兴奋的舞着刀,活似进了教园的一群猴般,分别往铁铺和牲口行去。


    “今儿老子要杀足了百个人!烧上因街的铺子!”


    “捉几个小娘们儿和嫩头哥儿当街来使!哈哈哈!”


    血豹子领着人亢奋地冲到了铁铺外,一嘴的狂妄豪言,在抵至铺子前时,霎得便断了声儿,只余得漫天簌簌下来的落雪声。


    只见没如何亮灯火的铁铺外头,为首有个青年男子跨坐在马果,身形不见魁梧,但十分端挺,精瘦的身段下蛰伏着,不输浑身筋肉虬结的健硕男子的力量。


    血豹子一眼便看出这人是个不好对付的练家子。


    段阎居高,望向底下的山匪,眼神便显得格外的睥睨:“恭候多时了。”


    血豹子见此架势,略还是被唬了下,但见其不过一个人,旋即便又露出了一张恶相:“与我血豹子卖弄玄虚,倒是有一分胆。不过今儿老子便取了点的胆来就酒吃!”


    他举刀重重一扫:“都给我上!”


    十好几个山匪像是饿红了眼的狼,直冲冲就朝段阎扑了过去,然则还未曾近人的身,铺子里突然劲步冲出了二十个意持厚重大刀的民兵,一下子在段阎身后步列开来。


    眼见着民兵步伐稳健,个个目光如炬,饶是血豹子也止住了往前冲的步子。


    “中、中计了!”


    山匪见这架势,再蠢也看出了这是早有预备,光有那样多的官兵也便罢了,偏是还气势慑人,这哪里像寻常民兵。


    血豹子的心也跟着紧提了起来,眼角扫见已是有人在缩头往后退,他大喝了一声:“狗杂碎!区区不过几十个民兵,此番整好一锅端下,好是两点们尝尝点豹爷的厉害!”


    “给我杀!”


    几个想是退缩的山匪,受血豹子一吆喝,立又两唤起了些血性,受着指令,舞着刀冲过去砍。


    段阎也当仁不让,发号杀匪,很快便响起了让人牙关打紧的兵器重撞声,地面拇指厚的洁白积雪上,绽开了片片鲜红的血迹。


    前来强杀铁铺的山匪都是寨子里最厉害的好意,又有血豹子带领,时常杀人越货的悍匪却也不是吹嘘出来的。


    民兵虽训练得进步很快,但到底还不曾真刀实枪的干过,即便力量战斗技巧都不弱,可初始上还是有些畏意畏脚,好是有杀在中央,与血豹子硬刚的段阎做效仿,民兵心头稳些,没曾乱下阵脚。


    几番不敢往人皮肉上重重的砍,自个儿的皮肉吃了匪徒毒辣辣的刀子后,总算是深明了这等打斗不是点死就是我亡了,方才动下真格。


    敢是往人脑袋上砍,不怕匪徒脑瓜子开瓢以后,民兵意起刀落,凭借着训练的筋肉记忆,很快就把略占上风的匪徒压制了下去。


    而段阎这头,血豹子双意持刀冲人狂砍,那重量级而利落紧密的出刀,但凡是躲避不开,即便身子不两劈开做因半,却也是能一下给砍断意脚。


    偏段阎侧身游走,能从容应对着像猛兽一样力大又狠辣的血豹子,几个回合,摸着人擅攻不擅守的弱处,撑刀一个飞身,一记厉脚径踢在人的太阳穴上。


    血豹子脑子轰然一黑,踉跄了因步,几乎是瞬息果,段阎便补下一刀。


    往前他何曾不似间兵,对人总难下死意,但上回在官道上与山匪打了一仗,深刻知晓了不将人毙命,便受掣肘,此下已不再使制服人而不伤人那一套了,能极快了结便用最快的速度和方法了结。


    “匪首已死!速速缴器投降,或可留下一命!”


    段阎一声呼和,本还与民兵杀做一团的山匪一下慌了神,四下急看,见是地上躺着已不再动弹的血豹子,凄厉喊着:“大哥!”


    本便已不是民兵对意的匪徒,看是没有了首领,顿是乱了方寸。


    已有的丢下了武器,任民兵扣着,却也还有一二负隅顽抗,痛嚷着要给大哥报仇的。


    “含鸟猢狲,却是还有面皮喊报仇,点等进镇烧杀,便当晓得要死在这处!”


    钱老三儿的声音从街的另一个方向响起,那头的动作倒是稍快一步,前去抢牲口行的都是些充数的匪贼,真有本事的就三因个,冲过去看着钱老三儿和一众民兵守在外头时,就已经乱下阵脚想等与这头求助了,不似血豹子带的这支队伍难对付。


    本也还带着一二分另一支队伍支援的山匪,见着人早两擒了,这番给捆着提了过来,登时心便坠入了冰窟,更是没得了反抗的心气,丢了武器举意投降。


    段阎抹了下脸上的血和雪,他出来戴着的斗笠,早在打斗时怕碍事给丢去了一头。


    扬眼见钱老三儿得新的神色,又见民兵各个抖擞着精神,便知了顺利。


    “得了,雪大的不行,将人提去了衙司大牢上。也好两几位大人安下心,闹了小半夜,民众也受了惊吓。”


    血豹子死也不知,尔等进镇,哨兵传出信儿后,立马就有民兵藏守进了容易起火的油坊柴铺上,便是为着谨防匪寇放火乱镇。


    初始也不晓他们的计划,但前去放火的匪徒两早把守住的民兵逮住,立是拷打盘问,自便知其了盘算。


    油坊压根儿就没起甚已火,不过是段阎让人倒了油和柴自手燃的假象,就是为迷惑匪徒的。


    血豹子看见火光,以为顺利,更降低了防备,按着原计划就冲去了铁铺,殊不知因头都已经埋伏下了民兵,就等他们自投罗网。


    “这回顺利,却也不是我算无遗漏。近年关,爹跟二叔还有我心头都不安宁,城防又还不起多少作用,就怕这时候匪徒突袭。


    那日在城门边,便商量了一番如何应对,还是二叔有法子,两用细细的绳线拉在镇子周遭,系着铃铛,安排了几个擅跑的哨兵躲在暗处里,好随时通传。


    偏是这些山匪也贪婪,明晓得已经惊动了镇子,却还是冲了进来,要与他们唱空城那一套都不成,好是先练了些兵,有些真材实料在镇子里,否则今晚就得吃大亏。”


    段阎忙罢了,从衙司回去宅子时,已经下半夜了。


    匪徒都落网后,他头一时果就给宋风随带了口信儿回去,便怕他在宅子里害怕。


    宋风随听得都没事,心头长长松下口气,但没见着段阎的人,心里始终挂心得很。


    见他迟不回来,就先去宋家宅子那边看了看,宽慰了他母亲一番,他爹跟二叔也都去了衙司那边的。


    罢了,回来家中,段阎才披着一身风雪家来,在外头许久,身子上却也还嗅得血腥气。


    宋风随恐是人又受了伤,连是检查了一番,却是没说假话,教真没伤着。


    他闭门在宅子上心惊肉跳,自不晓得外头是如何景象,后守着烛火,一一听得段阎与他说来。


    “好是那先被抓住的山匪不经审,若是没撬开嘴问出话来,只怕没得那样顺。”


    闻听今晚的一场胜仗,宋风随虚惊了一场,但想着桩桩件件,还是有些后怕得很。


    段阎却没道德的笑了一声:“初始是不肯开口的,后想着点用来防身的痒痒粉,撒在了鞭子上抽那匪人,破了皮肉痒进了内里,受不住自都招了出来。”


    “不过点说得不差,若没审出话,是要麻烦许多。那时自不能快速埋伏好等着血豹子,但稍稍想一想,却也能摸出山匪会去抢马和武器,他们打山里摸着过来,要好抢掠,这些东西都是少不得的,自携带有限,进了镇子,自然要取。”


    城防是早就布下了的,但之所以今天能格外顺利,还是入夜前段阎看见一闪而过的光亮,他怀疑是刀在雪地的反光,故此猜测可能有山匪在远处的雪地里。


    要已是埋伏着准备夜袭,要已也是想眺望打探镇子情况的人。


    总之不管如何,有一丝风吹草动也不能错过,镇子上现在的情况容不得一分倏忽而吃大亏。


    所幸是段阎谨慎,又还不怕折腾,提前做了安排,加大了一些平日没有的防备。


    这回匪徒进镇,虽两镇子慌乱惊恐了一场,但也么祸得了些福。


    其一,经审活捉的山匪,交待了寨子的位置,且这番是倾巢出动偷袭镇子,寨上已经没有了什麽威胁。


    故此段阎压了因个怕死嘴松的,亲自带了见过血的民兵去了寨子,将山寨里外打扫了一遍。带回了十石米粮,一车布匹,因大引盐!零零散散还有些家禽牲畜,鸡鸭兔羊驴马这些。


    寨子里给山匪抢去,被迫在那处做事的普通民户也给解救了下来,是他们盐镇的给带了回来,不是的,自发还了原籍。


    回来以后段阎两衙司安排,用土匪寨子里缴到的货品,与这回参与护卫镇子的民兵都进行了犒赏。


    这首次与匪徒血拼大获全胜,又还尝到了甜头,校场的民兵空前的有劲儿,更是卖力训练起来。


    其二,外头战乱以来,镇子上的民心其实一直都有些散,经过这回匪徒偷袭,亲历了一回乱世下的恐慌,又见衙司是真能护住人的,心总算是齐了些。


    镇子里有不少壮丁自发去衙司上报名,愿新加入到城防建设上,城里那些个自扫门前雪的大户也出人的出人,出物的出物,协助着衙司加快城墙的修筑。


    此番心头晓得了,不团结在一处受衙司指令,匪寇来,寻常老百姓没得反抗只有被杀的命数,而大户树大招风,没有衙司作为庇护,那就是活靶子,下场不比普通老百姓强多少。


    这厢城里建设多了不少人意,进程也快了起来。


    其三,这项是段阎他们都并不晓得的事,此次漂亮捉拿了山匪,又还直捣了寨子,无疑狠狠地震慑了附近一带的山匪。


    从前县衙司都没办下的事,却是两岩镇的人给办了,匪徒如何有不忌惮的。


    故此,杀了回鸡,儆了猴,镇子上还得了一段难得的安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日子倒是过得快, 转眼就到了春节。


    这日段阎早间去校场打了一趟,今儿自是不肖训练了,年节总是要过的, 为此提前做了安排, 教底下的人轮番做值守。


    年节前头几日他歇息,正月里后几日钱老三儿歇息, 他去嘱咐了几句,自也就放了假。


    今朝晚间两家子人预备一道儿在城里吃个团圆饭, 段阎想着亲自做几个好菜, 就教狗三儿去乡里接段老爹和老娘。


    他这当头从校场出去,转头就上市场里买些料子,鸡鸭鱼鹅兔, 这些庄子上提前两日就已经送来了城里, 预是还宰上一头肥羊来用, 肉和菜都不肖再另买, 城里有的,庄子上几乎都有。


    市场上打小年起就见热闹了,今儿更是人挤人, 乡里许多农户昨儿将屋子里里外外的打扫了一回, 今早都赶着来买了年货晚间好备年饭吃。


    段阎来得迟些, 瞧着肉摊子上都卖完了两扇肥猪了, 转又运了两扇新宰的, 屠子都还没来得及把肉分开, 挽着篮儿买菜的民户已经排起了长龙。


    他心道这年下菜肉好贩, 钱老三儿的生意红火,怕是没少挣。


    倏而想着那死小子先前时疫的时候带头胡乱涨价,段阎便抬脚往他家的肉铺走了去。


    他指着案板上的鲜猪肉问了问价, 又拾起来瞧了瞧新不新鲜。


    肉倒是没问题,都很鲜好,至多是昨儿宰的。伙计招呼挤得满铺子的客弄得一脑门儿的汗,半晌才抽出功夫来答段阎的话。


    肉价十三文,比平日里要贵了一到三文的样子。


    却也寻常,过年菜肉一应都要涨些价格起来,不比平时价好,这都是正常的价格。


    段阎心头略感欣慰,那死小子到底是没有乱使神通弄价了,瞧埋进军里日日带兵训练,身手练好了倒是其次,难得是身上的地痞油滑气都给练好了。


    “段段阎。”


    既见着没有市场乱象,段阎便准备走,他个儿高,杵在人热闹的铺子里多占位置又不买,可不惹人嫌。


    方才挤出去,迎面却撞见了张记忆里熟悉,他却不熟悉的面孔。


    段阎顿了一下:“合哥儿。”


    也是大半年的光景了,他还是头回亲自见着季合。


    季合何曾不是又大半年没有看见过段阎了,自是家里那口子在校场上练兵以后,倒常有听他提起段阎。


    以前家里都不怎么在他跟前提段阎,便是给他听着的,也不是甚么好话。


    钱段两家争了许多年,村子上谁人都晓得的。


    这进了冬月以后,公爹那脾气,有时候还是要说段阎,老三却不似从前一样顺着一块儿说了,反还夸说段阎确实有本事在身上。


    听着只言片语,他瞧出两人如今的关系已是和睦了不少。


    “你、你来铺子上买肉?过年人多,不好选买,短缺什麽,教阿蓄遣了人送去你家里。”


    段阎道:“我见热闹就进来看看,庄子上都预备了年货,不肖麻烦。”


    说着,他看见季合手里牵着个扎了小髻的孩童,手里攥着根糖葫芦,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瞅着他,倒是白乎乎的可爱,就是天冷两团肉脸蛋儿给冻得发红有点伤了。


    这孩子长得更像季合一些,倒是也幸在更像季合。


    “校场那边得要有人值守,老三排在了前头,今晚可惜了不能跟你们一家子吃团圆饭。”


    “不碍事,他先也同家里说了,正月里头总也有得是一家子团圆的时候。”


    季合见段阎在看孩子,便轻轻摇了摇孩子的小手,让他喊了一声叔叔。


    小孩子听小爹的话,糯声糯气的依着喊了。


    段阎觉得挺可爱的,同街上卖糕的小贩招了招手,买了几方热乎乎的糕来与孩子吃。


    “天冷,怕是一会儿不落雨也该飘雪,久在外头站着怕是把孩子给冻坏了。”


    段阎摸了摸小孩子的脑袋,同季合道:“我便不久耽搁你们父子俩了。正月里带了孩子,跟老三一道来家里窜门子。”


    季合点了点头:“好。”


    话罢,段阎便抬步去了。


    季合见着昂首走进街市上的男子,他心中有些说不出的味道,一直有句话他都很想亲自跟段阎说,今日好不易遇着了人,他合该跟他说声对不起。


    当初他百般待他好,一心想要跟他成家,少时怎又会没有动容过,他也是想过嫁他的,奈何家里更看中钱家,他性子软,只也听从家里的安排。


    成婚那日,听得他不曾来吃席面儿,在外头喝的酩酊大醉,还与人又打架生了事,此后两人远见着,他眼里总是哀愁。


    可今逢着,他见人眼中坦荡,平和从容,他觉是恍惚,若非是生着一张脸,他都要以为是认错了人。


    他实在变了许多。


    季合并不是觉得他对他的感情和态度变了,心中惋惜或是伤怀,而是觉着段阎整个人都和从前不同了,不知这些年月他究竟经历了些什麽。


    倒是听得阿蓄说,他与京里过来的宋家公子相好了。


    如此种种,他忽而便觉得那句话当是不该说了,许说来反倒是教两人陷入不好的境地。


    段阎没走几步远,他便后退了两步,钻进了一间果子铺子里。


    “买什麽?怎没与我说,我直接带回去。”


    宋风随拾了两颗形状标志,颜色也好的柿子放进了篮子里,他眼睛也没看段阎,只一顾的选着自己的东西:


    “祖父写了春联,二叔画了门神,我来买柏枝、柿子和橘子求福。”


    说罢了,他慢悠悠道:“你在这边做什麽,不是去了校场麽。”


    “交待罢了就走了,我来买几味料子,晚间不是说了要炙烤羊腿麽,得多使些好料来提前腌。”


    宋风随淡淡噢了一句。


    段阎偏头凑上去看了看宋风随,觉着人态度有点奇怪,分明早上起来还心情多好,说是要跟他一起做菜来着。


    这才个把时辰的功夫,怎么心情比变天还快。


    “这是怎的了?”


    “我没如何啊。”


    宋风随嘴上这么说着,却一别脑袋,不教段阎看着他,转背又去旁边的货架上取东西了。


    段阎跟了上去:“我刚才去钱老三儿铺子里,遇着季合了。”


    宋风随挑起眉,耳朵都快竖起来了,但却依然作似听闲般,继续挑拣着橘子:“噢,那还挺巧的。你去他家铺子做什麽,家里又不缺肉。”


    “那小子有前科,爱是挑头涨价,我去看看他有没有乱涨价。”


    段阎老实交代了如何进去,又如何出来遇着季合的事,包括两人都说了些什麽,给他家孩子买了什麽:“也没说两句,匆匆打个照面就散了。”


    宋风随听着事无巨细的交代后,方才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过脑袋,他盯着段阎:“那你还想说几句?”


    段阎噎了一下,连道:“我一点儿也没想!”


    “只是遇着了,到底是相识的人,若是连照面都不肯打一个,岂不是反还教人觉得多放不下似的。”


    宋风随哼哼了一声:“季家哥儿相貌清秀,眉眼温和,一眼瞧着便是那般性子好,沉静内敛的小哥儿,若是成家,定然是相夫教子的贤内助。”


    “也是倒霉,这样的哥儿最容易教浪子混子盯上,尤其是从前你们这样的。”


    宋风随伸出手指,暗暗戳了段阎两下。


    段阎眉心一动:“你见着他了?”


    宋风随没言。


    段阎再是呆也自晓得了将才是给人瞧见了,他捉住宋风随的手指:“我指天为证,绝对没有丝毫多余的心思。”


    他想说从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不过这话自不能够说出来。


    宋风随轻抿了下唇,眸子里有笑。


    “你指天发誓,却捉着旁人的手指来赌咒,倒是会算计。”


    段阎看着人没再是做着一副淡淡不想多理会人的模样,晓是没得了事。


    他眸子一动,轻言道:“你将才既见着了,如何也不上来一块儿打个招呼~”


    宋风随晓得他话里的意思,只他却不接人的促狭。


    “你倒是想得美。可我偏不是那般小气的人物,见着点儿风吹草动就要气冲冲的上前去宣誓甚么主权。老实的自老实,若本不是那老实的,看得越紧,反教他还更得了兴儿。”


    段阎脑子里不知怎的就冒出“驭夫有术”几个字来,垂眸有些想笑,他在人耳边小声的传达了一下自己的观点。


    宋风随耳根子一红。


    青天白日的在人来人去的铺子上说这些,这人有时候又还真是不害臊。


    “前些日子上义诊,我见着好些寒腿症的老人家,都说今年冬似乎比往年要更冷冻人些。闲来我熬调了不少冻伤药膏,你甚么时候取些拿给季哥儿与他家孩子用罢。”


    先前他瞧着了小孩子一眼,脸蛋儿上红红一团,孩子家的皮肉细嫩,最容易冻伤不过。


    段阎应了一声,说是到时候给钱老三,教他自揣回去。


    两人采买好了年货,慢悠悠的一道儿说笑着步行回了宅子。


    方才至宅门口,恰是碰见狗三儿把段老爹和段老娘接到。


    这厢上镇来,二老又拉了些年货,有补品,也有些吃食,说是要送与宋家做年礼的,东西不少,狗三儿唤了家丁出来搬。


    乱哄哄间,段老爹一把给段阎拉去了一头,他正了正衣领:“如何,爹今朝这身气派不?”


    不说段阎还没发觉,他认真看了段老爹一回,老头子戴了一顶缀毛圆冒儿,一身石青色祥云纹棉袍,脚上竟然还蹬了双马皮靴子。


    仔细看来,确实比平日里要更讲究些。


    段老娘也凑了上来:“大郎,你见识广,再瞧瞧娘咧。”


    嚯,段老娘更是稀罕,从前一直都只用方巾包着脑袋,今儿竟然取了方巾,梳起了个扁圆的大髻,髻下缘横插着把银梳子。


    身上穿得同样是身新衣。


    段阎看着段老娘的脑袋,惊讶道:“从前竟不晓得娘头发这样多。”


    居然能把小小的脑袋盘出那样大一笼来。


    “娘使了假髻咧,这头发还是俺专门托了咱村子上,从前在县里给大户人家当过差的吕娘子给梳的。”


    段老娘说着便抬手摸了摸绷得怪是紧的头发,她包惯了头,乍得梳起这讲究的髻来,像是脑袋上顶了只盆儿似的,有些不大习惯。


    段阎浑然不懂这些穿戴的好坏,连抬手就要请求外援过来,教小宋哥儿来鉴赏一下。


    只他还没张口,就给段老爹诶诶诶的打住了:“你傻小子虎不成,爹娘是让你看看得体不,俺们今儿头回见宋哥儿爹娘咧。”


    段老爹展了展衣角,看了看自个儿身上有没得灰:“总不能给你丢丑拖了后腿不是。”


    段阎这才知二老喊他竟是这意思,他心头生出股说不出的暖意来。


    宋家长辈从前位高权重,如今虽是落在了岩镇上,可这转眼间也又成了衙司的话事人,段老爹和段老娘头回要见宋家人,难免有些局促。


    他好声宽慰道:“爹娘,宋祖父和岁岁他爹、母亲还有二叔以前虽然家世门楣高,但为人却十分和善。


    只要诚心相待,他们是最好相处不过的,又还开明,你们不肖担忧紧张,平常心便是了。”


    “那便好,那便好。”


    段老娘连连点头。


    段老爹挑眼儿看见宋风随朝这边来了,干咳了一声,连忙道:“进去罢,进去罢。”


    “说什麽呢?”


    宋风随过去,段老爹和段老娘冲他和蔼一笑,接着两人便钻进了宅子去。


    他不由得看了二老一眼,回头问段阎。


    “没什麽,爹娘很重视这次见面,与我说了两句,我喊他们别紧张。”


    段阎没细说,却也没有瞒着宋风随。


    宋风随将才就见着了二老今儿拾掇的格外精神,他嘴间扬起了一抹笑。


    “说不得今天家里的长辈有要紧事商量,故此才十分郑重。”


    段阎本略有疑惑大过年的吃场团圆饭能有什麽紧要的事情说,受小宋哥儿一点,忽而便想起了什麽。


    他眉心动了动,道:“想是不得。如今局势不稳,不是该商量这些的时候。”


    说着,他到底还是有点不放心:“我得去跟他们叮嘱一句才是。”


    宋风随见状,心里有点不高兴,他没拉着段阎不许他去,只是在原地闷闷道:


    “莫不是你没有那心思,就没想过要同我走到那一步?”


    段阎霎然止住了步子:“我既说出口要跟你好,便就是早已经仔细想过了那一步。


    若事先没有那打算,轻易的就跟你说那些话,又还和你这么亲近相处,那不是个浪子的行径麽。”


    宋风随听此,幽怨而又有点委屈地看了人一眼:“你自个儿不说也便罢了,作何还不许长辈们谈。”


    段阎看着人起了些情绪,想是自己将才的反应让他误会了。


    既话说在了这处,也便想与他好生说自己心里的顾忌,他牵着人进了宅子,去了安静处。


    “岁岁,你自小出身便含着金汤匙,许我不能给你似从前那样富贵的生活,但我发誓,无论何种境地,我一定都不让你受委屈,不改对你的真心。


    成亲这样的大事,我希望能够尽可能给你最好的。”


    “天下一定会有安定的一天,但现在也还不是时局最乱的时候。镇子上什麽都很有限,在这缺东少西的时候筹备,让你草草和我成亲,我不能够也做不到这样委屈你。”


    “或许他并不会觉得委屈呢。”


    宋风随看着段阎:“倘若他想要十里红妆,要尊贵体面,那他早就在遍地天潢贵胄的地方择一个能给出这些的人草草成了婚了。可那究竟是为了那一场盛大成的婚,还是为了那个人而成的婚呢。”


    “能有一个真心爱慕的男子,而这个男子可靠端正,恰还是父母长辈都喜欢满意的,天底下如此姻缘,当是极少的了。”


    宋风随道:“闲暇间,我时常都想,能得这般圆满,或许是老天爷对我从前磨难的补偿。若没有流放的挫折,在黔州的各般困境,我这一生,大抵也就像一盏没有茶叶也没有盐糖的白水,顺遂而无魂。


    和一个外人看来登对的男子,一颗心毫无任何波澜的走完来世间这一遭。”


    段阎的心像是被攥住捧在了手心一般:“岁岁”


    “你说的那些外物,我都不在乎。在这乱世下,即便什麽都没有,但最亲近的父母长辈还好好的在身边,能为我们做见证,我觉着,这就已经是最好的了。”


    宋风随眼睛有点生热:“我没有想要逼你和我成亲,只是想告诉你,和你在一起我从来都没有一丝一毫的觉得委屈过,反而因为有了你,我每一天都希望还有明天。”


    段阎实在难忍,倏而伸手将人抱进了怀里。


    “我不一定是上天给你的补偿,而你一定是上天给我的礼物。只要你愿意,不用他们开口提,我会自己同宋伯父说。”


    “你今天肯,那我便就今天求亲,你若是明天才肯,那我也就明天求亲。”


    宋风随下巴落在段阎的肩上,双手环抱着他的腰:“你倒会顺杆就去了,如此说,若要我一直不肯呢。”


    “那即便一直没名没分,我也都跟着你。”


    宋风随忽便笑了起来:“你不是风流浪荡子,我也一样不是占了人,还不给名分的坏哥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两人在廊下抱了许久, 还是宋五深来了宅子,一声干咳,难以分舍的两人方才收起了亲昵。


    宋祖父和宋家两兄弟, 外在穆灵慧都过来了以后, 便引荐着教长辈们见了个面,在厅里头吃茶说话。


    见面前段家二老还多有些局促, 真是一屋子上坐着说话以后,反倒是放宽了些心。


    宋家与他们二老平辈的两兄弟和穆灵慧都客气, 初始问了彼此的身体安康, 便又说做些甚么消遣,唠唠家常。


    恁宋祖父瞧着多是威严,说话却和善得很, 说问段老爹的都是些庄务, 农家事, 老大人见多识广, 却不见架子,一家子当真是再平易近人不过了。


    于是等简单用过了午食,两家长辈都熟络了起来, 没得了乍见的生分。


    下晌天上又飘起了些碎雪絮, 外头的街上的炮仗声要比往前都更密些, 段阎要亲自动手料理晚间的菜食, 宋风随也跟个小尾巴似的钻去了厨房那头, 给段师傅打下手。


    鲜肥的大羊腿教划拉了几条口子, 段师傅使丁香、花椒、小茴香、莳萝、八角、桂皮、草果等料子粉来腌制。


    段师傅刚柔并济, 给羊腿做按摩,小宋师傅便捧着捣料子的钵,舀了香粉来洒。


    几个长辈去瞧了眼, 都夸说二位师傅好手艺。


    宋二叔嗅了嗅还没曾烤,便已经能闻着料子香气的羊腿,见俩孩子做菜多是认真,提议今年过年干脆不劳碌下人,索性是他们都一块儿做年夜饭,装点了宅子,也当热闹一回。


    他的提议一下子就得到了所有的长辈的一致认同,于是宋祖父便在堂中摆了桌案,笔墨纸砚伺候,写福剪窗花儿。


    宋二叔架着梯子给个门窗上贴对联和门神,宋五深和段老爹在厨房帮着杀鸡、宰鱼,端了过水的鸡跟肉祭祖、献菩萨;穆灵慧和段老娘就剥豆子、洗菜


    一大家子人走来蹿去的,有说有笑。


    至晚间,宅子上亮起了红灯笼,灶上的锅炉里发出咕咕沸腾的声音,菜肉炖熟的香气给宅子都蒸暖了几分。


    使了张大圆桌子,恰是够坐。


    桌儿上满当当的热菜,炙羊腿,挂炉鸭,冬笋鸡汤,整烧鱼,拨霞供好不丰盛,最难得的还是一块儿烧出来的。


    段老爹提了两坛子好酒,又给女眷取了不如何醉人,滋味却甜香的米酒和果酒。


    这般互是招呼着,热热闹闹的就围桌坐了下来。


    宋风随非常自然地就坐在了段阎旁边,落坐下来,他见着身旁的人坐得好不端正,虽说平日里段阎也很是重体态,却也没见着吃饭的时候都绷得跟棵松似的,瞧人那脖儿都快僵直了。


    他自晓是因着人心里揣了事才这般严阵以待的。


    宋风随眸子轻转,在桌儿底下轻轻地勾了人的手指一下。


    段阎手心好似教蓬松的羽毛扫了下似的,他眉头微动,轻咳了下,趁着段老爹和宋二叔开了酒,正大着舌头说今朝要不醉不归的时候,他偏了下头,快速地在小宋哥儿耳边道了一句:


    “还得是先吃些菜,喝了几口酒的时候再说。”


    这说要紧事,还是很讲究时间的。


    此番一上桌子便说事,菜都没得吃一口,若是长辈们也都满意他要说的事,那这饭菜吃着自只有更合口的,反之,一席饭菜可不跟嚼蜡了似的。


    宋风随憋着嘴巴笑:“我要吃爹跟前的冬笋,方才可是我一颗颗剥出来的,谁教你急着现在就说了。”


    段阎反捏了宋风随的手指一下:“小短手。”


    说罢,起了身来,取勺子连汤带笋添进了小碗中,放在了小宋哥儿跟前。


    宋风随使筷子夹了一片冬笋来吃,新鲜的笋十分脆嫩,事前先下盐腌了腌,果真滋味奇佳,笋教盐吃去了生涩,与庄子上散养的乌骨走地鸡炖了半晌,鲜香得不成。


    下晌可是没偷懒,结实忙活了半日,他得吃了笋的滋味美,胃口大开,又教段阎与他取片一块儿羊肉,虽是先前烤好的时候段师傅就与他开了小灶,偷吃了些,却也就尝了个味儿,没曾吃够呢。


    桌子上热闹哄哄的,两个年轻人的一举一动却也都没逃过老父亲的眼睛,宋五深道:“你便尽晓得使唤小段。”


    段老爹闻言笑呵呵的与宋爹添酒:“大郎这傻小子粗武得很,就跟块儿木桩子似的,不晓体贴人。好是宋公子不嫌他粗苯,肯提点他咧。”


    宋雪木咂了口酒,道:“段老兄好是谦逊,依我说,却是再难见着小段这般好脾性又体贴的男子了,瞧对外把校场上的民兵个个训得服气,对内当真是对咱岁哥儿百依百顺的。


    要说啊,咱家岁哥儿到底不愧是习了医,这双眼睛真是最精不过了。”


    宋祖父也教宋雪木的俏皮话说得生笑,段老娘和穆灵慧不如何说话,皆是抿嘴看着两个孩子,眼里也都藏不住笑意。


    宋风随脸发红,好是吃着饭菜,怎就一下便将话头落在了他俩身上。


    他微垂了些眸子,假装是听不明白话,喝了一口鸡汤。


    段阎看着平日里口舌灵便的小宋哥儿也受不住长辈们的促狭,他在桌下轻是扶了下人的腰身。


    接着,段阎起身来与几位长辈都倒了杯酒,自也满上,窗外雪夜的天空,忽得炸开了一团烟火,许是城东的大户特地放来庆贺的。


    说来也怪,岩镇今年过节竟是比往年都要热闹,街上年节的氛围也很重,沿街大大小小都挂满了红灯笼。


    许是外头战乱,又闭锁了镇关,不得与外界交集,反倒是教老百姓们更重了当下一家子的生活。


    烟火落罢,大伙儿的目光慢慢从窗外收回,段阎的声音也随之响了起来,他依个唤了在场的所有长辈,在一桌子的人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时,分外认真且郑重道:


    “我和岁岁做了商量,想等开春以后,在春暖的时节上,做真正的一家人。”


    “今朝所有爱重尊敬的长辈皆数在身边,许以承诺,无论今后是战乱兵荒,又还是和平盛世,我段阎都会秉承十二分的真心去照顾保护岁岁,即便是死,也不改今日之诺!”


    话罢,他将酒一口喝了个干净。


    桌子上倏而没了声音,大抵是没想到段阎会忽然说这个,也或是还没从将才的烟火中完全回过神来。


    还是段老爹和段老娘率先反应过来,神色一急,连道:“你这孩子,真是在这般喜庆的日子上欢喜糊涂了,眼下正当是兵荒马乱的时候,便是开了春外头就消停下来了,却也赶不急时下与你们筹备好的,这般想是委屈了小宋公子不成!”


    段老爹和段老娘也是真急了,二老今朝妥帖的收拾了过来,只也想着跟宋家人留下些个好印象,以后常来常往的,即便门楣上与宋家不匹配,也让宋家觉得他们段家是个厚道的人家,不是那等无理蛮横的泥腿子,如此看在两个孩子相处融洽上,亲事也还好开口些。


    但这事情,哪是好意思这时候就同人提的!


    二老和段阎先前的考虑差不多,但事前不曾和宋家长辈来往过,考量的只更多。


    这傻小子这时候说亲事,没得教人宋家以为他们想要趁人之危呢,憨子也没提前吱一声,当真打得夫妇俩措手不及,都没准备甚么说辞来挽回一下场面。


    在倏然沉闷了的屋子里,宋祖父慈和笑了一声:“甚么死不死的,大好的日子上,说些不吉利的傻话。”


    他看向段阎身边坐端正了身子的宋风随:“可也是你的意思?”


    宋风随站起了身,双眸坚定:“是,阿阎说的话,也正是我想说的。”


    “祖父没有意见。祖父老了,喜得能见着你遇见合心合意的男子成家。”


    宋祖父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后,转看了宋五深和穆灵慧:“父母之命,只也还看你父亲和母亲答不答应。”


    宋五深今儿上晌的时候过来,恰便就撞见了两人在一处,想是两人说了些什麽,要不得一双眼睛也不得发红。


    瞧是也不似争吵,他也便没过问。时下瞧来,怕是两人说得就是今晚桌子上的事。


    “我与你母亲实也寻不出个不答应的理由来。”


    宋五深道:“你俩不同许多寻常婚嫁的男女哥儿,是切实的彼此了解过的,既了解后,商量下来的结果是想要成家,想必也是认真思量好的。


    如此将来不论是苦是甜,都要似今朝这般商量,互是扶持才好。”


    穆灵慧眼眶微红:“小段是个有担当的孩子,不似那般锦绣下的花架子,你若与小段成家,母亲心中也得了些安稳。”


    段家二老浑然也没想到宋家竟是开明至此,心头当真是说不出的滋味,其实细下一想,小宋一个世家公子哥儿,能那般和善又还好相与,家中长辈定是一样的好,要不得怎教养的出这样好的孩子。


    “段老兄,虽如今我们都身处乱世之中,但好姻缘难得,当是更珍视眼下能得的圆满,你说是不是?”


    段老爹眼中发热,答宋五深的话道:“小宋公子何等好哥儿,我段家若能得这桩福气事,当是几辈子修得好福分。孩子成家,我夫妇二人只有高兴欢喜的,只觉委屈了小宋公子得很。”


    “困乱之时,能互是照顾扶持,患难见真情,已是难得的很了,何来的委屈。”


    一席话来,几位长辈心头既是欢喜,又都有些酸胀,最后合饮了一杯酒,事情便算定了下来。


    接着一桌子人便就着成婚的事商量了起来,说论了半晌,预备明年四月下旬,天气不冷不热的时候,好时节上就成婚。


    婚宴商讨下来,也不准备铺张大办,届时就把该过的礼节都过一回,席面儿也不摆多了,请些亲近的亲戚友人,置个十来桌就足了。


    一席年饭,吃了好长时间,中途还热了两回菜。


    散席时,几个长辈高兴都吃了些酒,不说醉了,但步子确也没得了饭前稳健。


    段阎亲自把宋家长辈送回去了宅子上,在那头说了会儿话,这才又回去安顿段老爹和段老娘。


    宋师傅今朝做段师傅的小尾巴,跟着送了爹娘回去,自又跟着段师傅回了宅子。


    “俺当真没想到你小子竟然这样胆儿肥,脸皮又还能这样厚,在年夜饭桌子上,张口就提了亲。可把你老子跟你老娘结实吓了一跳!”


    段阎使着下人给段老爹和段老娘送了些热水回房间里,好是给二老泡泡脚,晚间也好睡些。


    段老爹留了人来说话:“如何也没想着,宋家竟然能那麽好说话,也不嫌你这傻小子没得礼数,就都答应了。”


    说起这,段老爹面上自然而然的露出了十分高兴的笑容:“老大不小了,一村子上同年纪的小子,也就你迟迟没得着落,同龄的小子早都抱上两个孩子了,如今总算有了着落咯,俺跟你娘可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段老爹心头欢喜呐,又忍不得的得意。


    自家小子有本事,带的兵杀得匪,拔尖儿的儿郎,时下又定下了好人家的哥儿,怎么能不乐呵的。


    只欢喜之余,他又拽着面上同样是得了家里人许可和祝福,藏不住喜悦的段阎,严肃道:“恁宋家开明大度,肯下嫁了宋哥儿给咱们家,又还不讲究排场,丝毫没为难,爹与你说,你小子切记着可不能嘚瑟!”


    段老爹耳提面命,虽他觉得凭着这傻小子从前待季合那劲儿,不是那起子婚姻事上的浑人,但从前实在是前科不少,没少干气死人不偿命的糊涂事来,故此还是想好生嘱咐他:“甭因着没受难的就娶着了人宋哥儿,占下大便宜,便就人五人六起来,不好生待人家了。”


    段老娘连也跟着道:“是咧,宋哥儿肯跟你,家里又那般通融,定然是他私下里替你说了许多的好话,要不得哪有那样好的事,你可千万不能亏待他!”


    “以后成家了,天长日久的,许不似初始时的情热,是为男子,想着今朝的好,也要多包容,多体贴才是。”


    段阎在边头上坐下,他面容从和:“我知道,定也将爹娘的话都记在心里。”


    “即便是爹娘不说,我也一定会好生照顾爱护他的。”


    宋风随领着安哥儿,端了两盏消食解腻的汤过来,想是给二老用。


    怕是今儿晚间吃得肉多了,年纪大了肚子里容易积食,晚间睡着不舒坦,倒不想在门口听着了一家三口的谈话。


    宋风随抿了抿唇,心中也温热一片,难为了段家二老的体谅。


    虽婚后也不定会住在一处,但有这般厚道的公爹和婆婆,总是件教人心间熨帖的事。


    他在外头等了会儿,方才敲门送了汤水进去


    时年最后的一个夜晚,雪落得有声。


    宋风随趴在窗户边,看着外头洒下的雪花,一点点积在院子里的花树上。


    从前在京里时,他只觉冬天冷得很,湖心亭上赏雪无趣,围着炉子煮茶也没意思的紧,但今夕缩在人暖烘烘的怀里头,就看着雪簌簌的落下来,外头时不时响起一声爆竹响,好似也别有一番意趣了。


    他在段阎身上拱了拱,然后便撒娇让人亲他。


    段阎碰了碰人温凉的唇,一世间,即便就只活这一个瞬间,似乎也已经很富足了。


    在他前半辈子里,又准确的说上一世上,从来都不曾体悟过的好,如今悉数都得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正月初三的时候, 段阎便抖擞着精神回了校场上,把前头几日一直在值守的钱老三儿给换了下来。


    年节间,热闹氛围下, 老百姓心头难免松懈, 段阎便怕这欢庆的时候有贼人又趁机摸进来,故此安排的民兵巡逻和值守都十分严格, 力给镇子筑起一道防锁。


    这乱世下,节日里总是不能全数人都放松下来的, 总得有人肩膀上把担子给扛住。


    不过好在是腊月里那一回对山匪的打击足够厉害, 一时间倒没见得有贼人敢轻举妄动,这般先前活捉的那一支山匪,时下捆了脚正充在苦役里修筑城墙呢, 便是做个活招牌, 好教那些匪寇看个警醒。


    段阎在校场上训了回兵, 这一批带出来的民兵已经多是老辣, 提拔起来的小旗手就能带着各方队熟练的完成每日的操练,已不肖段阎亲自盯着一样一样的教了。


    他琢磨着等正月过完,便能招第二批的民兵了。


    恰是打完了一套拳, 铁铺那边又送过来了一批新的兵器, 跟着过来的, 还有宋雪木。


    段阎抬手教小旗手带了兵继续练, 自迎了过去。


    “二叔如何过来了?”


    宋雪木道:“铺子上把兵器打出来同衙司里汇报, 我去瞧了眼, 没问题便顺道盯着送了来。”


    这批打出来的砍刀和红缨枪, 还是衙司仓库里翻出来的,积年堆着的老兵器,一直就没怎么使过, 钝得钝,生绣的生绣,年前便都给清了出来,送到了段阎的打铁铺子上,教给重新打过。


    段阎自晓得这事,他看了回兵器,点了数目,六十把砍刀,八十杆枪。


    “有了衙司的旧铁打出新兵器,这般也能给民兵人手配上一把武器了。”


    却也是不怕笑话,先前招揽的五十个民兵,其中只有三十个得随身配了武器,其实并非是衙司只给拔尖儿的前三十个人配武器,实是武器有限,衙司里拿不出那么多来。


    宋雪木却轻叹了口气,他道:“这批民兵的武器倒是不肖愁了,但我听得说你们预计再过个把月要招第二批民兵了,预备招多少人?”


    “新一回预是减少些人数,四十个名额。过了正月就开春了,也不能尽数都把壮丁用来囤备军用,到时地里没得了人手耕种,庄稼米粮也是紧要事。”


    宋雪木点点头:“四十倒也不多,但这回新打的兵器分下去,却也将才够新一批民兵的配备了。”


    段阎道:“铁铺上还有些铁料,新一批兵暂且不用愁,但若是招第三批兵,武器便真得吃紧了。”


    宋雪木没说话,转是唤他进了帐篷里,从身上取出了一叠图纸来给他看。


    段阎疑而拾起,只见上头绘制的都是些农具的图案。


    “乱前在地里头耕种了些日子,得了不少领悟,秋月上闲暇,便绘制了些新的农具图纸出来。


    你瞧瞧我这个弯刃铁锄,只将旧木锄直摆的锄刃改来微弧,厚度打薄,这般便能比厚重的旧木锄能更轻快的入土,还不得卷锄刃。”


    “这个,铁耙。原本的齿疏,又短还粗,刨起地来好不费力,硬土浑是啃不动,也便堪堪能梳理些浅层的碎土。


    我想着便将这耙子的齿给锻做成三菱尖锐状,加密些耙齿,这般不仅一下就能刺进土里,把那些板结的土块碎开,还能一耙子把土里那些沙石、草木根子都给理出来。”


    段阎一头听着宋雪木的介绍,一头自认真去看,宋雪木的图纸画的惟妙惟肖,很是清晰。


    图上一边绘得是现在农户用的旧版农具,另一边便绘得是他的改良版本,图案两厢对照,哪些地方做了改动一目了然,不单如此,还有详细的文字描述。


    即便没有讲解,但凡是种过地,或者是打过铁的都能看懂。


    耕地时使用的锄、耙;播种时用的耧车;收割时用的镰刀一整个春播秋收过程需要使用的农具,他成熟的改良了一套出来。


    “二叔怎这般的细致能耐!几个月下地的功夫,竟就绘制了这许多的图纸来,怕是废了好些的心血!”


    段阎看着改良农具图纸,不知多欢喜:“有了这些改良的农具,农户耕种定然又快又省力,到时候效率可不见着涨起来!”


    岩镇地方小,算着隶属于镇子的五个村落,也不过才小几千口人,其中老弱居多,年轻的壮丁不少都去了外头讨日子,战乱一起,在县里谋生的许回来了一些,要走得更远的,估摸是难再回来。


    此番境地下,便落得个两头为难。


    镇子上要建立强大的武备力量,那少不得要征用许多的壮丁,但壮丁成了武备,庄稼地里便少了人手,精耕细作的耕种模式下,粮食的产量势必会减少。


    然而战乱的关节上,武备和粮食都紧要得很,武备弱了,匪寇来抢,那便是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可若是充实武备了,粮食减产,养兵也难,且还有恶劣的天灾


    段阎也是愁得很,想是尽可能的把握好度,不教顾头不顾腚的事情发生,只要靠简单的安置人手来解决这个困难,也不是件容易事。


    但此下若是把宋雪木的改良农具做出来,到时分发给那些家里有参兵的农户使用,也当是弥补了家里壮力的短缺,届时守镇的兵有,庄稼收成也不误,岂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再过些时候便要开始春耕了,若要今年就使上新农具,那这会儿就该开始动手打了!”


    宋雪木看着段阎,事前他心头也和人一样盘算得美,但今朝去了一趟铁铺,狗三儿同他报了现在铺子上存的铁料,一时间又歇了气儿。


    “衙司里的所有铁器都已经投入出来使用了,要是把你铺子上存的铁料打了改良农具,新兵的武器配备又如何办?”


    段阎眉头发紧,早先他囤物资的时候,主要囤的都是吃用,铁料确实没有下心思。


    一则是他本来就掌管着镇子上的铁器生产,觉是有了些囤备在,不肖吃紧;二来铁料价高又还沉,运输很是不便,在外采买麻烦程度不输盐,资金有限,自然不太能抽出钱银来置办这一项物资。


    他也是没有想到衙司那样松懈,铁器铁料的存货竟是那样少,约莫就够一个衙司的运转使,完全就没有囤得有多的以备不时之需。


    “先顾农具。”


    段阎如此道了一声。


    宋雪木抬起眼儿看他。


    “离咱镇子最近的赤山镇,那一带有个小矿场,专产铁的,虽是不大,但胜在有。往前有时候我那铺子也是在那边采买铁料,那头铁料丰沛的时候便肯卖,但有时产的少了,就不肯,我只也得去县里采买。”


    段阎道:“现在便做两手准备,分别去县里和赤山镇,看能不能买到。”


    宋雪木心道是难,不过再难也没得法子,只也先试试。


    故此,便先拿了图纸去铺子上,先打几套改良的农具出来,教庄子上的农户使来看,新农具可否能达到设计时的理想状态。


    衙司里安排了人出关去县里,段阎等消息,要是不成,他就去赤山镇。


    本以为如何也要等个两三日才有结果,却没想到不过一日间,派去县里的人就回来了。


    那县关上紧密封锁,看守极严,轻易根本就不准许人进城,更别说是采买什麽物资了。


    此行前去的林二亲眼看见两个民户未经盘查,不听招呼私自就想闯进关里,且都没人再呵斥一声,簌得两支箭从瞭望塔上下来,当场就射杀了人。


    托了些关系打听,这才晓得前阵子一支趁乱自发的起义兵摸进了县里头,里应外合刺杀县公,险些就得了手教起义兵占领了县城。


    康县衙司里的那位本就是个胆儿小的,先前听得外头起乱都不敢赴任,这厢在县里头都差点被杀,如何不惊恐的,立便下了令,严厉守着县城,县关那处的看守姑且都还算不得什麽,闻听县城一带方才厉害,没得个准许,怕是连只苍蝇都甭想飞进城里去。


    他们还想买铁料,多事之秋上,恐怕就算手里拿着亲批的铁引,也要教县衙司捉去大牢里关着,如何肯给你这样要紧的东西。


    显然,衙司上下也没想到外头的事态已经严重至此了,乱世下,许多不服朝廷管教的,确是极容易冒头出来趁乱生事。


    听闻如此,买不得铁料是桩麻烦事不说,大伙儿心里也沉沉的,这起义军说是军,物资不够的情况下,其实与那匪也没甚么两样。


    容不得多想,段阎便预备亲自去一趟赤山镇,好歹也是从前有点儿交情的,看看能不能谈判好,给镇子带些铁料回来。


    “你预是如何与赤山镇谈?现下咱们账上没得甚么钱银,衙司里也不多,铁料本就价高,这时候即便肯卖,也定要抬价。”


    宋风随有些担忧。


    段阎道:“钱银他们还未必肯要,我想着看能不能用粮肉来换。”


    宋风随轻点了点头:“再退些,添用药材罢。庄子上的药材长得还不错,至了时节,能得一回收成。”


    “凡是咱们镇子上还能生产的,倒是都还好商量。”


    宋风随心头想与他一道儿去赤山镇谈判,但他一个小哥儿,又还生得出众,这乱世上随段阎去别人的地盘上,容易起乱子,说不得就沦做了人谈判的一桩条件。


    故此他还是歇了这念头,转在药房里取了些丹丸膏药出来拿与段阎。


    “冬月天冷也不如何出门,窝在家里头制了些特效的药。绿盒子里的膏是治冻疮的,白盒子里的膏是外伤膏;红瓷瓶中装的药丸治风寒头疼,黄瓷瓶里的药丸治咳嗽。”


    宋风随一一介绍给段阎听:“都是便于携带药效又好的东西,治这些多来实在费时费力得很,量产不得,要不然都能拿去与人谈判使。这拢共就几个瓶子,你揣在身上,到时候打点人能用。”


    段阎好生给收了起来,论起贴心,谁又比得过小宋哥儿的。


    “你安心,赤山镇离咱们镇子不远,就是冬日里来回,只要骑马,不赶着走天黑以前也能回来。成不成,我今朝都至家。”


    宋风随应了一声,没久拖沓着说话,收拾了就让他早点动身过去。


    段阎扯了匹马,唤了狗三儿和铁大一起,又另唤了三四个利索的好手便去了赤山镇。


    这回过去只是先谈,去得容易,跑马不到午间就到了赤山县的镇关处。


    赤山镇因有矿场,这头地势比他们那头平顺,官道修得宽大,通商也更容易些,为此更容易发展起来。


    光是镇子就比岩镇大上快一半,底下的村落也比岩镇多五六个。两头几乎是没得比的,岩镇上的姑娘哥儿嫁到赤山镇这边来,人都说是好福气;反之,赤山镇的姑娘哥儿嫁去岩镇那边,那就是低嫁了,说起来都是要摇头的。


    镇关处,人早些年就修得有瞭望塔,远望见了骑马过去的队伍,塔楼上的士兵立抽出了箭,铁箭头在雪色下直反光,亮得人心间一紧。


    “官道上过来的是甚么人!速速报了来!”


    “我们是盐镇上的人,霍拦头,新年大吉啊!”


    段阎一边报上姓名,一边喊着熟识的驻守。


    须臾,驻守的公差打关楼屋里出来,瞅着熟人,抬了抬手,示意上头暂且收下了箭。


    “段兄弟,哪处发财,可好久没曾见着了。”


    两人打了个照面寒暄了几句,又说了年前岩镇遇匪云云,消息好不灵通,罢了,那拦头方才问段阎此行过来是做什麽。


    段阎笑说:“还能如何,我行那生意霍拦头是晓得的。”


    “这事儿怕是不好办了,镇子上的矿场小,不出货了。”


    霍拦头闻言径直便摆手,也是从前跟段阎吃过酒,若换旁人,他直接变脸赶人了,如今这甚么时局,还敢惦记他们镇子的铁料。


    不过到底老相识,轻易不得做这姿态,只道:“大过年的,要教你白跑。”


    段阎眉心微蹙,那东西炙手可热,他知道这趟不会容易。


    沉默间,他转眼儿扫见这霍拦头闲把在腰间大刀上的一只手,龟裂红肿,怕是长久在这处守着,都给冻裂了。


    他当下摸了一瓶宋风随给他准备下的冻疮膏塞到了霍拦头手里:“天寒地冻的,瞧兄弟一双手都冷冻烂了,好不辛苦,我这处使过些疮药,药效倒好,兄弟办差时,也贴着些自己才是。”


    霍拦头瞧人给他塞药膏,嗐呀了一声,说这人新年间,也不晓送个红包。


    不过确也是个务实的,外头乱翻个天,瞧每个一两载怕是安定不下来,钱银是好物,不过需得是太平下才是人人都爱的好东西,而今还真说不得比一罐子药膏来得实际。


    他将膏药捏在了手心:“咱哥俩,恁客气作甚。”


    “兄弟实在,我也与你说句实在话,那东西紧,便是兄弟你今朝去了镇子上,使着铁引,也不好办下事呐。”


    “晓是这难处,只起了心来做客,都到门口了,便是不进去拜访主人家,也给人带句好不是。”


    霍拦头默了下,到底还是点了头。


    依着段阎的话,喊了两个公人,去寻镇子上的赵公差,这人是段阎的熟识,以前过来赤山镇都是同他手里拿的铁料。


    故此两人有些交情,段阎又特地嘱咐了句,凡事都好商量。


    倒也没等太久,约莫一炷香上下,来回了话。


    赵公差让给段阎放行。


    赤山镇这边,竟也在修筑城墙!目前的进度比他们的镇子上稍慢些,赤山镇大,工程便也更大,但他们人手却也多。


    段阎粗算了下,这工程当是在他们后头才开始的就是不晓是人自发的主意,还是留意了他们那边的动静跟着效仿才建设的若是后者,赤山镇的耳目未免太灵通了些,回去后还是要多留心才好。


    此番乱世下,是敌是友可不好说。


    进去镇子,热闹哄哄。


    街上隔三差五便出现一支公差,应当就是霍拦头说的,听得他们城里教山匪偷袭,连带着他们也加强了防守。


    狗三儿也瞧见了那些公差,低声在段阎耳边道了一句:“人有自个儿的矿场便是好,瞧那细胳膊弱腿儿的下等士兵都配得有把上好的大刀。”


    段阎自看着了一行过去又一行的公差,齐刷刷都配得有好刀好器,不说这些士兵了,便是关口上瞭望塔上的哨兵手里举着的箭头子,也比他们镇子上的要更厚实大一些。


    他们用料不但少,没没舍得制多少铁箭头,多还是使用竹箭。


    没得会儿,公人引着段阎他们竟然直接就到了衙司,赵公差倒是也在这头,但段阎本以为他们可以在铁铺上私谈的,不想直接就来了衙司。


    而此时这赵公差正翘腿坐在太师椅上,见着了段阎来,也没起身迎一下,只慢悠悠的放下手里的茶,道了一声来啦,喊他坐。


    段阎倒是没在意赵公差傲慢的态度,客气问:“此番可是有幸与监镇大人亲谈?”


    赵公差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大抵是觉得段阎脸大,甚么资格,还想着跟他们监镇谈。


    他喊了一盏子茶水端上来,没答段阎的话,也没与他寒暄甚么,径直就道:“老段,咱俩也是旧相识了,便不与你东拉西扯,你想要铁料,这时局下,不是钱能买的。但念着过去的交情,又还是近邻,我们镇子肯给你。”


    “五斤盐,一斤铁料。”


    话罢,赵公差慢悠悠道:“你可别拿土盐那般次物来坏咱们的交情。”


    段阎稳着心绪:“不知赵公差想要的是甚么盐?”


    “自少也得是老段你素日肯下口的海盐。监镇大人好通融,说了若为井盐,三斤与你一斤铁料亦使得。”


    段阎眉心紧蹙了下,听着人狮子大张口,偏却还一番格外开了恩的姿态,心头多少还是有些愤懑。


    须知换做从前太平时,商量得好,一斤好质的土盐便能换到一斤铁料,再不济两斤就是市价了。


    此番水涨船高,一下竟就翻至了五倍之数来!


    段阎徐徐道:“赵公差还是那么爱说笑,盐铁自来一家分不开,缘于人晓得是要紧物。如今的时局,铁料价值上涨也无可厚非,但盐何尝又没有跟着涨,更何况咱们黔州的盐还稀罕。”


    “五斤盐,一斤铁,赵公差实在吓唬得我不轻。且不说我同困在这黔州里产不出盐来,即便是手头上有,怕也难拿来谈生意。”


    段阎道:“若是米粮,倒是诚心愿意买卖一场。”


    赵公差嗤笑了一声:“老段呐,你不舍得割肉,有得是人想来割你的肉,年前山匪偷袭不好受罢,若是武器充备些,想那起子贼货也不敢惦记。


    瞧赤山镇,便从不曾遇过甚么匪。”


    “我话至此处,若你真想要铁料,就依着我们的价来。莫要与我说你手头没有盐,你们岩镇不缺,年前秋月里官道上就属你们镇子的商户最多,既开了关让商户囤买货物,如何会没采盐?


    时下咱们把这两样要紧东西一换,也算是互相帮扶了,往后常来常往,这乱世间,也有个一二照应,何乐不为?你要用些米粮来打发人,那便是毁我们这段交情!”


    段阎见赤山镇这头是铁了心的要敲诈,他自不得那样傻。


    他一改了先前的央好,客气而不失强势道:“既是好相邻,我也说句不中听的。


    赤山镇的矿场非私人所有,那是官家的矿!既是要紧物,这时局下,县里来要铁料,不知是不是还能似我一般诚意,带米粮药材前来交换。”


    段阎的意思很简单,和他交换,赤山镇姑且还能得些米粮,但若不换,到时候县里来要铁料,那就是直接征,明着抢了,别说盐,就是米也别想有一颗。


    赤山镇要还是能挺直腰杆子似对他一般,咬牙不给县里,那便看看县里为了兵器,会不会攻打镇子了。


    他们镇子虽是资源匮乏,但匮乏也有匮乏的好处,也便是不会像赤山镇一样,可能沦为众矢之的。


    果不其然,赵公差听了这话脸色霎得变了变,自是教段阎一语戳住了要害。


    他冷言道:“如此这般,便是没得了商量!”


    段阎教人给赶了出来,他吐了口浊气,也没死皮赖脸留着,既是人恼羞成怒了,便说明人也晓得其中的厉害。


    他整了整衣裳,头也不回地带着人回了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拿些粮食来有甚么用!未必我偌大个赤山镇还种不得粮食出来吃了, 使这廉物来换铁料,当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往后再是不许了那头的人来,与他们脸了!”


    赵公差把段阎的话小心传达给了监镇听, 果不其然, 人生了好大一场气。


    这赤山镇的监镇,是个武夫, 脾气烈性,凡事火直来火直去, 不似从文的官员, 脾性要平和些。


    赵公差一直半低垂个头,连说是,是。


    虽力捧着监镇, 但乱世下, 总也要切实的为镇子上的长久生计考虑, 赵公差还是小心道:


    “只那段阎说得也不差, 乱世里,咱那小矿场是人人都惦记的好东西,虽助力咱, 教那些个贼寇山匪不敢轻易来沾边, 却也难免县里头要咱上缴县里那位如今跟只鹌鹑似的, 浑就想着自个儿的安生, 大有不顾俺们死活的势头, 若真来征矿”


    他挑起眼儿看监镇:“俺们是给还是不给咧?”


    赵公差以为这么说, 监镇如何也会从长计议, 重新考虑考虑是否要跟岩镇换取粮食。


    毕竟趁着现在县里还没来要,卖些给盐镇,他们还能得些好处, 段阎是有衙司铁引的,与了他们铁料,那也是正规路径,到时候就算县里催要铁料,便可说存货不足,且还实打实经得起盘查。


    谁想这炮仗,径直冷哼了一声,道:“甭说县里,这关节上,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甭想空手从我这处拿得铁料!”


    “岩镇也好自为之,等是这头的工事完毕,且有的是寻他们算账的时候!”


    赵公差一噎,哪想这位有恁大的魄力,竟然连县里都不怕,想是劝几句也不敢劝了,他心里突突直跳。


    看着这爷的架势,怕有心把他们镇子也经营为独立于外的一方势力了!


    思及此,赵公差心中忐忑,不晓得究竟是桩好事还是桩险事


    段阎至镇子上时,天还没黑,只又飘起了雨,天冷冻的不成。


    他先去了一趟衙司,把这回谈判的结果先说给了几位主事人晓得。


    “盐铁如今在黔州价值同是高,就因咱镇率先前去求和,赤山镇便要如此不平等的交换,哪里有丝毫诚心呐!”


    秦税官直摇头:“要是按着市价,两斤土盐换一斤铁料,姑且还能商量着换上些,时下要三斤井盐,谁人做得起这买卖!”


    宋五深和宋雪木的脸色也沉得很,依着赤山镇的要求,这盐定是换不得的。


    “先等等看罢,左右好赖话我也都说了,若是赤山镇想得明白,或还有一二转机。”


    段阎如此道了一声。


    现如今还只是战乱,待着灾荒来时,赤山镇方才晓得粮食也是多难得的物资了。不过这事说来尚早,现在也威胁不得赤山镇半分。


    “不过事情还得先做最坏的打算,若赤山镇执意不肯谈这生意,我们当另行安排。”


    段阎回来的路上便思索了一些对策,时下说来与大伙儿听:“农具势必是要造的,铁料有限,便号召了农户,将家中的旧铁送来,融了打做改良的好使农具。”


    “武器这块儿上,尽量的多训练些弓箭手,到时使竹箭,再想着法子看能不能也把武器改良一番,少用铁器而多使旁的取巧。”


    大伙儿点着头,前者听来是一桩好法子,毕竟能够直接实施,无非多费些事。


    但后者,多少有些虚浮了,武器改良,光也只是说在这处,却没具体的改良法子,谁改,谁又擅长改?这些都是问题。


    不似农具改良一般,已经出了绘图,说干就能干。


    宋雪木也为难,他虽精钻建造,农具改良这些也因实际埋头在土里干了活儿,能得出经验来贴实的设计,但他到底是个文人,从前也不曾在军营里当过差,更没与人打仗搏斗的经历,要改良武器,少使铁料,还真没得什麽头绪。


    不过困难下,有些解决问题的思路总是好的,姑且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


    几人都肯定到:“小段考虑的很好,便先这么办。事情总得一桩一桩的解决。”


    说罢了,外头的雨见大,段阎跑马回来时身上便有些打湿了,谈完了事就预备回宅子去。


    宋五深取了把伞来支起,迎上去说同他一齐走。


    两人同使了一柄伞。


    “爹可是有甚么顾虑?”


    段阎见着身旁的人面色沉重,少是看他这般,又特地来跟他走在一处,显是有话跟他说,不由自先发了问。


    宋五深单负着一只手:“我听得你说赤山镇也在修筑城墙和防御,心里不大安生。


    此番要是他们不肯交换铁料,却也还不算极坏的事。唯是怕他们也不畏县里”


    段阎眉头一紧,他立时便明白过来宋五深的意思。


    “爹是担心赤山镇要新起一方势力?”


    宋五深轻叹了口气,他没否认段阎的话,而是接着说道:“这厢前去买铁料,无疑也同赤山镇暴露了咱们的弱处。武器不足,军备匮乏。


    他们开口想要盐,估摸是手头的盐并不充沛。偏是耳目灵通,又晓得了咱们镇子乱前囤得有盐。到时赤山盐短缺了,恐怕会将矛头直指岩镇。”


    段阎心中发紧,事前他确实没想到这头来。


    赤山那监镇是个武夫,乱世下,血性高,他想发展成一方不受人掣肘的势力确实极有可能,即便是不晓得盐镇有盐,他想要发展强盛,首先想伏下的也定然会是距离赤山最近的岩镇。


    段阎胸口重重地起伏了下:“爹说得不差。”


    方才宋五深没曾说这些,便是怕引起恐慌,段阎是自己人,又还管着兵,这些顾虑率先教他知晓,也能更警醒着神。


    “好生训着兵,这也只是我的猜测,事情究竟如何还未可知。”


    段阎应了一声,满腹心事的回了宅子。


    宋风随见着人回来,精气不大高,便是没问,也晓得此次谈判不太顺利。


    他便没言,喊了下人送了些热水去他屋里,与他取了衣裳让他洗漱,另去灶上吩咐了碗热姜汤给驱驱寒。


    段阎受此一通好待,确是舒坦了些。


    夜里吃饭时,也没瞒宋风随,将此次的事情,包括宋五深的顾虑都说给了人听。


    “乱世下,弱者便只有任人宰割的命数。即便不争不抢,也难保旁人不来喝血吃肉。”


    “任凭如何,我也得好生护着岩镇的安宁。”


    段阎轻轻抚了抚宋风随的头发:“我们四月里还要好生生成婚的。”


    宋风随嘴角扬起抹温和的笑,说起这件事,倒教两人因局势而凝重的心稍微有了些放松。


    外头的雨落得发响,段阎抬眸瞧了一眼,回过头来,他振奋了精神,一把握住宋风随的手:“今晚与我待在一处,我们奋战一场!”


    宋风随长眉一扬,面上生红:“什、什麽?”


    段阎起身去取了纸笔出来:“研究研究如何改进武器!”


    “”


    宋风随略是尴尬的动了动眼眸子,收拾了下自己跑去了马场上的心思,干咳了一声,道:“你可有思路?”


    段阎没说话,而是提笔罗列出了一系材料。


    宋风随从蹩脚的字迹里,见着了硝石、硫磺、木炭,他不明所以,偏头只看着张英俊的面孔,分外认真。


    当夜,两人说论了半晌,下半夜了才睡下。


    接着下来几日间,镇子上等着赤山那头的回信儿,段阎和宋风随则在镇上乡下来回跑。


    至家中,便关起了门子在屋中捣鼓,谁人也不晓得他们在忙些什麽。


    之所以瞧出两人都在忙,还是宋家人发觉小宋哥儿已经好几天不见人影了,从前段阎要去校场练兵,他不是回宅子听他祖父讲学,便要钻到他母亲屋里,看与他做喜服。


    这厢倒是好,绝计是在家里见不得他的踪影了。


    这日,宋雪木过去,想是与两人说改良的农具打出来了,庄子上组了个比赛,让农户用新旧两样农具来耕地,看看谁更快,教他们得了空一兑儿去乡里热闹一回。


    方才进去院子,毫无征兆“砰”得一声炸响,宋雪木惊得浑身一激灵,心突突直跳,连喊着:“怎得了!”


    宅子的下人也不知,同是教那炸裂的声响吓得脸色发白,登时间骚动了起来,急急忙忙地都往发出声音的地儿跑去。


    谁想宋雪木带头冲至后院儿上,只见着段阎和宋风随,俩人活似俩鹌鹑似的躲在屋檐下。


    而此时院子的一角上,破了个瓦罐子,四分五裂,一地都撒着碎石、竹签和骨片。


    饶是宋雪木多是好性子的一个人,见着俩孩子这样大了,竟还关着门在屋里头弄炮耍,登时也气不打一处来。


    提快了步子过去,板着张脸正要训人,小宋哥儿瞧见前来的二叔,反欢喜的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二叔,成了!真成了!”


    “甚么成了?你这孩子,跟段阎关着门在这处瞎倒腾,可吓得我不成!”


    段阎脸上也可见的喜意,看着宅子的下人都惊吓的跑来了后院儿上,他连忙抬了抬手,示意狗三儿将人都带下去。


    这般,他才跟宋雪木解释道:“二叔,我们没耍炮仗,这些日子我和岁岁在研制做新武器,先前试了试,总算得成了。”


    宋雪木眉心一动,重新又看向地上的碎瓦罐,疑道:“你们俩?新做了武器?”


    宋风随点头,看着宋雪木糊涂,两人默契的没有说话,而是由着段阎重新去取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封闭瓦罐,宋风随则拉着宋雪木远躲到了安全处。


    段阎将余留出来的一根线点燃后,迅速远远投掷了出去,再一回“砰”得炸响,顿时瓦罐碎裂,破开的尖锐瓦片四面八方飞射而去,随之一道的,还有那些碎石竹签和骨片。


    几人远躲在廊下,身前没有完全阻挡,几颗碎石子还是力道极强的弹飞了过来,人身子多是明显的感受到衣角晃动了一下。


    这还是碎裂得已经快看不出大小的石子的威力,若是那骨片和瓦片,定然给人弄得个皮开肉绽!


    “这”


    宋雪木胸口狠狠的起伏了下:“炮弹!你们俩怎给捣鼓出来的!”


    他震惊之余,又后怕得不成:“这样危险的东西,你俩甚么都不晓得,竟然还折腾了好些日子,天爷!可曾伤着!万是不能瞒了我!”


    宋风随连忙道:“二叔,你安心,我们都没事。你瞧,这不好生生的在你跟前麽,没缺胳膊少腿,也没曾破过一层油皮。”


    段阎也道:“这做的只是简易的炮弹,威力还算不得多大。”


    宋雪木捉着宋风随的两只胳膊看了又看,实是没见着有甚么伤,方才冷静些下来。


    “需是晓得这炮弹,可是京都禁军才能掌着的精密武器,昔前研制时,死伤了不知多少才能之士。火药难把控用度,稍有不慎燃起或是爆炸,其威力不是肉身可抵挡的!”


    宋雪木在工部,见识过也听过不少研制的人物殒命或是缺胳膊少腿的,知晓厉害,自然敬畏得很。


    他尚都没想过的东西,不知怎就给这俩孩子给弄了出来,要晓得现今即便有烟花爆竹用以怡情,但朝廷管得却还是极严格的。


    没得财力路子轻易买不得,而制作烟花爆竹的方法更是管控严苛,市面上没有任何有关火药的著述,即便他这等在朝做官的,也都摸不得那些卷宗。


    民间私制爆竹都不可,像炮弹这等武器,谁人敢私造,那便是抄家斩首的重罪,且还实行连坐,街坊邻里得监督举报,要事发,也是一样得受处罚的。


    若不是现在这乱世下,光是将才那动静,便能引得官差过来盘问搜查了。


    正也因为管理严苛,故此许多有不臣之心的贼子,想是制作炮弹等火器,要么是在研制中丢了性命坏了躯体,要么便是半道上教抓了去。


    宋风随轻轻摸了摸鼻尖,他出身官宦人家,怎会不晓得这些东西是何等的违反乱纪,正因管制得严,初始上他看着制作□□时,都不晓得那竟就是火药的方子。


    但那日听得了段阎说制作的是什麽时,心砰砰跳着间一口还是给答应了下来,甚至于有些兴奋。


    “却也是没得办法下保全镇子的法子了,赤山镇不肯交换铁器,他知了咱们武器不足,到时起祸心要剥夺咱的食粮,匪徒似的,咱怎也不能干望着他们掠夺,坐以待毙。”


    宋雪木摇头:“如何又不晓得你们是为了镇子才如此冒险的。


    乱世下,甚么纲常法纪都得靠后,能全须全尾的保全自身才是乱世里的立世之本!二叔说的冒险是你们胆儿能这样大的,两个门外汉,闷不发声的就自偷偷倒腾了炮弹,若是有个甚么不好的,你要咱们心疼死不成!”


    宋雪木气得一人脑袋上一下。


    段阎老实给受着,轻揉了揉小宋哥儿的脑袋,趁机把人往自己身后带了些给护着。


    他要没得一二把握,哪里会教宋风随沾染分毫,却也是晓得一套精确的配比,从前又自己手搓过,这才敢喊了他与自己一道,自要是一知半解的,他躲去山洞里一个人制,都不会让宋风随晓得。


    “再是不敢了。”


    段阎道:“教二叔担心一场,还得是要二叔给我俩说说好话,要不得再要遭爹和祖父好一通训。”


    宋雪木哼哼了一声,说训了两人一番,心间早已是克制不住要看两人是怎么掌握的配比,如何把炮弹给制出来的。


    其实简易的炮弹制作也算不得难,头先便是核心的火药,其成分就是先前所提到的硝石、木炭和硫磺,其比例为十五比三比二。


    宋雪木说危险,许多前人探究时会殒命,就是因为没有掌握好配比,火药自爆而导致的悲剧。


    段阎通晓比例,又还提前做了防护,双重保险下,自没得事。


    接着便将火药、伤人的碎石、骨片等装进瓦罐中,使黄泥封口,再插入引线。


    “大致的流程便是这般了。不过其间也有许多细致处,好比引线得提前用火药浸泡后晒干,如此才能保证使用时能充分点燃瓦罐里的火药;火药不可压紧,这般会更容易引起爆炸。”


    宋雪木通览了流程,不由说妙。


    如此玄妙的火器,抽丝剥茧,教段阎总结下来,似乎又变得好不简单。


    “你这孩子,怎晓得这样多?”


    宋雪木随听着人说出来容易,可真要那样简单,朝廷也不得折损许多能人异士了。


    故此,他实也忍不得问段阎。


    既是手搓了这火器出来,段阎自先也想了一套说辞:“先前镇子上有个老道,他在外头惹了事跑来岩镇的地界儿上,躲在山里头。


    这人素日便靠着炼制些丹来谋财,时疫的时候弄了一张药方子出来,原本想邀功,结果反害死了不少老百姓,我扭送他去衙司时,这老道为活命,曾与我透露了火药制作的秘辛。”


    如今那老道已经和陈虎归了西,事情早无从证实,他要半真半假的说来,最是能成一套说辞。


    果不其然,宋雪木听此,信了大半。


    毕竟那火药初始就是老道炼丹给倒腾出来的,这老道从外面躲去山里,可不是因侍弄那物漏了风声才要躲去山中麽


    “从前我也不敢说这事,只把方子给埋在心头。如今情势危急,要不得我也不会轻易尝试。”


    段阎又把谎圆的更妥帖些:“那老道为着活命,果真是没与我说半句假话。”


    宋雪木听完后,心中大喜:“眼下有了火器,镇子的防守也算更稳固一重了!”


    段阎和宋风随对视了一眼,同也是很高兴。


    于是这事也便没瞒,秘密的和几个话事人通晓了一番,别说秦税官听了这消息险些惊厥了过去,就是宋祖父和宋五深晓得以后也大为震惊。


    宋五深暗下道,与段阎这小子说了要警惕用心地练兵,提升武备,以防赤山镇起贼心。


    哪想这小子竟然能耐至此,连火器都给他捣出来了,怪是不得从赤山镇回来以后,提议说要改良武器,本也只以为是空话,哪晓得人早有了路子。


    一时间诸人都得了场又惊又惧的意外之喜。


    在衙司起头,调用了工匠、陶坊的人暗中批量的制作炮弹前,段阎跟宋风随两人又被叫去宋家好好教育了一场。


    事后,段阎没懒怠一分,继续对炮弹进行完善改良。


    要想炮弹的威力更大,其中还是得添置铁砂,碍于铁料的短缺,段阎借着练兵的名义,带了校场上的民兵进山训练,趁机想看看能不能在山里找着铁矿。


    然则自是没如意,隔三差五的进山,矿是没找到,但民兵野外作战的能力倒还真是肉眼可见的有了提升。


    若是有窝子山匪教他们撞见,光是在山里搏斗,未必也落山猴子似的匪徒的下风。


    段阎觉着进山训练完全可以加入校场的训练章程中,等新一批民兵招揽后,一样也如此训练。


    山中既没得矿,段阎便调转了方向,带着民兵下河去去淘,这事儿就跟淘金似的,从沙子里筛出铁砂来,事情劳苦,能得的量还不多,若真是金子,倒还值当了,奈何是铁砂。


    但事情放在如今缺乏铁料的乱世来说,从河里淘出铁砂的价值,还真未必比金子差。


    除此外,段阎看着连绵不是雨就是雪的天气,还使了桐油和松脂,给炮弹的引线做了保护层,防止雨天作战不利总之一批炮弹更比一批的要更为精妙。


    然则随着生产出的炮弹增多,火药的用料也见紧凑,城里炮竹铺子里的爆竹都给征收了取出其中火药来使;猪圈、鸡窝上起的白霜都教铲下来提纯硝石


    此间,还得不着痕迹的训练民兵,以便起战的时候能充分发挥炮弹的作用。


    正月眨眼就过去了,新一批民兵的招收又再度开始


    段阎忙得够呛,宋风随也没得闲,他带着人在村里的庄子上担起了硝石的提炼,把那些从墙角根儿上辛苦铲下来的白霜给好生利用起来,终日跟一堆含着鸡屎味儿的白霜打交道。


    臭虽臭了些,可谁教小宋大夫会熬膏制药,放眼镇子上,也只有他适合充这炼药老道的职务了~


    小宋哥儿严肃纠正:“是小道。”


    段阎好笑:“老道老道,我说的是经验老道,不是年纪老道。”


    宋风随哼哼了一声。


    忙归忙,中途上两人还去看了回比赛,便是宋雪木说的改良农具和旧农具的赛事。


    农具打出来后,给段阎庄子上的佃户先使了两日,前来回话都说极好,趁此便想办个比赛,好教改良农具亮相,趁此跟农户们宣传一番。


    这日天气阴着,段阎和宋风随早早儿的就到了地里,等里正说讲了规则,坐看着比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这比赛分做了两组, 一组是村里推举耕地出了名快的庄稼人,一组则是庄子上经验寻常的佃户。


    村里同测量出了两块大小一样,贫瘠程度相差不多的土地, 一块由村里经验丰富的庄稼人使用旧农具开, 另一块儿则是由庄子上的佃户开。


    铜锣敲响,两组人便同时间下地开始奋力干起活儿来。


    村子上鲜少有这般比赛, 一时间都过来凑热闹,兜里装着两把炒熟的山果子, 一头磕着, 一头伸长了脖儿往地里探。


    “王老爹耕地的能耐要说是俺们村第二,就没得人敢说第一。”


    田坎上身形有些胖实的高娘子,眼儿直直地盯着地头里挥着厚刃锄头的老爹。


    村里的主力王老爹, 约莫近五十的年纪, 年龄虽上去了, 但力量却半点不输年轻人, 一双眼儿亮堂堂,精神抖擞得很。


    教他自带来比赛的老式锄头,已经跟了他好些年, 今儿出门前他还特意给锄刃打磨了一番, 时下厚刃锃亮, 他用力挥一下锄头, 便能深深的扎进荒土里, 整个过程又快又利落!


    这且还不算甚么, 厉害得是他一锄头掏起来厚土, 重重甩在一头,左掏右松间,活跟变戏法似的, 里头混着的沙石、树根子就教他从土壤里分拨了出来。


    经验老道的耕地人的厉害之处便是在这里,需知耕地费得不仅是力气,还有耐心,因着要把地里那些个杂物给理出来,最是费时间不过的。


    “从前乡里地少,教俺们去开荒地来种庄稼,衙司说开多少出来就算俺们得多少,大伙儿那教一个拼了命的开哟,夜里头打着火把都要干。偏人王老爹该吃吃,该睡睡,可等着后头丈量的时候,却属人家的地开得最多!”


    村里旁的村户也应和道:“咱王老爹家里头四五个孩子,姑娘哥儿嫁得好,儿郎也出息,恁三郎便是头批教选中当了民兵的。


    能有这些好日子,可不都是凭着王老爹一手的耕种好功夫,才有够吃喝的粮食把儿女都养出来麽。”


    “恁比赛有甚么比头,王老爹铁然得胜,俺们都不肖久看的。可说了比赛赢了是甚么彩头?”


    “听是一头羊咧!”


    “哎哟,那可真是好!早晓得就喊俺家那口子也去比了,不冲那羊也在春耕前热热身子呐。”


    “衙司也是有心了,外头乱着,咱关着门子过日子,却也热闹!”


    村子上的农户都七嘴八舌的夸说着王老爹,与有荣焉般,偶几句飘进了王老爹耳朵里,教老汉更是卖力。


    这兴头上,田坎另一边钻过来些身影,钻进入堆儿里去看王老爹耕出的地,哎哟了一声:“庄子上的好不厉害,竟然半点不输王老爹咧!”


    两块地没并在一处,村户在高处些的田坎上看热闹,立在这头瞧便不能瞧见那头。


    听得原本在看庄子那边佃户开地的人挤过来看了这头后,如此说,这边的人一下都止住了得意的说话声。


    “栓柱,你可少在那处卖俏。庄子上的地一样都在村里,佃户耕地俺们又不是不晓得,就怪了咧,乍得还能越过了王老爹去。”


    “还不信我,庄子上的不晓得哪处弄了怪模怪样的锄头和耙子来,耕地耕得多快!”


    几个不信邪的立马从这边跑去那头。


    那王拴住还真没扯谎,庄子的佃户使着一把锄刃稍弯,锄身也薄于他们寻常使用的锄头,东西怪虽怪,但瞧着还多好使。


    佃户一锄头下去,都不肖举得老高来蓄力,稍是抬高了些落下,锄头就狠狠的吃进了土里,扎得多深。这一来一去的,即便动作不似王老爹那样利索,但锄头省力,挥得低,速度便又快又好。


    一组上不止一个人嘛,王老爹那边是一人一把锄头,各自刨各自的土,刨出来后也自行分出杂物。


    庄子这头却不同,一个佃户负责挖土出来,另一个便使着一把尖端为三棱状的密齿铁耙,把挖出来的土给勾勾抖抖,那些板结的土被细细松了开,沙石,草根迅速的就被规整了出来。


    这项活儿,就是体力弱的妇孺都能干。


    “分了工,果真是快咧!瞧王老爹那边也才开出一分地,这头半点不见比那头少。”


    “快的哪里是因着分工,俺瞧他们的农具好,这才能这样利索!”


    说议着,便有人不服气钻去了里正那头:“庄子上使那般好农具,这不公平嘛!”


    里正乐呵呵的看着比赛,听得村民来告状,也不恼,道:“事前就说了拿自个儿最趁手的农具来,初始就没说不能使新农具呐。”


    段阎和宋风随也在人堆儿里两头各跑了一回。


    看罢了,段阎感慨道:“二叔果然是钻精,瞧庄子上的佃户有了改良农具,一越竟都要成了村里的耕种能手了。”


    宋风随笑道:“二叔打小就喜欢钻研那些建造事,听得祖父说,从前爹和二叔一块儿在国子监里读书,二叔时常都逃课。


    这逃了课,却也不似那些个纨绔子弟一般去外头斗鸡走狗闲消遣,偏是躲在一处别苑里闷着脑袋搭建小楼。”


    “因是心思不在学问上,纵然祖父为状元,爹后又中探花,一门双杰也都把二叔教不出来,几番下场都不中。”


    段阎听得有意思,却又疑道:“二叔从前官职虽比不得祖父和爹,但却也任职在工部上,若没得功名,如何能进去做事?”


    宋风随笑道:“后头自是中了进士的。”


    “二叔二十过五了,也还在家中倒腾那些爱好事,祖父与他说,既爱捣腾就到工部去捣腾,甭没出息的只会在家里瞎捣鼓,又还不小的年纪了家也不成。”


    “二叔琢磨了一晚上,答了祖父说想去工部。”


    “然则,祖父却说工部又不是他开的,岂是二叔想去就能甩手把他给安排去的。这不,二叔为了进工部任职,便开始发奋读书,他本就是有才学的,只不喜做学问,真用了心去科考,第二年就中了举,接着一路顺着做了进士。”


    段阎脸上的笑更盛了些,他头次见着宋二叔的时候,便觉他比他那老丈人要不羁得多,如今听他年轻时候的事,果然应了他的猜想。


    小辈虽是不合议论长辈的事,但都八卦到了这里,他美其名曰都是一家子了,要多了解了解家人,便问:“二叔没成家?”


    “二叔虽然成亲得晚,但确实成了的,只是没有孩子。”


    宋风随说起二叔和他那二婶儿,也不由轻轻摇了摇头,但他倒也不忌同段阎说。


    他二婶同样也出身高门,是户部尚书家的千金,跟宋雪木其实算是青梅竹马,因着两家的长辈一直都有来往,年纪相差不多的孩童自然也能常常会着。


    两家本就有意结亲,吴尚书一直都很看中宋五深,想是他做自己女婿的,奈何吴家大小姐偏偏喜欢宋雪木。


    相比于醉心学问,两眼只有圣贤书的宋五深,像宋雪木那般动手能力强,时不时就能捣鼓出一只会跳的木蚂蚱,会飞的竹蜻蜓的少年郎,自然后者更讨小姑娘的欢心。


    这世间的事谁晓得,那木头似的“书呆子”宋五深实却比活泼好动的宋雪木要通达的多,高中以后,自便美美同江南医家贤良貌美的穆小姐求了亲,早早成了婚。


    而宋雪木却钻在他的爱好里完全没长那根筋,吴小姐拒了许多才俊,独就等着宋雪木,然左等右等也没等出个所以然来,本就比宋雪木大两岁的吴家小姐实是等不了了,又气宋雪木,转头答应了家里的安排,跟地方上的一个望族子弟定了亲。


    好个宋雪木,偏是在人定了亲以后,一下又想明白了,心中再是追悔莫及也无计可施。


    伤怀之余,刻苦读书去了。


    谁晓看来是没了缘分的两个人,却生又长了缘分。


    吴家定亲的望族,一拖再拖着没完婚,吴尚书气恼,前去细查,原是那子弟在外头勾染了小哥儿有了孩子,那头迟迟没处理下来,吴家小姐虽是年纪熬大了,却也不是没得人要,如何受得那人家的腌臜,婚事就此作罢。


    “后来两人不就好了麽。吴尚书本不喜二叔那秉性的,在他话里就是“不思进取”,又气他把二婶耽搁到了不好婚嫁的年纪上,只更烦恼他的。”


    “但奈何二婶实在喜欢,彼时二叔也总算是有了上进心,肯好生读书科考了,便还是许了婚事。”


    这一开始就看不上的女婿,即便成了婚,也难看得上,外又还有宋五深那样的兄长做比较,吴尚书只越看宋雪木越觉不成样。


    吴家就一个千金,吴尚书就是再气宋雪木,还是费心给他牵线铺路,可路铺得再平顺,人硬是不走有甚么法子。


    这婚后几年,宋雪木不听老丈人也不听自家老父亲的,吴小姐也骄纵,两口子鸡飞狗跳是家常饭。


    “后头,两人合离,宋家倒台,便是今夕的日子了。”


    段阎眉头微紧:“倒还真是一对冤家。”


    宋风随道:“你别看二叔平日里跟个没事人似的,实则多惦记二婶,只他不说,也不想教家里人晓得。两人不似京都高门里那些和睦夫妻,总是吵架闹得人尽皆知,看着是不体面的高门怨侣,实则他们才是真感情。”


    段阎道:“那宋家出事前两人”


    宋风随摇了摇头:“宋家出事前,朝中已是风云变换,吴伯伯早嗅出了不好,他曾多次劝过祖父不要一意孤行,让他收敛声息保一家人周全。


    彼时祖父早已听不进去劝阻,吴伯伯料定宋家必然有难,他便以二叔和二婶成亲无子又不睦为由提出了合离。”


    “这也是吴伯伯一片良苦用心,事后没多久宋家果然倒台,那些日子若不是吴伯伯暗中周全,且不知多难。后来流放,自也有吴家的打点,要不得哪能活着到黔州来。”


    他生得那般相貌,宋家庇护不得以后,京都里有得是人垂涎想要占有,虽有宋家旧部帮忙,但宋家羽翼受莲妃势力打压得很厉害,真正能使上力的不是被下放便被控制,吴家合离割席,外头的人都说是明智,或暗中说其不义,也正是这般,才没受莲妃一党波及,能伸手调和庇护。


    后流放路上,虽受了许多磋磨,到底还是清清白白的。要没得吴家帮忙,哪里有这样的好事。


    后头到了岩镇,京中大乱,吴家也无从照顾,宋家便陷进了极难的日子里,好是这关节上,又有了段阎。


    宋风随说起旧事,也有些惆怅,如今他也要成婚了,战乱消息阻塞,也不知二婶在京中境况如何。


    早先还能传一点消息,自打仗起,连一丝一毫讯息都没有了。


    段阎揽住人,轻轻揉了揉宋风随的胳膊,安抚道:“没事,等咱们这头建设好,便想足了法子传消息出去,到时要是吴家在外形势不好,咱们这能是一个落脚处。”


    宋风随点了点脑袋。


    两人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只觉还没待好一会儿,吕庄头快着步子过来说:“比赛结束了。” 问了两人要不要去看看结果。


    霎得,才晓得在帐篷里吃着茶水说着旧事,竟囫囵过去快一个时辰了。


    段阎连牵了宋风随出去。


    外头这会儿更是热闹了起来,村户们说的脸红脖子粗。


    独却是先前在地里还老神在在的王老爹丧眉耷眼的,人抬眼儿瞅了下地头,闷着一声不吭。


    这模样,段阎跟宋风随没问结果也晓得了比赛结果。


    “老咯,比不得人家了。好是儿女都养大来各有了安置了,要不得这把老骨头料理不得田地来养孩子了。”


    其实两块地开出来的时间差不多一样,无非是一个快几锄头,一边慢几锄头的功夫。


    但即便是这样,村里的农户还是小小的震撼了一把。毕竟村里那一组的人,除却最利索的王老爹,其余的也都是村子上耕地的好手,这般的一组人,却是还输给了庄子上速度平平的佃户,哪有不惊的。


    这会儿的功夫上,便已经有人团着去问那些佃户新农具是哪处得的了。


    “大伙儿静一静!今朝热闹一场,头回办了耕地比赛,实在精彩!”


    里正喊停了人,站在高处大声道:“此次比赛庄子胜!”


    话罢,田庄上的人便发出了一阵响亮的欢呼,王老爹等人更是丧气了些。


    里正这时道:“只输了的一组也莫要失望,比赛是其次,这回要紧还是热闹一番。段总练说了,此番庄子上已经宰了羊,赢了比赛的佃户回庄上吃用庆贺,但段总练另还准备了羊,是给王老爹一组的!”


    王老爹一组面面相觑:“输了也有?”


    段阎接过话茬:“今朝我也见识了一番村里农户耕种的厉害,王老爹一组个个拔尖儿,着实是耕地功夫扎实。


    今儿庄子上能赢比赛,全是凭着改良农具的功劳,倘若没得那些个趁手的好使工具,定是不可能赢下比赛的。故此,王老爹一组凭本事得羊;庄子上凭巧劲儿也得羊!”


    大伙儿闻言都拍手欢呼了起来。


    段阎道:“这回比赛,却也不单是比赛,有心给辛苦耕种的大伙儿展示一番咱们镇子上新打的农具。”


    他取过改良农具,递到了王老爹手上:“老爹,你耕地本就手巧利索,来试试改良的农具,可能更利索些?”


    王老爹其实也早便想看看这改良的新农具了,咋就那样神,能教远不如他的佃户竟越过了他去。


    这般得到农具,他立马便下地使了使,几锄头下去,已试出了好坏,本便是爱耕地的,那好农具落在手头,又轻又灵便,可教他都不想撒手了,一连闷头挖了一行土出来,方才意犹未尽的停下:“果是好使得很!”


    他一下又起了被佃户打垮的信心,亮堂着眼看着新锄头道:“这要是将才就在俺手上,俺一个就能顶上三个!”


    “段总练,这是不是铁铺里出的好货?怎么卖的嘛?俺们得不得买?”


    “是啊,是啊!要是俺们都能有新农具,地里事该得省下多少功夫呐!”


    一群人追着兴奋地问,那些家境穷寒的,却只能躲在一头,酸溜溜道:


    “东西好,怕是价格了不得,俺们多半买不起,没得咱们甚么事。”


    段阎抬手示意大伙儿安静,他道:“这新农具是宋雪木大人感耕种辛苦,特地为大伙儿设计出来的,便是希望大家耕种的时候能省力,还能多产些粮食出来。此次不单有锄头和耙子,还有播种和收割的新农具!”


    “为惠及镇子上的所有农户人家,凡事想要新农具的都有。铺子上售卖分做两种,一是照价购买,但需要提前和铺子上预定;二是带了家中的旧铁器,到铺子上重新加工改造,只用给一点打铁工钱。”


    话罢,热炸开了锅。


    “这般可太好了!俺的破镰刀旧锄头都能重新打一套新的了!”


    “既是有旧的能拿去改,如何还费那个钱去定制,俺今朝就要去打!赶着了整好春耕的时候使!”


    大伙儿都欢喜得不成,宛似那过年了一般。


    这回比赛做宣传很到位,以至于把铁铺给忙坏了。


    段阎手底下那帮子能打铁的,全都从各个部门铺子上急调回了铁铺,不分昼夜的换着打农具,就是一些民兵都被拉去充了壮丁。


    等打农具的热潮进尾声的时候,打铁铺子上的一杆人胳膊上的筋肉,肉眼可见的都大了一圈儿。


    铁大铁二两人大着舌头诉苦,说是他俩现在一拳头能攘死头熊。


    段阎自是晓得他们都狠是辛劳了一场,与几人放了几日假歇息,还张罗了一顿好酒肉,如此才算是给人安抚住了。


    转眼,就来到了三月中旬,岩镇一带的天气总算是回暖见了些天的阳光了。


    山窝子里旁的不说,春来景色多是秀丽,树木抽芽换新,山坡子里的草先绿,野果子树不大惧冷,花开得早,望出去时,山里一团一团的白和粉。


    这月份上,春耕见紧了,好在紧赶慢赶了几个月的城防,总算是也在这月上完了工。


    高高的护镇墙将镇子安稳的包裹护住,也将镇子后头的村落一并保卫了去。


    镇子里外的人望着这宏伟的工程,都感到了极大的自得和满意。


    冬雪融化,春日前来,那些匪徒进城的噩梦,好似也随了化开去的雪一样消融了,日子也随之进入了一段安平之中。


    这日出了太阳,春寒料峭的时节上,竟然还有些热,宋风随减去了厚重的衣裳,在庄子上跑了半日,他去看了田庄上的药草,外又想看看他们费心从外头带回来的地果子如何种,不想几番跑动,身子上起了些汗,又减了衣衫,下晌回镇子,便打起了喷嚏来。


    段阎比他还着急,时逢换季,天气忽冷忽热的,凭着他对宋风随体质的了解,这时节上身子最是容易生病不过。


    至宅子,立马就吩咐了收的药童去煎了一碗汤药来,盯着小宋哥儿吃了。


    宋风随倒也听话,老实吃完了药汤,实在是他自也晓得了身体要不好。


    家来浑身就没了力气,软塌塌的,面颊还发着些不自然的红。


    段阎看是汤药吃罢了,给人塞了一小颗蜜饯进嘴:“苦不苦?”


    宋风随有气无力道:“吃不出药多苦,却也尝不出蜜饯甜了。”


    “看是味觉都不灵敏了,先前在乡下合该看着不许你减衣裳。”


    段阎也是一个转背回来,就见着人穿得单薄的在药田里跑动,问起来时,已经凉快了好些时辰了。


    “还得好生吃药才是,不能将病拖厉害了。春月里的风寒都绵长得很。”


    “我晓得。”


    宋风随人焉焉儿的,但眸子却精神了一下:“眼见着下月就要办婚事了,我可不要病着成亲。”


    段阎嘴角翘起了些弧度:“小宋大夫有大局观。”


    宋风随靠在段阎的怀里,他现在身子上有些内热,平日里怕冷多喜欢紧着段阎,时下却有些觉他太热了,但又不想离开人,嘴里便一直哼哼唧唧的。


    段阎绞了两回帕子来与他擦了擦脸脖颈,人倒是好受了些。


    他轻抱着怀里的小哥儿,见着因发热而被烧得有点淡淡发粉的白皙脖颈,心中跳动了一下,迅速又移开了目光。


    眼见好事将近,忙中,凡有片刻空闲,段阎也都期待着这件事。


    虽然现在两人也一屋檐下,日日都见着,但到底没做夫妻,夜里还是各睡各的屋,也没有做夫妻最重要的他暗下轻咳了一声,在人病中想这事属实有些不道德。


    段阎沉默着仔细体贴的照顾着病中的哥儿时,恍想起一件十分要紧的事。


    宋风随是个小哥儿


    嗯。很漂亮的一个小哥儿。


    那小哥儿到底是什麽样的?!


    段阎算是个相对于克制的人,但他也是个正常的男人,对自己喜欢的人有欲望也无可厚非,可他并不太喜欢暗地里通过遐想去解决自己的一些生理事,大概还是因为听书的缘故,以至于他一旦去遐想,就觉得自己格外的龌龊,和那些窥觊小宋哥儿的人一样。


    为此每回那啥,他都挺折磨的,不过好在这一年半载上忙的不行,他没得机会有太多太大的生理事来麻烦。


    以至于,他都没空闲认真的去思索宋风随是小哥儿意味着什麽。


    而且不管是原身的记忆里,还是他原本的记忆里,也都没有小哥儿的身体的具体认知。


    段阎胸口不由深深地起伏了一下,这件事务必在成亲以前搞清楚才行,要不然成了亲还得闹笑话。


    笑话其实也不要紧,毕竟是两口子的事,但他是个男人,总不能还指着宋风随来指导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宋风随在这春月里病了一场, 病症倒也不算厉害,只有些咳嗽和脑袋疼。


    他自也顾惜自个儿得很,近些日子都老实的待在宅子里, 吃药休整。


    段阎倒是一如既往的忙着, 校场上招了一批新兵蛋子,二月里选进来的, 三月正是训练紧的时候,虽然有老兵带着练, 不似同一批那样离不得段阎了, 但偶尔他还是得去亲自带两回。


    外在一要紧事,三月下旬了,岩镇虽然暖和得迟, 但这月份上, 土果子是该下地的时候了。


    原本土果子分做春秋两季播种, 但他手头的土果种子有限, 怕是冬月里岩镇这头太冷,土果子不能顺利生长。


    一旦土果子是在地里腐坏,现下这情境, 可没法子再去弄一批新种子回来了。故此, 段阎和庄子上擅种植的老农商量, 谨慎起见, 还是春月里播种得好。


    今年春里播种了, 届时有了收成和新种, 便可试着秋月种来看看。


    这土果子虽然抗灾害, 但种植还是有许多讲究。


    圆圆的种果,无需一整颗下地,一颗种果能切做几块种植, 但每一块儿地果子需要保证要有一到两个芽眼。


    切下后要置放在阴凉处使其结痂,后防虫害和添肥,拌入草木灰。后续吃肥也不吃生粪,像鸡鸭猪产下的粪肥,要堆过成了熟肥以后才能用,要不得会“烧苗”。


    土果子对土地也有一定要求,需得是疏松的沙壤土为佳,忌水泡烂了果子,为此起垄耕作,便于雨季排水。


    且这土果也有些霸道,今年种植过的土地,次年便不再适宜继续种植,得轮作才成。


    段阎在三个庄子上各挑了几个种植经验老道的佃户来专门负责种土果子。


    左右端详着灰不溜秋方圆方圆的果子,嗅着也没甚么大味儿,纵然是经验丰富的老农,也摆着脑袋:“没见过,当真能吃?”


    “不能吃东家能大老远从外头给运回来?一车子也压人得很咧。去年秋月里多紧的形势,不是好的,能占用车子?”


    “那究竟是个啥味儿嘛?要咋吃?俺捏着说软不软,说硬也不硬,又不敢使了指甲盖子去掐,倒觉得果子肉有些脆生生的。”


    几个佃户交头接耳的议论。


    “味道不怪,粉糯糯,清甜。吃进嘴里有些像芋头,但又跟芋头不同。”


    听着了随段阎一道儿出去采买的佃户这般说,其余人将信将疑,看着段阎还没来,便说出心头的疑虑:“外头打仗,俺们镇子也修着高高儿的墙,看模样不晓得要乱几年。


    这时候庄家分了田地来种药材,又要分地来种这土果子,都不剩多少地来正经种庄稼了咧!”


    这当头上怎么看都不是适合去使花活儿教粮食减产的时候,药材也便罢了,谁都会有头疼脑热的时候,镇子闭关,出去买不得药材,自个儿种些也有个应对。


    但是这见都没见过的土果子种来抵个甚?镇子关着了,给吃个新鲜?


    这些话自是不敢说出来,但不说,大伙儿心头也都是这想法。


    “俺们吃喝依着庄子上,东家怎安排怎干便是了,那些个事儿啊,也不是俺们愁就能改的。”


    谈说间,瞅着段阎来了,也便都老实噤了声儿。


    段阎在外头就听着了仓库这边的嘀咕声,虽未一一听清说了什麽,但他心头也晓得底下的人会有说法。


    头先吃螃蟹的,少不得受人猜疑,土果子的各般好处,时下同他们说一万句,也比不得到时庄稼长不出来,仓里没了米粮,有口热乎的土果子饱足肚子时来得透彻实在。


    “既都齐了,我便细说了种土果子的法子,都是老庄稼人了,这朝事前说了几回的事,要种起来再出些不必要的岔子,我却也不是好说话的。”


    几个老农登时绷紧了些身子,段阎重视程度很高,说归说,想归想,他们到底也不敢懈怠。


    安置完这头的事,已是下午时分了,段阎简单吃了点东西,带了些庄子上新鲜挖的野葱子和荠菜回去。


    春月间野地上生的细葱子比家种的小葱还要香许多,细切来包饺子,或是与熏肉炒来做肉馒头,都好吃。


    段阎看宋风随的身子见好了些,但养了些天的病,口味不好,瞧才没得几日功夫,正月里好不易长起来的一点儿肉又没了。


    恰是现在身子好些,与他治两道春菜吃个新鲜。


    回去镇子上,段阎没立马回宅子,他把野菜和马儿丢给随行的人,说是要去一趟铺子,实则转头溜进去了条小巷子里。


    这巷儿叫作杨花巷,巷子窄窄的,不通车马,屋檐又伸展的宽,遮天蔽日,便是晴天郎日的走进去也黑黢黢的,极不亮堂。


    因是白日也不光亮,人在巷上走着,迎面都不定看得清脸,故此巷子里便住着些不上台面的人物。


    那等头戴艳红绢花儿的老妈子、老夫郎,爱是认下些干闺女干哥儿的,素日好吃好喝养着,诱哄了人私底下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段阎也是没了招,这些日子他在镇子上逛荡,下了心去留意那些个爱兜售小册子的滑头。从前只要独身走在街上,且都不肖留意的,自便有那等人凑上前来,从袖中掏出东西往人身上塞。


    如今却是怪了,街上竟绝计不见了这等人物。


    眼瞅着就要至了四月,学习计划不仅丝毫没有推进,甚至还卡在了弄不到学习资料的阶段上,段阎多少也有了些危机感。


    时间紧,任务重,再是不上心,到时候考试了也还没得长进,那很糟糕了。


    故此,段阎破釜沉舟一场,亲自来这糟乱地上,准备好好淘一淘学习资料。


    其实这事情完全可以交给狗三儿去做的,但是他几回想要开口劳烦,话到嘴边还是没能说出来。实在也是做不到什麽事情都假手于人,而且这东西罢,也不好跟人仔细的去说具体需求~


    段阎思想间,只觉这巷子安静得很,常年不如何见光的地儿,地石板上都是湿漉漉的青苔,要不留心些脚下,还真容易打滑。


    正当是思索着如何叫人,却也是好运气,迎面竟过来了个人,一步三摇,看着身形像个上了年纪的老娘子。


    同在这暗巷上,段阎看不清来者,来者同也看不清他。


    那老娘子偏着脑袋去瞧,望着从巷儿口来的高大的身影,估摸了是个男子。


    她心头一喜,这时候咧,能行在这头来,八成便是客!


    打是外头乱了,镇子关起了门楼子,她们这等地儿上是从没有过的清净,多少日子都没得开张过了。


    手底下那几个又懒又馋的闺女哥儿,可真教她直叫唤养不起。


    从前那些个人,如今不是回乡里去种田地扛饥荒了,便是参了军,日日在校场上训练得跟个铁人似的,浑都跟削了一般。


    就连同住在这巷子上卖册子的,开了年都没干了,说人教关着去不得外头,没得新鲜货,日子不好过咧。乡下热火朝天的,那总练段阎,给弄了甚么新农具,种地好使得很,卖郎索性也回村里去,把早荒了多少年的两亩地给收拾出来,从了良了。


    肖卖婆心头直骂咧,甚么人呐,训兵还管农,咋能有那样长的手,啥都管顾得起来,瞧是把镇子弄得跟和尚庙了似的,还要不要她们活啦!


    眼见是近了那男子,肖卖婆赶忙收敛起心思,挂起一贯揽客的笑。


    她快了步儿朝人贴去,还且没瞧清人呐,勾人的话便似阵风先给飘了去:“好是个爷,不知要打哪处走?”


    “要得些闲,奴家晓是个好消遣的地儿,可教爷今朝不白”


    话是还没说完,一张正得跟铁一般的面孔豁然清明,肖卖婆看清了人,心底儿头娘哟了一声。


    这背点儿的运,她霎时拔腿就想跑,一脚却结实碾在了团青苔上,险些摔了个四仰八叉。


    却也不顾一派狼狈模样,疯了似的喊着往反方向跑:“段总练来了咧!段总练来了!”


    她哪里敢往段阎是过来消遣上想,只吓得魂飞魄散。


    段阎教这忽然的喊叫声弄得一激灵,本便是偷摸儿来的,谁想那卖婆的声音高亢,登时多静的一条巷子跟滚水似的骚动了起来。


    这肖卖婆喊得又真是有水准,恁就指明儿了喊着段总练,人来了,那来干什麽了?


    究竟是来消遣了,还是来抓人了嘛?


    于是巷子边屡有开门的声音响起,不甚亮堂下,段阎都感觉到了一道道热辣的目光。


    “”


    段阎一瞬间险些没绷住,这事情要传出去,那真是要把小笑话闹成个天大的笑话。


    急臊间,他一个利落,扯出腰间的佩刀,大呵了一声:“乱世当前,朝不保夕,尔等不入编民兵保卫镇子安危,亦不下乡开地耕种奉献米粮,竟还公然行这些腌臜事,腐烂镇子上的风气!”


    巷子上登时又迅速响起了关门声,急促的脚步声响,乱间尽是段总练过来扫街了,快跑等话


    “你,你怎忽得想起去管那些事了?”


    小镇子不大,哪儿有些事,用不得多长时间便传得四处都晓得了,像是捉卖婆这样的事,更是传得快。


    段阎原是没有扫黄的安排,但起了个头,便真拿了那肖卖婆回衙司去审,这婆子怕受刑,都没如何审理自就交待了个干净。


    然则真当触及到了这些,方才晓得多肮脏。


    光是肖卖婆这一老妈子手底下就圈养了足足七个姑娘哥儿,这其中有三个是那般原本就干那行当的,另有四个,两个年纪不大,是教肖卖婆诱哄着做这一行,外还有俩,竟还是肖卖婆打外头给拐进来的。


    除却肖卖婆,杨花巷上另还有卖哥儿卖婆,手底下或多两三人,少的单便一个。


    这些烂心肠的,多有胁迫了姑娘哥儿的行这行当,听话的便好吃好喝的给,不听话的便用绳儿将人栓在屋里,打骂是常态,素日不许人出门,要如何仅也只能在短短绳子的方寸间。


    段阎从肖卖婆嘴里得了其余那些卖哥儿卖婆的消息后,立便使了人去捉,镇子看守严,这些个见不得光的腌臜,急急想跑,奈何躲都没地儿躲,一抓便是一个准。


    至他那贼窝子上时,可怜得被他们胁迫的姑娘哥儿,有得精神都不大正常了,问询姓甚名谁都吐露不清,真是教那些卖婆趴在身上吸足了血。


    段阎见着那些情形,只悔没早些上那巷子去清扫一通。


    等办事了事,回去宅子上时,连宋风随也晓得了他今儿在外头办的事。


    宋风随还是个稳得住的,没当下就跑去衙司,生等了他自个儿回了家再行询问。


    段阎干咳了一声,尴尬在于他不是一开始就铁面铮铮冲着扫黄去的,今朝一番大动作,完全是误打误撞而为。


    但见着那些被解救了出来的哥儿姑娘,顿又觉得未尝不是一项好的安排。


    “我本也没计划这些事,只是那起子人多肥的胆,揽客竟揽到我头上来了,可见平日里是何等的猖狂。”


    段阎道:“现今朝镇子上虽有几分和平,却也是许多人齐心才得来的,这些人物甚么都没贡献一分,反还干些腐烂的臭事,就是要紧事再多,却也要腾出一天来好生治一治。”


    宋风随见段阎越说越有些气愤,想是去捣淫窝的时候场面不大好看。


    他乍听得外头胡乱传些话的时候,心中还是咯噔了下,毕竟这人此前从没跟他提过要办这事,忽得却就做了,难免让他担心了一下。


    凭着他对段阎的了解,他倒不觉得这愣子会有那些花花肠子。


    若是真有,两人也不得还似现在这般了。


    “肃清肃清风气是好的,这样的事,小地方大地儿上也都多得很,但见不得光的腌臜买卖,多也是损弱者 ,那些哥儿姑娘的自甘堕落另说,可多得还是身不由己受人逼迫,当权者能有心肯管是好事。”


    宋风随由衷的肯定了段阎的行事,以前最怕就是姑娘哥儿的教拐卖,要教拐了,多便会沦得这般下场,可不教人唏嘘。


    段阎应了一声,后道:“你安心,我已经把那些牵头的人拿下了,虽审来是罪大恶极,但这关节上,也不得要了他们性命,城里城外有得是需要苦力的地方,时下也捆了他们的手脚,教他们只能在方寸地上劳作。”


    “至于那些受难的哥儿姐儿,能寻着家的便暗中遣送回去,寻不着的,与他们安置了住处,以后种地织衣来活。”


    说罢了正紧事,宋风随心中倒是因段阎正气又多添了几分爱慕。


    他悠悠看着人,还是忍不得要借着这事调侃人几句:“眼见婚事临门,好是外头传得是你去扫了淫窝子,不是你去了那些地儿上消遣的话。要不得爹那头我可没得话来替你说。”


    段阎听此,打起十二分精神道:“我要上那些地方乱消遣,天打雷劈!别说新婚前夕不可能去,任何时候非正事也绝不可能沾染半分。”


    说罢,他看见宋风随一双好看的眸子,清亮认真,他眉心又蹙了下。


    小宋哥儿那么信他,两人之间不应该有任何欺骗隐瞒才是。


    他眨了下眼:“但确实是我自己去的杨花巷,那卖婆遇着我也不全是偶然。”


    宋风随愣了一下:“那你作何去那巷子上?”


    段阎略是沉默,到底还是老实交待了。


    宋风随听得人想去寻买册子,在街上遍寻无果,最后想去名声一向不太好的杨花巷碰碰运气,结果被卖婆招呼,但看清他人时吓得乱喊乱叫时,


    即便是忍着不去笑,他嘴角到底还是往上跑了几分。


    “你”


    宋风随脸颊生红:“当真就能那样傻。”


    段阎道:“那要是你”


    话且还没说完,宋风随好似长在了段阎脑子里,立都晓得了他是要说什麽,便不等了人说完赶忙道:“我可也没有那些东西。”


    “夫妻应当同舟共济,你要有的话便匀给我看看,即便你有。”


    段阎摸了摸鼻尖:“即便是你有,我也不得胡乱想你的。”


    “我要真有,也不肖教你大费周章弄得一通响亮事出来了。”


    宋风随耳根子烫烫的,以前在京里时,倒是藏得几本婉转的,但就算现在在手上,凭着段阎这般新兵蛋子,恐怕也只能看得个云里雾里。


    他眸光乱跑着,语速有些不太流畅道:“我学医从医理上约莫懂得些,这乱糟糟的时候,你也别多折腾了。”


    “到时,到时成了亲再一同琢磨便是。”


    段阎眉心微扬,论善解人意谁比得过他们家小宋哥儿,竟是这种事都能宽容!


    他凑上去了些:“当真?”


    “不当真莫不是你还要寻了旁人?”


    段阎立马见好就收:“那我再不为这事瞎折腾了。等成婚再说!”


    宋风随红着一张脸,这事浅想深想都教人臊得很,他连便赶段阎,让他给自己做荠菜汤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四月初十, 这日是段阎和宋风随在过年时,一家子定下的吉日。


    虽说了一切从简,只请了些亲近的亲友来观礼, 但大欢喜的日子, 还是提前了好些天就开始准备,两处宅子张灯结彩, 与春日的喜暖相得益彰。


    顺顺利利至了这日上,甚么都好, 唯是一点不美, 这天清早上灰灰的天穹,乌云散不开,慢悠悠地飘起了雨。


    春月里见雨便是倒春寒, 一下子就冷飕飕的, 再一则, 路面有些湿润, 进出不似晴天舒坦。


    不过人言春雨贵如油,润物细无声,这春日里是晴是雨都是好兆头。


    半点也不妨碍这桩热闹的婚事。


    宋风随四月头一日, 开始装点宅子时便搬回了家里住。到时要从宋家这头出嫁, 坐着轿子去段阎那边, 且又有习俗说新人婚前几日不能见面。


    不见面自是不可能的, 两处宅子就那么几步路远, 外在日里要说谈事, 不见面那哪儿成。


    但为着过礼, 新哥儿从娘家出门子,要一直在那边宅子上,那便失礼了。


    故此两人还是在婚前小小的分开了十来日。


    因着置办得简单, 宋风随也少受了不少欢喜罪,不肖是天不亮就要起身来盥洗,梳那极为繁重的妆,又进祠堂告谢祖宗等许多繁文缛节,便能跟寻常一般,至天亮了再收拾也来得及。


    他慢腾腾的从床上爬起来,掀开了被儿,方才拨开床帐,一下子便冷得往尚且暖和着的被窝里缩了一下。


    伺候他的安哥儿跟着过来服侍,听得屋中动静,端了炭盆儿进屋来,宋风随才晓得外头在落雨。


    雨声不大,宅子里是喜庆的忙碌,他竖起耳朵都没听着雨响。


    有了炭盆儿,他倒是下得床了。


    钻去内室里做了香浴,穆灵慧进了屋子来帮他穿喜服和梳头发。


    金银钗环的也用不着弄一大脑袋,直压得人晃晃悠悠的,使上几样端庄的首饰做配,凭着宋公子的姿容,便已是出彩得很了。


    装扮好后,宋风随难得在铜镜前臭美一回,见着不甚清明的镜子里一张出尘的脸,他翘起嘴角:“真好看。”


    安哥儿掩嘴轻笑:“若是换做了旁人说这话呀,那便有自夸之嫌了,偏是这话从咱公子嘴中说来,便是那大实话。岂止又是好瞧二字能简单就说过去了的。”


    穆灵慧望着端挺如玉的哥儿,心间是说不出的满意和欣慰,轻摸了摸人的头发,温柔道:“竟是转眼就要出嫁了。”


    她言语间略是有些不舍,又感慨光阴好过,但伤怀情绪却算不得高,更多的还是孩子与合心合意的男子成家的欢喜。


    大抵是人虽要嫁出去了,可却并不是泼出去的水,这两家混若就是一家子般,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便是宋风随成了婚,那也一日能见上三回,故此这成婚倒完全就成了一个礼节。


    穆灵慧如此,宋家人也都没有太大喜中带伤的情绪,尽都只剩下了孩子成婚的热闹欢喜了。


    便是当事人宋风随,本以为会因为成婚失眠,昨儿夜里不得好睡,哪成想沾着被褥,一觉就睡到了大天亮,简直没有比之更好睡的,心中全然没有因装着一样大事而辗转难眠。


    细细想来,大抵是段家长辈早都见过,又还来往许久了,夫妇俩都是厚道宽容人物,他成了亲无惧于同公婆不合的烦恼。


    二一则,对段阎又是那样的放心和信赖,没有对将来夫妻生活可能不顺的担忧。


    这其三嘛,还是似家里人想的那般,俩宅子那样近,日日都能见到家人,近嫁也难有近成这模样的。


    桩桩件件算下,实在是找不出足以让他感到不安而难以安寝的事来。


    顶多便是宋风随垂下眸子看着自己喜服的衣角,扬起嘴角,顶多便是太高兴了。


    此时段阎这头,除却要收拾了依着吉时去接新人,席面儿也是在宅子上吃,便要比宋风随那头要忙些。


    却也没觉忙活了些什麽,他天不见亮就起身来洗了个澡,换了喜服后,教段老爹老娘喊着东一趟西一趟的,眨眼就差不多了时辰,紧着一颗扑通扑通的心,骑了马带着轿子在外头的街上绕了一圈路才到的宋家。


    虽他不知作何要特地绕路,但段老爹说路都是计划好的,提前寻了人算过,走那道儿以后福气多。


    段阎心头不大信那些,但想着是和小宋哥儿的将来,到底也还是乐得折腾。


    镇子上爆竹铺子上的货先前都教征来做炮弹了,没剩下两卷儿,大喜日子上也只能紧着放,预是把新哥儿接回去以后了再扎。


    虽没得一路扎爆竹的热闹,可敲着锣,打着鼓,却也一样得劲儿。


    至宋家上,宋家人没为难他,拦门时的问题也容易,教他轻易地便进了门。


    在宋家敬过了茶,就得把哥儿迎上花轿。


    轿子还是依着来时的路,在镇子上绕了一圈,敲锣打鼓的抬进了段家。


    小轿过火盆儿,进堂拜天地,最后入洞房,一应便就是这么个流程。


    看着事儿也不多,一样样热闹着走办下来,宋风随进喜房时,已是黄昏天了。


    他揭下盖头来,隔着窗户纸,外头都亮起灯笼来了,估摸是雨天,天暗得便比平时要更早些。


    虽是客人在外院儿里吃席面儿,但十来桌子的人,吃饭喝酒说话的动静不小,他在内院儿的喜房里也能听得些声响。


    他倒也不饿,段阎过去接他的时候,与他带了些果煎,偷摸儿的喂他吃了两块儿,甜甜软软还有些粘牙的小吃食,怪是扛饿的。


    而且今朝睡得足,一通礼节下来身子也算不得累,虽是才病愈没两日,时下精神也还多好。


    宋风随在屋里转悠了一圈,新房既不是他之前在这边住的那间,也不是段阎住的那间,而是两间屋打通做的一间大套屋。


    原本他往前住的那屋子便很大了,就是更早前段阎住的主屋,他想着等成了亲,两人就一块儿住那主屋,但段阎却不肯,要另装整屋子来住,但内院儿里空着的屋子又没有比主屋更大的了,他偏也不嫌麻烦,生给倒腾了新的出来。


    不过倒是弄得很好,屋子除却睡屋,还有专门的浴间,饭间。


    他瞧着人虽没说,但从布局设置来看,是照着他从前在京里住的屋来收拾的。不过闲时与他说过一嘴,竟还好记性都记着。


    宋风随长出了口气,往门那头望了望,不晓得新郎官儿还要多久才招待得完客人过来~


    段阎这会儿正随着满面红光的段老爹挨桌子敬酒,他酒量其实不差,但因为中毒,在小宋大夫的百般叮嘱下,已经养成了少饮酒的习惯,本也不欲在今朝喝的太多。


    却也不用他多费心思,段老爹不知从哪里弄了几壶薄酒来,闻着烈,吃着却淡,教他敬酒的时候就倒自准备的来吃,甭吃桌儿上的酒。


    老爹比他还紧着他身子咧!


    宋家宅子那头没有置宴,都一并在这边来吃的席面儿,来的主要是衙司上下的人,外便是庄子和村里的亲友。


    钱老三儿也带了合哥儿跟孩子来吃了酒。


    段阎敬酒罢了,又在外头作陪了会儿,入夜雨落得更大了些,前来祝贺吃酒的亲友也便都没怎么绵酒,吃饱喝足后,天冷告辞了去。


    眼见是在散席了,早便跟油灯似的苦熬着的段阎给段老爹打了声招呼,一溜烟儿便钻去了新房那头。


    饶是个多耐得住性子的人,今儿也都耐不住了。


    新房的屋门启开,春寒气立钻了些进香暖的屋子中。


    段阎一眼儿就瞅见了没盖盖头,正撑着下巴在桌儿前吃茶的哥儿。


    外头屋檐水落在渠里的声音有些大,宋风随等人等得发焉儿,都没听见段阎过来的脚步声,哗得与新郎官儿四目相对上。


    他赶忙起身,要去取教他揭放在床上的盖头,手忙脚乱的,反绊到了凳脚。


    段阎恍从看着人快失了神中反应过来,连上去扶住了人。


    他忍不得轻笑了一声:“左右都是要看的。”


    宋风随眸子微动,轻抿了下唇:“那不也得等新郎亲自揭麽。”


    段阎眸光柔和,他放下手里的餐食,牵着宋风随到床边,拾了盖头,与人轻轻覆上。


    罢了,竟转出了屋去。


    宋风随听着关门声,正有点发懵,倒还不等他疑而发问,就又听得了开门的声音。


    这厢高大挺拔,墨发齐束的英俊新郎官儿,身子上带着薄薄的酒气,启了新房门,一眼便见着了喜床前,端正着身子,头覆盖头的纤弱夫郎。


    红烛摇曳,灯罩覆喜,许也是有意重来一遭,段阎细细的看着这一切,心中竟是无复言说的感动。


    好一会儿,他才重新踏步进去,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到宋风随身旁。


    他取了秤杆,徐徐将盖头揭开,头戴玉冠的哥儿,今日浅上了些妆容,眉眼宛若似精心描摹的古画一般,那形似清月的薄唇,染了三分海棠色。


    段阎定定地看着人,好一会儿都没有动静。


    宋风随同也看着段阎,男子自不得上什麽妆,凡是爱洁净,不胡乱留些打理不好的胡须,干净清爽,气质松风,便也说得句不差了。


    偏段阎还剑眉星目,眼眸总是神采正气,自也俊得很。


    他心跳得没出息,轻挑眸子看向些别处:“如何不说话?”


    “头回见你上妆,有些新鲜。”


    段阎笑着答他。


    “本也没预备折腾,不过病才好,气色不好看,便浅描了眉,外使红纸上了点唇色。”


    宋风随轻抿了下唇,看着坐在自己跟前的人,忽而倾身上前,给人也留了点色。


    段阎倏忽间只觉得受了一片香气覆盖,待着略反应过来想要回应时,人已经又抽离开了身,只余着一双带笑的眸子看着他。


    虽也不是头回亲了,段阎还是觉着神魂都颠倒了一瞬,他鬼使神差的抬手摸下自己的唇,转见手指间也染了点红。


    他眉心微动,道是这纸不好,怕是沾染进了肠胃上又得闹人不舒服,便去取了湿润的帕子来,轻轻把宋风随的唇给擦了干净。


    自虽是不想擦,可考虑着一会儿从哪里来的还能回哪里去,更甚是弄在别的地方,他还是也收拾了一下。


    如此罢了,才倒了合卺酒同饮。


    “饿不饿?我取了些菜进来,是从外头请来做宴的灶人做的,我尝了两口味道还成。”


    段阎便要去把桌子上的食盒打开来布菜,不想将起身却被人拉着了手腕。


    宋风随轻声道:“有些饿,但不想吃这个。”


    段阎眉心动了下,正想着灶上都还有些什麽菜,自去能与人做点什麽,可以又快又好。


    却还没等一心盘算着菜食的段师傅想出菜式来,广擅望闻问切的小宋大夫,提先便看穿了人会扫兴问出什麽话。


    再又小着声音提示了一回:“早间你可沐浴过?”


    段阎愣了愣,再是个木头也该晓得了人将才话里的意思,他胸口显可易见高高的起伏了下。


    “嗯。”


    他虽慢慢的坐了回去,但还是严谨道:“今儿下雨不热,倒没出汗,不过先前在外头招呼客人的时候,喝了些酒,你要不喜欢这味道的话,我再去洗个澡。”


    宋风随凑上前去,在人脖颈处嗅了嗅。


    他很公正裁决道:“只有衣服上有一点酒气。”


    于是段阎的呼吸更重了些,两人对视了眼,都从彼此的眼睛里看见了些期待和好奇,外在又因为是新手而少了几分游刃有余,更多几分不好意思。


    如此最优解便是再两人解了繁重的喜服,只余下一身轻薄的寝衣时,熄了两盏灯,独余下了那一对龙凤烛。


    接着一同放下了帘帐上了床。


    容纳两人睡眠的床,自然要比独身时睡的床榻要宽大那么一些,重重帘子帐子放下,便是屋里的烛火再亮堂,床榻间也不甚光亮了。


    朦朦灰灰,像是月夜,独只看得清些两道盘坐着的人影。


    没得一会儿,两套崭新的红寝衣从帘子里送了出来。


    看着情形,倒也还不急,可说不急,却又没把寝衣好生放在凳儿上,就那般距离凳子方寸间洒落在了脚踏边。


    屋里静悄悄的,大多数时候能听着的都是屋檐滴水的声音。


    段阎在切入正题前,认真仔细的用手探寻了一遍


    两遍三遍


    事情好像比他想象的要简单很多,但他觉得这还是要归功于小宋哥儿顺从的引导,有问虽羞于启齿但仍旧还是据实相告的美好品质。


    切身实际的体会,应当比教学的文册来得更明了。


    他敢保证,这一炷香的时间得到的学问,绝对比他看三十本文册得到的要更详尽,更丰富得多。


    实在也是庆幸自己的夫郎耐心,能容忍他临阵磨枪。


    宋风随翻了个身趴在床上,他一张白玉一样的脸,埋在枕头间,红得胜过从前任何一次。


    他想着现在虽是让人不好再见着一丝光亮,但又庆幸于这样的事情,是他引导的段阎,他们实实在在的独属于彼此。


    倘若是换做旁的男子,尤是京中的那些,哪个不是十五六上屋中就三五个的通房。


    他时想着都觉不公,凭甚么男子成亲前就得如此,往外却还要说是先学着些人事,怎也不见女子哥儿得此待遇。


    清明的思绪断断续续的,后头索性是甚么旁的都想不得了,脑袋早没了思考的能力,全是身体放大的感官。


    雨下到了半夜,屋子里也是这时候才安静下来的。


    龙凤烛也燃过了半,段阎从床上下去,扯了张帕子先将自个儿潦草的擦了擦,转穿了衣裳去叫热水。


    等是水送进了浴屋,又在那屋中安了炭盆儿,屋子里暖了,他才将人抱了去清洗。


    回时,又换了张干净的新床单,抖开了软被,抱着人一夜好睡。


    作者有话说:


    推荐一下新预收


    《甜水镇小医馆》


    文案:许安七岁就被送到了府城的医馆做学徒,从打杂认药草,再从摸脉学到施针。


    弱冠这年,老大夫说他满师,可以独自应诊了。


    许安收拾了行李,决定回乡去,在老家甜水镇支间小医馆来糊日子。


    ——


    听说许安忽然回了乡,和他定得有亲的何家急了起来。


    大姑娘看好了人家,已经下了聘,自不能再许他;


    二哥儿倒是没说下亲,可哥儿眼睛高,嫌许安一没父母亲帮扶,二又没得屋子铺面田地,不肯嫁!


    那咋办?


    家里只就还有个养哥儿,常年在山里看果树养蜂,性子冷僻得很……


    ——


    许安和何家养子相亲的时候。


    哥儿垂着头,低着眉,神色冷淡不说话。


    许安早料出人看不上他,毕竟自己现在什么都没有,确实不是个好的婚配对象。


    他便诚心说:“婚事是从前家里做的玩笑话,凡事讲求个你情我愿。这事要是你没那意思……”


    “可以。”


    何家哥儿忽然抬起头,皱着眉,一双眼睛黑亮:“我可以。”


    #受很久以前就喜欢攻


    #先婚后爱


    第69章


    翌日, 宋风随醒时,整个人都是浆糊的。


    他睁开眼睛,呆呆的, 迷糊了好一会儿眸子才重聚了些光, 勉强想起自己当下是在哪儿。然而沉沉睡着而封闭了感官的身子,慢慢也随人的苏醒而醒过来, 这一醒,可不好受。


    胳膊、胸口、腰腹、腿, 竟是从未有过的如此鲜明存在的感觉, 稍稍动弹,酸疼的滋味直教他觉得吃下了一罐子醋似的,身体浑然挪动不得分毫, 分明细细的胳膊和腿上没得二两肉, 一夜过去, 竟给长成了千斤重似的。


    几番折腾也没起来身, 他索性是平躺在了床铺上,人怔怔望着帐顶,颇有点怀疑人生。


    人吹嘘成婚交好, 洞房花烛, 是天底下千金难换的美事, 可真办了, 才发觉这事竟……宋风随珉了下嘴, 却也不能给批得一无是处去, 说来跟全然受了场罪似的。


    他一向对自己比较诚恳, 不瞎撒谎骗自个儿,事情只没得说得那样美而已。


    ……事时,其实也是有趣味的, 若不经那事,他也不晓得段阎……咳,时下准确的说是他的丈夫,筋肉匀称的腰身竟能那样有力~


    宋风随红了脸。


    虽真到了那时,并不似往前吓了他一场的梦里一样疼,却也反因这般,轻易勾得人浮沉,竟没个节制了。


    他昨儿夜里都不知甚么时候给睡过去的,察觉到现在身子不适归不适,可却是清爽舒适的,自晓得是做过清理,然而一贯浅眠的人,竟都没察觉到什么时候与他做的清洗。


    谁又曾想,不快活竟都在事后才显现出来。


    段阎轻手轻脚端着早食到屋里,想是去查看一番人醒了不曾,手指拨开了帐帘一角,露出了些许缝隙。


    他便与一双清明的眸子对上了。


    宋风随早听得了人进来的动静,却也没吱声儿,依旧平躺着身子,只早早的偏过了脑袋,等着段阎来看他。


    “醒了?”


    床上的人只微点了下脑袋,浑然是一派醒了也没招起来的模样。


    段阎看着人实在可爱,但一双凤眸里可见的三分幽怨,又略有两分心虚。


    他俯身一手搂着人的肩,一手抱腰,将人轻轻给带了起来。


    宋风随便似变做了一团软软的面,趴在了段阎身上就不下来了。


    不过却在他一双胳膊抱着人的脖颈,两人胸腹紧贴时,一场景乍得就从脑海里一闪而过。


    他耳根子发热,松了些手,在人耳边轻道了句:“混人。”


    段阎眉心动了动,偏头看向耷在他肩头上的哥儿,自倒是颇肯认错:“头遭没轻没重的,是我不好。”


    “我一会儿取些药膏来,给你松解一下。”


    宋风随看人态度良好,倒也没再秋后算帐,只轻戳了戳人的鼻尖:“近三五日上,可不准再有了。”


    段阎眼睑动了下,没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将人抱到软塌上,与他洗手擦脸:“吃了早食咱俩还是去给爹娘敬一杯茶,等办完了这事,今朝就什么都不做了,好好在家里歇息。”


    宋风随听得这话,抬眼儿看去窗户外,天色大亮,自不是才亮堂不久的模样。


    只没出太阳,也没继续落雨,看不出究竟什么时辰上了。


    他虽晓得公婆都是好相与的人,但该有的礼数还是不能少了。


    于是他连忙点头,赶紧配合着段阎做了梳洗,吃了点淡口的早食后,撑着酸软的身子和段阎往段老爹那边去。


    昨日在镇子上办的席面儿,段老爹和老娘过来帮着张罗,晚间自也是在宅子里歇下的。


    清早起来,下人端水过去在屋檐外头都能听着段老爹哼曲儿的声音,办喜事的欢喜劲儿还没过去咧。


    二老吃用了早食,自在屋里说话,也没去催说段阎和宋风随。


    还是听得下人来说新人过来了,方才喊去准备茶。


    “爹,娘,请吃茶。”


    宋风随见着满面红光的二老,眸子也更软和了些,依着礼,过了事。


    段老爹连嗳嗳地说好,他挑眼儿瞅着俩新人,郎才女貌登对得很,当真是教人满意。


    自家小子在村里头那也是数一数二的好人才,相貌是个俊的,但今儿他如何看如何觉着这小子好似都更俊了些,却又说不得哪处跟从前不同。


    段老爹暗地里咂摸,八成是夫妻相了。


    段老娘吃了茶,往宋风随手里放了一支玉镯子,她轻拍着人的手道:“如今看着你俩这样好的孩子总算成了亲,爹娘也都去了一桩心头事了。”


    “世道虽乱,既然都成了婚了,该是如何的还得是如何才好咧。”


    段老爹暗戳戳地催了回生,他从前便是孩子要得迟了,得个独子,没少吃亏。时下日子好,以前那些糟心事倒也不多提了。


    段阎接过话茬:“这事还得看缘分,总不能赶鸭子上架。若有那缘分,自然是珍之重之,若没得,也强求不得。”


    段老爹觑了段阎一眼,心想牛高马壮个青年小伙子,还能没那缘分不成。


    不过两人新婚,欢欢喜喜的,也没得为着这些事还拌起嘴来。


    “你们有数便好。”


    说罢了,段老爹和段老娘看似赶人,实是多体贴的教两人自闲散去。


    “甚么都好咧~要是这世道能早些太平下来便更好了。”


    段老爹喜中感慨。


    他望着外头的拨开了云,愈发明亮的天,却没有雨过天晴的舒畅,反倒是略有些说不清明的焦躁。


    这异常的感受,是一辈子赖着土地生存的老庄稼人的明锐嗅觉。


    四月上旬末的这场喜雨后,天穹好似是将所有能产雨的乌云尽数都驱逐了一般,一连许多日子的晴朗。


    人言黔州地无三尺平,天无三日晴,今年却是怪,雨水少得很。


    初时这一带上生活的百姓还多欢喜,山林地上雨日湿糟糟的又冷,是耍是干活儿都不便,久缠绵着雨水,好似大半年的光景都是浸在潮湿中似的,人都要给捂得发了霉。


    天气晴朗,庄稼向阳长得壮实,另都不说旁的,光是松散着也舒坦呐。


    可这好日子久了,不得雨水,却是一日盖过一日大的太阳,也教人直呼吃不消。


    “方才五月的天呐,咋热成这样?要不是掰着手指在过日子,当真还以为在三伏天上了。去岁这时候,早晚间俺还得穿件马甲贴在心口上,今年一样的时节上,俺穿夏月里褂子都不觉凉快了。”


    “谁说不是,这天气,跟老天爷火盆子打倒了不收拾似的。”


    地间薅杂草的农户们都在七嘴八舌的说着今年的天气。


    “白日里晴,夜里也不来雨水,可是苦了俺这田地里的庄稼。”


    左等右等也不来雨,秧苗见不得水,农户熬不得,只能等太阳下去了,晚间上河里去挑水来灌溉,虽也能教秧苗吃上水,但活儿着实多了不少。


    农户都埋怨得很,世道乱,衙司那头征徭役征得重,除却去当兵的,农户家里其余的壮丁还要轮流着去镇子上修筑防御。


    城墙倒是建好了,但往里又在盖校场,外镇边上的防御还要加强,宋大人让挖壕沟,沟底上装尖桩,好是防敌寇骑马攻镇。


    镇里镇外的老百姓晓是为大伙儿好,倒也配合,都在轮着去城里服役做苦力。


    但这月上,天气大,庄务又重,腾不出手的干活儿,难免还是有些怨气。


    这不,段阎召集了各乡里正开了场集会,乡长们听得衙司上计划的新安排,各个都面露难色。


    诸人都觉得不当干也不想干,碍于段阎的威严,又都不敢张口说话,一水儿闷着声,竟是比唱反调还恼火。


    在段阎又一回问:“可有异议,若是没得便安排下去。”


    还是钱老爹凭着钱老三儿在衙司上得脸,面子大些,比旁的里正都敢张口,见是大伙儿都苦脸不说,他便做了这一“出头鸟”。


    “衙司要起头疏通水渠,引水用水车浇灌庄稼确也是桩好事,但这工程算下来怕是不比修墙挖壕沟小罢!”


    过去许多年,俺们这片儿也都没有制水车使的习惯,岩镇一带便是夏月上也不缺雨水。”


    钱老爹道:“俺们也不是刻意不服从衙司的安排,但这厢人手紧凑,衙司也不是全然不知。一镇子上人少事儿多,男子壮丁就那些,要再通渠打水车,只怕是招呼不动人。”


    其余几个里正也连是点头,帮腔附和:“正是这个理儿。天气大,民户火气也大,到时闹起来不好收场。”


    他们的意思很简单,岩镇不愁雨水,这农务忙的时候再干这些工程实属没必要。


    通沟打水车不比修墙筑堤,后者是乱世下非干不可的事,农户老百姓们再苦再累都肯去干,可没太紧要的事,何必费那功夫。


    段阎眉心紧了紧,他时也是乡下镇上两头跑,自然也晓得现在村里农务忙。


    若是有得选,他不得那样紧逼人又干新工程。


    去年乱起,镇子上紧赶慢赶好不易把防御事给建造出来,而下虽还不曾全面完工,但也能起很大的抵御用处了。


    他也想尽善尽美的把防御事收拾完以后,再慢慢规划建设村野,然老天却不给人喘口气的机会,这入春来,天气便开始反常。


    灾荒不是忽然一夜间就来的,通常是循序渐进,温水煮青蛙,从一点点小异象最后变作大灾祸。


    眼下不趁早安排,到时候真等那天无三日晴变作天无三日雨时,想是补救都来不及了!


    段阎直切要害道:“今年庄务作何重,大伙儿当也晓得不单是世道乱,镇子需要人修筑防御占用了人手的缘由。自四月上旬见了场大雨,这二十多天过去,大伙儿另可见了一场像样的?


    快是一个月了,独就洒了两回不到半个时辰的毛毛雨,庄稼都还没润就停了,地里的庄稼只能靠担水去灌,庄务事这才见了多。要有水车,这会儿村子上的农户会毛焦火辣的?”


    钱老爹被段阎呛了一嘴,一时默着没了话。


    姓乔的里正暗暗瞅了瞅钱老爹,见他不肯说话了,便低了些声儿道:“三五年间见上一回怪天时也是寻常,这阵子雨水是少些,要有水车的话,属实能松松手。


    可纵瞧了过去几十年上,便没得哪年真缺水使的,今年只是现在光景看着差了些,后头如何谁也不晓得。


    要一点儿风吹草动的便就张罗着许多人来干那偌大的一项工程”


    乔里正嘀咕道:“村里甚么难听话可不都说得出来。”


    “乔里正年长,瞧看的风雨不少,我今朝说些现象来,您断一断今年后头的光景可曾乐观。”


    段阎道:“这一连无雨的晴天谁人都有眼睛看得着,我便不赘述。


    近来在修壕沟,民兵进山训练顺带砍竹伐木来做锐桩,进去山头里,竟是瞧见许多年短的山竹成片的开花;林中雾笼罩在低洼地上,久不散而颜色发灰,一股子土腥苦气。”


    “这些事我未让进山的民兵四处胡乱张扬,便是怕惹得本就在不安世道下的老百姓恐慌。”


    几个里正闻言紧了下眉,都是老庄户了,自晓得竹木开花不是好事情,他们少有进山,也不晓得山里的情况。


    单说村子上,今年也见着蚁鼠窜得比往年要欢。


    不过到底没太放在心头,这毕竟都只是些小的不大好看的兆头,人道是信便有,不信便没有。


    但又听山里的情境,心头多少还是有些不太安宁。


    段阎道:“衙司上也不是想一出便是一出,要难为大家来做政绩。说句难听的,今朝这世道,连考校的机会都没了,衙司犯不着央着大伙儿去干吃力不讨好的事。”


    几个里正教段阎说得有了些微松动。天灾若来,不提前预备着,到时候外头打仗,他们就算把城墙修做铜墙铁壁了,内里没得粮食吃,那也是白搭。


    沉默了好半晌后,还是钱老爹开口:“这般,俺们就依衙司的安排,先下去把事情通知到各家各户。但要是村户怨恼,不肯干,还得要衙司协助再是想法子才成。”


    他们可没得那能耐哄了一村子劳碌的农户又干苦力事,毕竟又没得工钱,还是去干往后未必派得上用场的工程。


    段阎见人先应承了,虽也不情不愿的,但他还是道:“届时镇子上会减少徭役,也会下派镇上服役的人协同通沟打水车的。你们先好好通知,实在不成,衙司自会另想法子。”


    散下会,段阎整了整心绪,转去了趟宋雪木那处,通沟引水防干旱的事情,他自事先跟宋二叔通了气儿,这工程怎么做,还得赖着人规划。


    宋二叔正伏在案前,长长的书案上铺满了图纸,密密麻麻的,远瞧一眼也晓得费用了人好些的精力。


    见着段阎过来,宋雪木暂停下了手里的笔,他转转早已经酸麻了的手腕,抬头看人的一双眼都有点重影:“来啦,下头的情绪如何?”


    “乡长姑且是都应下来了,但能不能顺利推进,还得看。”


    宋雪木点点头:“别急,事总一桩桩的来办。”


    说罢,他喊了段阎到身前去: “来瞧瞧,除却是原本镇子上的沟渠,我预是再接通一条暗渠,把山里的水源接过来。要不得真旱起来,单凭村上的水怕是不够用。”


    段阎看了一番绘制得十分详细的图纸,心中滋味万千。


    他且只是和宋二叔说了一回天时不好,需要建设防旱的水利工程,宋雪木二话不说就开始绘图纸了,都不曾久质疑他什么。


    “就依二叔说的办。”


    说罢了公事,段阎让宋雪木下职后到宅子上用饭。


    “钱老三儿说他庄子上一头耕牛不小心摔死了,要分半扇牛肉与我。我这厢先回去,烧几样菜晚间吃。二叔这阵绘图纸,没少耗费精力。”


    “却也不是单为你,这是为整个镇子长久计的事,你跟二叔客气甚。”


    不过听得有牛肉吃,难得能新鲜一回,他也生些期盼来:“你快先回去烧菜,我这再勾画几笔,今儿冲你那牛肉,不耽搁一刻钟下职。”


    段阎一笑:“好。”


    走至门口,宋雪木又问他一声:“可与大哥说了?用不用我喊他?”


    “我这就去与爹说。”


    宋雪木这便冲他赶赶手,示意他去。


    段阎回去宅子,新鲜的牛肉已经送到了家里。


    宋风随拎着个小医箱,恰也从外头回来,听得段阎今儿家来的这样早,他把医箱递给了下人,步子轻快的便寻着段阎去了。


    “哪处来的这许多牛肉!”


    宋风随在后厨上找着了人,没来得及问段阎如何回得那样早,眼睛先教肉给吸了去。


    段阎正在分肉,笑与他说了肉的来处。


    这牛肉滋味好,但因是耕种的要紧劳力,朝廷是不许私自杀牛卖肉的。


    但京都繁荣,凭着些路子,总还是能吃上,不过却是有价无市的稀罕物。


    “累是不累?我预备一会儿红烧一锅,使芫荽香炒,外还卤上些。”


    段阎道:“要你与我配一小包香料来。”


    宋风随立马道:“我这就去药房给你配!”


    肉不少,现在天气虽算不得极热,但肉也久存不得。


    段阎想着自一大家子能吃用些去,再分些下来,给在庄子上的老爹老娘捎带两方。手底下几个管事的兄弟一人也分一方教他们拿去尝个鲜。


    他动作麻利,等宋风随拿着卤料过来时,已经把肉分解好,该安排的都安排了。


    洗干净了要卤的牛腱子下锅,既都做了卤,宋风随央着再卤些脆笋和藕丝菜。


    段阎自只有答应他的。


    两人便一块儿栓着围裙在灶上忙碌。


    锅里的水沸腾,把麻布扎的卤料煮出了色来,沁润着牛肉香,没得多少功夫就香了起来。


    宋风随忍不得使筷子去戳戳。


    段阎看着好笑,怕他是饿了馋嘴,久等不住菜肉熟,便薄切了点嫩牛肉片,使了菇先制了一碗汤教他吃来垫垫肚子。


    宋风随便就坐在一边的小桌儿跟前,用勺子来吃,吹了吹热气,先与段师傅送了一勺进嘴里,自才开动。


    “近来又还忙前忙后的,如何早回了家来亲自下厨?”


    段阎看着鼓了些腮帮子慢慢吃肉的夫郎,道:“恰有好肉,外在我见着二叔为着水利的事情熬了几个大夜了,想是教他滋补滋补。”


    宋风随闻言便道:“号召民户的事情不大顺利?”


    “还说不得不顺利,只是开会的时候里正们都不是很赞成。这事要下达下去,估计反对声会更大。”


    宋风随伸手盖在了段阎的手背上:“今年天虽热过往年,雨水也少,但到底不曾教人吃痛。


    就跟外头打仗似的,没真打起来不晓得形式紧张,山匪没进村,也不晓得多害怕。时下便又似你当初扛着压力囤货一般了,凡事心头万想开些。”


    段阎道:“那你可信我的判断,后头会见灾荒?”


    “我倒是想不信你。世道本便乱得很了,要再起灾荒,这天下合该成甚么模样。”


    宋风随道了一句,又叹气道:“可若事情真要降临,能提早有所准备,那是最好的结果了。”


    他抬眼看着段阎:“出去看诊的时候,是也听那些老人家说今年天时怪,但却也没见他们觉着惊慌的地步,你怎就一定觉得会有大灾害呢?”


    “这事情,实话来说,我也说不清。”


    段阎晓得一家子人,二叔鼎力支持,是因为他本身就喜欢那些事,但爹跟祖父对这回的事未有极大的肯定,两位长辈还是觉得主力应当放在防御上。


    但一家子的互相尊重之处就在于宋祖父和宋五深虽然不是很支持水利的事情,仔细与他说明了办这件事的优缺后,让他好好想清楚,最后还是见他坚持,也没有进行干涉。


    他回拍了拍宋风随的手:“你便好好吃饭就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通沟兴水利的事一经各村里正通知, 果不其然,村子上下一片叫苦声,闹腾得多厉害。


    村集会且还没在祠堂上开完, 径直便嚷嚷了起来。


    “任凭旁人如何, 俺们家可不得再出工了!就那几双手,又要耕地又要做镇子上的事, 这会儿倒是好咧,还要让通沟挖渠!


    俺们都是人, 不是那耐造的物件儿, 照着这般弄下去,庄稼没先渴死,人倒是先累死了去。嘿, 这倒是省事儿了!”


    里正肃着脸:“甭胡说这些赖话!”


    村户粗着脖子红着脸道:“俺们瞧衙司就是打这主意咧, 岩镇甚么地方, 哪年真短缺过雨水?几只耗子在村里蹿一蹿, 便就给人吓破了胆子要通水渠扛旱,这样怕事,还活过什麽劲儿。”


    “水渠一过, 又还要毁坏多少秧苗, 占下多少土地?这占的又算谁家?到时候从我家那门前过, 我可不依!”


    说起这茬, 叫闹声更厉害, 这家说要占着他家的祖坟了, 那家又说坏了风水。


    年纪大些的老妇认真道:“今年确实是天怪, 衙司上的老爷们要收拾沟渠,倒也是好心。


    只哪里用费那样大的工程,等入夏了, 要还没得雨,乡长主事办几场祈雨会,天宫的雨神仙吃了贡品,不得不跟俺们洒雨的。”


    本是招人笑的事,谁曾想村户们竟还纷纷附和:“便是这个理儿,祈雨灵验,通沟修水车还未必有用咧。”


    “到时俺们一户出些贡品,再请了人跳大神,办得诚心些嘛。”


    一场集会下来,只堪堪几人赞成衙司的安排,想是去报名做事,奈何看着村子上绝大多数民户都没那意思,也不敢做出头鸟,只闷着没出声儿。


    最后通水渠的事情没安置妥当,倒是教村户们聚在一处商量好了甚么时候办祈雨会。


    里正将这事情回禀到段阎那处去时,段阎没发脾气,但是一张脸也足黑得跟锅底似的。


    早晓得村户没那么容易能配合,但勤恳是跳大神将希望寄托在那些不切实际的事上,却也不愿意实打实的去干真能解决问题的事。


    “跳大神祈雨多容易,几个时辰半日就能做完,自比三两月才能辛苦做完的水利工程要容易得多。”


    宋风随宽慰段阎道:“这些庄户人家一辈子都在地头间,又在偏隅小地上,见识都只在这一方小天地间,难免会有些愚昧,但却也并非是真愚昧,人本性都是趋利避害的。”


    段阎吐了口浊气,道理是如此,光在这处叹息也没得用,老百姓可不会因你恼火就转变了心意。


    “还得是想法子,看如何能教农户们警醒起来。”


    宋风随也沉默了下去,细细的顺着思路。


    “农户既愿意办祈雨会,且还一呼百应,立便讨论定下了时间,想来见数日无雨,心头还是焦的。”


    宋风随点头:“不仅心焦天时,还颇为迷信。”


    两人静坐了会儿,忽得对视了一眼,估摸是想在了一处去,眸子里都有些狡黠的光。


    “真要是这样办,不晓得可要挨了爹和祖父他们的训。”


    段阎道:“虽是不大响亮的法子,但不激人一把,人不肯动啊。”


    宋风随抿了抿唇:“办!”


    过了些日子,村子上风风火火的办了场祈雨会。


    因是几个村子一起办的,弄得还多热闹,当日上几个村的村户都前去观礼。


    长祭台给高高的搭建着,上头果子酒水猪头布了个满,身穿法衣,头戴神帽的端公画了妆容,面相严肃。


    主理此次祈雨会的老神仙肃目往香炉中上了香,接着嘴里便开始唱起教人听不懂的梵文调子,端公们围着老神仙,便大开大合的跳了起来。


    段阎和宋风随也前去观看了祈雨会,耳朵里只听着老神仙嘴里发出“啊~呜~”的声音,他俩不信这些,要祷告有用的话,外头也不得战乱了,都跪下来求老天爷莫要教世道不平不就好了,还打什麽仗。


    素日里拜拜神仙祈福祷告也便罢了,那求的是心中安慰,说罢了是一种节日风俗,增添喜庆热闹的。


    这般真遇着事了却还有功夫使这套,不去干正事那可真是本末倒置。


    折腾了估摸一刻钟的时间,端公们一舞罢,那老神仙睁开了眼儿,眼睛暗暗往段阎的方向看了一眼,没吱声儿,接着继续主理祈雨仪式。


    他取出了件法器,指天大声呵道:“天旱地干,渴求甘霖,今备珍果贡品,请雨神享用!”


    话罢,使法器沾了点酒水撒了出去,前去观礼的村户跟得了指令似的,倏然全都跪下磕起了头来:“请雨神降雨,请雨神降雨!”


    停下喘了口气的端公又接着嘴里吟唱摇着铃重新跳了起来。


    没得会儿,主事的老神仙眼前倏然一亮,烧着的火盆忽然火势肉眼可见的变大。


    老神仙满面惊喜的跪下,对着天穹毕恭毕敬道:“恭迎雨神前来享用贡品。”


    底下的还跪着没起身的农户们怔了下,旋即双目惊喜的低声儿议论:“雨神仙来了?来吃贡品了?!”


    “既是来了,定然不得不管下雨。雨神仙便就住在俺们黔州上的琼楼里嘞,哪里会不管俺们嘛。”


    “是,是。也是前几年风调雨顺,俺们都没如何专门给神仙们摆贡品上香,这才见了气,小是旱了几日。”


    “都安静着,别吵了雨神仙吃酒用肉,一会儿该发了怒。”


    农户们立马都噤了声儿,闭着嘴往祭台那头去瞅。


    却是此时,主事的老神仙忽而神色一紧,一改将才请到了雨神仙来吃贡品的荣誉喜悦,反是惶恐不安至极。


    观礼的农户们觉得有些不妙,就见着老神仙接连磕头道:“还望雨神仙再行庇护我黔州大地,定是珍果贡品诚心相献。”


    “世道乱,百姓心中不安,再失不得雨神仙的庇护呐!”


    农户们一知半解的,但也从主理通灵的老神仙只言片语中晓得了雨神仙可能不在庇护他们这处的意思,赶忙也都跟着叩拜挽留:“请雨神仙庇佑!”


    段阎和宋风随对视了一眼,两人略是松下了些,好是这主事的老神仙没临出乱子,依着了计划行事。


    祈雨仪式在老神仙恍若似丢了魂儿下结束,农户们急忙站起了身来,以两个最为迷信的里正带头,连上前去问几乎脱了力气站不住的老神仙。


    “刘老神仙,怎的了!雨神仙如何说的?”


    “是咧,是咧,可是俺们侍奉得不好,雨神仙见了气要怪罪?”


    一窝蜂似的围上去的人,急哄哄你一言我一语的,活似一群热锅上的蚂蚁。


    像是快要耗尽了通灵力似的老神仙有气无力的抬了抬手,满脸暗色,双目都有些涣散了。


    “雨神仙天上起了乱子,中原、南方、东方的神仙起了争执,她前去劝和了一回,但却迟迟调和不下,未免天下再出更大的乱子,雨神仙这般回来预备去蓬莱请闭关的仙师前调停。”


    “今朝摆祭台献贡品,能请得来雨神仙,恰是雨神仙要出门去,吃了贡品好赶远路。”


    一个老妇瞪大双眼,啊了一声,嘴浑能塞进一个鸡子进去。


    “雨神仙要是去了,俺们怎么办!可说了甚么时候回?”


    “天上一日地下一年,雨神仙要敢去蓬莱,若短去三五日,那俺们人间上可也是三五年呐!庄稼如何受得这般!”


    大伙儿炸开了锅,太阳出来,更是沸腾。


    许多农户都恐急不安得很,越说越是怕,却也有些脖颈硬的,摇着脑袋说不信。


    段阎和宋风随没曾在这时候站出去吆喝着让村户趁此通沟做水利,默着声儿去了。


    村子上闹腾了几日,事情又稍稍平息了些,虽望着天穹上挂着不落的太阳,心头始终有些不安,但到底没如何。


    不想未曾安宁几天光景,村里便有人惊喊着说见着一口井里的井水倒流,大嚷着雨神仙去了蓬莱,井神也收水了!


    这事没闹腾开,又传出山里一片轰鸣的瀑布声音小了,不似从前的声响浩大,是水龙归天,河哑来相送


    “村上村下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还说什麽在坟地间看着鬼火在飘,日里天上的云跟“鱼鳞”似的,是有大批的水鱼晓得亡期将至,在天上示警。”


    本来初始只是在村落间传,后头传得凶了,城里也跟着传起来,事情便落进了衙司上几个主事人耳朵里了。


    秦税官忧心的不成,跟宋五深道:“宋大人,天上的神仙怎么也能这样糊涂,未曾各司其职,闹得四处打仗便罢了,时下别处的神仙也不各在位置上,还四处走动,又新添些灾害出来!”


    宋五深沉着眉,他如何会信这些,想着不对,还没下职就去寻了那鬼心眼儿最是多的小两口。


    段阎老实交待道:“祈雨会确实事先就拿了那老神仙来说过话,什麽雨神仙都是说辞。后确实倒弄了下水井,外又在瀑布上游做了些动作,这才有了些所谓的异象警示。”


    “但后头说得云和火这些,实在不是特地安排的,那鬼火天热了地下旱重,自燃起火是正常的,云是他们心头怪自编排出来的。”


    “亏是你俩想得出来,弄些怪力乱神的现象出来!若是换在太平时候,要在外头,事情败露了非得给你们捉去下大牢。”


    宋五深估摸着便是这俩孩子的手笔,先前说了要通沟,事情安排下去也没得人响应,却不见急恼,竟是在这处使了神通。


    宋风随心虚地眨了眨眼,前去同宋五深顺了顺胸口,道:“特殊时候用特殊办法。”


    “这招虽是不像话了些,可却管用。这些日子刻意没去再说在催水利的事,今两日上,陆续有里正来说,请着衙司赶紧把水利的事情给落实起来。”


    亏得段阎也是能装了,面露为难同里正言之前说办水利确实思虑的不太周道,要再想想,这回倒换做了里正着急,与他说四处的示警,事情拖不得。


    “村户们都急了,这厢是手能腾出来,也不怕水渠坏了风水占了地了。”


    宋五深吐了口气:“你俩倒是机灵。”


    他心中始终对干旱的事情存疑,但是天时的事确实没人真能说得清楚,既然都费了大圈子把事情做到了这般,开弓也没得回头的箭,他便没说那些无用的话,转嘱咐了两人好生办。


    段阎应下,过了两日,带了些民兵,召集了村户,在宋雪木的指导下,把兴修水利的事情给办了起来。


    彼时上已经进了六月,酷阳似火,与去年秋月上收割时竟有几分像,实便是天气变化,从去年便就有了些影子了。


    宋风随取出前一年上准备的祛暑药,日日都让人煮汤,免费供给修水利的民户吃用。


    人多消耗大,早前存下的那些降暑的药材用去了大半,要坐吃山空,这般今年熬过去,明年便恼火了。


    不过好在是段阎去年就开始松田种药材,今年收得了些新的药材晒干了进自家手上的各个药房,要不得还真是新添焦愁。


    六月下旬上,日头毒辣,四月到这月间,下的雨手指都掰得清。


    地里的庄稼当真是吃苦,旱着秧苗长得不壮实,又遭虫害,存活下来长大的庄稼比往年少了起码一成。


    段阎几乎日日都出去在水利事上带头,事情忙活得晚,白日里太热了,汗一柱柱的往下流,太阳落山后不说多凉快,至少不晒人了,故此都想趁着早晚多干会儿。


    这般要再往返镇子上就有些打紧,宋风随便到了庄子上来住,省下了些奔波,他也能上药田照看药草。


    入了夜,月儿高悬,又圆又亮堂。


    宋风随点了两卷艾草绳放在屋里,庄子比镇子上要凉快些,偏却蚊虫更厉害,时能见着一群一群的飞,个头还多大,山蚊子直能赶上他的小指头。


    他没那样怕热,但却怕蚊虫得很,细皮嫩肉的,最是招蚊虫不过。


    这不,冬月里一间屋子要使两三个炭盆儿,夏月里一间屋子便得使两三卷艾草绳。


    如此不足,洗了澡后,还得在身子上涂抹些薄荷草膏才舒坦。


    他方才点好艾草,段阎洗过了澡,光着个膀子便从里间径直走了出来。


    才且成婚那会儿,天还凉着,这人晓得宋风随爱干净,每回要办事前都会仔仔细细洗个澡,以至于见着他洗澡,已经洗澡的时间长短,宋风随便能判断出这人安着什麽心。


    初始时尚还一点儿不嫌事多,即便一会儿就得脱的,但洗了澡还是要把寝衣都穿好了再出来。


    后头天气见热,虽没日日办事,但澡却日日都洗,人面皮也随着晒黑的皮肤变得厚实了起来,晚间宋风随在屋里几乎就没再见过段阎穿衣裳


    裤子倒是穿的。


    “薄荷草膏也与我抹点儿,庄子下什么都好,就是蚊虫太多了,刚才洗澡给我咬了两个包。”


    宋风随取了药膏过去给他抹,道:“谁教你急匆匆的就钻进了里间去,我说与你点艾草都没来得及。”


    段阎道:“今朝从山里挖渠引水,地下石头多,打石费力气,忙活了大半日,实在太热了,想是赶紧冲个澡。”


    说罢了,他耷起眉,语气里有些委屈似的:“将才我在里头让你点了给我送进来,你又不肯。”


    宋风随捏了人的胳膊一下:“我且忙着呢。”


    段阎眸子动了动,倾身凑过去,在人脖颈间嗅了嗅,薄荷草膏的味道重,将人身上原本的冷香都盖了过去。


    两人虽都抹着一样味道的草膏,但他就是觉得宋风随身上要更好闻。


    宋风随教人的头发梢着皮肤,有些生痒,他轻拨了下段阎的脑袋,接着使草膏揉搓着他的胳膊,才且使了一日的力气,段阎胳膊上的筋肉比平时要硬一点,他顺着筋肉走向给人松了松。


    “瞧都晒黑了好多,怕是要过冬才能给养回来。你晒黑归晒黑,可别太不注意将自个儿晒伤了去。这夏月晒伤可比冬月冻伤还折腾人得很。”


    他难免心疼,嘱咐罢了,让他好生躺着,要与他松松筋肉。


    段阎却没动,捉着了宋风随的手:“要这样折腾我?”


    “好心与你松筋肉,到你嘴里竟成折腾了。光使力气练得强健,不做疏匀,哪日身上的筋肉虬结,好似只田蛙一般,我可不理。”


    段阎教他这么一说,忍不得笑起来,他亲了下人鼻间的小痣:“我怎么记着有人从前与我说过,看人待物,以品相来断为最下乘来着?”


    宋风随抿了下唇:“我又没说那般了品性就不好,只是不美观了而已。”


    段阎摸了摸宋风随的耳垂:“那你不好生验验现在是不是还美观?”


    宋风随心道前日晚上才验过,哪有一两日上就变了的。


    他不想应承人,今天白天他坐诊的时候后腰隐隐还有点发酸,险些都丢了看诊的耐心。


    “就一回。”


    段阎缠住宋风随薄薄寝衣下窄瘦的腰,好不诚心的看着人。


    宋风随看了眼人,眸子转去了别处,不提也便罢了,说起来又能想着个中滋味。


    他耳根子有点热,虽觉得人的话可信度存疑,往前两月间就没他说的这般过,但……时辰还早,明儿也没定下有一定要去办的要紧事……


    没等自个儿掰扯清楚,已是在床上了。


    宋风随在段阎的肩上咬了一口,不太实心的表现了一下自己其实是没这打算的。


    然后他便见识到了段阎的可信程度,这人还真是说一不二,一回就一回。


    宋风随重新擦洗了身子后,瘪着嘴,两只眼睛静静的盯着帐顶。


    段阎理了薄被,预是抱着人睡觉,转头看着人的神态,不明所以,不由顺着目光也往帐顶看过去,上头却什么都没有。


    “还在不高兴?”


    段阎只还以为是人先前没张口答应,他便做了主了,惹得人不欢喜。


    宋风随没吭声,轻踢了段阎一脚。


    段阎任他如此,左右是便宜也占了,连便哄人:“那我下回一定听你的。”


    宋风随更气了:“我要再洗回澡!”


    段阎怔了下,不是刚才洗了嚒,又没瞎动重新出汗,这又是什么新的折腾人的招?


    疑归疑,动作却是快,辗腿便要起身去,再给他取水,宋风随气得跟着起身上去,又在人背上使力咬了一口。


    段阎有点吃痛,痛过脑子便灵醒了。


    他干咳了一声,转去亲了亲人:“却也不早说,方才也不肖费劲儿停了。”


    到底是洗上了第三回澡。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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