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听得一声呼, 守着长夜都已经有了些困乏的几个人,立是清醒了过来。
怕是宋老先生不好,宋五深疾步便跑去了屋中。
宋风随伤了脚, 心里急, 可动作难免缓慢,段阎本也急要跟去看情况, 走了两步转头想着宋风随,便又停了步子。
在人家中, 他一个外男, 也不大好动手去搀扶人,转便抬了胳膊递到了人跟前。
宋风随看了他一眼,将手搭了过去, 两人后头些进了屋, 宋老先生呕吐得厉害, 宋五深和宋雪木一个扶着老先生的后背顺着气, 一个捧着痰盂,慌急间,倒是没人注意宋风随段阎怎么进来的。
“得与祖父喝些温水漱漱口, 胃水在嘴中酸。”
宋风随连要去取水, 却没等他跛着脚前去拿, 一碗温水便递到了手边上来。
“要注意着老人家呕吐别呛进气管里了!”
几人搭手服侍着宋老, 忙活了好一会儿, 宋老险些将五脏六腑都吐了个干净, 直看得人揪心。
吐罢了, 人靠在榻子上,打是病来浑浊的一双眼,竟是慢慢清明了些起来, 原本滚烫得发红的面孔,时下也见得出了常色。
“岁岁”
宋老抬了抬手,轻握住了身前宋风随的手,轻是唤了一声。
“爹都认得出岁哥儿了!”
宋雪木喜出望外:“岁哥儿开的药果真有效!”
宋风随将手覆在宋老手背上:“祖父,是我。您可觉着好些了?”
宋老微点了点头:“烧得糊涂,先时分不清是梦还是醒着,只觉再火海里似的。”
说了两句,宋老便喘的凶:“时下倒是不觉烫热了,只没甚么力气”
宋风随连给人又摸了回脉,眉头随着跳动的脉搏逐渐舒展,他缓缓收回手:“见效了,药方确实有用!祖父已经退了些烧,将才吐便是将毒秽排出体外。按着药方再吃两日药,想是便能转好。”
“谢天谢地!爹这阵儿因病吃了好大苦头。”
宋雪木连道:“好是岁哥儿医术了得!”
宋五深也长舒了口气,紧悬的心也放了些下来。
见药有效,宋风随心里一样落下了一块大石头,喜悦间,抬头望向了一头的段阎,而那人的目光似乎在等他一般,自一望去,目光便对个正着。
两人相视一笑,治疗时疫的药是怎么才得来的,其中种种不易,也就两人才晓得,为此药有用,也只两人的喜悦方才相当。
扶宋老躺下后,几人简单收拾了一下,转从屋中退了出去。
一厢折腾下来,天边竟都吐出了些鱼肚白,再隔些时辰,当是要天亮了。
“段阎。”
站在院里望着远处天色的段阎,听得呼唤声,转过头,便见着宋风随小步小步的正往他的方向走来。
他连忙迎了上去:“怎还没去休息?”
“你呢?预备如何?”
段阎道:“既是都来了村子上,我想去田庄那头看一眼。顺道再取些盐过来,天气大,山猪肉需要盐腌后熏干才不易腐坏。”
宋风随轻应了一声。
院坝上已经做了简单的打扫,但是晨风里还飘散着些血腥味,教人记着晚间那惊险的时刻。
他走近了些段阎:“这一夜又是和守卫的人动了手,又和野物搏斗,你余毒未清,不休息一番再前去办事,身体可还吃得消?”
段阎摆摆手:“这算得了什麽,没事。实要是不痛快,去了田庄上,我定歇一歇。”
宋风随晓得男子一向是嘴硬爱面子,伤了痛了轻易也不得说实话。
不过他自观段阎面色,倒是没见不好,心里才安稳了些。
“听二叔说前两日过去田庄上寻我时,那头便有争吵,似田庄上也有人染了时疫。现在进出不得村子,庄子上只怕同样恼火得很。你是东家,确实当去看看。”
说罢,他便取了几包药来:“这些都是已经调配好的药,只需是给染病者煎服即可。
祖父年老又在流放途中拖垮了身子,身体虚不受病,这才需要我施针辅助,寻常病者,用了药当就有效了。我余下了祖父需要的用量,剩下的你都拿去庄子上使。”
除却此次带进来的药包,宋风随另还塞了一张药方子交到段阎手里:“时疫药方,我已经细细写下,待处理好田庄上的事,你便可拿药方交给监镇官。”
“此次时疫的事情闹得极大,监镇官为着这事定然着急上火,这厢你解他燃眉之急,可讨要一个人情,或是官职或是甚么旁的,他当都会答应。
自然,给官府药方并不是就为着讨这个好而为之,岩镇这一带感染时疫的人数不少,单凭个人之力拿出够量的药材几乎不可能,外在野生八角莲还难寻,要想解决时疫的事情,还得依靠官府。”
段阎捏着手里还带着微微体温的药方子,凝起眉头,道:“眼下方子最是要紧不过的东西,既是你研制出来的,何不自给监镇官送个大人情,如此你家里也能好过些。怎反还把这莫大的机会让给我?”
宋风随轻摇了摇头:“如今我宋家戴罪之身,人微言轻,监镇官未必相信我的话,即便是相信,许我连见到人的机会都不曾有。”
“与其不慎中方子落到心怀不轨之人手上,倒是不如少冒险,将其稳妥交给可信的人。”
经先前去田庄上借药的事,宋风随已经长了记性,宋家眼下的境遇万不可恃才自傲,流放之身冒头是大忌。
宋风随见段阎还有所犹豫,便道:“你若是好了,我自然也能好过些,又何必再计较这些事。
再者药方本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若不是你大风大雨的去县城买药,又还冒险送我进来,这药还未必知道能派上用场。”
段阎闻言深看了宋风随一眼,晨风中的人,小脸上似乎有些湿漉漉的,夙夜未眠,身子可见疲态,偏一双看向他的眸子却格外认真。
他心里头好像有一瞬过热了,这哥儿,竟是事事都在为他而想,怕他不接受,还多般言语周全。
段阎心中有些复杂,他确实有所感动,毕竟鲜少有人为他考虑那么多过。但感动之余,他又清醒的觉着自己不该仗着宋风随的心意,肆无忌惮的享受他的付出。
他吐了口浊气,将方子小心收下:“好。我去寻监镇官办这件事。还有家里有什麽需要,你有什麽需要,不必客气怕麻烦,尽管同我说。”
宋风随见他总算收下了方子,点了点头道:“你也是,切记每日服药,外在三日就一定得来寻我施一回针。”
段阎应了一声,在宋风随预备回屋去了前,他实在憋不住又唤住了人。
“宋风随,等时疫的事忙完了,我有些话想同你说。”
宋风随闻言身子倏而一僵,心里跳得快了几分,他见段阎甚是认真的模样,大抵便猜到了人要与他说什麽。
他微是发恼,怎就又让他误解了自己只是和他同一战线才表现的好心,愈发深陷了下去。
不过他真决心了要说坦白心意,那他自也会在那时候好生和他说明白。
宋风随有些不忍看段阎:“嗯。什麽都等忙完了手头上的事情再说罢。”
气氛微有些不大对劲,段阎眸子闪动了下。
“那你快回屋去歇息。”
话罢,才去同宋家人告辞,转往田庄那头去。
原身在榴村的田庄并不大,修得有六七间屋子,看着就比寻常的农户人家宽敞些。
庄里住得有十来个人,分别是管事的正副两个庄头,往下一部分人是负责养些鸡鸭猪羊这等家禽牲畜的妇孺,还有一部分则是从事上山打柴,搬搬抗抗、看庄护院这等更重体力活儿的男子。
榴村下头辖着大概有八户佃户,田地拢共有七十来亩。
段阎过去的时候,天见了些蒙蒙亮,庄户人都起早贪黑,他到庄子边上些就听见了里头有开门关门,劈柴烧火的声音。
至大门前,却发现门并没有关,他偏头往里看了一眼,没瞧见人,也没敲门喊人,自走了进去。
“吕庄头,你再给陈庄头捎信儿去问问罢,外头可甚么时候能托个大夫进来?俺媳妇人烧得都发了红,昨儿夜里迷迷糊糊的,说话都听不清了,要再这般碍着,哪里还受得住。”
“咱佃户人家命虽不值钱,可这些年俺守着田庄也是尽心尽力的。哪年秋收年里,不是俺整夜整夜的守着场院儿,连打个盹儿都不敢,只怕人偷了粮食。日里是天不见亮就起来巡看田埂、篱笆,谁与咱田庄上起争执,哪回不是俺头一个冲在前头。”
“俺也不是想庄子给俺多几个工钱,只求着庄头看在过去俺夫妇俩为庄子勤恳办事上,保俺媳妇一条命,往后也更为庄子尽心做事啊!”
背着一双手的吕庄头,焦着一张脸:“我如何不想赶紧来了大夫救命,时下村子上的守卫见严,钱家杀猪佬带人看着村子,我别说是前去讨交情带话儿出去,就是往那出村的方向走,老远都得受人呵斥一番。”
“那钱三儿历来就和咱东家不对付,这番就是专盯着咱庄子,好找错处漏处咧!”
“你急你媳妇,我何尝又不急。我那老子一样染了时疫在家里头躺着床都下不得!”
说到这处,那佃户汉子眼里便充斥起了怨恨:“听得说陈庄头费心苦力的去找了药材,本是要给咱捎进来的,偏是东家,不管不顾的就都收了去,尽数拿去讨他相好的欢心了。”
“咱田庄上的人一个个倒下,东家别说是想法子,连问都不曾见有问一声,陈庄头去求都不理。俺们这些贱命,在东家眼里头又算得什麽,也就只有陈庄头管管咱。”
吕庄头眉毛发紧,他也不是头一回听见庄上的人埋怨段阎的话了,不说底下这些没甚么脑筋的佃户,就是他对东家的所作所为多少也有些寒心。
自打段阎让陈虎来管庄子上的事务以后,他几乎就再没见过段阎,庄子上大大小小的事都是陈虎一人说了算。要陈虎真的管理妥当,他自也服从认管,偏那陈虎不是个安生的人物。
念着田庄建起他就来了这处的感情,不想教人弄成一滩糊涂账,便几回私下想寻了段阎说如今庄子上的账目有些不大对,偏是都不得机会与人单说话。
好不易一回得见着了人,与他说来,却教人大手一挥就揭了过去,浑是就没记进心里。
做东家的尚且如此潦草对待田庄,又还偏信着个滑头,他有心又能有甚么法子。
这几年间,看着陈虎在田庄上刮油充自己口袋,又还笼络着底下的人,打开始他还费心竭力的护着田庄,但回回都在段阎那处碰壁后,如今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渐渐甩手不管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了。
吕庄头本就没抱什麽希望段阎会管田庄上人的死活,也并不觉得陈虎那般人物又真会多上心,唯求着监镇官能早些想出法子。
可现下听得佃户这番抱怨段阎,反称颂陈虎各般好的话,还是不大看得过去。
“谁与你说的这些话?你在外头见着了他为田庄上染病的人辛苦寻药了?又亲眼见着东家把药扣去送人讨欢喜不肯给咱了?”
吕庄头一连几问,那佃户汉子吃了一瘪。
“瞧着庄头您又帮着东家说话,陈庄头还能哄骗咱不成。”
忽又有个更年轻些的佃户汉子提着水桶过,道:“这几年里,田庄的事情哪样不是陈庄头在细心料理的,他把俺们当自己人,把庄子当成自家里一样看顾咧。
这厢俺们困在里头,他也急在外头,不得不管俺们的。”
吕庄头没好气道:“你们倒是处处为他说话!他要真急就不得看村里染了时疫后光嘴上说着担心,实际半分事也没办出来,反还让人把田庄里的粮食看守好,不许出一点岔子!”
“他哪里又见得是个好东西!真要是忠心东家,又为咱田庄好,就不得两头总这么传话。”
“这田庄终究是东家的,咱归根结底还是靠着段阎吃饭的伙计、下人。一个依靠东家过活的下头人,说东家不是能得甚么好处?”
吕庄头道:“你说他刁着你们怨恨东家,挑着两头不对付,是东家能讨着好,还是你们能讨着好了?他倒是轻巧,动动嘴皮子,东家觉他办事利索,你们觉他可靠了!”
佃户汉子懵了懵,大抵上从来没有想过这些,时下听得庄头竟然这样直白的说了一通陈庄头的不是,惊了一吓。
随后低了声儿道:“吕庄头,您怎这样说陈庄头的不是。晓您也是为时疫的事情上火,但您是咱庄子的房梁,千万别乱了阵脚,到时候底下的人可咋办,陈庄头捎了话说会继续想办法的,俺们耐心等等就是了”
吕庄头看着佃户的憨样,叹了口气:“怕是你们觉着我受制陈虎,心头不满他今朝才故意说得这些酸话。现下村里这么个境况,死气沉沉的跟个坟场似的,要是监镇官没得法子,只怕咱都得死在村里。”
“这时候了,我也不忌讳说些心里话。你们听得进去自听,听不进去爱是如何想便如何想。”
佃户听得这话,不由望向素来话不多,但总沉稳办事的吕庄头,忽而大有破罐子破摔的样子了,心里莫名揪得慌。
“吕庄头您说这些话作甚,俺们从没觉你不是过。”
另一佃户汉子看庄头都这么说了,天似塌了半边:“莫不是俺们都要死一处了?!”
说着便抹起了眼儿:“要真都得困死在这处,俺死都使得只俺那小丫头过了今年夏,才足三岁呐”
吕庄头心中也不好受。
庄子上的人都上有老下有小,他哪里又忍心看着谁丢了性命,故此才几次三番的让带信儿去外头,可跟石沉大海似的,他怎么又不急。
说这些丧气话来让大伙儿跟着发乱,是也不好,可他实在见不得都生死攸关间了,田庄上的人还溺在陈虎的假面皮里,替他歌功颂德,死都不得死个明白。
正值是沉闷的宁静间,忽得一阵“汪汪汪”激烈的狗吠声暂时打破了无望的气氛,三人听得狗叫得那样厉害,一下子便警惕了起来。
几人急忙顺着狗叫的地方过去,不仅是他们,庄子里旁的听见狗叫的也都急赶去,有人顺手操起家伙,有人则躲去后门处,预备着观察动向,若是见不对,立便逃出去喊人来帮忙。
然则闹哄哄一场,至大院儿上,看见立在院中和狗对峙的高大男子时,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是是东家?”
“这、这时候,东家怎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大头, 还不把旺财扯一边去!怎教它对着东家叫唤。”
吕庄头虽不可思议,但还是率先在闹哄哄的人群里反应了过来:“东家,可是外头解了封?监镇官大人许人进来了?”
说话间, 他微是往探了探脖子, 想看还有谁人和段阎一同进村来的,不想却独独就他一人。
段阎将腰间的取下来驱狗的刀又放了回去, 将才本还默着声儿听人谈话的,不知那旺财狗儿忽而从哪里蹿出来, 见他操着刀, 不敢上来咬人,便冲着他直吠。
“没。听得说村子上情况愈发不容乐观,我寻着小路进来田庄上看看。”
说罢, 他看着往大院儿里不断围来的庄里人道:“刚才大门没关, 我就直接进来了。怎这时辰上, 门没关?”
“看门的老孙打是他娘子染了时疫, 人就糊糊涂涂的,许是进出间便给忘了。”
吕庄头连忙道:“等下来我定好生说他,也是我嘱咐不当, 该把旺财栓门外。”
段阎倒不是特地来兴师问罪的, 他抬眼间, 落进眼中的都是一张张焦愁的脸, 连问道:“田庄上怎么样了?现下可有人染了时疫?”
吕庄头见段阎这么问微愣, 接着还是答道:“田庄上住着拢共十口人, 时下染了病的有四个。再底下的佃户昨日我去询问来, 已有上十人染了病。”
“这样多!”
段阎略是震惊,佃户总不过才八户,一户人家里头三五口人, 按照这染病的数量,怎不是个吓人的数字。要不是进村来听了宋二叔给宋风随说的话,他尚还不晓得田庄上有人感染了时疫。
原以为不过三两人,哪曾想情况会这么糟。
“如何不早些捎了信儿出去!”
一众佃户闻言不由都讶异看了段阎一眼。
东家竟不晓得他们在庄子里的情况?这话谁人好信。
吕庄头来回跑动守卫那头,大伙儿都瞧在眼里,人自个儿也身在病窝子里,没得做戏给大伙儿瞧,故意不把庄子上人得病的事情带出去。
可再又想,要是东家说谎话,那何必特地在外头守卫最严的时候,孤身走小路来庄子上说。
继续在镇子上装聋作哑便是了,哪里需要来毒窝子里冒险?
心思稍是灵敏些的已经再琢磨这事情,只却也还有的是没甚么脑筋,却又胆子大敢冒头的憨汉子。
“东家好冤枉人的话,怎没传信儿出去,吕庄头每日都得往守卫那头跑一遍,急得两三夜里没曾合过眼了。”
“陈庄头收得了口信儿后,还回传了话,说是在想办法,教俺们安心的等着,不能乱了阵脚。可这病哪里容人多等,万老七他老爹是咱庄子里头一个倒下的,没得治得住这病的药来吃,前日半夜间人便咽了气儿。”
“病染人厉害,这没了还不敢按着寻常的下葬办,里正过来,让盖了白布抬去山凹子那边烧了”
说着说着,便抹起了泪儿。
段阎眉头紧锁,这头都火烧眉毛了,他却一点消息都没得到,自晓得了这又是陈虎的手笔!
他心里难免气怒,这混人欺上瞒下,却是连人的性命都不顾了,亏这田庄还是他全全管理了几年的,竟都这么薄情。
可转念一想,他连一手提拔他,从还不肯亏待过他的原身都要暗害,又如何会在意庄子上这些做事人的性命。
“你们守着田庄都受苦了,我早该进来看看的,如此也不得让人钻了空子!”
段阎也没曾指名道姓的就说陈虎的不是,宽慰诸人道:“现下大伙儿都别慌,我既来了,也晓得了庄子上的实际情况,必不会不管你们。”
“庄子染病的人都在哪处?我去看看。”
吕庄头赶忙引了段阎去瞧病患。
染了病的人都给安置在了后院儿上,同庄子上的其余人做了隔断。
吕庄头只教段阎在外头的窗前看一看屋里躺着的佃户,不敢让他进去,怕人染了病气。
段阎会在这关头上进村来看大伙儿,他实感意外,又见其耐心安抚庄子上的人,更是惊奇。隐隐间,他觉得人当是和陈虎起了些不痛快,要不得也不会说教人钻了空子这样的话,虽不曾指名道姓的说,可他不是糊涂人。
无论如何,段阎能走这一趟,他心里都很是感激。
“吕庄头。”
“吕庄头!”
段阎看着屋里头木板搭成的榻子上躺着的四个人,口唇因发烧干裂发白,在榻子上虚弱得好似日头最毒辣时晒焉儿的茄子,想是翻身动弹一下都动不得。
他看得不是滋味,喊了身侧的吕庄头一声,不想人心思不知游离去了哪处,他一连唤了两声,人才回过神。
“东家。”
段阎道:“这些日子属你最为辛苦,顶着这莫大的担子,守着田庄没曾生乱。”
“我来庄上,自也不是空着手白来,手头暂时有几剂药,特地与你们带了来,或可对治疗时疫有用处,但数量也不多。”
他见四下无人,小心将宋风随给他的药从包袱里取出拿给吕庄头。
先前他悄摸儿声进来,自听着了吕庄头和佃户的谈话,结合记忆里的种种,知晓他是个可堪托付的人,如此才将药交到他的手上。
“你差遣了可信的人,把药煎来与庄子上和手底下的佃户先用。”
段阎悉心嘱咐吕庄头:“药材紧缺,有药的事情不可张扬,到时候容易引起动乱,怕是惹出更多流血的事情来。”
吕庄头接着鼓鼓囊囊的几包药,听段阎说是治时疫使的,又这番言语,一瞬浑身都绷紧了起来,手上好似捧着了几包黄金珠宝似的,不敢轻了也不敢重了。
虽没听段阎说这药一定能有效,但这时候便似死马当活马医,有些可能总是好的。
“嗳,都依东家的安排。我晓得了轻重。”
段阎道:“快去罢,时疫久耽搁不得,即便一时半会儿间不得要人性命,可久烧着,人也得糊涂。”
“什麽都等先让病人吃了药再说。”
吕庄头应下声,赶忙吩咐了可靠的人来办这事。
段阎心里也忧急,他不是只管和自己相关的人,独就拿药给自庄子上的人用,他没那么自私,眼界也没那么小。
若是独给庄子上的人治好时疫,村子上的其余人有病症,生活在同一处的人,又怎么能独善其身,所谓唇亡齿寒,需得所有人的病都好了,时疫清除了方才都得安稳。
但便似宋风随说的,现在药材有限,也只能先分个前后。
而在前得用药的,未必也都是好处,毕竟药方只给宋老一个人用过,旁的人用是否有效,并不能完全保证。为此,先用药的也算是前头的实验。
段阎看着庄子上的四个佃户陆续都得吃下药后,他又跟着吕庄头去了未曾住在庄子上,底下的几户佃户家中,同看了染病的人得了药吃下,这才安了些心。
他跟着跑动也不是纯为着佃户记他这个东家的好,特地去人跟前显眼,实是担心这关节上有人起贼心扣下药,上头给了东西,下头却昧了不与病人吃。
一应都办完了,他眼前生黑点子,知晓余毒未清的身子有些支撑不住了,也不敢继续咬牙折腾,方才在吕庄头的安排下,去了屋子里浅眠了会儿。
吕庄头小心的合上门退出去,微弓着腰等在一头的佃户小声询问道:“东家歇息了?”
“昨儿夜里摸黑绕路进的村子,又奔忙了这一晌,身子不知多疲累了,如何没歇息。”
吕庄头道:“先前出去,听得议论说昨儿钱老三的人蹲着了两个要偷摸进村的人,却是给人狡猾跑脱了没逮到,估摸便是东家。”
“当真是惊险,东家和钱老三本就不和睦,要是给捉着了,不知要教钱老三捏着吃多少亏。”
佃户道:“这情境下,没想到东家竟也肯为着大伙儿冒险进来。”
吕庄头想着先前段阎忙前忙后的模样,心里也跟着微微发热。
别说是佃户意外,就连他都觉得有些认不出来段阎了。但不管人怎么变,是往好的方向走,那又还有甚么好说好怪的。
“谁说不是呢。东家说了药未必有效果,先好生等等看。”
“嗳。”
吕庄头从内院儿出去,到外头场地上,一个个脑袋便围了上来:“东家呢?”
“去歇了?”
“没甚么事罢?”
段阎冒险来庄子上,又还屈尊一个个的去看染了病的佃户,大伙儿都瞧在了眼里。
雪中时得炭,方才晓得有时候人说得天花乱坠都不顶用,真要出了事情时,才知谁人是真的关切着他们的。
虽有些佃户常年埋在土地上做事,不如何机灵,也不大懂得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但却也不是傻子,谁在他们最难的时候真的站了出来,办了实事,谁又光说着好话见不着人,还是看得见的。
一经比较,高下立见。
对段阎原本的那些成见,此时也便都已消散了大半,反倒是对陈虎大有了意见。
“东家稍歇会儿,都各把各的嘴给管好咯,这期间还似从前一般在外撞见个人就瞎嚷嚷,到时染了病,惹了事,自吃罪去。”
“嗳,嗳”
佃户因段阎的到来,浮萍似的心,总算得了些稳固的寄托。
吕庄头油灯似的熬了一炷香的时辰,中间往庄子上病人住的屋去看了三四回,也没见有甚么效,心头难免焦急,怕是期待扑了个空。
不单是他,同有染病者的家属心里也更油煎似的,直至是等了个把时辰,屋里躺着的一个年轻汉子突然不受控制的吐了起来。
吕庄头看着人胸腔扩大,腹部紧缩,宛若肠子都要跟着吐出来的模样,吃了一吓。
“庄头,是不是药不对!躺着烧着受罪,也比这吃死了人强呐!”
吕庄头呵斥人:“胡说些甚么!先前本也是要吐的!”
“先前吐归吐,却也没吐得这般凶啊!这一直吐下去,谁受得住!”
这头话才说罢,还未寻着止吐的法子,另一个汉子竟也“呕”的一声忽然吐了出来,蒙着口鼻在屋里进出的人,这厢鼻腔里都蹿进了一股酸气,屋子里疏而手忙脚乱起来。
吕庄头看架势实在不好,便说要去寻了段阎来看,人快着步子出去屋,却还没走几步远,就又听得屋里喊:“庄头,莫忙!旱天好似退烧了!”
听得这话,吕庄头赶忙又折身跑了回去。
“没吐了没吐了!瞧着眼睛都开始有了些光了,东家带的药果真有效!”
吕庄头在屋里人的喜悦呼声里,匆忙也去摸了摸旱天的身子,原本烧的跟火似的滚烫身躯,果真变得温温热了。
他克制不住的惊喜,连手都微微颤抖了起来。
得救了,得救了
段阎在重重心事里浅睡了会儿过去,待着身子得了些休整后,他复才睁了眼。
本以为没睡好一会儿,不想起身来见着记录时间的漏刻,才知自己睡了三个多小时。大抵也是中毒的身体在修复的原因,导致了确实不如从前灵敏。
他连忙起身出去,哗得一声拉开门,刚想出去,就一头撞见立在外头,两眼充斥着欢喜的吕庄头。
人显然是在门外已经站了许久了。
“如何?”
“退烧了,用了药的前前后后都已经退烧了。”
吕庄头事无巨细的同段阎回禀道:“年老体弱些的退烧见慢点儿,像是旱天小牛那般身体强健的汉子,烧退下,都能下地走动了!”
段阎舒了口气,见都受用这药也就更放了些心。
“好,有效就好。
只也别仗着见了些好就不顾身子,还是得好生养一养,药不多,那么多人,看着就够再吃一回来做稳固的,我会想办法尽快再弄药来。”
吕庄头眼微红:“劳东家费心了。我定好生叮嘱着,不教他们胡乱糟践身子。”
段阎道:“我早该多为庄子费些心的,好是这两年庄子上还有你看着。后头还要依赖着你尽心才是,我如今因从前年轻气盛,不慎走了些弯路,致使现在事多如牛毛,为此不定事事都能周道庄子这边。”
“但有甚么困难,吕庄头拿不定主意的,尽管上宅子来寻我。忙中不得见时,寻了狗三儿亦一样。”
段阎意有所指的看着吕庄头:“他与我一条心。”
吕庄头闻言,连忙拾起衣角沾了沾眼。
他是个聪明人,怎会听不出段阎话里的意思,他心里反为段阎的话涌起了一股澎湃。
“东家如今特意交代,我心头便明白了,也更为踏实。我这心思,一如往前,唯听东家的吩咐做事。”
段阎嘴角微扬,点了点头。
与吕庄头交代了几句,他亲自又去看了一趟染病的佃户,见着确实有所好转了,这才同吕庄头要了些盐粮。
此后便不预备再久留,他要再去宋家一趟,接着得去寻监镇官办事。
吕庄头赶忙去备好了东西,在段阎临走前,他塞了一本册子在段阎的怀里:“东家有了决心,若是清理门户,这东西定有用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段阎使了庄子上的一个背篓, 这才将东西装到了宋家。
“怎拿了这样多!”
宋二叔正在院子里头剁柴,远就看着了上门来的段阎,赶忙过去帮他搭手。
“庄子上有就随意取了些。”
段阎放下背篓:“宋老先生好些了麽?”
“好多了, 早间醒了会儿, 喝了点粥水又睡下了。”
宋二叔喊着段阎去屋里头坐,时值午后, 太阳愈见毒辣,人在外头晒得不成。
这热辣的天气, 便是没得时疫, 也容易中暑得很。
段阎还有事忙,本便不欲多留。
但见在外头说了这会儿话,却也没见着宋风随, 不由问了一句:“宋宋伯父没在家麽?”
“昨儿遇着野猪袭人, 快进秋了, 到时候村子里庄稼成熟, 怕是会有更多的野物下山来。
趁着这段时间发时疫,没曾受安排出去做农事,大哥便说到后山上去捡些木柴回来, 我好围个篱笆, 好歹能防着一二野物。”
先前一家子每日都要受安排前去开荒囤地, 总之都有干不完的活计, 没得空闲时间来收拾住处不说。
在这里脚下踩着的地, 后头的山, 哪处都是有主儿的, 他们连去后山公山上捡把柴,被瞧见了都能教村户呵斥,觉他们是罪人不应当占了旁的村民的便宜。
这厢村户非必要不许出门闲逛, 如此才好去捡些木柴。
段阎闻言望了一眼空荡荡的坝子,确实需要个围栏。
要不得他时下还有紧要事忙,自也就帮着弄了。
“这老仓房本就不牢实,圈个院坝出来是要更安生些。这么着,我让庄里过来两个人帮着修缮,篱笆得围,仓房也得修,要不得这时月里遇着大风大雨怎过得。”
宋雪木连忙摆手:“你好心我们心领了。只是现在时疫,村里看管得严,不许村子上的人互窜门子,要教里正和巡防发现了,可不得了!”
段阎默了默,却是未想到这层上来。
他抬头看了眼天,想是这两日间当没得雨,便想着待自己忙过了,自来帮忙就是了。
看着宋雪木劈开用的都是把石斧,靠在墙角边的锄头虽为铁器,却也是绣缺了的。
他与宋二叔许诺,等他下回来村子上,会为他们带几样好使的农具。
说罢,他便预备出村了,只忍不得目光还是往屋子那头去了两眼。
听段阎要走,宋雪木道:“这大的太阳,你不坐会儿?我去把岁哥儿喊起来!”
段阎总算是听着了宋风随的消息,连道:“叔父不用叫他。
他睡眠本就不好,好不易睡下,能多睡儿便让他多睡会儿吧,我也没有什麽要紧事需要和他说的。”
“啊?”
宋二叔听着段阎的话,不由疑看了他一眼。
段阎原本说的是实话,听见宋雪木啊的一声,后知后觉自己不应当说这话。
看着宋雪木一脸“你又没跟他睡一起,怎么晓得他睡眠不好”的神色,赶忙解释道:
“宅子里照顾他的人跟我说他不太睡得好,想是因为在外头,心里忧虑挂记着家里,这会儿回了家,在父母长辈身边,心中安稳才好睡了。”
宋雪木尴尬一笑, 他观察了回来的岁哥儿好生生的,跟从前没甚么两样,要不是他大哥疑神疑鬼,忧心忡忡的把他都给传染了,他也不得多想。
“岁哥儿年纪还小,打小又是家里宠惯了的,离家睡不着也是寻常,你莫见怪。”
段阎轻触了下他收在怀间的那本账簿,原本是想给宋风随也看一眼的,他要晓得了田庄上还有可靠的人,定然也高兴一场。
此番也只作罢了。
“我就不打扰了,家里若有甚么事,宋叔父尽管给我带话。”
说罢,段阎便告了辞。
宋雪木将人送了几步,复才回去。
晚些时辰,宋风随昏昏沉沉的从睡处起来。
家里头连张床都没有,他睡的尚且还是地铺,这时月上天气炎热,倒是不怕冷。
但贴着地面睡,便是铺了些干草,地气还是重,又还硬,他那身子骨儿睡了浑身都僵疼,脑袋也晕乎乎的。
他动了动脚,好是上了药以后,又休整睡了半晌,崴了的脚不怎么痛了。
径直便去了一趟他母亲的房间,看着人还睡着,摸了摸额头,着急上火发的热降了下去,他心里长松了口气。
早间段阎才走没多久,他母亲醒过来,母子俩就已经见了面,宋母得的是心病,心药来了,自就得了松缓。
看罢了母亲,宋风随又去看了祖父,一应两人都见好,他心里的大石头也落了下来。
去堂屋的时候,他远就闻着了些腥气,快了步子过去,竟见着他二叔摆着一口大盆,正在给猪肉条抹盐。
“哪里来的许多盐?还有椒料!”
宋风随说罢,连就道:“段阎来了?”
宋雪木轻甩了甩手上的盐,道:“嗳,人来了会儿便走了。”
宋风随眉心一动:“走了?二叔怎也没唤我起来?”
“我也是说要叫你,他说没甚么要紧事说的,就不扰你歇息了。喊他进来坐都没进来,急着就出了村。”
宋雪木见宋风随的神色,问道:“怎了?可是有甚么事要与他谈?”
宋风随抿了下唇,倒也没有什麽非说不可的话。
“我只是想着他还送东西过来,合当与他说声谢。”
“这也不急一时嘛,他总还来的。”
宋风随听得这话,心里也好似得了安慰似的,轻嗯了一声。
且说段阎这头,他按着昨晚来的路,倒是多顺利的就出了村。
只是出村进了山林以后,在树木高大,藤草交织的林间,浑是不好寻路。昨儿黑黢黢的走在里头,还不敢打火把,纯是靠林二郎帮着带路,他有心记了路,今儿白间出来,却也在七拐八绕间失了方向。
好在他又寻着行走过人的脚印和灌木折损的痕迹,也找得了些路来走。
穿行了大半晌,眼前豁然开朗,总算是能出林子了,他本以为在山里转了那么久,前头当是到了靠近官道的路,快着步子钻出去时,却望见了一片村落。
段阎依着记忆,瞧出竟是走到了田水村来了!
榴村在岩镇和田水村的中间,也就是说他在山里走反了方向。估摸是夜间有野兽踩烂了昨晚经行的痕迹,他寻着错误的痕迹走来了这边。
段阎叹了口气,虽走反了方向,但他也不准备重新扎回山林里了,岩镇这一带山林茂盛,地势险峻,不是这里头的熟手,当真容易迷路得很。
他从村子里穿出去上官道,这般总不会再走错路。而且田水村这头还没曾听说受时疫波及,也便没有守卫,他又有一处田庄在这里,从村里经行也不会引起怀疑。
段阎便从山里的一处缓些的坡滑到了羊肠一般的村小道上,顺着路进去。
进去村子就熟悉了。
下晌的太阳比正午的虽要弱上些,但地气上来,热却不减半分,小道上的地皮子都烫脚。
虽田水村这边还没听说有病例,但当也晓得了榴村那头的事,农户都不如何敢出门了,故此这会儿村子里连个人影都瞧不着。
段阎正大步闷头的走,忽而听着一道关门声,他下意识望了过去,这一瞧,竟还看着了个熟人。
只见着不远处的小瓦房上,一男子从屋里出来,随着门合上,男子面上原本柔和的笑容,转也消失无踪,换做了一张心事重重的面容,挺直的腰背垮了下去,垂丧得跟地里晒了大半日的秧苗一般。
这人好巧不巧,便是平日里怪是狡猾的王荃。
段阎在这处看见他,恍才想起这小子本是田水村的人。
王荃从前本在村里的庄子上做事的,后头原身觉他利索,田水庄这边的庄头又还总赞扬他,这才提拔了人到城里的铁铺上,离他更近了办事。
段阎没做声儿,隐在了一个草垛后头,暗里看着那小子从家里出来,却也没走,反是静静的望着家门好半晌。
许是在家中的原因,这厢褪去了素日在外的滑头,露出了本来不爱笑也不爱言语的模样,面向都变了些。
谁知这小子在门口不声不响的站着站着,竟是微一偏头抹起了泪儿来,却又怕发出声音惊动了里头的人一般,退了几步走到了院外去。
王荃心里苦,灼热的太阳直喇喇的晒在身子上,他却也感觉不出半分疼痛来,只觉心头冷凉得很。
陈虎那王八羔子,竟说他一日没办好那事情,一日就不教姓胡的过来。
他知道陈虎是在拿捏他,逼他就范。
可他也不是傻子,这事一旦干了,他便再没得了退路,事情发与不发,他都再别想干净了。且愈发接近陈虎,他愈发觉得这人心思狠辣毒厉,他尚能害段阎,要他背锅,要他死,多半就是他的后路。
别说毒害人的事他干不出来,更何况那人还是段阎,即便自己心里头怨他恨他,可他终究也提拔过他,再多的怨怼,也都不至谋人性命。
可不去做,如了陈虎的意,他又怎肯重新让姓胡的来给他娘看诊,他娘的病,偏偏是看尽了这一带的大夫都无用,独是服那姓胡的治。
自小他便是他娘一个人拉扯大的,会落得如今的病躯,也大半是因独自养大他而劳累的,如今老娘年纪大了,合该自己赡养的时候,他如何又看得下老人家拖着病躯受磋磨。
他百般挣扎,这也不能舍,那也不能断,如何不教他苦痛。
若能换他死来换两全,情愿是他来死!
“王荃。”
步履跌跌撞撞的王荃听得一声呼唤,恍然间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他下意识的回过头去,竟看见了段阎不知甚么时候走在了他身后。
“大大哥。你怎在村里”
段阎走上前去:“你这是怎的了?”
“没、没事。”
许是心虚,王荃心里噔噔跳了几下:“天太热了,想是中了点儿暑气。”
段阎自是知道他在扯谎,直言道:“瞧你这模样,丧头耷耳的,长眼的都能瞧出来遇着了事。究竟怎的,可是家里出了甚么岔子?”
王荃张了张口,潜意识的便要寻别的话来说,可心里早便被事给堵着了,一向还算灵活的脑子也转动不得。
他嗫嚅着嘴,低低道了句:“我娘病了。”
段阎眉心紧了紧:“你娘也感染了时疫?”
见段阎误会,他连摇头:“没,咱村子上还没有人染病。我娘那身子是老毛病了”
“甚么病,没请大夫来看麽?”
说罢,段阎依稀间似乎想起这小子好似找原身说过,他老娘病痛得厉害,想托原身的人脉在县里寻个好大夫,原身一口答应了下来,不想东一榔头,西一铁锤的事情忙着,竟给丢到了脑后去。
不是现下说起来,段阎几乎都在记忆里摸不着这事情。
果然,王荃听了这话,眼中一闪而过难以掩饰的气怒,却理智的知道不能和段阎起冲突,便不自然的看向了别处:“请了,只是镇子上的大夫医术有限,都不如何治得住。”
段阎察觉到了一丝王荃的情绪,他倒是没生气,反而颇感无奈。
这原身怎时常犯糊涂,手底下的人老娘生病求到跟前来,自己既然答应了,就该给人办,若是办不了,也早给了人答复,再拿点儿东西慰问一场也就罢了的事,偏却要往最寒人心上去弄。
时下倏然没头没脑的赔礼道歉,也显得怪异,段阎便道:“我去瞧瞧你娘。”
“家里乱得很,老娘的身子是老毛病了,不要紧。且我出来前人刚才睡下,大哥不肖劳烦这一趟。”
王荃拉扯着话拒了段阎,他知这人时是想一出是一出,让他去看老娘一眼,又有甚么用,他有不是在世华佗。
段阎吐了口浊气:“我知你大抵是因我没与你娘找大夫的事,心存芥蒂了。总之我认了我从前的糊涂,时下与你道歉。”
王荃怔了怔,大抵没想到段阎会忽然说这个,他倒是认得干脆,但此时的道歉却让他心里更不是滋味,今朝逢着,他可算才想起了自己曾去求过他找大夫的事。
若是没撞着,他许是一辈子都想不起还有这么一回事。
“大哥说这些做什麽,你事多繁忙,我是晓得的。”
王荃闷闷的道了一句,话都说在这处上了,他也没做平日里待人接物时的那派狡猾样,一时间倒似个总用调皮捣蛋来博得人关注,忽然间真得了兄长关切,心里头发热,面上却又有些拉不下脸的小孩儿模样。
段阎见多了这样式的,知他心底里也算不得坏,多是受了境遇所迫。
便耐着心道:“教我去看一眼你娘,我晓得个大夫,许能来给你娘看看,虽未必一定就治得了,但总多重希望。”
王荃扁着个嘴道:“不知是哪位大夫?岩镇这一带的大夫我都去请过了,若是本地的,大哥也不肖忙活了。”
“你绝对没请过,且医术颇为了得。”
王荃将信将疑,但见段阎说得笃定,受他哄,磨蹭着到底还是引了他去家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烧腾了一日的太阳渐是往西偏, 村里有半片地皮子都阴凉了下来。
宋风随在院坝里捡了一小抱柴火,预备是抱进屋里做饭了。
他二叔熏了一下午的猪肉,整个老仓房都飘着股烤肉的气味, 原本腥臊的野猪肉, 因用盐和花椒粉腌抹过,倒是少了许多臊气。
这厢储存的肉, 都够一家子吃过冬了,倒是省下了好多买肉的钱。
又想着, 不知道段阎怎么样了, 是否顺利的见着了监镇官。光思虑着,却也没有办法得知他的消息。
他抱着柴站起身,眼前微微发黑, 脑袋也昏沉了下, 这身子骨儿, 可真是愈发不成样子。
他摇了摇头, 正是预备往屋里去,忽而却听得一道熟悉的呼声:“宋风随。”
瞬息间,他本以为自己幻听了, 随声转头过去, 不想竟真看见了正往这头跑过来的段阎。
只见人额间脖颈上都挂足了汗, 显是赶着来的。
“你怎来了?!”
宋风随眸子微睁, 连追问道:“可是出了甚么事?”
段阎摆摆手:“不是你想的那般坏事。我赶着过来是想央你一件事。”
“什麽?”
“帮我出诊一回。”
宋风随眨了眨眼睛, 同时也松了口气。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子, 前去寻长辈说要出去的事。
“太阳都要落山了, 这时辰出去看诊?”
宋五深见着段阎又来了,倒是对他来家里没什麽意见,可听着又要把自家哥儿带出去, 怎见得能高兴。
这昨晚半夜才送回来的,人至家里还没得一日的功夫就要给接走,便是嫁人出了门子,也没得这样赶的。
宋五深性子沉稳,虽有不满,但到底还是没有就冲人发火,而是道:“我知病痛的事情虽是不由人,来的都突然,不分白天晚上,但风随是个小哥儿,怎好这时候了还外出。”
也不怪人恼火,段阎心想若是自己当了爹,要有个男的日落西山的时候来家里,说要带着自家闺女小哥儿出去办事,他也得急。
但事情紧,他去看了王荃的老娘,人当真病得不行,拉着他手说话的时候,进气多出气少,说上两句话就咳嗽,手帕从嘴边挪开,竟是丝丝缕缕的血。
要有得拖,他也不会调头就来找宋风随,也实是没得别的法子,这才舔着张脸求过来的。
段阎只有同宋五深解释:“实在也是病人症急,怕是久不得医治熬不过去。伯父若许我带了小宋出去,我定好生护着他,事后全须全尾的把人送回来。”
“要上田水村那头去瞧,今晚回得来都未必。”
宋五深夹着眉道:“他母亲和祖父问起来,我怎跟他们交待?”
段阎想着宋家两位病着的长辈,一下也默了下去。
“我去跟母亲和祖父说,祖父是开明人,晓我是去给人看诊救命,定会准许的。”
宋五深看着宋风随:“那你母亲呢?你怎和她说?”
宋风随眨了下眼:“便说便说我累着了,早些去歇息了。”
“亏是你想得出来。”
宋五深嗔骂了一句。
“大哥,岁岁先前也跟着小段在外头待了几日了,瞧人小段不是好好的把他送回来了嘛,这厢治病紧要,没得法才来接岁岁的,小段这孩子我瞧着是踏实可靠的,他看着岁岁当无事。”
宋五深瞥了帮着两人说话的宋雪木一眼:“你究竟是不是岁哥儿二叔,还跟着胡闹。”
宋雪木冤枉:“我怎不是岁哥儿二叔了,这不是孩子想去,我才说这些的麽。大哥不放心,干脆我跟着岁岁一道去看诊。”
宋五深斜了宋雪木一眼,尽会添乱。
他沉默了半晌,看着宋风随瘪着的嘴,长叹了口气:“看诊完立就得回来!”
“好!”
宋风随见父亲松口,眉眼顿开,一口便答应下来,转就要去收拾他的东西。
“你倒是答应得快,光你应有用吗?”
宋五深说了宋风随一句,看向了段阎。
“多谢宋伯父允许,不久耽搁,看了病人我立马就送了他回来。”
段阎连做保证。
宋风随和段阎一齐出去时,晚霞烧红了半边天。
宋五深在院子里背着手,看着一前一后走远的两个年轻人,眉头却迟迟松解不开。
宋雪木开解道:“晓大哥视岁岁如珠如宝,心中总有百般担忧,但我瞧那小段是个规矩人,要不得岁岁不会安心又乐意的跟着他走。”
宋五深哪里不知这些,岁岁回来便与他好一番担保人品,要是那小子真对他有半分不敬,也不会替他如此说好话了。
“我只是担心这孩子年少,分辨不清感情,不禁克制,陷进不该陷的情谊里。”
“大哥的意思是岁哥儿看上小段了?”
宋五深没答话。
宋雪木嘶了一声:“要真是这样,那不挺好的事麽,总比教他沉溺在过去里强,侯府那个不堪重负的,早些忘记了也好。
既一家子来了这地上,都该收拾收拾好心境重新开始,甭总还挂记着从前满门的荣耀。若岁哥儿在这里寻着个靠谱中意的,也去了一家人一桩心头大事。”
宋五深目光幽远,有时候他这胞弟倒是比他看得更明白,行事更洒脱。
其实他无非是怕自己唯一的哥儿受苦,也怕再一次所托非人。
孩子年纪小,尚还看不清自己的感情,做父母的阅历深,却是一眼就瞧出了人,对那姓段的小子与众不同。
“罢了,日久见人心。”
宋风随和段阎这头,走出了宋家人的视线以后,段阎便蹲下了身,让宋风随到他背上。
如此,极快的就到了废弃的地窖那边。
宋风随趴在段阎的背上,许是一回生二回熟,全然没有了头一回的扭捏。
他的脚虽然好了许多,也走动得了,但是走久了还是有些发疼,而且也走不快,要这么慢腾腾的,不知甚么时候才出得去村子。
外在他觉得,既是段阎来请他出诊的,那他驮一会儿腿脚不便的大夫也是应当。
趁着天还没有黑,宋风随翻了翻段阎给他看的那本账簿,上头一笔笔的记录着榴村田庄上的开支,账目十分清晰细致,显然是庄头用心做的。
他合上账本,调整了下身体的位置,不经意间将胳膊自段阎的脖颈前穿过,搭在了他的另一头肩膀上:“吕庄头也是十分有心了,你这回过去,收获颇丰。有了这账本,到时清理陈虎时,也便有了一项铁证。”
拿人拿赃,尤其是要处理陈虎这样在内部盘根错节的人物,更是要摆出让人心服口服的证据来,才好服众,不得让底下的人再有旁的话能替他说,也不会觉得老大随心胡乱处置人,教底下的人不安。
他家里被皇帝抄家流放,污蔑宋家的罪证里其实便多有漏洞,从前祖父荫庇教导的学生,许多都站出来为祖父说话,奈何皇帝偏信奸佞,甚至连说情的人都给了处罚。
祖父怕再殃及更多的清正之士,反教奸佞得利,劝慰亲信勿要再触怒皇帝。
其实宋家被流放一案,在朝中已经引起轩然大波,朝臣自危,预感天下怕是在将来会有变动。
不过宋风随也没什麽心思去细究那些已远在京都里的事了,眼前的纷杂事且已经足够他烦忧了。
段阎道:“嗯。便似你说的,其实底下还是有不少人是向着我的,只不过我从前疏于和这些人亲近,与他们离了心。”
“不要紧,及时补救就还有挽回颓势的机会。”
段阎嘴角微扬,他目光落在身前细长的胳膊上,不由问道:“手臂还疼吗?”
宋风随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胳膊快勒在人脖颈上了,他松开了些,轻声道:“睡了一觉起来,是有些发疼。”
段阎眉头微紧:“那还敢抱柴火。”
宋风随抿了抿唇道:“不敢教爹晓得了我胳膊上还有这样的伤口,到时追问起来,我再好的撒谎功夫可也躲不过宋大人的盘问。他老人家从前在吏部做事,一双眼睛可毒辣得很。
再者那都是些简单的小活儿,做一点也不妨事。”
段阎想着他们先前的情况确实有些复杂,要跟家里的人说,也属实不太能说明白,只是委屈了宋风随。
“等这段风头紧的时间过去了,我过去帮你。”
宋风随没应答他的这话,转道:“你怎愿意费心要我去给王荃家里看诊?你不怨他跟陈虎伙同在一块儿?”
“看诊这事情说来也是我从前的不是,他来求了我给他找大夫,我转头竟给忘了。不管他现在如何,总之这事是我欠了人的。”
段阎道:“他爱重母亲的心难得,是个孝顺的人。”
宋风随侧过眸子,去看段阎,见着人眉眼一派认真。
“我时而在想,不知是你现在事事通透看得明白,愈发衬得过去痴傻,还是说我没曾遇见时,真就是那么的糊涂。”
“人当真能一夕间开智吗?”
段阎微怔,他在宋风随考究的目光里,略感心虚。
“若是经历了大起大落,或许会吧。”但他并没有过这样的遭逢,所以不知道。
他好像不太愿意骗宋风随。
“等以后有了合适的机会,我会告诉你这些变化的答案。”
宋风随抿嘴轻笑了一声:“时而总做出这些经历悠长的老成样子,跟我爹似的。”
段阎闻言不由得也偏头去看了宋风随一眼:“当真?”
“甚么当真?”
“我像你爹?”
“你少占我便宜。”
“”
到田水村时,天已经黑了。
此时王荃在院子里已经来回打了好几回转,又翘首在通往家里的村道上望了七八回了。
他心里头安稳不下,虽段阎答应了去给他请大夫来,让他在家里等着,但碍于前车之鉴,他怕人又把他给溜了一回。
心头正没个着落时,远见着道上总算是出现了一道黑影,他见状赶忙迎了过去。
令他心安的是段阎这回果然来了!然而教他窒住的是,这人竟把宋风随给背了来。
他怔怔的站在路口上看着两人,脸色可见的有些难看。
这不是纯纯胡闹嘛!
走前段阎也去看过了他娘,人病得都咳血了,这厢他却把个养在高门大院儿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哥儿带了来,此前还神秘莫测的与他说是个医术颇好的大夫,他这是把他娘的命当儿戏不成!
王荃的心里翻涌沸腾,于他娘的事上,他是真急。为此见段阎带来的是宋风随,他急得连演个客气都没气儿演了:“大哥,你这宋公子他哎呀!”
他怎就信了段阎这人,从前便是为着个小哥儿颠三倒四的,现在换个人只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可要哄人开心,也不能拿旁人的急事开心啊!
“你大哥黑灯瞎火的也要把我驮了来,一路上不是蚊就是蜘蛛网的,没得这样大的工程跑来戏耍你一趟。”
宋风随看了王荃的神色,就知道他心中所想,出言道:“多的都别在这时候争辩了,先去看看你母亲再说。”
王荃听宋风随一厢话,倏然冷静了些下来,一咬牙,还是把两人请去了家里。
宋风随进去王家,便闻着了一股浓浓的药味,这味道并不是在煎药才发出来的,而是这人家里有人长期吃药,从而浸透在房屋中各处的。
王母躺靠在一张置得还挺是松软的床铺上,可见得照看之人挺是用心。
妇人面皮发灰,肤色透着一种病态的冷白,眼下青黑,眼窝已经有些深陷,整个人格外的消瘦,手好似一把枯枝。
这确实是久病之人的模样,但若是照顾得当,也不该是这样子。
宋风随紧着眉头,问王荃:“我听段阎说你先前已经请遍了这一带的大夫,难道因没有办法根治,你就断请了大夫过来看?”
“宋公子这是哪里话,我一直都有让大夫来给母亲把脉看顾着身子,上一回大夫来看诊还是五日前!”
王荃连道:“我新寻的一位大夫用偏方治顽疾格外厉害,只是母亲的病严重,断不得那大夫的医疗,他这阵子外出了,我请不来,母亲这便又见严重了些。”
宋风随心下有疑,但也没光凭借看人两眼就断话,他沉心先与老娘子把了脉。
一经摸脉,他的面色便更为凝重了些,接着取出了银针,又要给老娘子施针。
王荃看人摸脉手法娴熟,心里略是一惊,意外于宋风随似乎真有些手艺在身,只还没感叹完,就见人要动银针在他母亲身上,这东西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他下意识就想阻,却被段阎扯住了胳膊,眼神示意他别胡乱打断大夫看诊。
便在这片刻间,宋风随已经稳稳的送了一根银针在他老娘身子上。
见是没有问题,他稍才冷静了些下来。
宋风随看诊中一向静默认真,中途不会张口说些未曾完全定下的结论,但神色却不会伪装。
这般教守等着的王荃心里急得不行,尤其是看宋风随神情凝重,心更是高悬。
须臾后,宋风随与老娘子说身体没有大碍,随后给人整理了一下床铺,让她好生休息,转使了个眼色,把段阎和王荃叫了出去。
“你母亲近来都在吃些甚么药,取来让我看看。”
刚是出屋,王荃还没来得及问如何,反先被问话。
他赶忙答道:“娘吃的药都是常来给她看诊的大夫带来的,一回开的不多,说是药材难得,一般都是快吃完了再带来。这回的恰是昨儿吃了最后一副,那大夫现今一时间请不到,我也着急娘没了药。”
宋风随听罢,心头更是定了几分:“那常熬药的罐子总还在,取了来我瞧瞧。”
王荃从宋风随的语气里听出了事情的严重,连答应了两声,赶忙跑去取了来。
“怎了?”
段阎这空当上问了一嘴:“可是不成了?”
宋风随道:“他怕是给庸医害了。”
话音刚落,王荃捧了药罐子来,宋风随连去验了验。
他手从罐子的边缘抹过,轻是搓了搓指腹,又嗅了嗅罐身,随后看向王荃,犹似判官一般道:
“你请那大夫应当不是正经坐堂的大夫罢。从前请的正经大夫来看了以后,都不大治得住你娘的病,治标不治本,偏是这大夫来,吃了他的药见效奇快,痰似化了、也不咳了。”
宋风随接着道:“但近来因为某种缘由,你请不来那大夫,药也用尽了,你母亲的病一下子反扑的极其厉害。咳嗽、喘促远比之前更严重。”
王荃眸子倏然发亮,却又是一种惊恐的亮色:“正是这般!宋公子妙断!”
“你可知那庸医给你母亲配得药是何等烈性凶猛。他在药里加了阿芙蓉;大量的桑白皮、杏仁,又佐了麻黄、石膏这等强力宣肺平喘的药物,不仅会让人上瘾的吃这药,一旦停下,药性反扑,肺气虚到极点,稍有不慎就能要人性命!”
“一般大夫开的药药性温和,虽药用见效并不明显,更或是没有甚么效果,但至少却不会反害人身子。你请那大夫半点医德没有,胡开猛药,只图表相,不顾人身子,自然易见奇效。”
王荃面色煞白,其实之前他就隐隐觉出了些不对,药一断他老娘就百般不适,但每回那姓胡的都说偏方有偏方的好处,但是药三分毒,他母亲的命弱,不是他的药吊着口气,早就断了。
他没法,也便只有继续用着,哪曾想竟会是这般
王荃身上阵阵发冷,他怕是早就被陈虎给算计了,说甚么大哥不把人的事放心上,只有他费心与他找大夫,关切他母亲的性命,实则不过是他拉拢人的手段。
最毒不过的就是他,亏得这一年来为了他母亲的身子,他给人鞍前马后干了多少事,又几乎是把所有的钱财都供奉给了那姓胡的庸医!
这厢才知不过都是一场骗,且反还险些让老娘丢了命!一瞬间他天旋地转,脚下险些站不住。
王荃霎然如同大梦初醒:“宋公子,宋公子!你一定救救我娘,甚么要求你只要提,我定都能干!求求你救救我娘!”
怕是人情绪太过激动一下子扑到宋风随跟前去,段阎赶忙把人给护到了身后,他斥道:“知道你着急,却也冷静些,要吓着宋哥儿才满意不成?”
宋风随紧着眉头道:“你大哥既都把我带来了,我自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不过我且丑话说在前头,你娘教那庸医这么害,身子早就亏空了,我也不能让她重回康健之躯,至多也只有先保住性命,此后慢慢的调理。”
王荃哐当一声给宋风随和段阎跪了下来,挂着泪珠子道:“能保住娘的性命,我已是感激不尽!”
说着便给人磕头:“谢宋公子,谢大哥!”
刹那间,王荃算是明白了那日在铁铺上,段阎那句叫他什麽,他恍明白了过来其中的深意。
宋风随打头回见着王荃起,这人就一派狡猾样,倒还是头回见着人这么赤诚,倒还真是难为一片孝心。
“起来了,起来。磕破了头又如何说,眼下正是多事之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宋风随先开了两幅药方, 一副是治疗王老娘咳疾的,另一副则是修复调养被先前的庸医治出的病症,随后又给王老娘施了针缓解, 护养心脉。
段阎看了看药方, 专递给了王荃:“城里的药铺都已经闭门不敢开了,现在就是时疫以外的病都难寻着药来医。你家中可备得有药?”
王荃道:“娘久病, 家里头倒是常有备着药,我瞧药方上的药有几味都还有, 但像是川贝母、款冬花、百部这些都没有;外在护养心脉所用的人参、茯神更是不曾储存。”
段阎啧了一声, 道:“人参、茯神我记着倒是从铁铺的仓房里取到了些,到时回宅子拿与你用就是了。只是治咳疾的药好似也凑不出。
这么着,你去田庄上一趟, 问庄头那儿有没有。”
“嗳, 嗳。”
王荃连答应了两声, 见宋风随悉心给她娘施着针, 段阎又与他多般想法子凑药,心中是无任感激。
“我这便去问问。”
“嗯。这事情久耽搁不得,料想这时候庄子上的人也还不曾歇下。”
王荃立就出了门去, 段阎想着什麽, 转又追了出去:“对了, 你这家里头可有甚么吃的?”
听得段阎问, 急忙糊涂了的王荃一拍脑袋, 道:“有, 有!村子上徐家的娘子受我雇用, 我不在的时候都是她来照顾我娘。灶屋里头当有吃食,我去给大哥取。”
段阎却道:“你去忙活便是,既备得有吃的, 我自去找就行了。”
王荃犹豫了一下,段阎见此又道:“都甚么时候了,你娘的事情要紧,没得挂记些虚礼误了正经事。”
王荃这才应下,连跑着往田庄那头去。
段阎去了一趟王家的灶屋,倒真如王荃说的,当有人时时料理打扫着,屋中不仅整洁干净,还放得有新鲜的瓜菜。
他挑挑拣拣的看了会儿,最后还是取了面粉活了面,用颗颗小巧的鸡蛋,使嫩青菜煨了个鸡蛋浓汤,扯出细细的面条,入水煮了捞进汤中,煮了碗面条。
宋风随才且给王老娘施完针,老娘子身体受不住累,受针以后身体舒缓了些,轻轻悄悄的便睡了过去。
他聚精会神久坐了一场,耗神又耗力,身体其实已经有些吃不消,稳了稳心神,倏而才发觉屋里早没得了段阎的身影。
宋风随理智知道段阎不会随意把他仍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但是乍然不见了人,心里还是有些着急。
他连忙站起身,正要出去看看,又见着带了些烟火气的人自来了屋子,不知觉的,他松了口气。
“施完针了?”
段阎问了一句,偏头看了眼在床上睡了过去的王老娘。
宋风随轻应了一声,脑袋有点晕,胃里也有点不舒服。他白日睡了好几个时辰,也就早间吃了点粥,午间都没吃东西,这又入夜了,身子难免支应不足。
他看着段阎:“我有些饿了。”
“便是想着这么晚了你还没吃东西,刚去给你做了碗面。”
段阎温声道:“好是还晓得饿。”
宋风随眸子微动,一边小步跟着段阎往堂屋那边走,一边忍不得问:“你在人家里还自己动手做饭?”
“在谁家里也不能把你饿着。”
宋风随轻抿了下唇,眸间藏了些笑。
进堂屋,见着桌上已经摆好了一碗热腾腾的鸡子小菜汤面,汤见浓,鸡子花嫩,他食欲更被挑起,左右想寻个地方洗了手便立马用,段阎便递了张绞过了水的手襟来。
他赶忙接下擦了擦手,随后就动起了筷子。
段阎就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人吃。
他心头不由生出些担忧,自己跟他在一起时,还能动手给他做些吃食,他姑且吃得下去点,但自己不在的时候,他怎么过。
虽知自己杞人忧天,好有好的过法,不好也有不好的过法,人又不是傻子,总不能把自己给饿死了去。
可话虽如此,但他似乎见不得他受苦,也不想他受苦。
“怎么一直看着我,你不吃吗?”
宋风随埋着脑袋吃了半碗面条,也真是饿了,这会儿才发觉头顶的目光。
段阎瞧着碗里吃得快差不多了的面条和鸡蛋花,独却是受冷落被撇在一边的青菜,忍不得轻笑了一声。
“我想看看在一汪汤里,怎么才能把许多的小青菜藏好。”
宋风随自听出人在笑话他,当着人的面夹了一筷子小青菜送进了自己嘴里。
段阎见此微是偏头,笑容却更盛了些。
正当两人守着一盏温黄的油灯,快吃罢了晚食,王荃也正好火急火燎的跑回来:“凑齐了,药凑齐了!”
宋风随和段阎下意识的看了过去。
两人迎了上去,宋风随把带回来的药查看了一番,准确无误后,方才点了头。
王荃微松了口气,又进了屋里去看了看自己老娘,见着先时还一直虚喘着大气,不时就要急咳一阵的人,此番不仅没有再受咳,总是因病痛夹惯了的眉头,竟也舒展了些,几乎好些时月没曾这般安然的睡着过了。
从前吃了姓胡那庸医的药,虽然立就能化痰止住咳嗽,可他老娘身子总觉得不痛快,俨然便是一种不适盖过了另一种不适。
这番受宋风随诊治过,一样有效不说,也没见身子另外的不适,可见得好医术和害人庸医的差别是十分明显的。
他看老娘舒坦,心中大为宽慰,又见欢喜。
宋风随小声提醒道:“寻齐了药就得立马取一副来煎上,等你母亲醒了便喂给她吃下,她的身子光靠施针不行,还是要用药治疗温养。”
王荃立马答应着,就要去捣腾药。
段阎看着王荃一脑门儿的汗,道:“我来罢。忙活了这样久,你晚食也不曾吃,要是垮下了,你娘该怎么办。灶上给你留了碗面,快去吃,一会儿该坨了。”
王荃愣了愣,跟在段阎和宋风随身后去了灶屋,见着灶台上温着的一碗面,心里一时间又是热,又是酸。
段阎给炉子生火,宋风随便细心往药罐里送药加水进去,两人守着炉子,一个蹲着身,一个弯着腰,耐心的伺候着炉子药罐。
王荃在一旁捧着面碗,埋着脑袋吃了个痛快,这面条也不知怎弄的,面丝劲道,汤又浓香,他连汤都喝了个干净,肚皮里渐是塞饱足了,一抬眼儿,便见着段阎和宋风随十分融洽的画面。
一瞬的恍惚间,他觉着段阎便似他的兄长,宋风随就像他的嫂子,一家子人一同在为着老娘的事情费着心虽娘的身子病着,揪着他的心,可好在是有兄嫂,不至让他一个人孤零零的承受起这所有的酸苦
但顷刻间,他又清醒了过来,知道这不过是他多年来内心的憧憬而已。可让他慌神的一瞬,他确也真切的感受到了这份真情。
王荃小心的将面碗放好,他道:“没想到宋公子这样年轻,医术却了不得,先前我还误以为大哥总之今日之事,多谢宋公子不计前嫌,肯来为我老娘看诊,否则我娘那身子还不知要被庸医毒害多久!”
宋风随见此,道:“你也不必深谢我,要谢便谢你大哥,我也是看他的面子才来的。”
王荃转眼看向段阎,却是甚么话都没说,而是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段阎眉头一紧:“怎又来了!这是吃饱喝足了又有力气来这套了是不是,快给我起来。”
王荃这厢却死活不肯起:“大哥,我不是人,你罚我罢!”
宋风随闻言看向了段阎,两人四目相对,似乎都想弄清这话里的缘由,于是便默契的又都将目光落在了王荃身上。
“好端端的说什麽胡话,我又罚你做什麽。”
王荃心一横,今朝已是打算甚么都不再隐瞒了,既上天给了他一条路,若他再不走,便就是只有一个被困死的结果。
且得晓了他娘身子的真相,他心里更是恨毒了害他那王八羔子!
“陈虎他早对大哥存了不轨之心!他恬不知耻,野心大,胃口大,不仅想要大哥的产业,还想要大哥的命!”
王荃一头磕下去:“他早先寻了个庸医来给我娘看诊,期间说了许多挑拨的话,我爱母心急,便教他好是哄骗,受他利用给他办事。
这两年上,他没少离间大哥和手底下人的关系,又借着大哥对他的信任,私捞油水来买通人为他做事。”
“前些日子大哥换了仓房的锁,他怀恨在心,又怨我没与他办好事,竟是将一包毒药送到了我手上,想借我的手了结了大哥!”
说出这件事时,王荃浑身都在发抖,他知道将这些阴私事说出来,没有两个人能够接受得了,可他已经没有法子了。
“大哥,大哥我早该同你说明,可我娘的命教那王八羔子捏在了手上,便因我迟迟不肯依他的心意动手,他便不许那庸医过来同我娘看诊了我死不足惜,可看不得这些年吃苦受罪将我拉扯大的老娘受难呐”
王荃说得是实话,没曾为自己开脱,他本以为话出口,段阎盛怒下,自己至少会狠挨人两脚,然则身前的人却迟迟没有任何动静。
他匐在地上良久,疑是抬头,便见着段阎神色竟是意料之中的淡然。
“大哥?”
他不解,心中想莫不是人并不信他的话,还是坚信陈虎?于是连忙摸出身上收着的东西,双手承出去:“这毒物便是那日他强给我的!”
宋风随上前去取了王荃手里的小药包,他轻轻拆开,使了根身上别着的针来验了验,随即冷嗤了一声:
“这可不就是他惯用的毒物,但这包药粉里的毒性远高过了寻常的量,看来他是等不及了,想要快速得结果。”
段阎望着毒粉,胸口深深的起伏了一下。
王荃怔怔的望着两人,有些听不大明白两人的话,但却似乎又明白了些什麽。
“陈虎那混虫的阴毒心思,你大哥早就知道了。”
宋风随看着王荃徐徐道:“也算你还有一二良心,肯现在老实交待,若是等到了清算他的时候,可就没有好果子与你吃了。”
“大哥早就知道了?!”
王荃一时有些难以消化这个消息,但是仔细一想,确实又有些蛛丝马迹可寻。
近来段阎对陈虎的态度确实和从前有了出入,只是谁又往这上头去想过,还都以为是因为宋风随。
他恍又抓着了话了的关键:“宋公子说这毒药是陈虎惯用的,莫不是他早就给大哥下了药?!”
段阎这时候才开口道:“他这毒药并不会一击毙命,但日积月累的用,身体便会亏空,到了再不能承受的时候,便会神不知鬼不觉的中毒而死。”
“我初始自是不知,若早晓得,他也不会还能在人眼皮子底下逍遥到现在。”
王荃心头大骇,随即看了看宋风随,又什麽都明白了。
宋公子医术了得,他去了段阎身边,这毒又怎么可能躲得过他的眼睛。
霎时间,他觉着还好自己什麽都说了,要不得到时候闹起来,说不准自己就要替陈虎背下这锅!
“王荃,这两年里你我走了许多弯绕路,彼时确实有我的过错,生了因,致使你受陈虎伙同做了些不忠之事,有了果。
但今日既然两厢都另做了些不一样的选择,过去的事情久困着人心也无意义,不如一笔勾销,往后你我诚心相待。”
王荃扬眼看着段阎,眼中倏然发热:“大哥还肯给我机会,我心里不知如何感激才好。只现下说再多也无用,且看我往后如何做的,方才不辜负大哥的一片苦心。”
说罢,又给段阎磕了两个响头。
这回,倒是阴差阳错的,又得了个人证和物证。
宋风随小心把那药给收了起来,到时候清算陈虎时,自少不得它的用场。
随后,段阎和宋风随又问了王荃一些陈虎的事,到底是跟陈虎勾结伙同在了一起不小的一段时间,他确实晓得不少陈虎的勾当,这厢已是对两人知无不尽了。
好比是陈虎的那毒药,三人便推断出就是给王荃老娘看病那个姓胡的庸医弄出来的,这样阴毒的东西,不是爱搞旁门左道的庸医,寻常的大夫还真捣腾不出来。
定是要逮住这姓胡的,教他写下供词才好。
一番盘计,段阎嘱咐王荃暂且不要暴露两人来给他老娘看过病的事,还是似先前什麽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一来好教王荃留意陈虎的动向,二来省得打草惊蛇让陈虎狗急跳墙。
只待着拿了姓胡的庸医的供词,便足够陈虎下牢狱不得翻身了。
王荃仔细着都答应了下来。
眼看着二更天快近三更了,段阎见时辰不早,差不多也得送宋风随回去了,不能让人家里人久等着急。
他便止住了和王荃继续深谈下去:“天色不早了,今日就这么着吧。”
“大哥和宋公子要不得今晚就在我这处将歇了吧,天黑路也不好走。再不然去田庄上休息也是好的。”
王荃见外头黑黢黢的天,想是两人忙活了好些时辰,还要赶夜路,有些不放心。
段阎道:“这怎么成,小宋是个哥儿,哪里能在外头随便住。”
“是是是,瞧我糊涂了。”
王荃便道:“大哥和宋公子既是要走的,我便不久留了,早些回去反倒更安心。”
他起身送两人出去,至了院子外,本是打算送人出村的,但宋风随想着王老娘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就教他不必远送。
如此宋风随便大着步子往村道上走,走了两步却发现段阎没走。
他不由停下步子探头去看人,心中微有疑惑,莫不是有什麽话还需要单独跟王荃说,不方便他听?
只他还没开口,就听着段阎似乎忍无忍的同王荃道:“你是不是忘了什麽?”
王荃受段阎一问,同样也有些发懵:“啊?”
段阎一本正经道:“请大夫出诊你不给钱的啊?”
宋风随:“”
王荃:“”
“对对对!出诊费,出诊费!瞧我这一日都在糊涂干些什麽事!”
王荃显然没有想到段阎会说这个,但胜在脑子清醒了灵光,反应多快道:“敢问宋公子此行费用,我这光着急我老娘了,竟是把这事都给忘了。还望宋公子别见怪!”
宋风随斜眼儿瞅了段阎一下,小声道:“你自家兄弟也收钱?”
段阎干咳了一声:“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王荃深表很懂他大哥的情致,也甘愿成为这其中的一环。
“大哥说的不错,请大夫本就是该给钱的,我已经承了大哥的人情,才得请了宋公子这样了得的大夫,总不能还要教大哥给我出看诊的费用。”
宋风随扯了扯嘴角:“晚间出诊费五十个钱。药材钱你自问你大哥要多少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夜色深深, 隐约间能听着几声响在远处的闷雷,段阎背着宋风随,驻步眺望了一眼。
累了大半晌, 身子支不起甚么力气的宋风随, 索性便软塌塌的趴在段阎的后背上。
他道:“这雷声小,雨当在很远的地方下。”
段阎嗯了一声:“夏月雨急, 要是这一带上下雨,你家现在住着的老仓房少不得遭殃。等时疫清除以后, 我这门户也清理干净了, 就来把你家修缮修缮。”
“住处不修,就算扛过了夏月的急雨,过了秋以后天冷下来, 冬日也难捱。岩镇的冬天, 一半的日子是阴雨绵绵, 另一半则是雪天, 比起夏月,冬天才更难。
许多老人家最为难熬过的就是冬时。”
“不过也别担心,趁着秋里天时好, 多储存些柴火, 烧存些炭出来, 再塞两床厚棉被褥, 到时候有的取暖, 就没那么冷了。冬日也有冬日的好处, 农闲松散, 有闲功夫能围着炉子煮茶烤肉,烧汤炖菜”
宋风随安静的听着段阎的盘算,没有插话, 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感受这种普通老百姓简单务实的忧愁,平淡而又厚实的温暖,竟是让他别样的心安。
自流放起,来到岩镇上,日日让他悬心不安的日子,好似在慢慢的消减,他自心底里,好像没有那么怕这里未知的一切了。
追溯起缘由,似乎都是因为眼前这个人并非是每个男子都会在他所处弱势时心怀不轨,也并不是每个人都是纯粹的坏人
“睡着了吗?”
段阎半晌没有听到宋风随吭声,不由停下来问了问人。
“没有。”
“夜里外头风大,睡着了容易着凉,你再撑一撑,很快就到家了。”
宋风随轻轻应了一声,他顺应着段阎先前的话说了下去:
“等一切都安定下来了,我就挂牌做个大夫,趁着不必务农事的时候给人看诊治病,到时候便可以赚取些诊费来买柴买炭,买下能过冬的厚衣棉被了。”
“嗯。但是别轻易的出外诊,就是实在紧急,也得让宋伯父,或者宋二叔陪你去。”
宋风随点了点头:“对。”
“可是爹和二叔都是文人,他们不擅武力事,二叔去田庄上找我的时候,还挨了庄子上的人打。他只会说理,不知道乡野地方上,有时候道理是说不通的,还得是拳头硬才是正理”
“奈何我这一代上,就我一个独苗,也没有什麽可依仗的兄弟。”
段阎道:“那我给你找个拳头硬的好手,就像铁大铁二一样,让他跟着你出诊,保管没有人敢对你无礼。”
“让旁的好手跟我出诊那你呢?”
段阎怔了一下:“我?”
“要是你实在不放心,想我陪你,也可以。”
宋风随嘴唇微抿,一双凤眸宛若天间悬挂的星子。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低声说着话,快是从山里钻出去时,远便瞧见榴村那头灯火通明。
段阎骤感不对,几步快着过去,至高处望向村子,只见那头几乎家家户户都亮着灯,村里还有好多人举着火把来回走动。
都这时辰上了,竟然还闹哄哄的,隔得远虽看不清是些什麽人物,但也足瞧得出村里出了事。
宋风随心里生慌,段阎连安抚人道:“别急,我们这就小心去看看怎么回事。”
两人加快了步伐往村子去,躲避开守卫,钻进了破地窖里。
然而一直人来人去的躁动,两人迟迟不得机会从地窖里出去。
“里正,里正,俺老爹身子老,经受不得病痛久磨,您行行好,便教俺爹排在前头罢。”
“泓顺,你表舅打小待你就好,你不能让你表舅在人后头吃罪啊!”
段阎隐在破地窖边,贴墙听着了些外头的喧嚷声。
“谁前谁后都有定数,你们甭来跟着胡闹!耽搁了大事,谁都别想讨着好!”
“监镇大人说了,一批批的来,不会短了你们不管,都急什麽急!阿风、水足,把来闹的都给拉回去,来围我的路,像什麽话!”
接着又听着有人私来找里正行贿赂事,方才还对旁的村民说都有定数,多是铁面无私的里正,这厢又给人开了门。
陆陆续续听得些话,段阎将宋风随带至安全些的地方同他道:“我估摸着监镇官那头应当是有了治疗时疫的方子了,但感染时疫的人数多,不能一并都吃上药,这才需要分批排着等药。”
宋风随眉头发紧:“有了药方?先前我给你的方子”
“你给我的方子我还没来得及交给监镇官,当是旁人研制出了药方。”
宋风随喃喃道了一句:“有新的药方,感染时疫的病人都有救了的话,倒是不忌谁人提供的方子”
段阎也是这般想,虽这厢迟了一步,少得了个功劳,但最终目的也是清除时疫,只要时疫的事情能解决,往后总总都好说。
此番,只能说是阴差阳错了。
宋风随心里却不大安:“此前也没听得一丝风声说时疫的方子有所进展,这厢怎忽得这么快不知可曾多人试用过药方没。”
也不怪段阎拖沓失了提供方子的机会,先前两人就私下谈过,这般大面积的人感染时疫,治疗的药方需得慎之又慎,不能有些成效就急与所有人用。
两人分别时曾暗中定下,段阎回去镇上休整一晚,等明日白日间,这头用了药的人都没有见旁的并发症,确保药方的妥善后,传了消息给他,这才前去找监镇官献药方。
若是他们不能保证药方有用且无害,贸然急躁的就给了官府,到时候出了岔子他们不仅会获罪,还会害到感染时疫的病人。
其间巧遇王荃,折腾了半晌,可也并没有耽误他们原定计划里的事。
段阎知晓宋风随的担忧,宽慰他道:“想监镇官应当不会那么草率,到底是一方父母官,若是这头出了大岔子,他也不得好。”
宋风随却道:“大面积的百姓染上时疫是桩大事,监镇官急中时有不周全的。”
但事情也才只言片语的晓得个大概,不知具体,在这里干着急也无用,只得让自己冷静下来。两人心中揣着事,等在地窖里,听得外头一片儿没得了动静,这才寻着机会钻进了村里。
回去村子,两人躲开村民,直奔了宋家。
宋家在远离村舍的山脚下,那头这会儿还静悄悄的,都没得什麽动静。
已是子时二刻了,宋五深和宋雪木也还未曾歇息下,便是等着段阎把宋风随送回来。
见得两人,心中才松了气。村子里闹哄哄的,他们虽然没有在村庄的聚集处,可一个村里出了事,这边地势高些,村里灯火通明,怎会不晓得起了事。
宋雪木早先便溜了过去打探了一番弄清楚了事情才回的家来。
“监镇官那边有了药,由着村里正依次给村里感染时疫的人派用,本这般不能同一时间都派发药物的事情,就不当声张着办,估计是往人家里送药的时候走漏了风声,村里的事情人传人的快,一下就给闹腾了起来。”
“眼下便是那些有头脸,与里正亲近的人户才能头先得用药,其余的村民等候官府第二回第三回发派,倒是说下一回也快,可到底是要死人的时疫,有了药都想头先就用,谁又晓得下一回究竟甚么时候才能送来。”
“如此便吵嚷的不休,先前还在里正那边起了冲突,村里组建的巡逻队伍都管不过来,外头守卫的人进了来镇压,有好些村户挨了打,这才消停了些。”
宋雪木将打听的事情都说与了两人听:“好是药方子便是岁哥儿研制出来的,爹能先得用,要不然依着这架势,咱家现在的境况,怕是得排到最末去。”
“药方不是我研制出来的那副”
宋风随微叹了口气,道:“我们的药方尚未来得及拿出来。”
宋家一心都以为那药方是宋风随的,却不想是另外的人制出的方子。
一时间都愣了愣神。
“总之祖父的身子我亲自看着照料,就不肖同村里的村民抢位置了。监镇官那处的药方我也不知是什麽样,还是谨慎些为好。”
宋五深和宋雪木都慎重的应了声。
段阎见此,道:“那我也便不久留了,这厢回去探探消息,看是怎么回事。”
宋风随看着人,轻点了点头。
“我的爷,您可算回来了。”
回去宅子上,段阎见着来开门的是狗三儿,人不见半分睡意,似乎还不曾歇下过。
“遇着事耽搁了些时辰,怎就给急成这模样。”
狗三儿连道:“爷这去一日一夜了也没听见着半分消息,我如何不急。而今要紧却也不是这事了,时疫有药方在监镇官大人手上了,爷可晓得?”
段阎应了一声:“村里已经开始派药了。你消息倒是灵通,竟在城里也都晓得了。”
狗三儿却立又道:“那爷可又晓得是谁给监镇官献的药方?”
段阎听这话,顿感怕是不妙:“谁?”
“是陈虎呐!”
段阎心下一惊:“他怎得的治时疫的药方?!”
打狗三儿受到重用,又知段阎对陈虎有了疏远之心,他为着好生报效段阎,私底下便寻了人跟着监视陈虎的一举一动。
前些日子这人被段阎安排去乡里办事,倒没得甚么新鲜的幺蛾子,无非还是搞着挑拨离间那套,独是有一点不同,他去乡下时,曾见了个眼生的中年男子。
狗三儿便留下了些心眼儿,摸着去查了查那男子是甚么人物,一查得知那男子原还不是这一带本地的人,这几年上就窝在晓月村上的山里,也不怎么跟村里的人打交道,素日就在山中挖些草药,使着炉子练些小药丸儿出来。
估摸就是个会医的老道。
据他的耳目说,这男子弄得都是些不上台面的丹药,多是些迷情、致幻的药物,怕是跟勾栏里的老鸨子常有生意来往。
狗三儿一琢磨,陈虎那贼人本就不是个好东西,私底下结交着这样的老道也是寻常事,先前迷宋风随的药不就是他给弄的麽。
这事他也就没怎么放在心上。
偏巧是这两日段阎带着宋风随去了乡下,他的耳目前来说,那老道特地来了镇上见陈虎。
狗三儿觉两人忽然见面,八成又是在弄见不得人的勾当,于是更细了去监视。
“哈哈哈,老胡,我便是没看错你,外头那些草包医师,吹着妙手回春,实却没有一个能赶得上你的好手段!”
“那要人命的时疫,也就你这样的人才对付得了!哈哈哈!”
一双三角眼的胡老道面上挂着贼笑:“眼下有了方子,凭着陈兄弟的势,老道这药,便趁着时疫难得的好机遇大赚上一笔。
那时疫要命,感染了的人想活,方子捏在了我们手头,还不是任凭我们开价!”
“诶,老胡,你这便短视了。”
陈虎止不住的笑意:“光是从那些个平头老百姓身上能刮得几分油水,且这也不是长久营生。
近来为着时疫的事情,听说咱这监镇官孔大人焦头烂额,嘴上都生了火泡子,这时候若要有人为他解了难题,此人岂非孔大人的大恩人,恩人若有要求,岂非无又不应呐~”
“到时候我在这岩镇上有了权势地位,何须还用自寻发财的道儿,自有得是人巴巴儿送上钱财!届时你跟在我身边,又还有何愁。”
胡老道眼珠子一转:“到底是陈兄弟目光长远,思虑周全,老道便万万没曾想过这方子还能有此大用处。”
狗三儿悉数与段阎道:“两人勾结着便去找了孔大人,白日快是午间出的门,这厢既已在给村里派药,八成便是谈妥了!”
陈虎这人心思歹毒又胃口大,欲壑难填,此番不知跟孔大人要的是官职,还是甚么旁的需官府授出才能有的经营权。
总之不管他要了什麽,对段阎的威胁都极大。若有了官府的人情,他再不必偷摸儿对段阎下毒,让人神不知鬼不觉的丢了性命,反也能更顺畅的得到自己想要的权势,取段阎代之。
段阎紧夹着眉头,谁献的药方都好,怎偏偏是陈虎献的。
这事情当真是超出了他们所设想的麻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翌日, 段阎去了铁铺那边一趟,想是去看陈虎在哪里,能不能想办法弄到他给监镇官的药方, 到时候好让宋风随看一眼, 那方子有没有问题。
鉴于胡老道的行事作风,实在是让人放心不下出自他手的药方。
他与狗三儿匆匆过去, 倒是不想陈虎竟就在铺子上。只见这小子穿着一件簇新青色公服,脚蹬尖头黑皮靴, 发使青布方巾裹着, 豁然一种公人的派头。
而腰间紧着的黑革皮带上,明晃晃悬挂着一块木质令牌,红漆醒目的刻着“巡检”二字, 恰是证明了他如今的身份。
“虎哥, 你这是唱得哪出?要不是望着你那熟悉的面盘子, 俺乍得一瞧还以为是官差来了!”
铁大铁二丢了手上的打铁工具, 跑着上前去围着陈虎转了一圈儿:“这令牌看着好不逼真,都要唬住俺了。虎哥,私弄这身行头可是犯法的, 你在铺子里穿会儿过过瘾儿得了, 可甭出去晃悠教人瞧见了去。”
陈虎单手放在腰间别着的官刀上, 盛气凌人。
“老子可没得闲功夫穿假的来耍!这是孔大人亲自与我派的职, 此后我便是镇市司巡检, 镇上镇下一应的事儿都可协同督办!”
这话一出, 铁铺上的几个人都惊得不成, 旋即又跟着欢喜起来:“虎哥怎好本事弄得了这职务来?姓钱的杀猪匠在监镇官跟前谄媚了那样久,也不过讨得个税拦头的职务,偏平日里还得意的不成, 压咱段哥一头,虎哥现下有了巡检的职务那小子还敢对咱嚣张?”
“早听得了钱老三想要巡检的职务许久了,这阵子村里起了时疫他那最爱偷奸耍滑不过的人,竟也埋着头协同着监镇官办事,便是想再讨得好。虎哥怎就越过了他得了职务,你便快与哥几个说说罢!”
几人围着陈虎一顿吹,一顿捧,倒是教他心头已经藏不住的得意又多了几分。
“如今监镇官大人为甚么最烦忧,我自就解了人的忧。”
周旺连道:“虎哥莫不是找到了解时疫的法子!”
陈虎轻扫了扫衣角上的灰:“我得了个神医,他与我制出了药方。”
铁大没头没脑直言就道:“虎哥这就自个儿去献了方子?没与大哥说呐?”
一时间铺子上陷入了沉寂中,谁都没吱声儿。
陈虎望着铁大,微眯了下眼:“时疫的事情紧急,怎有功夫与大哥细细商量,他如今得了个宝,还有甚么事能入的他的眼。”
其余几人都默着不敢说话。
铁大铁二却浑然感觉不出这不大对劲的气氛,还继续道:“可咱都是大哥的人,这样大的事情虎哥没与大哥说自就去办了,也不妥罢。”
陈虎没接铁大铁二的话茬,道:“我今朝来与大伙儿说这喜讯,便是想告诉兄弟们,往后跟着我,不会短少了大家,吃香喝辣是必然的。
我受孔大人器重,此后那些跟官府挂钩的经营,迟早都会是我来接管!”
铁大铁二有些发懵,不大听得明白陈虎的意思,其余有些脑子的,自是都知道了陈虎这是在发出橄榄枝,此番已经明有不在居于人下的心了。
“虎子的意思是以后要全权管理铁铺了?还是说要从监镇官手上把我这独营的权利给接过去?”
段阎的声音冷岑岑的响起。
“大哥”
铺子里的人见着段阎进来,乍得都惊了一吓,铁大铁二连就朝人迎了过去。
其余几人则怔立在了原处。
陈虎看向冷肃着一张脸的段阎,出于贼事受人撞破的心虚,又许是段阎身上的气势实在有些威慑,他有一瞬也被给震住了,下意识的便要扯谎来圆。
但须臾回缓过来,想着今时自己有了官府的权势,已然是他在上而段阎在下,又怕他段阎做什麽,旋即便止住了心头那一夕的恐惧。
他既是敢来铺子上公然同这些人说这席话,自己经做了跟段阎割席的准备,段阎那外强中干的半条命,威胁不了他什麽。
“大哥说得哪里话,咱俩亲手足,我的权势与大哥的权势有甚么差别。”
陈虎嬉皮笑脸,眼儿一转,心头立便起了贼主意,他意有所指道:“同样,大哥的势,不也一样是我的势麽~”
段阎自听得明白人的弦外之音,他看着陈虎,也不恼,有人耳提面命的交待过,教他不要动气有过大的情绪起伏。
早就知道了陈虎是个什麽样的人,他没得还为人气怒伤一回自己的身。
他冷淡道:“你倒是好算盘。只天底下没有算无遗漏的事,虎子,我劝你还是收着些锋芒才好。”
陈虎眸光微动,见段阎知道了他背着他得了官府的势,还当面撞破他笼络底下的人,自又还挑衅他,这人竟没有暴怒动手。
此番还能静着气与他说这些话,一时间倒是让人惊诧的同时,还有些琢磨不透他的想法了。
陈虎心头觉得怪异至极,有一瞬间他觉得眼前这人陌生得很。
却不等他再出言激怒段阎,便先听人说道:
“今朝你们虎哥好能耐,得了监镇官大人的赏识,公服加身,令牌在手,却还不忘旧时兄弟。
众所周知为官府做事是好差事,大伙儿都是兄弟,既你们虎哥公开前来招募,我自也是个大度人,若有想同你们虎哥前去为官府效力的,此番便明了去,我绝不予以阻拦!”
段阎此话一出,铺子里的人都怔了怔,暗下间眼色来回传递。
陈虎见段阎如此,更有些摸不准他的路子了。
不过他心中冷笑,这人以为他是什麽好大哥不成,手低下这帮兄弟还个个都向着他,今朝想是用旁人的忠心来羞辱他,实是可笑至极。
既话都摆明了说,他也不与段阎再留甚么面子,径直道:“人生漫漫,各有路走,有些人一辈子安于现状,混得个平庸;而有得人便是有眼界有胆识,见着机遇时,不为那些所谓的情给绊着,最后混出个样来。
既然大哥都发话了,大伙儿是去是留,便表个态吧!”
彪子和悍子二话不说,当即就站到了陈虎那头去。
张旺左右看了几眼,不大敢看段阎的眼睛,略是佝着些身子也往陈虎那头走了两步:“大哥,你是晓得的,俺爹一直便盼着我能混个官府的差事,他从前便是给官府”
“呸!你们这些个没良心的,都是叛徒!”
铁大跟铁二瞪着双牛眼,浑然没想忽而怎就闹成了这模样,分明昨日大伙儿都还亲兄弟似的,这今朝几句话的功夫,不动刀也不动抢的,怎么就竟真分起了家。
已是看着分出了些两派人物,两人才恍回过神,当就冲着陈虎等人啐起唾沫,大骂道:“没得大哥关照,一个个的有你们的今天!天杀的,今朝非打断手脚,才教你们晓得叛徒没得好下场!”
说着,铁大铁二就要操家伙,彪子憨子身强体壮不怕事,张旺却连就要躲。
眼看就要真闹起来,陈虎斜眼预备下套,不想段阎却一把攥着了两个人:“别胡闹,既说明了好聚好散,便作数!”
“大哥,你对他们也太宽容了!”
段阎却道:“那你俩呢,是个什麽心思。”
“任凭他们几个去办再好的差事儿,便是当起了玉帝老儿,这等忘本的东西,俺们也不稀得跟着!”
铁大铁二见段阎这么问,立便拍胸脯道:“大哥,好的赖的,俺们兄弟俩都只认你!”
狗三儿一直恶狠狠的瞪着一双眼看着陈虎等人,自是不肖他与段阎表衷心,即便今日他没得段阎的提拔,凭着陈虎几人先前对他的排挤,他也不可能跟着他们混。
陈虎见几次三番都勾不起段阎怒而动手,心头得不起劲儿,冲着段阎、狗三儿、铁大铁二几人嗤笑了一声:“如此也就说定了的。”
他一甩袖子:“哥几个收拾了,与我前去同孔大人办事罢!”
临走前,陈虎不死心的贴身从段阎身旁过:“我的好哥哥,你可要看紧了铁铺,要不得这几个跟了你的兄弟可都没了去处了。
到时求来了我跟前,我可断不会要这等没眼光的人物。”
段阎没动声色,倒是铁大跳起了脚骂:“呸!你倒是想得美!老子就是刨土吃,也不得同你陈虎讨上一口吃食。”
陈虎压根儿便不予理会铁大,反是死盯着段阎,见其就像他知铁大铁二没脑子懒得搭理一般,同样的态度不搭理他。激人不成,陈虎反有些被激怒起来,看段阎是铁了心的冷静,他也便只好作罢。
腰间的大刀一摆,阔身出了铺子。
人的气势,便是高中状元游街时,怕也不足他三分张狂。
“大哥,你真就教那狼心狗肺的东西这样逍遥着去了,还许要跟他混的人轻巧的就走了,您从前的血性呢?”
铁大铁二气不过,围着段阎道:“要是依俺的,一个拳头一个,不把这些个良心都教狗吃了的牙打下来,都白长了俺这一身的腱子肉!”
段阎看着两个又急又恼的大块头,道:“你们俩可老实收起这些心思,如今要对他们动手,那便是殴打官差,罪加一等。你还生怕他们捉不住咱的错处,巴巴儿给人送上去啊?”
他知道这俩傻大个儿脑筋不大灵活,便也耐心仔细了说与人听:“既已起了二心的人,打骂又有什麽用处,倒是不如今朝说明了,让他们走,省得在这处留着生事。”
“今朝跟了陈虎的,他日不管如何,我亦不会再重新用。这几年手底下的人心中涣散,趁此也算是筛选一番了。”
铁大铁二似懂非懂:“看陈虎那得意的模样,真教俺恶心,不能教他吃俺的铁拳,心里头火大不是滋味儿得很!”
段阎转同一旁的狗三儿道:“这俩火气重,大热天的,你盯着人吃些菊花水败败火气,我怕是人搂不住,三两下就给陈虎弄进了牢里,到时还得抽出手去捞人。”
铁大铁二连摆手:“俺们不吃那玩意儿!大哥既有了决断,都听大哥的就是了。”
狗三儿一笑,罢了,格外惊异于段阎今天的处事。
他原本也以为依照段阎的性子今日会大发雷霆,少不得要在铺子里动刀枪,他就怕闹成这样,到时候自己说劝人听不进去,又还拉都拉不住。
都是一群气性大、火气足的打铁汉子,一点就着,届时打斗起来,且不说能不能出气,但必然是要落进陈虎的圈套里的。
却没想到段阎一眼看穿了人的心思,没带头打起来,竟还能这么冷静的处理。
他觉着打是宋风随来起,段阎的处事便可见的稳重了许多,也不晓得是不是因着有了家室,人行事做派便也就跟着晓得多去想多周全了。
“大哥,这厢闹成了这样,听着陈虎那话里话外的意思,怕是还盯着了咱的铁铺,失个铺子且还是小事,只怕他要的是铁器经营权。”
思想罢了,狗三儿心中担忧:“到时真给他拿了去,只怕是没咱的地盘了。咱接下来该如何才好?”
段阎怎又不晓得这些,只是愁也没用,他道:“你先找人去盯着陈虎那头的动向,最好是能把他献给监镇官的药方弄一份来。”
“嗳。”
这头的陈虎带着人从铁铺出去,想着段阎今日的态度,大抵是和从前的行事太不同了,他心里总有些不安。
虽极力的劝诫自己是从前给人伏低做小惯了,这朝明面了与人撕破脸,打破往昔的局面,一时不惯才如此。
可凡事还是小心为上,段阎一日不除,他心里只怕终归是难安宁。
于是他让彪子去把今儿没在场的王荃给他找来,前些日子就与他老娘断了医药,那小子八成还在他老娘床边上哭,今朝的热闹也没赶上。
不过没赶上自也有没赶上的好处,若人在场当即就跟了他走,如何又还好办事。
“恭喜虎哥得了巡检的差事,贺喜虎哥!这般可是天大的好事情!”
王荃被叫到陈虎那处前,在路上就听得了彪子得意的说人得了官府的职务,他心里咯噔一跳,晓是这事对段阎极为不利。
先且依着段阎的安排,他不露声色的依然讨好着陈虎。
“自是好事一桩,如今我和段阎已经当着铁铺的兄弟明着面扯破了脸。你不在,我特地来问问你是个什麽心思。”
“虎哥,我是什麽心思您现在还要问不成,是如何您不早就晓得了。”
陈虎皮笑肉不笑:“噢,是吗?我且记着上回让你办的事,你迟迟没曾办呐,我只以为你是向着那头的,可不敢与你打了包票。”
王荃立便给陈虎跪下:“虎哥,那事我真不敢干啊。若我出点儿好歹,真孤寡没得牵挂,为着虎哥死了也便死了,可我那老娘虎哥您是晓得的啊!”
“这几日上,你老娘的身子怕也不痛快得很吧?我也不是狠心不管,胡老道忙着时疫药方的事,才不得空去看你娘。”
陈虎到王荃跟前蹲下了身:“我晓你先前的顾虑,这不便也没怪麽。可今时不同了,我有了这职务这势头,与你撑腰,你还怕什麽?”
“你这厢便做势去跟着他,他心里定然感动,到时动手,可不比先前得心应手?我且许诺了你的,这事情成了,田水庄任你充老大,到时候照顾你老娘岂非也容易?”
王荃知人话都已经说到了这处,要是再推拒,怕是不得好果子吃,更何况于人又有了官府的权势。
他也只有先应下,转头去寻了段阎,看他打算怎么处理。
王荃磕下头,面朝着地,陈虎这么百般逼他,他心里的恨只有藏不住的,嘴中却只能道:“我必为虎哥肝脑涂地。”
段阎简单在铁铺上交待了一番,便想下村一趟去找宋风随,顺便也好去看看田庄上昨儿用了药的佃户今朝如何,村子上又是个什麽情况。
他才且到榴村外的官道上,就先撞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使了块头巾,将半张脸都包了进去。
若不是熟那身形,乍还认不出人来。
段阎连忙从马上跳了下去,迎上前:“你怎出了村子?可是出了什麽事?!”
宋风随见着段阎,神色匆忙急切:“那药方果然有问题!昨晚头一批得了药用的村户,今朝白日里就死了三个!
村里现下闹得比昨晚还凶,我趁乱溜了出来,便是想同你传这个消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虎哥, 孙大人急唤你往他那处去一趟!”
陈虎这头才遣走了王荃,翘着腿坐在小几前,正是要摆着派头吃口茶, 手底下的人便急匆匆的跑进来传话。
他听着事情似乎有些紧, 问了一嘴:“可说了什麽事?”
“问了来传人的官差,也说不清楚。只大人催得紧, 喊您务必快些过去。”
陈虎一口吃干了杯里的茶,起身来往外走, 嘴上骂了句一日日的事多似牛毛, 实则脚下生风,心头多是得意。
他这才穿上公服,腰上挂着巡检令牌, 只巴不得能受监镇官差遣出去显眼忙事。
这番整好便将彪子悍子和张旺一并带了过去, 想是在那头帮着派药还是做护卫防守, 总也都是跟着他威风一场。
一路上张旺吹捧不断, 至了专为时疫之事搭建的营地,官府营地守卫森严,闲人若是稍走进些都要被驱赶, 偏陈虎摆了下胯, 腰间的令牌明晃晃的亮出, 阔着首畅通无阻的就进了营地里。
张旺哪得过官府这般优待, 畏畏缩缩跟在陈虎身侧, 一双眼忍不住左右瞄着:“虎哥好是本事, 若没跟着虎哥混, 我哪得有机会这般大摇大摆走进官府营地。”
陈虎心中受用:“你小子是有些眼界的,知晓择良木而栖,这般我自也不得亏待你, 往后跟着我好生长见识便是。”
“嗳,嗳!”
话音刚落,忽得冲出来几个公差,乍得上前将陈虎一把摁住,事情来得突然,张旺吃了一大吓,彪子和悍子下意识的就要去摸刀。
陈虎止住两人的动作,仰起些头:“官爷,这是闹得哪一出?可是误会了,我是孔大人才任命的巡检,令牌都在呢!”
“捉的便是你!”
也不等陈虎辩驳,几个公差扣着人就往里走,彪子和悍子还有张旺都被羁押在了外头。
张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不成,脖子上横着官刀,他一动不敢动,只能用两只眼儿去瞅彪子和悍子:“这咋回事?!好好的来怎弄这些家伙什来招呼咱?两位哥哥先前来可也是这般?”
彪子悍子瞪了张旺一眼。
公差呵斥了一声:“闭嘴!都给我安分一点!”
张旺浑身一激灵,立不敢再言语了。
而这边陈虎被一路压去营帐,再糊涂也知道是出了事,待着进帐,就见着孔佑华背着一双手,正在帐中来回踱步,满眼怒气。
此时帐里还有个人正低头跪着不敢言,陈虎定睛一看,那可不就是昨日与他一同前来献药方的胡老道嚒!
“好你个混账,伙同着这老道拿毒药方来邀功请赏,害人性命!今朝便是乱棍打死也不为过!”
陈虎听得孔佑华怒喝,心里咯噔一跳,连望向抖做了筛糠状的胡老道:“这是怎回事?”
胡老道见陈虎一并来了,方才敢言:“冤枉呐!先前大人分明也见着吃了药的人退了烧,一连足试了三人,个个都已见效,这才同村里放的药,怎今朝便说起假药方的话来。小人当真冤枉得很呐!”
“你且还狡辩!昨夜头一批用了药的病患中,已有三人吃了药后暴毙,将才又来报了两人!时下村子上已经乱做了一锅粥,你们还要将官府的威严置于何地!”
陈虎闻此,浑身一紧,自知此番惹了大祸。
他急稳住心神,辩解道:“大人息怒,小人岂敢以人命为儿戏?
如今出了变故,或是患者本就病入膏肓,恰巧死在用药之后,并非因药而死。即便真要问罪,也当先查明死因,究竟是药毒死,还是病重而死,也好定夺!”
孔佑华岂又不知这些,只让人去验了尸,又教大夫查看,因时疫都没有应对的经验,压根儿便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般倒是给了这两个贼人狡辩的机会,没法给人定罪!
他心头气怒,一恼药方吃死了人,二恼若是停了这药方,又当如何应对时疫。
正当孔佑华左右不得个妥善法子时,忽来人报:“大人,外头来了两个人,说是另有时疫药方献上!”
孔佑华眸光骤然一亮,但受了陈虎这亏,他心里不免对前来的人生疑,但现在也没有别的法子:“带人进来!”
话罢,陈虎和胡老道就被先扣押了下去。
宋风随包了头发和脸,段阎另又给人弄了一顶帷帽,这才骑马结伴赶来了监镇官这处。
路上,两人已经交换了彼此知晓的信息。
孔佑华见着前来的两个人,眉头一紧,宋风随包裹的严实,他自看不出是谁人,但瞧其身量,也知是个小哥儿。
他晓得女子哥儿的不便,这时候倒也没多说什麽。但转眼看见段阎
孔佑华是认得段阎的,岩镇这么个小地方,哪些乡绅,哪些地头蛇,作为父母官又如何会不通晓。
“你来瞎凑什麽热闹?打铁莫不是还对药理有钻研?”
段阎干咳了一声,道:“我手底下有个晓医理的人物。”
孔佑华眉头更紧了些,一粗汉带着个手下懂医的人来,又是这么个路子。
“本官竟是不知镇子一带还有这么多大夫,既是有如此能耐,先前本官召集擅医者同讨治疗时疫,怎没得前来应召?”
“我没得到消息。”
段阎多老实的答了一句,接着又道:“况且他是个小哥儿,怎方便。”
孔佑华斜了段阎一眼,冷岑岑道:“说吧,你带着人来献药方,又是想同本官讨要甚么好处。”
“瘟疫肆虐,一人染上,传及四邻,谁人听了都胆寒惶恐。大人雷厉风行,及时封锁病起地,我等这才能侥幸没染上时疫。
但今朝没被染上,若是时疫迟迟不得清除,同在岩镇一带生活,谁又可独善其身。时疫之事,不独是大人和官府的职责,而是我等居住在岩镇所有老百姓的职责。”
“今时疫药方有见成效,我急来想献出一份力,实是没想要与大人讨要什麽好处。时疫清除,还岩地的安宁,便是天大的好处了。”
帷帽下的宋风随轻抿了抿嘴,心道这人倒是怪会溜须拍马,竟也懂得以退为进。
还好不是个呆子,直愣愣的依着先前同他说的,拿着药方跟监镇官讨要人情,此番人一问,他顺着就真给说了。
要真是这般,即便监镇官为着时疫的事情答应下,心里定也会不痛快他。
果不其然,孔佑华听得段阎这么说,面上也好看了些。
他道:“你有这份儿心,倒是也不枉官府对你的栽培。只是光有心也不成,时疫的事不是儿戏,稍有不慎即损人性命,此番先取了你的药方,与营地的诸位大夫一观,若是没有问题,再做检验,一一验过后方可与病人用。”
鉴于陈虎的事,孔佑华对送来的药方更为谨慎了不少。
药方取去供大夫查验后,宋风随同孔佑华提出:“接下来还请大人分别选男、女、小哥儿,分青壮、老弱、幼小这般来试用药,先少量服下,若有缓,再加剂量。”
他熟读医书和众多疑难脉案多年,即便是做不到药到病除,万症皆可医,但像是开出吃死吃伤人的药方这种事,也是绝计不可能的。
要不得当真是砸烂了他外祖江南名医老字号的招牌了!
之所以在先前已经明确的验证出方子有效后,还如此严谨的让孙佑华检验,便是为防止旁出岔子再怪在药方上。
外在他们也不敢说此前已给多人试用了,这话说来可不是不打自招,让人知道他们反复进出被封锁的榴村了麽。
谨慎起见,他不仅遮蒙了脸,还提前吃了麻痹喉咙变换嗓音的药物,就怕暴露了流放犯人的身份。
孙佑华听得宋风随的建议,略是默了默。
原本只是抱着简单一试的心思,此番见人如此周密,任凭检阅的自信,对药方反而更多了些信心。
孔佑华抬了抬手,号令底下的人:“去办。”
此番他想起先前陈虎带药方来时,营地上的大夫看了方子,有人赞同有人不赞同,说是方子上冒进的药材太多,唯恐适得其反。
但老道巧辩,时疫便是瘟疫的一种,若是不下猛药如何制得住,往先诸位大夫治下来一直没有成效,那就是太过保守,瞻前顾后的缘由。
一同辩应下来,营地的大夫自残形愧,于是便由着老道给个壮年男子试了药,果真药效奇快,没得半个时辰就退烧止住了不适。
见此神效,为着时疫已经焦头烂额了几日几夜的一众人都大喜过望,自也没有警惕想着还要分老、壮、弱;男女、小哥儿这般通用药来看。
现下他恍清晰了许多,前来报的死者,可不正都是老弱!那胡老道怕自也晓得药方激进,特意选用了身壮的男子来试药,年轻力壮下,药便是猛,身子也容易吃得消。
思及此,孔佑华更是恼怒了陈虎和胡老道几分,两个混账,纯然便是乱中冲着讨要好处而来!方才竟还敢诡辩!
“大人,这药方用药虽也见冒进处,可比之先前的方子更见温和,或可一试!”
孔佑华心中一喜,连让配了药来试。
宋风随别的倒都不担心,就是怕官府药材库里也没有野生八角莲,不过好在是听药房的公人言,药材库里收得有,因是本地山间产的药材,故此数量不少,官府的药材库不似市面上的药房,见外头来收药的人出价高就会卖。
他这才松了气。
受检验的程序很耗时间,段阎和宋风随心里有些急,但也知不能催促,要得官府信任,这是必不可少走的路。
熬等了些时辰,营地里的公人取了饭菜来,让段阎和宋风随先去吃,两人跟着炊事走,不想在营地边竟撞见了张旺还有彪子和悍子。
正午的太阳直喇喇的晒下来,三人被捆了手,一兑儿栓在了根木桩子前。
不知教太阳暴晒了多久,额堂间豆大的汗珠子直往下滑,落进眼睛里咸的疼,却还不得揉一下眼,怪是折磨人。
“大哥。大哥!”
同是看见了段阎的张旺几乎是跳了起来:“大哥你怎也在这处?可把我领出去罢大哥,我晓得错了!”
“你们仨。”
段阎挑眼将三人看了一回:“在这处拴着是做甚么用处?”
张旺连道:“我也不知啊,虎哥不,陈虎,他带着咱来营地上说办差,可谁晓得咱一过来就都被扣着了,他还晓得被拉去了哪处了!”
段阎轻笑了一声:“那你们便在这处耐心等等他罢。许孔大人忙完了公务,一会儿就发落了他,你们一兑儿的来,自然也都少不了一并照顾。”
说罢,段阎便和宋风随躲着太阳往帐里去了。
“大哥,大哥!我晓得错了”
张旺嗷嗷儿的叫唤着,看管的公人嫌吵吵,往人身上甩了一鞭子,彪子悍子没吱声却也跟着吃了打,气得抬起脚来揣了张旺一下。
段阎和宋风随一直在营地里守到了下晌,检验药方的诸多事宜都没怎么让两人插手,大抵也是孔佑华吃了一次暗亏,不敢再大意的缘故。
两人又不能走,在外头观看会儿服用了药的病人后,便只能回营帐待着。
帐里头不晒,但热,更蒸笼似的,足也可见得这些日子孔佑华在营地上为时疫的事情忙碌不易。
段阎稍还好些,但宋风随裹得严实,便更热了。
他憋闷的难受,帐里有人值守,又不能摘下帽子,如此也只有干熬着。
段阎瞧出他不舒坦,同公差讨了一盆凉水,浸透了帕子与他。
宋风随接下送进帷帽里,擦了擦脸和脖颈,稍是消了消暑气,偏头,又见段阎不知哪处弄了把蒲扇,与他扇着风。
直至是太阳都快偏了西,孔佑华方才眉开眼笑的回营帐来。
“好,好!段阎,你这药方子好是药效,病人尽数都见了效,连幼童都能走动了!
大夫依次都摸了脉,未见有旁的不适之症,前车之鉴,此番多般谨慎仔细下来,都没有问题。哈哈哈!”
孔佑华拾起茶盏,牛饮了一杯凉茶,毫不掩饰的痛快道:“这厢时疫的事情可算是教本官松了口气!”
罢了,他拍了拍段阎的肩膀道:“难得你有大义,可比许多年轻人都强啊!合当是协同本官维护岩镇的安定,方才不浪费了你这人才。”
“往后你便做巡检,与本官办办差!”
段阎连拱手做谢:“多谢孔大人提携。只这些都是小人应当做的,大人如此厚待,小人受之有愧。”
“你有才干,不当埋没,何来受之有愧一说。”
孔佑华心中畅快:“若有什麽,尽管同本官说便是。”
段阎默了默,道:“可有个叫陈虎的在大人这处?”
孔佑华闻言眉心一紧:“是有这么号人,怎的,你认识?”
“不瞒大人,陈虎本是小人手底下的人。”
“你这是想捞他?”
孔佑华骤然变了些脸色,冷哼了一声:“这小子伙同着个老道献了张毒药方来,药死了足足五个人!却还跟本官讨要了职务,恬不知耻。此番若不好生惩治,如何对得住那死去的百姓!”
“大人误会了,陈虎和那老道以身犯法,其罪当诛。若是我早晓得他有了时疫的药方,当约束好他才是,只是没想到这小子背着我竟私携了药方来同大人讨好处。
他跟了我许久,另还有些恩怨,得有个了断,还请大人抬抬手,将他交给我一些时间。”
孔佑华迟疑了片刻,道:“也罢,既是你的人,又有账要清算,本官这般将人扣下,倒是反给了他一个护身所,如此暂且便把人给你也无妨。”
作者有话说:
今天去弄牙了,牙痛的不行,就少更一点,争取明天多更新些!
第29章
段阎回镇子前, 单见了胡老道一回,这厢要了陈虎是为清理门户,但这老道不是他的人, 就不必他多费功夫带出去一趟了, 该问的话,该办的事, 在这头便给办了。
“如今你俩都已自身难保了,药方毒死人可是大罪, 便是不死也难逃重狱。你也无需再动念头, 想另使什麽毒药来做补救,孔大人已经得到了更好的药方。”
段阎悠悠与胡老道言:“我此番来找你,你当是晓得为何事。”
胡老道虽不曾跟段阎打过正式的照面, 但他替陈虎做事许久, 又给他提供过毒药, 怎会不晓得段阎。
时下被段阎单独提去审问, 心头大为惊骇。
胡老道跪着爬到段阎身前:“段兄弟,不是老道要对不住你,老道只是个炼药的, 怎管得了来买药的人拿了药的用途。”
段阎轻笑:“我自是晓得这些, 不过旁人却不晓得啊。”
胡老道眼儿一转, 立晓了段阎是来拿口供的, 一时间便又默了下去。
拿贼拿赃, 他若是留下口供, 岂不是多一样让人拿住的证据, 这事情如何做得。
段阎看胡老道不言,也不急,他徐徐道:“你和陈虎应当也共事了许久, 他是个什麽样的人,心里头大抵也有些数。
此番你俩同栽了跟头,为着活命,你觉着他会不会把罪责尽数往你身上推?他大可以说药方是你找着给他用来邀功的,自己也是救人心急,受了你的蒙骗。”
胡老道也变了脸色,冷道:“既横竖是个死,我又何需再给你口供!”
“自然了,你可以不给,让我少得一样铁证带回去清理门户,让陈虎毒害旧主的恶行隐瞒下去,又少一项罪责。”
段阎道:“不过我还是有义务提醒你一句,如今孔大人已经提携了我做巡检,到时候你和陈虎落进刑司受刑时,我自来关照一番。届时那些嘴硬不肯说的话,走个一两道刑具,当是什麽都肯交待了。”
胡老道一口气凝滞在了胸口,望着段阎,大气不敢出
段阎吩咐了狗三儿,让他带着铁大铁二来把陈虎、张旺还有彪子悍子提了回去,另又下放了通知,教田庄上的主事庄头都上镇子一趟。
晚间,少不得一场清算。
“我是送你回去,还是如何?”
段阎安排好了手上的事后,至静处,询问宋风随的意见。
“我自己回去就是了,现下你正惹眼,若送我,届时人多眼杂被谁看见了说出去,到时我的身份暴露,你也容易受牵连。”
先前人自出村子来,段阎便受了一惊,眼下村里正在受官府安抚重新派药,还乱着,外在时疫没曾完全清除,村子的守卫当也不会撤离。
由着宋风随一个人跑前跑后,他怎么放心得下,而且他自个儿还并不知道,他其实是个遇祸体质,先前出来没遇着事也足让段阎心惊肉跳的了,这要再来一遭,心还不得一直悬着。
“那怎么成!我答应了宋伯父会保护好你,你出来是为着找我,我必须对你的安全负责,哪有办完了事就把你丢开不管的。”
段阎想了想,道:“要不得你先跟我回镇上,我们两人一起来的,一起回去,人看着了也不会有说法,若是转只看见一个人,说不得会怀疑你的身份。
我让人给宋伯父带消息回去报平安,等办完了陈虎的事,也避过了今日我和你一同到营地上的风头,到时候有了巡检的令牌,明里还是暗里送你回村子上也都容易。”
宋风随沉默了会儿,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麽,微偏脑袋,避开了段阎的眼睛:“也好吧。”
段阎见着人这般,不由得也想到了什麽,干咳了一声,想是解释一下,但又不知怎么说。
一开口:“那快些上马吧。”竟成了催促人赶紧跟着他走的话
一路回去镇上,段阎头先把宋风随送回了宅子。
宋风随闷热了大半日,进了宅子便急不可耐的揭下了帷帽,内里包着他头发和脸的头巾都已经湿了。
傍晚间虽不曾起风,但这般豁然去了束缚,也一下子透心的凉爽。
段阎本是要去安排人给宋家带话,偏头却见摘下了头巾的人白皙的下巴至脖子上都起了一片小红疹,他眉头一紧:“这是怎么了?”
宋风随顺着段阎的目光摸了摸脖颈,润润的脖子上有些小颗粒:“当是起了些痱子,不要紧,我一会儿沐浴后上些清凉药就好了。”
段阎压着眉,心头不大舒坦自又让他吃了些罪。
宋风随见此转问:“你预备让谁给我爹带话回去?手头的人都教你差遣去办旁的事了,外在他们能寻着路进村麽?”
段阎道:“林二郎如何?他熟悉去村里的路,外在先前又知道我们的事。”
“他秉性看着倒确是不错,就让他帮忙带话罢。”
宋风随想着等他回去,少不得要受家里人的一番盘问,今日出来的时候他爹便已经不大好说话了。
时下却还不归家,他略是有些心虚在身上~
只是时疫的事情,另起变故,他确实又不能不管,便似段阎说的,时疫在岩镇这一片肆虐,谁又能独善其身呢。
段阎见他也觉可以,便让李娘子回去把林老二叫来一趟,说是有事想让他办,李娘子欢天喜地的就家去了。
宋风随回屋沐浴后,又吃了些安哥儿送进来的吃食,接连乏累了几天,如今大事去半,心头落下了石头,身子疲了,心中放空了,人便松散好睡起来。
他赤脚躺在床上,本是想着浅是歇会儿,不想竟一觉睡了过去。
段阎差遣完林二郎,前去想告诉人一声,他预备去铁铺那边处理事了,却见安哥儿从屋里出来,小心关上了门。
“吃了一碟米糕,又用了些鸡肉和蛋饼,已是上了床好睡了。”
听得人不仅吃了饭,又还睡了,段阎想是人当真累足了,要不得也不会这样老实。如此倒是好,他便没打扰,又嘱咐了安哥儿几句,这才随着狗三儿去了铁铺。
而此时的铁铺上,气氛是显可易见的沉闷。
天色见暗,铺子后院儿上灯火通明,此次被段阎一并叫来的人都已到齐,没得东家发话,也不知道究竟这次来是为着甚么事。
尤其是见着榴村田庄的吕庄头也都被接了来,完全不知丝毫风声的费庄头心头绷得紧紧的,闷热的天气下,几番擦着汗,暗里询问熟识的人,想私下通个气儿,东家这回如此紧急的唤了所有管事的人来,是出了甚么岔子。
然则在场有尽大半的人,多多少少的都知道了些段阎和陈虎反目的事,只是这个晓得的是一些,那个晓得的又是另一些,还不曾全数串联起来。
时下都被叫在这处,心头大抵上都有些数,不过不知具体细则。好几人和段阎私下都另有密事,自不敢随意去答人的疑。
谁人心里头都惴惴的,茶吃不下去,坐也坐不安生。
怪得是这时候竟还没见着陈虎!
如此焦候了个把时辰,狗三儿开路,段阎随后携风而来,高悬的心总算是要等来了审判,诸人连忙都起身相迎,毕恭毕敬喊道:
“大哥!”
“东家”
段阎大步至室内,狗三儿连忙小跑去首位前轻挪太师椅,身形高挺的段阎大刀阔斧坐下,话事人的派头拿得极其足。
堂中一应人看向高位上的人,微凝了口气,这样严肃的场面,已经太久不曾见过了。
“许久未像今天这般热闹,将大伙儿聚于一堂了。若非是大事,也不至在时疫喧腾间让你们跑这一趟。”
段阎抬手:“去把人带出来罢。”
话罢,铁大铁二连便出了堂中,在堂下诸人诧异而又紧张中,一直没得见着的陈虎,竟然被五花大绑着提进了堂里。
此时陈虎不单被紧紧的捆了手脚,连嘴里都塞了污布,他看着满堂熟悉的人,连扭动着身子,睁大了眼,想是说什麽,奈何嘴里的污布塞得紧,弄得了一脑门儿的汗,却也只能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原本白日见着狗三儿来,将他从孔佑华的营地里提出去时,他心头还生喜,想着好在没和段阎大打出手将脸皮子撕得太烂,这人气性下还肯来捞他。
心下暗做着主意,等回去以后给段阎磕头认错,先把这坎儿给挨过去,到时候另做打算,所谓是能屈能伸方得大成。
谁想他的如意算盘却打了个空,狗三儿来没个好脸色便罢了,扭头竟把他捆送了回铺子,丢在柴房里头关着,中途这样些时辰也没个人理睬。
他又不得见段阎,心中七上八下的,拿捏不准段阎对他现在是个甚么看法。
好不易挨着人来开了柴房门,转眼进堂来,上下凡有些脸面能说上两句话的都来了。
他再是乐观,也觉有些不妙,这架势看着,怎么都是要当众审他!
不知晓陈虎干了反叛之事的人,忍不得吃了一吓,陈虎替段阎做事多年,一向风光,几时如此狼狈过。
便是知晓了陈虎背叛了段阎的人,时下心中也大惊,这小子才得了孔大人的青睐,段阎怎有这魄力和手段就把人如此捆了来。
众人心里头各有各的震惊,纷纷看向段阎:“大哥,这”
有人想说不妥,又有人心惊胆战。
“诸位在我段某人手底下做事,想是这些年尽都晓得我待他不薄,今日乍见我一反常态,竟将人捆在了这处示众。
我今朝费这些功夫,便是要教诸人都晓得,我段阎容不下忘恩背主,阴险毒辣之人!”
陈虎闻言,似只蛆似的拼命扭动着。段阎看人极力想要为自己辩驳的模样,大发善心,让狗三儿扯了堵住他嘴的纱布。
既是审人,便也要让罪犯有自由开口的机会,要不得岂非是让人觉着屈打成招胡乱与之定罪。
他倒是也要看看陈虎还能为自己如何开脱。
“大哥,大哥!”
陈虎吐出纱布,长喘了口气,连跪爬着想靠去段阎近些:“我本也是想将时疫的药方献与你的,偏那老道不肯,怕是短了他的好处,一定要我协他前去监镇官那处,否则便不拿药方出来。
思来怕是药方出岔子,我这才没有头一时间禀告给大哥,却教监镇官错爱,授了我巡检的职务。”
“我认小的眼界小,没见过世面,得了这差事便得意忘形了,说出大话教大哥伤了心。
也是我年轻气盛,后头从铺子上离开,我便已想明白,心头后悔不当和大哥说那些大话,本想前来寻了大哥告罪,谁知还不曾得机会,那老道的药方出了问题治死了人,孔大人大怒,将我给提了去审!”
“如今想来,幸是不曾贸然把药方与大哥,要不得今夕被问罪的岂非就成了大哥。届时我才当悔恨终身!”
“大哥时下肯将我从监镇官那处捞回,我知定是大哥心中还念着昔日的旧情,大哥如此待我,我当真是不知好歹,大哥我认罚,今朝便是打断了我的腿,我也没有半句怨言。”
陈虎声泪俱下,说罢,重重的同段阎磕下了头。
人却在陈情中,暗里与王荃,吕庄头等人暗使了眼色,示意他们在适时开口求情。
谁知他跪下了半晌,堂中没有一个人敢贸然吱声儿,庄子上的人听陈虎辩驳,这才捋出些思路。
原来陈虎得了治疗时疫的药方私下去找孔佑华讨得了巡检的职务,自以为高过了段阎,在人跟前大耍派头。谁想起落不定,还没得意半日,药方有问题又成了阶下囚
诸人竟都不知该怎么说话才好,主要是都在观摩段阎的态度。
“好是一番话,听得都教人动容了。不过细里听来,事情倒是最终归咎于我恼怒嫉恨你,有功劳没让我享上了。”
段阎语气淡淡道:“你跟了我多年,办事得力。若是真有了高处去,要与我割席,兄弟一场,好聚好散又何妨。不过陈虎,你真的想过好聚散?”
“这些年我让你看着榴村田庄,你做两本账,贪占田庄上的财产数以千两计;欺上瞒下,使庸医给王荃的老娘喂损身的药,控制王荃为你所用,屡次挑拨我与下头的人,这些你又好如何辩驳?”
“你利欲熏心,如此行事,我也有过错,识人不清反对你信任有加,让你能办下这许多的不忠的事来。”
段阎直逼向陈虎的眼睛:“你贪、你另有私心,也便不多言,但我自认待你不薄,你怎生得出对我下毒的心!”
前头条条罪责陈述而出,诸人虽惊,却也还没到惊惧的程度,直至段阎冷言吐出陈虎对他下毒的事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几乎是一道巨雷,直接在堂中炸了开!
正如段阎所言,在场的人谁又不知这些年陈虎所得的体面和信任,即便是贪污弄权,尚还有一二话来开解,但对一直从不曾亏待他的段阎下毒,实在是令人惊愕!
诸人大气不敢出,怕是其中有所误会。
谁知段阎话罢,狗三儿便将假账本取出,与此同时,又还有毒药两包,罪供一封。
诸人连忙相互传阅,探看:“这这!”
“这毒药便是与陈虎提供时疫药方的老道所炼,药为慢毒,轻易不可察觉,积年累月用下,身子熬夸,若是动怒或是大力行动,极容易气血翻涌而暴毙!偏却还神不知鬼不觉。这药可追溯至两年前,他已经便在大哥的饭菜中下毒。”
狗三儿细细说与众人听:“偏是大哥身体好,在倒下前得知了中毒。”
王荃大步上前,径直也揭穿道:“他见大哥迟迟未倒下,竟还等不及,用我老娘要挟,与我塞了更烈性的毒药,要我去害大哥!”
田庄上的人听闻种种,又见铁证,知这些并非空穴来风,万万是抵赖不得了,已足是惊惧。
而铁铺上常与陈虎段阎一同吃用的人,更是后脊发凉。陈虎这等阴毒下作,既是对段阎都下得去手,谁又晓得自己会不会也在不知情下已经遭了他的毒手!
尚还觉得自己还有一分辩驳余地的陈虎,万是没想到段阎竟不知什麽时候就已悉数知道了他在背后的动作,且还将证据一一都搜罗了起来。
骤然间,宛若似整个人坠入了冰窟一般。
他双目中的狡猾在段阎的手段下,一瞬荡然无存,近乎是出于本能的,张口就要求饶,却是在动嘴皮子的一瞬间,一记飞脚先将他踹倒在地,险些嘴教踢歪。
“狗日的,天杀没脑袋!枉过去将你当兄弟,你竟还要大哥的性命!”
铁大性子耿直,比任何道理先来的是拳脚。
他气怒上头,一脚混不够发泄心中的气火,一把扯起地上的陈虎狠狠又是几大闷拳,铁二也跟着上去,两兄弟出手往死了打,陈虎话都说不出来便口鼻处冒的血给堵了回去。
王荃想起自己老娘遭得罪,也欲是要泄愤一番。
段阎冷眼看着陈虎吃了好些拳脚,见其两眼后翻,要背过气儿去了,方才道:“够了,将其打死在这处,那教动用私刑,且还没得人拿去与孙大人交差。
我此番费力把他带回来,便是想将过去的事情一并摊开明了,省得他死在官府的审判下,这些罪事还给他带到了地下。”
狗三儿带头,其余人才去将三人拉住。
段阎环顾堂下,目光扫过每一张或是惊恐、或是愤怒,又或若有所思的脸,缓缓站起身来。
“我段阎能走到今天,离不开在坐诸位的支持,但我段阎也不是什麽圣贤人,可以任凭手下的人搬弄是非,行阴毒之事。”
“今日我在这里把话说透,你们若是尚肯忠心为我办事,往前与陈虎有多少交情,我一律不予追究,也不会因陈虎的事再牵连在各位头上。若另有安置想走的,我也不会为难。”
他顿了顿,目光如钉子般扎进每个人的眼底:“但若留下,今后谁要再背后动歪心、暗地里捅刀子——”
他下巴扫向地上喘着弱气的陈虎:“这就是下场,我绝不会姑息!”
堂中诸人浑身一紧,连忙立定,纷纷躬身拱手抱拳:“大哥厚待,赏罚分明,我等绝计不敢有二心!”
段阎将陈虎提去了镇司衙门里,又将收集到的他下毒的罪证一并提交在了官府,像是做假账这些事雇佣关系下的私事,但下毒害主却是能下牢的罪,他自不会放过。
时下他得了监镇官的青睐,届时看着这些罪证,原本便是不会重判陈虎毒药方的事,有此加持,定会卖他人情不会饶过陈虎。
而在最后的判决出来之前,自也不得让陈虎在牢里快活,狗三儿和王荃暗里跟刑司的公人打了招呼,到时好不得好好“关照”陈虎一番。
至于陈虎的爪牙彪子和悍子,还有张旺这个墙头草,自然也一样丢进了牢里,许是不得受死刑,但极也可能被发落去做苦役。
上头的几个毒瘤摘除了,其实下头的田庄上应当也还有些陈虎的人,不过都是些说不上话的小喽啰,到时候敲打敲打,若老实做事,自也不至赶尽杀绝,但要还有小动作,也便借机肃清了去。
段阎雷厉风行,将陈虎办了以后,就带人去其家中,祸不及家人,他没动陈家老少,但陈虎从他那处贪污的钱物,自是都要收回来的。
不去陈家且还不知,这头的日子都快肥得流油了!
一家子恰是正在用饭,四口人围着张乌木雕花大圆桌,非节非假的,一顿晚食竟是鸡鸭鱼羊皆齐全,足有十二三道菜吃。
这陈虎尚未正经娶下一门亲,但对他家老爷子倒是好,老母告世后,怕他老爹寂寞,还与他牵头做主与之续了个年轻貌好的小哥儿伺候着老爹。
他老爹也好色,光一个续弦还不够,又还弄了两个小的。
几人冲进去时,那陈老爹正用嘴去接续弦喂的菜,入了嘴砸吧了两下,转头还有小的使帕子给擦嘴,人一脸醉相,当真老不正经,一窝子就没个好的。
段阎只觉得赃了眼,都不惜得多说一句,挥了挥手,就让手底下的人赶紧去办事。
“强盗,土匪!你们怎抢俺家的东西!都给俺放下!”
“谁许了你们这般的,俺儿可是巡检!大胆!”
陈老爹看着家里一股脑的闯进好几根粗汉,吓得一哆嗦,酒都醒了三分,又见是铁铺上的熟面孔,初始还摆起了长辈的谱儿。
见没得人理睬他半句,只一顾的收拿东西后方才急了,连去想夺回来,却教铁大一只手便提拎了开。
陈老爹被吓了个实在,不敢再凑上去,只好跳着脚喊骂。
狗三儿抱起四只银碟,疑这不是先前他大哥做生辰的时候罗员外送的麽,倒不想什麽时候就落进贼屋里,教人平白享受去了。
他凑到老爷子跟前,道:“陈老爹,还是少吃两口艳酒罢,瞧着消息闭塞的。你儿早不是甚么巡检了,现在叫阶下囚咧~”
“还且早些与你说一声,家里头虽是好盘盏,好物什多,可你的好儿私贪了主家千两数的银子,光是家里的东西不够抵账呐。
有私房钱便早些拿出来还了,若不肯拿,那就快些收拾了东西搬出去,以宅子来抵,要不得便只有上公堂了,你这般年纪了,怕还是少折腾些了为好。”
段阎不喜同陈虎家里人再有什麽掰扯的,见手底下的人虽粗莽,但却听他的招呼,吩咐了不伤着老人家眷,连碰都如何与人产生触碰,独好生拿东西办事,他也便放了心。
瞧陈老爹要朝他来,他不与人扑上前叫骂哭惨的机会,扭头出去了院子。
月明星稀,是个好夜。
起了些风吹来,身子上好不舒坦。
段阎望着夜空,细数他来到这里,似乎也并没有多长的时间,但恍却过了好久一般。
大概是一来接手了个烂摊子,一直小心翼翼、步步为营,以至于神经绷着,桩桩件件层出不穷的事下来,觉得时间过了很久。
不过总算是去了一桩大麻烦事了,即便他知道真正的麻烦还远不曾来,棘手的战乱天灾荒年,才是真正考验人心的时候。
但身边没有了时时刻刻想要阴毒算计自己的人,他还是轻松了很多。而且现在他不仅把原本手下的人和产业都安稳拿回到了自己手上,还多得了一项官府的权利,往后要办事,能容易不少。
任是乱世来,天灾荒年,全力以赴去对抗便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宋风随是被热醒的, 他一夜无梦,本以为只浅短的睡了会儿,待着睁开眼时, 见隔着帘子都已十分亮堂的床铺, 霎得一下坐起了身子。
外头此起彼伏的蝉鸣随之热烫的阳光一并蹿进了屋中,他有点迷糊的揉了下眼睛, 久睡后乍得睡醒来,有些分辨不清时间, 也分辨不清地点。
直至是安哥儿听得动静进屋来, 他看着人才回缓过些神,自己这是在段阎的宅子里。
他下意识便问:“什麽时辰了?段阎呢?”
安哥儿在桌前放下了端进来的茶水,听得宋风随一睁眼便问段阎, 忍不得掩嘴一笑。
“公子好睡眠, 时下都快值正午了, 这会儿段爷正在后灶上给公子烧鱼呢。
足足两尾长青鱼, 段爷一早出去买回来的,说是乡下老汉从山里的深溪捞起的鱼,一准儿清甜不腥。”
宋风随轻抿了下嘴, 旋即想起什麽又急问:“他没出门去办事麽?”
“晨时起问了一回公子起身不曾, 后用了早食倒是跟狗三爷出了回门, 但没得多长时间就回来了。回来又问了一回公子, 听得公子还没起, 嘱咐了奴婢不教打扰, 就一直在宅子里了。”
宋风随心头挂记着清算陈虎的事情, 连忙从床上下去,简单梳洗罢了,正要出屋去寻段阎, 倒不想人先端了烧好的鱼来。
才出锅的炖鱼飘着一股酸甜的气味,一路香着过来,颇是勾人的胃口。
宋风随轻抿了下唇,径直又坐回了桌子前,睡过了早间自是错过了早食,胃里空空,哪里受得住段阎烧好菜来馋人。
瞧着人足睡一场,那张苍白了数日的小脸儿总算是见了些好气色,段阎嘴角微扬,添了些鱼汤和豆腐进白瓷碗中,轻放在了人跟前:“先吃些东西,我慢慢与你说陈虎的事。”
宋风随看段阎不疾不徐的模样,想是事情即便不是十分顺利,但也当不棘手了,心头多少有了些底,于是点了点头,自动了勺子。
酸口的鱼汤控制的恰到好处,足是开胃清爽,又不至于太酸教口齿不适。鱼肉韧而不散,一股淡淡的清甜长在肉间,未曾教酸汤盖去,倒真是那般常年长在山溪里的干净鱼才有的好滋味。
“昨儿夜里我已是当着手底下所有管事的面,揭穿了陈虎的面目,将人和罪证一并扭送去了镇司衙门,底下的人趁此该敲打也都敲打了,想必一时半会的,当都能老实下来。”
段阎道:“陈虎这般,等孔大人忙完了时疫的事,他少不得要被判杀头。我昨晚顺道又去陈家把他这些年贪污的银钱都清算了回来,这混账东西,私底下不知还干了多少欺压人的事,他家里头当真是奇珍异宝无数。”
宋风随眸子轻动,他放下汤勺,道:“你动作这样快,竟还连夜上了他家清算?”
“若是慢些,凭着他狡诈的秉性,家里头得了他倒台的风声,还不得立马卷款跑路了。我虽没想过要为难他的家人,但是他们要把细软银票都带走了,我上哪处去要陈虎从田庄铺子上贪占的钱。”
段阎心下道,他的钱可是每分都要紧得很,这样大数目的银子,怎能让它跑了。到时候他到外头的县城府城去采买物资,可有得是使钱的地方!
这回还只是小范围且算不得多厉害的时疫,就弄得镇子一带乱糟糟的,不是缺这就是少那,要真等了一连几年的灾年,外头又是乱世,能撑得住几天?
自然,这些他不可能现在跟宋风随说。
“倒是想得周全。从前他跟着你,本也没克扣短缺过他钱银,他多拿的,前去拿回来,也是理所应当。”
宋风随心情不错,又拾起了筷子吃了些鱼。
两人又就着昨日的事说了会儿,段阎忽而才想起:“昨日让林老二去了你家里捎口信儿,林老二说宋伯父没曾多说什麽,但与你写了信。”
说着,他便将收着的信拿与宋风随。
见他爹还给信,宋风随心里不由紧了一下,他赶忙接了信拆开来看。
信上的字数并不多,宋风随一目十行的功夫自一眼就看得差不多了,但似乎有些不可置信,便又重新慢读了一回,见自己确实不曾读错,眉头不由叠了起来。
段阎看着人的神色,好似不大好,道:“宋伯父是不是责问你了?”
宋风随连忙将信纸叠上,虽晓得段阎这样懂分寸的人,不会未经他的允许探过头来看信上的内容,可却心虚的还是怕人看到。
自家老头子是怎么回事,本也以为是他要就着这些日子的事情说训自己一番的,不好教外人传话,也好让人听了去,这才特地带的信。
哪想信里没有一句说训他的话,反还说经历了家族变故、举家流放等大事,他见识过了事态人心,如今也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看人标准,家里会支持他去做他想做的事,结识与自己投缘的人。
京中总总,过眼云烟,彼时的富贵荣宠还有人都一样,如今乐观的去接受现在的生活,去接触新的人是好事情
又说现在岩镇是小地方,虽不似京城那样规矩多,但身为小哥儿还是要随时保护好自己,最要紧的礼数一样不能忘,别轻信了男子的话云云。
宋风随了解他爹,外聪慧,怎么会不知道他爹话里有话。
他脑子嗡嗡的,这厢倒是好,那晚段阎送他回去,他费气白咧的同他爹解释了半晌段阎不是坏人,他也没有委身给人换取庇护。
好不易人听进去了,没再继续担忧,这朝却怕是以为他和段阎好上了!
哪里怕是,分明就是!看看信里说得都是些什麽话。
他爹怎么回事,多稳重的一个人,怎也跟着胡闹了。也不知是不是他二叔又瞎说话了,这才使得他爹也说起这些没轻没重的话来。
段阎见宋风随神色怪异,举动反常,不由更是担忧,连道:“你别怕,到时我送你回去和宋伯父他们好好解释解释,便是有什麽也让他们冲我来,定不教他们责骂你。”
宋家这样的人家,家教严格,宋风随这么几次三番的出来,要放从前是绝对不可能的,但即便现在落了难,可家教的底子还在,他会怕家里的人生气也是寻常。
宋风随也不想让段阎误会他爹是个很严厉难亲近的人,他不自在的捏了下手指:“倒也没骂我,何况我也不怕他们骂我不过是说,让我好生着,一个人在外要保护好自己这些话。”
他声音不太大:“想着让他们担忧,我心里有些不大过意得去而已。”
段阎听此,微舒了口气,安慰宋风随道:“现在事情处理的也都差不多了,这回你回村子上,日子恢复了安宁,当也不会再离开他们身边奔波在外了。”
宋风随轻应了一声,但品着这话又觉得好似有些不大对。
段阎说这话莫不是伤怀于所有事情都告一段落了,他们之间也难再有这样见面的机会了麽?
却也不怪他如此思想,若不是陈虎的串联,他们两人原本也不可能有什麽交集。现在纷杂的事情都办完了,男子和小哥儿有别,非紧急必要,即便相识,确实也难有现在这样的相处的机会。
宋风随自觉不是个多喜欢伤春悲秋的人,但受段阎如此一说,心里还真有些不太是滋味,到底是同仇敌忾默契合作了一场,往后分散各自过各自的日子,桥归桥路归路,多少还是有些让人感慨。
他心里尚且是这般滋味,段阎怀着那心思,只怕心中只会比他能不好受万分。静默了片刻,他还是不大想看段阎太伤心。
便道:“你的毒还没好全呢~我自是说到做到,会帮你尽数治好才算”
段阎闻言微怔,一时间有些没太跟上宋风随跳跃的话。
但稍一琢磨,立便有所领悟。
他干咳了一声,本是想安慰人来着,倒反教他往两人就要分开再难见上去想了。
“嗯。确实还得麻烦你。不过现在时疫的事情还没完全了结,我现在领着巡检的职务,这段时间少不得要常往榴村去值守,协助孔大人做事。
而且先前也说了要去帮你们修缮房屋和围篱笆来着,进了秋,田庄上的事忙起来,也还得去奔忙”
宋风随恍扬起眸子看向段阎,他轻眨了眨眼:“你”
段阎倏而回神,自己说这些做什麽?可不是更让他误会麽!但他实也只是不想看到他伤心失望而已,这事哎呀!远了伤人的心,近了又过了,这事谁给拿得准!
屋里一瞬陷入了寂静中,仿佛空气也都有些想躲起来,气氛便更为燥了些。
宋风随借口说想喝一碗酸梅汤,段阎赶紧说出去买,趁此逃似的出了屋。
也不知是不是院子里树上趴着的蝉叫得更厉害了,走去了院子里的段阎,和静坐在屋中望着窗外的宋风随都在想,要不得心里怎会有些乱呢?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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