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雪穗刚让章老夫人接走岁岁、年年、平安不久, 章平之就带着一队鹿鸣卫来搜府。
因章平之特意叮嘱了不准惊扰了姜雪穗,姜雪穗先由章家的女使搜完身,再被请进一间茶室中等候。
而章老夫人给姜雪穗的军事布防图, 姜雪穗早已牢记其中所有细节, 那军事布防图也被姜雪穗烧成了一堆灰烬。
姜雪穗坐在茶案旁,思索如何将那张军事布防图传递给温峤知道。
温峤手上那枚象征少家主身份的碧玺戒指可以调动盛泽姜氏十三万般般军。
随温峤一同下江南巡盐的贺兰凛则可以纠集各地藩王统领军队来解京城的困局。
还有韶州乔氏的十一万花月水师、兰陵萧氏的十五万神隐卫, 只要温峤出面, 乔执玉、萧妄都会施以援手的。
但时间是一个问题, 她和三个孩子都被困在这里, 也是一个问题。
去外面探查情势的锦屏、玉茗回来了,二人皆脸色惨白。
锦屏颤声道:“三位小郎君的乳母们都被鹿鸣卫给杀了,其余丫鬟婆子正在受鹿鸣卫的拷问, 幸亏她们都不知晓小郎君们的行踪。”
除了姜雪穗以外, 谁也没亲眼见过章老夫人带走了她的三个孩子。
所以只要姜雪穗不说,只要她不心软, 章平之就找不到岁岁、年年和平安。
章平之来见她时,即使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姜雪穗也能嗅到他身上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息。
“京城各处城门早已禁闭, 你就算把你三个孩子藏得再隐秘, 我迟早也能找见他们,何必要让你的孩子们躲在暗处吃苦呢。”章平之捏起姜雪穗手边她饮过的茶盏, 将里面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
姜雪穗夺过他手中茶盏掷于地上,又偷偷捏了一角碎片敛入袖中。
“我的孩子们只需躲藏一些时日,便可重见天光,可你却亲自葬送了你琅琊章氏一族,你这就是在自掘坟墓。”
“我知你章则玉平生有三恨。一恨当年靖帝兵败明月关,衣冠旧族与大周皇室共天下之局面不复存焉。但十姓之家的家训皆是为天下民生计, 权势是工具,利民才是目的。”
“至于你的第二恨更是可笑,你一个窃国乱政的贼子,焉能肖想我?”
“而你的第三恨是恨江南士族风骨全无,但最无风骨的人就是你章则玉,你弑尽你的亲族,发动这场宫变,史笔如刀,你今日之劣迹恶行在昭史之中必遭后人唾骂。”
“所以你章则玉恨来恨去,恨的不过是肮脏龌龊的你自己。”
“铿”一声,章平之拔剑,剑尖抵在她喉间。
姜雪穗丝毫不惧,甚至上前,逼得不想伤她的章平之后退了好几步。
“章则玉,你连杀我都不敢么?”
姜雪穗脸上尽是嘲讽的笑意。
章平之已退无可退,后背抵在墙壁上,眼见剑尖就要刺入她喉间,他反手将剑归入鞘中。
姜雪穗朝他的眼角弹射出她手中的茶盏碎片,趁他分神闪避之际,拔出他腰间那柄长剑,手腕翻转间,便是一个诡谲凌厉的劈刺。
章平之握着剑鞘来挡,对姜雪穗施展的剑招似曾相识。
她的每一个剑式,都有温峤的影子。
姜雪穗专寻章平之身上的死门去刺。
剑光明灭间,章平之身上多了几个血窟窿眼。
章平之见她有与他同归于尽的架势,却也是拼尽全力来拆她的剑招。
姜雪穗毕竟不是常年修习剑术的,十几式后便露出了破绽,被章平之用剑鞘打落了她手中的长剑。
章平之一脚踢飞了掉在地上的长剑,然后扭住了姜雪穗的一对手腕,命人进来用结实的绸缎拧成的绳子捆住了姜雪穗。
姜雪穗被章平之带去了章府软禁在他住的院子里。
院子外有护卫重重把守,她根本没有逃脱的可能。
虽然章平之没有对她有任何过分亲昵的举止,但姜雪穗成日枯坐在房中,为不能够将军事布防图传递给温峤而焦急万分。
转机就出现章老夫人突然暴毙那一夜。
姜雪穗是从服侍了章老夫人多年的婢女口中才得知,章老夫人是存心求死,想用她自己的死来赎清章平之造下的那些罪孽。
章老夫人的棺木按照规矩要运回江南去落葬。
岁岁、年年、平安就是被藏在了棺木的夹层中得以偷偷离开京城。
临行前,姜雪穗将军事布防图用特殊的颜料画在了三个孩子的后背上,又千叮咛万嘱咐最靠谱的岁岁,要岁岁见到他爹爹后,告诉他爹爹让他们后背上的画显色的法子。
得到军事布防图的温峤率领军队平定京师叛乱简直势如破竹。
而真正让章平之灰心丧气的是窦皇后一日杀三子,嘉禧帝唯一剩下的儿子朱承训也早早随其母温元爱逃离玄京不知所踪。
章平之无奈之下,只好抱着襁褓中的小公主,逼姜绍华草拟传位于这位小公主的诏书。
却不想窦皇后连她这个小女儿都没有放过,章平之还没有说通姜绍华草拟诏书,襁褓中的小公主就七窍流血、毒发身亡。
章平之怒骂窦皇后是个贱妇,冲到坤宁宫去与窦皇后算账时,只见到早已悬梁自尽的窦皇后。
还不等章平之缓一口气,城门被破开的消息就传到了他耳边。
章平之颓丧不已,知大势已去,放了一把火烧了坤宁宫,而他也在坤宁宫的那场大火中含恨而终。
这场叛乱结束后,章平之的妹妹章凝之接替了章氏家主之位,白鹤卿也在章平之自焚后自刎,白氏选出了新任家主,章、白二家的宗土与兵权则被萧、乔二家笑纳,本来姜家也可从中分一杯羹,但姜雪穗嫌管理多余的宗土和兵权太麻烦了,便做了顺水人情,将好处全给了萧妄和乔执玉。
国不可一日无君。
嘉禧帝唯一的血脉就剩朱承训了。
第二年便改元弘正,因幼帝朱承训年岁尚小,由其生母温太后垂帘听政。
温太后很有分寸,并不过分干涉朝政,一切皆让幼帝自己听取内阁诸阁臣的意见来。
弘正元年的第一个春天,新政开始推行,初期反响就不错。
百姓歌颂新帝的仁德,让他们有更多的田可以耕作,缴纳的税赋却比从前要少一大半。
荣安伯爵府的一处院子里,缠绵病榻多时的温元欢正叮嘱她的女儿阿雾。
“日后去了你外祖家,要与那些表姊妹兄弟们好好相处,抬手不打无娘子,况且你舅舅舅母们都是良善人,有他们替阿娘照看着你,倒比你同阿娘在这府中苦熬日子要强多了。”
阿雾嘤嘤哭泣,一直在说“阿娘你会好起来”这样的话。
但当温元欢听见房门外的丫鬟报“两位舅老爷来了”时,她放心地阖上眼,断了气息。
小小的阿雾没了娘,被她两个舅舅接去了襄国公府。
二房的温漾与沈妍刚得了一个女儿。
三房的温宵才娶了湘王的妹妹闻喜郡主朱沉璧过门。
姜雪穗常日里带着岁岁、年年、平安过这边府里来给长辈们请安。
谢弄玉也常带着她的儿女们到襄国公府来。
一伙孩子们在花园里玩耍。
女眷们则在蓬莱斋这里陪着温老太太打雀牌。
姜雪穗今日手气不好,输得多,赢得少。
谢弄玉便拿她开始取笑,“元元,情场得意,这牌场就失意。你索性到我家去住几日,冷落你家那位几日,没准这牌运就好起来了。”
沈妍笑道:“元元你休听弄玉的挑唆,弄玉这是气你家那位把他夫君派了外任,弄得他们夫妻聚少离多,故想使坏让你家那位吃吃苦头。”
温峤今年春转任吏部尚书。
温钰因急于在仕途上有所成就,便自己上奏要外放到素京去做应天府府尹。
温钰外任的文书便是温峤盖的印。
为此,谢弄玉可是到姜府骂了温峤好几日。
姜雪穗:“弄玉,若我是你呢,自然是夫君去哪里,我便去哪里的。你自己不肯与你夫君去素京,倒日日怪责我夫君,这算什么道理。”
谢弄玉娇蛮地哼哼几声。
“我家这几个小混蛋,最怕的就是他们的大伯父。若我带着他们跟着阿钰去素京,我们夫妻俩都搞不定这几个小孽障。若大哥能跟着我们去,我当然没有顾虑,自然是阿钰在哪里,我便去哪里。元元,干脆你回素京乌衣巷你家祖宅去住,大哥必是要辞了官跟你一起去的。这样大哥有更多的时间陪伴你和孩子们,我家也能够团团圆圆。”
姜雪穗笑笑不语。
其实温峤的脾气非常好,但家里这些小孩儿一闹腾起来,只要他凶起来,连她也劝不住。
岁岁最像温峤了,所以在家里姊妹兄弟中最有威信了。
岁岁又喜欢劝学,鲜少玩耍,所以其他小孩儿们都对他敬而远之。
姜雪穗倒不为平安、年年发愁,只愁岁岁这个小大人,能与他说得上几句话的只有他父亲以及阿雾。
阿雾当真是个好姑娘,聪敏好学且人缘好,读书的时候认真读书,玩耍的时候认真玩耍。
她每每看到岁岁和阿雾在一处,都会想起儿时她与温峤相处的那些温馨时光。
反复琢磨那些往事,她又能品出温峤很早很早以前对她藏着的那些小心思。
幸亏他是一个主动的人。
才没有让她错过这么好的他。
姜雪穗如今越来越能理解她父母之间的爱情了。
当年她母亲离世前一定要将她送到外祖家,便是怕她父亲为了抚育她成人而舍弃他自己的志向。
所以爱一个人,是无比希望那个人站在光里,拥有耀眼的前途。
她与温峤都想为彼此多分担一点育儿责任,但她不得不承认,在抢着干活这一方面,她确实是抢不过温峤的。
他的精力异于常人,日夜充沛得可怕。
就比如督促孩子们完成他们每日的课业,姜雪穗只督促了一回,嗓子就哑了。
她自己都怀疑年年、平安到底是不是她与温峤亲生的。
写的大字不是这里少一撇,就是那里少一捺。
背书磕磕巴巴。
算数怎么教也不会,手把手教他们两个拨算盘珠子,最后将答案写到纸上都会写错来。
她那回督促完年年、平安的课业,都想这两个孩子从族谱中除名。
温峤那日回家,知道她被年年、平安一个时辰内就气哭了十几回,责打孩子的戒尺都断了好几根。
可责打完年年和平安,他又极有耐心地教会他们订正课业中犯的错误。
年年和平安并没有因为他的严厉而害怕他,反而因为他的耐心喜欢黏着他。
姜雪穗常夸他是一个好父亲。
但他每次都是那句话。
“因为想要你少爱一点孩子,多爱一点我,所以我才不吝啬对孩子们的爱。”
因此,姜雪穗时常反思自己有没有把他放在心上。
她每年亲手做的第一件衣裳是给她父亲的,第二件衣裳是给温峤的,而孩子们的小衣裳她从来不做,因为她父亲和温峤会做。
每回年年、平安惹她生气,比她的巴掌先到的,是她父亲的藤条与温峤的戒尺。
因此即使她成了母亲,她也有很多时间画画和做她自己喜欢的事情。
神游许久的姜雪穗被谢弄玉催促摸牌,她将那张不要的牌打出,谢弄玉、沈妍、朱沉璧胡牌了。
一家输三家,她这是什么鬼运气。
四人又打了两圈,就到了吃晚饭的时候。
孩子们坐一桌,女眷们坐一桌,男人们坐一桌。
孩子们为了晚间看烟花,一个个都很乖巧吃完碗中的饭菜。
绚烂的烟花在夜色中绽放,兼有花炮声响。
温峤帮姜雪穗捂着耳朵,姜雪穗则帮着身下的阿雾捂着耳朵。
等看完烟花,孩子们又玩闹了一会子,有几个已经困的趴在乳母肩头睡着了。
姜雪穗和温峤带着三个孩子回到家中。
正好温太后赏了一柄凤颈白玉琵琶给姜雪穗。
丫鬟捧来那柄琵琶给姜雪穗看。
姜雪穗将琵琶抱在怀中,拨弦试了几个音,爱不释手。
年年、平安吵着要听完曲子才肯去睡。
姜雪穗想了想,便奏了一曲《太平年》给孩子们听。
年年问道:“这支曲子爹爹常常哼给我们听,是先有了爹爹哼的调调?还是先有了琵琶曲呢?”
姜雪穗是第一次弹奏这支《太平年》,此曲为她母亲生前所谱,她原只有一本残谱,是近日遇见她母亲曾经的闺中密友才将残谱补全了。
她哄着年年、平安赶紧去睡觉,回到寝间,正好温峤沐浴更衣毕,便让他哼唱素日哄睡孩子们的调调。
她又弹了一遍《太平年》给温峤听。
温峤一怔,道:“当年我想要求娶你之前,去过姑母墓前掷圣杯,可一直掷出的都是哭杯。后面我太困了,就跪在墓碑前睡了过去,做了一个梦,梦里听了很多遍这支《太平年》,醒来时我便会哼这支曲子了。”
“那你最后掷出圣杯了吗?”
“掷出了,掷到第八日终于有了三次圣杯。”
“你在我母亲墓前竟然掷了七日七夜的圣杯,如果我母亲不同意,难道你就不打算求娶我了吗?”
“我希望你的家人能够认可我,这样才名正言顺。”
姜雪穗放下琵琶,依偎进他怀中。
“阿峤,你太傻了,但我喜欢你这样的傻气。”
他紧紧搂着她,唇角弯起。
他此生所求,唯她而已。
可叹这一生太短,爱她不够。
愿千年万岁,死生夫妻,两不相忘,永不分离。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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