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雪穗背地里也会偷偷看一些谈风花雪月、讲情意缠绵的话本子, 对这些才子佳人的做法不敢苟同。
既是千金大小姐,便不作兴日夜锁在绣楼上学那些《列女传》《孝女传》《女诫》《女训》等别有用心的酸书。
大昭上至贵族小姐、下至平民女子,她们用来打发时间的事情就很多很多。
必不是像书里写的那样, 像是十几年没见过男人一样, 一见了男人,就疯了一样地要同那人山盟海誓、私定终身, 甚至拋父弃母、舍家忘祖去同那人私奔。
这不是佳人, 这是缺心眼的蠢货。
与她私奔的也算不得才子, 是见色起意、居心叵测的采花贼。
故, 姜雪穗看一本这样的话本子,就要和丫鬟们吐槽话本子里那对爱得死去活来的书生小姐就是两个傻缺,至于小姐的父母定是话本子里最大的苦主和怨种了。
姜雪穗并非不开情窍, 是太知道她自己想要怎样的一段情了。
她出身高门豪族, 家中钱财不缺,父亲又是皇帝倚重信赖的当朝首辅。
自己不必像温元欢那样处心积虑高嫁, 用自己的终身大事,去换将来旁人高看自己一眼。
也不会想谢弄玉那样卑微求爱,为讨温峤的喜欢装作温柔清雅的淑女, 恨不得事事为温峤想得周全, 让温峤时时刻刻能念她的好。
姜雪穗钟意的情郎,必是容颜如玉的朗朗君子, 能与她心意相通,又与她家世相当,这样能省去很多麻烦,也不会落人话柄。
她对那人心生欢喜,重要。
那人能配得上她,也重要。
她至今, 还未遇上这样一个人,才不开情窍的。
这日,姜雪穗去到菩提寺上香,向菩萨发愿,祈求家宅平安。
才出寺庙大殿,先遇太子,后遇承王。
姜雪穗戴着遮掩面容的帷帽,身形高挑窈窕,又穿了一身简朴疏落的云鹤水田衣,腰系白色暗花纱四合如意花鸟裙,迎风而立,衣袂飘飘。
太子、承王虽未见其真容,但从孙皇后、张贵妃口中得知,其色比春花、容胜秋月、冠绝群芳、娇多媚煞……
连父皇都对这姜大娘子多有溢美之词。
太子心里念着对她的惊鸿一瞥,承王也难忘她含羞带怯的模样。
却不知都是错认了人。
姜雪穗看这二人都伸手递给她姻缘纸,暗自纳闷,她只远远见过太子与承王,又无甚交集,这两笔糊涂账从何算起?
“二位殿下,若是因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属意臣女,那臣女要劝二位殿下务必慎之又慎,臣女在娘娘们面前,必是要装装样子的,娘娘们看臣女有可取之处,未必眼见就为真。”姜雪穗谈吐大方,不卑不亢。
太子先道:“姜大娘子为人坦诚,实在难得。”
承王却是直言不讳。
“小王曾与姜大娘子有过一面之缘,姜大娘子娇怯之色,甚合小王心意。”
姜雪穗也晓得眼前这二人,一个是真龙,一个是凤凰,配是配得上自己,但她既不想母仪天下,自知那将失去她最珍视的自由,也不想当王妃,怕误闯天家,更怕受皇室那些繁文缛节约束。
顾及这二人身份,姜雪穗想要婉拒,正好瞥见温峤立在山门之下,于是拿他来当幌子。
“二位殿下,臣女倾慕我那表兄已久,臣女要嫁,只嫁他。”
太子将那姻缘纸敛入袖中,露出失望之色。
“姜大娘子既心有所属,那我便祝姜大娘子心想事成,与温大郎君早缔良缘。”
承王心中虽有不甘,但也知温峤容色人品皆为上乘,若是温峤生在天家,其才华谋算当胜过自己许多,输于他,是心服口服的。
承王撕碎了那张姻缘纸。
“姜大娘子哪日若不喜欢温大郎君了,可先考虑考虑小王。”
太子:“……”
他一直都不想和承王这般厚脸皮的人做兄弟。
姜雪穗也客气回道:“真有那么一日,臣女一定先想到承王殿下。”
太子:“……”
这位姜大娘子确实不同凡响,寻常女郎可不好意思这样接人的话。
一阵风刮过,吹起了姜雪穗帷帽下的薄纱。
太子与承王皆被姜雪穗的美貌惊艳到了,但二人很快露出莫名惊诧的神色。
太子先讲起自己那惊鸿一瞥的女郎。
姜雪穗分析了一下,道:“殿下当日见到的应是臣女的大表姐。”
承王也让姜雪穗帮他分析。
姜雪穗听完承王的描述,道:“殿下当日遇着的应是臣女的三表姐。”
二人听后,与姜雪穗道谢后,便匆匆回宫,预备向正始帝请旨赐婚。
*
翌日,司礼监掌印太监程琳亲自到襄国公府宣旨,温元爱即将成为太子妃,温元乐即将成为承王妃。
双喜临门,襄国公府上下喜气洋洋。
温老太太带着朱夫人、虞夫人换上诰命服饰,进宫向帝后与张贵妃谢恩。
孙皇后很是满意温元爱这位未来的儿媳,虽然温元爱不是太子妃的首选,但胜在儿子真心喜欢这位稳重端庄的姑娘。
张贵妃也最为关心自己的儿媳是不是儿子心中所爱,毕竟缘分一事强求不得,她因是天子至爱所以能在后宫呼风唤雨,所以只要儿子喜欢,哪怕姑娘是庶出,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她自己也是教坊司舞姬出身,但英雄不问出处,她能到今日今日的地位,那么捧一位庶出的姑娘将来当国母,又有什么不可能呢。
正始帝也很开明,他本就喜欢看情投意合的少男少女们结为小夫妻,所以让程琳去宣旨前,先遣女官去问过了温大娘子和温三娘子的意思。
两位温家姑娘都应允,他才赐的婚。
襄国公府是老勋贵人家了,家风自然不差。
正始帝又是个比较喜欢听京城种种八卦的人,知道温二娘子许给了外甥朝旭,好心提点了几句。
“你家二姑娘是个胆子大的,先前许过魏国公府的世子,而今又和晋国长公主的独子有婚约,但眼光不怎么好,朝旭那孩子花心了些,朕都骂了他好几次,做什么年纪轻轻的,房里人忒多了些,可别让你家二姑娘被朝旭的花言巧语哄过去,误了你家二姑娘。”
温老太太轻叹了一口气,被正始帝听见了。
正始帝问:“老太君,可是为你家二姑娘发愁?晋国长公主也是通情达理的人,你抹不开面子为你家二姑娘推掉这门婚事,朕可命皇后去当这个说客。”
孙皇后摆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平日里帮他打理三宫六院就够了,什么糟心事都揽到她身上来,这皇后不做也罢,真是日夜操不完的闲心。
温老太太道:“陛下,老身这个二孙女也该叫她吃回大亏了,否则她不长记性的,跌了跟头,才知道谁是真心为她好的人。”
张贵妃对正始帝笑道:“陛下,老太君要教孙女,咱们就别掺和人家的家事了。先想想景桉册封王妃,要给温三娘子的聘礼单子怎么拟。臣妾先请陛下恩准让景桉的王妃能戴九翚四凤冠,穿九等翟衣,用中单领织黻纹十一来行王妃册封礼。”
正始帝刚要应允。
孙皇后肃然正色道:“景桉的王妃怎能用太子妃的服色行册封礼?亲王妃应戴九翟冠,霞帔饰织金云凤纹,再佩上饰凤纹的金霞帔坠。若景桉的王妃用了太子妃的服色,那太子妃行册封礼时,臣妾请陛下恩准太子妃用臣妾的服色。”
一边是这些年来极力忍气吞声、言行从未有失的结发妻子,一边是最懂自己、也是自己最爱的娇美妾室,享尽齐人之福的正始帝想要一碗水端平。
但见张贵妃一副他若敢应承皇后、她就要他好看的娇嗔模样,正始帝无奈道:“加赏温大娘子丝绸十万匹,皇后你就让一让贵妃?”
孙皇后当着众人的面,拂袖而去。
正始帝只当孙皇后答应了,连忙命程琳去拟旨。
张贵妃冷笑道:“陛下当真偏心,这太子妃还没正式册封,就得了十万匹丝绸,难道要委屈臣妾的儿媳妇吗?到时候臣妾在儿媳妇面前可抬不起头来,人家的婆母是皇后,她的婆母是什么,是一个不受陛下待见的妃妾而已。”
正始帝就怕张贵妃这般多想,与张贵妃耳语道:“朕明里不好赏温三娘子什么,朕暗里肯定要赏温三娘子的,就让端王太妃认温三娘子做干女儿,朕封温三娘子做灵寿郡主,在常例之上再加食邑一千户,今年进供的南珠十二斛全部赏给温三娘子,爱妃可满意了?”
张贵妃颌首,又道:“珠子有了,打首饰的金银也得要有,臣妾恳请陛下再赏黄金一千两、白银一万两给那个和臣妾一样可怜的孩子,臣妾也是庶出,臣妾生的儿子也是庶出,娶了一个儿媳妇,也要她学我们母子俩忍气吞声,这一家子庶出,处处要比皇后和太子低一等。”
正始帝连忙应承,只要张贵妃高兴,她要什么,他就能给什么。
温老太太与朱夫人、虞夫人谢完恩后,三人坐在马车上,温老太太有了顾虑。
“虽说元爱、元乐都成了皇家儿媳,但她们将来若因立场不同,伤了姐妹间的和气,我倒宁愿她们就嫁个普通人家。”
朱夫人笑道:“元爱是个会盘算的,元乐最会以大局为重,她们姐妹俩定不会撕破脸。”
虞夫人也是这样想的。
朱夫人又道:“原先儿媳还怕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定下了元元,而今元爱、元乐都有了好归宿,母亲该想想与姜家亲上加亲的事了。”
温老太太正有此意。
“我是极想撮合元元和阿峤的,就怕阿峤他是个素来冷情冷性的孩子,不肯从了元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永远是元元的哥哥 是在何时?
“哥哥, 哥哥,你走慢一点,我追不上你了。”
姜雪穗提着裙摆, 几乎是小跑起来, 还是被满面怒色的温峤甩在了后面。
方才在荷塘那边的柳树下,谢弄玉提前等候在温峤的必经之路上, 瞧见温峤后, 就伸手拦住了温峤的去路。
姜雪穗正好同贺兰凛在荷塘泛舟, 见有热闹可瞧, 就拉着贺兰凛与她一起趴在小舟上,层层叠叠的荷花荷叶挡住了她与贺兰凛的身影。
蚊子在姜雪穗身边“嗡嗡嗡”叫着。
姜雪穗涂了驱蚊的药膏,并没有被蚊子叮到。
贺兰凛那个傻瓜, 却是撩开袖子、露出胳膊, 被蚊子叮了许多包。
“小凛,你是不是今日出?把脑子忘家里了?”姜雪穗从荷包里掏装药膏的银罐。
“我想着, 蚊子咬了我,吸饱了血,就不会咬你了。”贺兰凛满心满眼都是姜雪穗, 不舍得她难受一点。
姜雪穗将掏出的那罐药膏塞给贺兰凛。
“这是阿峤哥哥送我的驱蚊的药膏, 特别管用,你赶紧涂上, 还能止痒。”
“这么管用的药膏,给我用也是浪费,还是你多涂一点。”
“阿峤哥哥送了我好多罐,这罐就是给你用的。”姜雪穗用胳膊肘碰了碰贺兰凛的胳膊,“你别磨磨唧唧的,赶紧涂药膏。”
贺兰凛还是不舍得涂药膏, 就要将那罐药膏揣进怀中时,姜雪穗又抢过药膏罐子打开后,挖出一大坨药膏涂在贺兰凛的胳膊上。
姜雪穗:“你这臭毛病真应当改改,我送你的东西就是拿来用的,你把它当宝贝一样藏着,反倒放坏了。”
贺兰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而谢弄玉和温峤那里,谢弄玉刚吟完她自己作的隐藏少女心思的情诗。
姜雪穗都佩服谢弄玉追求温峤的恒心,换作是她,三番四次向温峤表白,却被温峤一直冷待,她早就放弃了。
“这都是谢弄玉第十九次向大哥哥表白了。”姜雪穗以前撞见类似的场面,难免有要看谢弄玉笑话的心思,但近日她对谢弄玉有所改观。
五日前,北境的阿毗罗王想要大昭的嫡公主出降和亲。
谢弄玉的母亲楚国长公主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公主和亲。
帝后又想册封宗室女或官宦女眷为公主和亲。
谢弄玉当时正好陪同她母亲进宫。
谢弄玉跪在帝后面前说,就算册封了她最讨厌的姜家大娘子为公主去和亲,她也是坚决反对的。
还拽了一句诗——“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①
北境因此挑起战火。
谢弄玉、楚国长公主劝说临安侯披挂上阵,临安侯已领兵去与北境王军厮杀。
姜雪穗觉得谢弄玉平日里确实傲慢骄矜了些,但她不是一个坏姑娘,毕竟有那么多贵女是真心喜欢同谢弄玉一起玩耍的。
“大表兄有一个钟情许久的女郎,谢弄玉就是表白一百九十回、一千九百回,大表兄也不会接受她的。”贺兰凛趴着手脚有些麻了,想要换个姿势,致使二人所乘的小舟摇晃起来。
姜雪穗连忙摁住贺兰凛,不许他乱动。
但这边的动静还是被温峤、谢弄玉二人察觉。
“姜雪穗,贺兰凛,你们两个怎么这么讨厌?在这里偷看。”谢弄玉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就往姜雪穗身上扔。
还好还好,贺兰凛身手矫捷,替姜雪穗挡了一下。
谢弄玉还要朝小舟上的二人扔石头,温峤扼住了她的手腕。
“你们一个二个都被姜雪穗这个狐媚子迷惑了心窍,她有什么好的,不就是会画几张破画,长了张倾国倾城的祸水脸,弹得一手好琵琶,厨艺顶顶好而已。”谢弄玉说完,觉得有些不对,她自己也不知从何时起在心底里认可姜雪穗那些优点。
姜雪穗好不容易让小舟靠岸,然后跳到了岸上。
看在谢弄玉夸了她的分上,姜雪穗也说起了场面话。
“我听了郡主特意为大哥哥写的诗,郡主一片痴心,是大哥哥不解风情了。”
谢弄玉一怔,没想到姜雪穗会说这样的话。
她是在维护她吗?
她也懂自己给温峤写的诗蕴涵的情意吗?
“姜元元,你觉得我与温大郎君相配么?”
姜雪穗晓得女孩儿家都是要脸面的,于是颌首。
一直静静注视着姜雪穗的温峤脸色变得很难看,本来柔和的目光也添了几分伤怀与怒意。
谢弄玉转首对温峤道:“乔山君,连你家这个最讨厌我的小表妹都觉得我们是一对璧人,何以你就不敢与我试一试?”
温峤神色恹恹,心已碎,魂已丢,只发了一个最狠最毒的誓。
若他对谢弄玉有意,便要他亲族横死,尸骨无存。
姜雪穗从未见过温峤这般生气,也被他的毒誓给吓到了。
她也是他的亲族之一。
万一他哪日抽疯又瞧谢弄玉顺眼了,她也要横死吗?
贺兰凛心疼起谢弄玉来,表兄发的这个毒誓,无疑最伤谢弄玉的心了。
男人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伤女孩儿家的心啊。
谢弄玉崩溃大哭,也顾不得这样哭起来很丑,边哭边跑,要逃离这个伤心地。
贺兰凛知道温峤肯定不会去追谢弄玉的,他怕谢弄玉出什么事,赶紧与姜雪穗解释了几句,就匆匆去追谢弄玉了。
温峤往与他们相反的方向走,走的很快。
姜雪穗小跑起来,也追赶不上温峤的脚步。
她出言恳求温峤等等她。
温峤仍没有放慢脚步。
姜雪穗分不清温峤此刻在生谁的气。
“哥哥,就算你不喜谢弄玉一直痴缠你,但她是个女郎,你不该发那么毒的誓来回绝她,这样会让她觉得你避她如蛇蝎的。”姜雪穗一面喘气,一面说道。
温峤走得越发快了。
姜雪穗一着急,没注意脚下的台阶,直接整个人从台阶上滑跌下去。
她摔懵了,索性坐在地上缓一缓。
温峤回身,即使生她的气,也只能放一放,走过来问她摔到了哪里。
姜雪穗:“尾椎骨好似磕疼了,容我歇一歇,过会儿也许就不疼了。”
温峤却将她抱了起来。
姜雪穗只得搂过他的脖子,靠在他怀中。
“哥哥,你会不会有一日,也厌了我,避我如蛇蝎?”
元元这委屈的样子可怜死了。
温峤顿觉自己罪该万死,与元元这什么也不明白的小娘子置什么气。
“方才是我的错,让你着急跑起来摔了跤,你打我解解气?”
姜雪穗本来只有一点点委屈的,听温峤向他道歉,这一点点委屈就被无限放大,原本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滑落面颊。
“哥哥,你日后不管生了谁的气,都不要不理我行不行?你不理我,我要倔起来,也不理你了,那这十几年的情分都化作泡影了,我又像从前一样成了没有哥哥的小娘子。”
温峤俯首,自己的额头紧紧贴着她的额头蹭了蹭,像儿时一样安抚着敏感不安的她。
但如此亲昵的动作,如今做,未免太过暧昧。
姜雪穗倒是没有旁的旖旎心思,只觉安心,像儿时那般安心。
温峤浑身燥热起来,喉头滚了滚。
他渴望能与她再亲密一些。
这种程度的肌肤相贴,都使他心神恍惚。
他忍耐够了,总是他一个人在煎熬。
而她,置身事外,作壁上观,不知她一举一动都牵引他心神。
不知他最气她是个傻瓜。
他想独占她。
她这个傻瓜却能大大方方地与别人分享他这个哥哥。
他就是在气她的大大方方。
也气她只将他当作哥哥来欢喜。
哥哥与妹妹是做不成夫妻的。
可他想同她做夫妻,做一辈子的夫妻,疼她爱她,为她遮蔽风雨,要她有枝可依。
可这傻元元,不是同这个小郎君说笑,就是同那个小郎君嬉闹。
他见不得她与旁的小郎君多说一句话、多玩一会儿。
每每妒火焚身,要将他的心烧成一抔灰烬。
他恨不得这世间人都死绝了,天地间就剩他与她。
若能如此,她便只能依赖他一人。
她也无其他选择,只得与他做夫妻。
哥哥——哥哥——
她叫的像蜜那样甜。
他只觉刺耳,最不想听她唤他“哥哥”。
温峤将姜雪穗抱回到洗墨阁,让文湘去查看她身上哪里摔青了没有。
文湘见姜雪穗没伤着,也就放心了,服侍姜雪穗换了新的衣裙,才去与温峤回话。
温峤端了盅奶茶要给姜雪穗喝时,见她侧身躺在他床上睡得正香,便将茶盘放在小几上。
他立在床前,垂首凝望她安宁恬淡的睡颜。
睡着的她,稚弱,乖巧。
卷翘浓密的睫毛随着她的呼吸一起颤颤。
是如此可爱,是如此令他心折。
不知不觉,他俯身,靠她越近,竟鬼使神差地在她红润的唇上落下浅浅一吻。
好甜,好软,她的唇当真好亲。
他弯起唇角,坐在床边,静静看着她,眼睛一刻也离不得她。
是在何时?他的心里住了一个姜元元呢?
“哥哥……坏……哥哥……别不要我……哥哥……不走……哥哥……永远是元元的哥哥……”她呢喃起零零碎碎的梦话。
他心中酸涩万分,又掺杂着几分喜悦几分无奈。
元元,你何时能明白,我不只想是你的哥哥而已。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代崇徽公主意》。
第33章 纳采问名 那一息,姜
正始十五年三月初一日, 鸡鸣时分,襄国公府各院的灯便点了起来。
今日有三件大事。
第一件,春闱放榜。
第二件, 皇太子朱景栩遣使向温元爱行纳采问名礼。
第三件, 承王朱景桉遣使向温元乐行纳采问名礼。
正值满城杏花盛放的时日,姜雪穗犯了杏癍癣, 虽涂了对症的药膏, 但两颊还是一片红色的斑斑点点, 且又痒得厉害。
她羞于见人, 奈何今日是外祖母家表兄弟姊妹们的好日子,且外祖母又挂念她至极。
虽姜雪穗住回自己家了,但温老太太每日都要打发丫鬟婆子来她家看望她, 还要带上几大食盒的佳肴点心给她吃, 生怕她为了爱美纤身而亏待了自己的嘴。
隔个三五日,温老太太就要派车接姜雪穗去襄国公府玩耍。
饶是如此频繁的见面, 温老太太还是日夜想着她这唯一的宝贝外孙女。
姜雪穗近来日子过得惬意悠闲。
她爹爹同考官一起判卷,吃住都在值房衙门。
姜雪穗不必早起亲自做饭,睡了这么些时日的懒觉, 今日因要去襄国公府做客起早梳洗, 到坐到车上她整个人都是懵懵的。
到襄国公府大门前,姜雪穗由玉茗、锦屏搀下了车。
天还未亮, 雾气蒙蒙。
姜雪穗披着淡青色喜鹊登枝羽缎斗篷,身上暖烘烘的,只是戴了面纱的脸仍能感受到丝丝凉意。
大门前几个小厮正在派发喜钱和红鸡蛋,百姓将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管事的看见了姜家的马车,忙命几个小厮分开人流,亲迎姜雪穗及其带的二十来个仆婢入府。
姜雪穗与那管事的说笑道:“我还以为我来早了, 没想到府门前如此热闹,里头也是灯火辉煌的,你们应当忙疯了吧?”
那管事的极会奉承,弓着腰回话。
“大清早的就叫我撞见了表姑娘您这位仙女来,忙是忙了些,可见老天爷怜我,派了我这么一件能够伺候表姑娘的好差事,我这福气也太深厚了。”
姜雪穗命人看赏,出门前带了三大匣子金叶子,这管事的加跟着他的小厮,都分了许多金叶子去。
管事的更加殷勤,直将姜雪穗送到了东边角门乘轿。
这轿子一路被人抬到蓬莱斋院门前,姜雪穗下轿后便进正厅给她外祖母请安。
朱夫人、虞夫人、温元爱、温元欢、温元乐、温元嘉、温元曦俱在厅上。
辰时正才是春闱张榜之时,而宫中使者来行纳采问名礼也是快近午时,大家皆翘首以盼,面上喜气洋洋的。
朱夫人、虞夫人同温老太太说话。
温家姐妹们坐在一张圆桌旁,姜雪穗来了,也加入其中。
大家都不搭理温元欢,温元欢只得寻着姜雪穗说话。
姜雪穗也不喜温元欢这种极度自私自利的人,客气敷衍了她几句而已。
温元欢本以为自己将要成晋国长公主的儿媳,必定在姐妹中是婚事最体面的,而今却是长房三位姑娘,大姐姐将要成太子妃,三妹妹将要成承王妃,她倒成长房嫁得最差的姑娘了。
她不甘心,温元爱是嫡女,能压她一头,她尚能服气。
凭什么温元乐与她一母同胞,都是庶出,还少了一根手指头,却能混成亲王妃。
她越想越气,今日好不容易可以踏出她的院子,又见众人刻意冷落她,这来了一个姜雪穗也不理她,便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温老太太听见了哭声,见是温元欢在哭,大喜的日子又不好骂人,便唤了两个嬷嬷带温元欢回她自己院里去。
温元欢不肯回去,闹起脾气来。
“祖母您老人家偏心,不把我当亲孙女疼,我好歹也将是晋国长公主的儿媳,您就不怕哪日有求到我的地方?”
温老太太冷着一张脸,实在看不下去温元欢这等小家子气的模样。
“我原以为朝旭是个好的,从前才肯将你大姐姐许给他,没想到他是个能装的,晋国长公主也是个会演的。欢姐儿,你说祖母不疼你,那祖母今日便好好疼疼你。”
温老太太一五一十将这些日来她派人探听到的朝旭的风流账说与温元欢听。
温元欢听到后面,脸色已然惨白。
没想到自己费尽心机去争去抢,还赔上了自己的生母,却换得一桩如此可笑可怜的婚事。
最重要的是,她之前怀孕小产已伤了身子,再不能生儿育女。
而朝旭又是多情种,他有那么多房里人,恐怕自己嫁过去,迟早要被他纳的新人夺去宠爱。
晋国长公主那个婆母又是看不上她的,她又生不出孩子,那她将来的下场能有多好。
温元欢越想越怕,跪到温老太太面前伏在她膝上痛哭流涕,说什么自己定会痛改前非,只求温家能给她一口饭吃,她一定老老实实呆在家中,做一辈子的老姑娘。
温元爱本想趁势奚落温元欢几句,但转念一想,温元欢虽是可恨之人,但也得了她应有的下场,自己何必再咄咄逼人,显得自己也小家子气了。
温老太太笃信“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那句话,也被温元欢这条毒蛇给咬怕了,拍着温元欢因哭泣而耸动的肩背,长长叹了一口气。
“欢姐儿,这桩姻缘是你自己汲汲营营求来的,你得明白一个道理,赌输了就得认命。祖母能为你做的,是让你风风光光嫁出去。你说你会痛改前非,那日后好好证明给祖母看、给大家伙看,届时你还怕家里的这些兄弟姊妹们会对你遭遇的危难袖手旁观吗?”
温元欢见自己如何苦苦哀求,祖母都不为所动,便知她嫁给朝旭是没有任何转圜余地了。
她悔啊。
当日就不该信她生母所言,与温元爱争抢什么郎婿。
到头来是她自食恶果。
而今没有一个人肯帮她。
也是,她这样的人,本就不值得帮的。
温元欢给温老太太磕了三个响头,推说自己身子不舒服,回自己院里歇息去了。
众人等到辰时一刻,被打发去贡院看榜的小厮回来了,带来了好消息。
温峤中了会元,温钰是杏榜第一百二十八名,温漾是杏榜第十九名。
温老太太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她的三个孙子都考中了,连最纨绔的阿钰都榜上有名,她温家祖坟当真是冒青烟了。
虞夫人连连向喜极而泣的朱夫人道贺。
朱夫人也未料到儿子能考的这么好。
“多亏了阿峤,他是一点也不藏私,带着弟弟们好好读书。我都不敢相信,我家阿漾能考这么高的名次。罗敷,你狠狠拧我一下,我怕是我自己在做梦呢。”
虞夫人搂过朱夫人的胳膊笑出了眼泪,也在感慨孩子们读了这么多年书的不容易。
前院正厅,襄国公、温二爷、温三爷接受家中清客相公们的道贺,又命温峤、温钰、温漾到蓬莱斋来给老太太磕头,温宵也跟了进来。
温老太太笑着,笑眼中泛着泪花,说了一句。
“可惜阿郁不在。”
话音刚落,两个华衣少年踏进正厅对着的前院门。
年纪更小的少年跑了进来,撩起锦袍下摆跪在蒲团上,给温老太太磕头道:“孙儿给祖母请安。”
温老太太忙将少年搂进怀里,摸着少年的头,上下打量了少年一番。
“长高了不少,也瘦了。你来这里,你母亲可知道?”
进门的另一位华衣少年正是贺兰凛,他道:“老太太,江南太田县有瘟疫,姨母昨日便出发去搭建药庐救人,临行前嘱咐我将阿郁送回温家。”
贺兰凛轻轻拍了一下温郁的肩膀,“姨母要你给你长兄长姐的东西,正好可以交出来。”
温郁命丫鬟捧出两个琥珀匣子,一个匣子给了温峤,另一个匣子给了温元爱。
匣子里装得是田契、房契、银票。
温元爱见自己匣子里的东西更多,光一万两的银票就有五十张,便问道:“母亲给我和阿峤的东西,不是一样多吗?”
温郁解释道:“母亲说了,我和长兄得的是一样多的,长姐你是女孩儿家,该多得点东西傍身。母亲还说,女孩儿出嫁,本就是娘家要陪送管女孩儿一辈子生老病死都不用愁的钱财,她嫁女也当如此。”
温郁又命丫鬟捧出三个紫檀木匣子,那些是给温元乐、温元欢、温钰分的。
温元乐、温钰打开匣子看过后,都有些吃惊。
温郁道:“二姐姐、三姐姐、三哥哥好歹也是母亲养大的,所以母亲也给你们留了东西,虽然不多,但也是母亲的心意。”
比温元爱、温峤、温郁得的,温元欢、温元乐、温钰分到的是不多,可这不多,也比他们三个亲娘苗夫人留给他们的要多上好几倍呢。
温元乐携弟弟温钰向温元爱、温峤、温郁姐弟三人言谢。
温老太太知道桑夫人这个前儿媳人虽然糊涂,但有时候心思是好的,不然怎么能容得下苗氏生的这三个孩子平平安安长大。
温峤将自己得的琥珀匣子交给了温元爱,算作他赠温元爱的添妆。
温元爱低声道:“你将来娶媳妇,聘礼不丰厚怎么行,这匣子里的东西你还是自己留着。”
温峤摇首,让温元爱只管放心,他名下那些产业已经足够了。
姜雪穗听见他们姐弟俩说悄悄话,凑过头来,笑道:“像阿峤哥哥这样的,多的是人家想陪送嫁妆将女儿嫁给阿峤哥哥呢。我爹爹便有许多同僚下属来问他关于阿峤哥哥的姻缘,赶明儿我将压在我爹爹书案上的那些娘子们的庚贴拿来给祖母看过,或有一两个阿峤哥哥可心的,也说不准的。”
温峤本来脸上还有温和的笑意,转瞬间脸色便冷如寒霜。
温元爱怕元元察觉到阿峤的不对劲,忙打起圆场来。
“元元,这话也是你能说的,你为阿峤的心是好的,可你不懂他这人古怪着呢,看着他那张脸倒是不错,可他又不懂温柔小意做那惜花之人。谁嫁了他这样心冷嘴冷的人,怕是一辈子也不得受用的。”
对旁的小娘子,温峤确实像个哑巴,且从不搭理人家,冷冷的,比雪人还雪人。
偶有能让他开口言语的,比如谢弄玉,已被温峤弄得伤透了心。
但那些小娘子似乎就喜欢温峤这样爱搭不理的调调。
姜雪穗想,温峤若能将对她的耐心与温柔分一点给旁的小娘子,怕是今年都儿女都双全了。
对了,小凛说哥哥有喜欢的女郎。
难怪哥哥听了她说的话不高兴。
真羡慕那个能被哥哥喜欢的女郎,婚后光日日对着哥哥这张漂亮的脸,这一辈子都值了。
虽然外祖母和舅母们老开玩笑,说要哥哥娶她亲上加亲,但她觉得自己就是个俗人,是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小娘子,既不懂哥哥喜欢的那些香道茶道,还老惹哥哥生气,哥哥是不会喜欢她这样牙尖嘴利、打架厉害、一点也不淑女的女郎的。
姜雪穗突然有一点点难过,如果哥哥有了嫂嫂,她就不能常来找哥哥说话玩耍了,因为要避嫌。
回家见了爹爹去,一定要求爹爹认哥哥做儿子。
这样哥哥就永远是她的哥哥了。
温峤偷偷瞥见姜雪穗那黑白分明的眼珠子转的飞快,不知她又有了什么鬼主意,偶然间对上姜雪穗的目光,他心虚地侧首。
姜雪穗挨到他身边来坐。
“哥哥,反正你也不用袭爵,我爹爹又是内阁首辅,干脆你当我爹爹的儿子,大舅舅肯定不会反对,哥哥你也不用改姓,我求爹爹将来分一半家产给你。”
还真是大方,分一半家产给他,温峤快被姜雪穗的话气笑了。
姜雪穗看温峤抿唇不语,以为他嫌她小气。
“你六我四?”
温峤仍然保持沉默。
姜雪穗将心一横,咬咬牙道:“你七我三?”
温峤抿了一口茶,又抿了一口茶,再抿了一口茶,丝毫没有要启唇的意思。
姜雪穗摇晃着温峤的胳膊,撒娇道:“你八我二,哥哥,不能再多了,再多了我舍不得,好不好嘛?哥哥你快答应呀。”
“不想给你这小白眼狼当哥哥。”温峤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姜雪穗“哼”了一声,娇蛮地拱了拱鼻尖,放开了抱着温峤胳膊的手。
“你以为我稀罕你这个只会读书的雪人呢,等我嫁给崔勉,我请小凛代哥哥你背我上花轿。”
“崔勉?”温峤捏着姜雪穗的手腕,“你同他议亲了?”
“他已回素京去请崔氏族老上京来同我爹爹议亲。”姜雪穗也与她爹爹是一样的想法,崔勉是最适合做她郎婿的人,“我爹爹说,崔勉双亲早亡,又出身江南旧贵之家,我家有的钱,他家只比我家更多,所以他不会贪图我家的富贵。且他一直被我爹爹带在身边教养,是温文尔雅的端方君子,崔家伯父临终前将崔勉托付给我爹爹,便明说了想姜崔二家结亲,我与崔勉这门亲事也可说是早早就定下来了的。只是爹爹从前怕崔勉多心,今见他也欢喜我非常,又见崔勉那般有诚意,便说等他请来崔氏族老便允婚了。”
“那你呢?你也欢喜他非常?”温峤眼眶泛红问她,是质问的语气。
姜雪穗想了想,道:“他三元及第,年少名扬,仕途得意,对他,我现下没有欢喜之心,但我知,我与他成婚,我爹爹放心,这便够了。或许婚后能对他生欢喜之心呢。”
“元元,若是你一辈子都不能对他生欢喜之心呢?”
“可他真心欢喜我,也比盲婚哑嫁要好。”
“若他对你的欢喜只是一时的,你的日子会像我母亲这么多年来在这府中一样苦闷。”
“我很早就明白,这世间能如我爹爹那般一辈子只爱我阿娘的人少之又少,而我只是这世间万万千千女子中最普通不过的一个,我对我的夫君没有很高的期待,只要能守着我爹爹、守着姜家过完这一生,便很值当了。”
温峤知道,她从来不是一个贪心的小娘子。
可太容易知足,也不见得就是一件好事。
他一时间,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
她对她的夫君没有很高的期待。
那崔勉能为她做到的,他也能做到。
她站在那里,若他不主动靠近她、抓住她,那么她就会成为别人的妻子。
她要守着她爹爹,她要守着姜家。
他愿意和她一起守,守到骨枯黄土。
其实小时候陪小小的她玩过家家酒时,他就骑着竹马,扮过她的小小新郎。
“哥哥,拜了天地,我们就是夫妻了?”
“嗯。”
“夫妻是不是要一辈子在一起不分开?”
“嗯。”
“等元元长大了,哥哥也做元元的新郎,好不好?”
“傻元元,这世间会有比哥哥更好的小郎君,你长大了会后悔的。”
“多好的我也不要,我只要哥哥,我要和哥哥一辈子在一起不分开。”
儿时这些她说过的戏言,好似只有他一个人当了真。
她是个骗死人不偿命的小白眼狼,一点也没有错。
*
代表太子的使者与代表承王的使者是同时到襄国公府来行纳采问名礼的。
这就产生了一个难题。
是同时进行纳采问名礼,还是分先后?
原本这个难题不需襄国公府来解。
按照皇室典仪,皇太子行纳采问名礼与亲王行纳采问名礼根本不可能在同一日,论长幼次序,论身份尊卑,都应是皇太子行纳采问名礼的日子更早。
偏张贵妃是天子宠妃,承王是皇帝爱子。
若不是近来是三月初一日最好,恐怕张贵妃母子还要请陛下将纳采问名礼安排到太子前头。
解铃还须系铃人。
温元乐知道家里长辈都在犯愁,推说头有些昏,要先回寝房休息一会子。
代表太子的使者顺理成章先行了纳采问名礼。
礼成后,温家备了酒席款待使者和宫人。
温元乐这才出来,代表承王的使者也行完了纳采问名礼,去吃酒席。
孙皇后与张贵妃身边的女官也在酒席上,温家女眷们轮番向她们敬酒。
两边的女官分坐两桌,温家女眷们站在中间,左右逢源式地敬酒,一个个脸都要笑僵了。
温家姑娘们单独一桌,姜雪穗也坐在这桌。
她身旁的温元嘉道:“瞧今日这架势,皇后与张贵妃在打擂台,太子与承王在打擂台,等大姐姐与三姐姐出嫁后,她们两个不会也要打擂台吧?”
温元曦也道:“我看我娘的脸都要笑烂了,生怕对这个女官多笑了几分,又怕对那个女官少笑了几分,显得厚此薄彼,真遭罪啊。”
姜雪穗肆无忌惮说道:“今日这两位好歹是有皇位要争的,民间嫁那一家两兄弟的妯娌,照样在后宅要斗得和乌眼鸡似的,像二舅母、三舅母这样成日有商有量的妯娌可不多见。”
“所以说,做人儿媳妇可真难。”温元嘉深深叹了一口气,“我就想去做女冠,过那清清静静的日子,我和我娘提了,我娘答应在我外祖家楚王府旁修一个玉仙观,已经买了地皮,道观图纸还没有。元元,请你费心给我画一下图纸,好不好?”
姜雪穗没想到朱夫人还真能答应温元嘉去做女冠,也是,做女冠自由自在,不必为世俗红尘所扰,朱夫人必是想了又想、为温元嘉计了又计,才答应下来的。
“四姐姐,哪日你带我去选好的道观地址去看,我依着地势方位来给你画图纸。”
温元爱、温元乐、温元曦都说温元嘉这样不喜约束的性子,最适合去当女冠了,大家又谈起温元曦下个月要去周国长公主操办的茶会上相看郎婿一事,定好的是太初书院山长李淳的长孙李俨。
“今日也让人去顺便瞧了李大郎君是否榜上有名,他考了第六名,五妹妹你也远远瞧过李大郎君的长相,可是预备好了应下这门亲事?”温元爱故意打趣温元曦。
温元曦脸皮薄,一下子就脸红起来,这李俨也常同哥哥们往来,偶尔遇见了她,说上那么几句话,那清俊斯文的模样就烙印在她心里,想起他来心就发烫。
“你们一个个都坏死了,好好的说他做什么,他考中了又关我什么事,我只知道我爹娘还有家里的外祖母、伯伯伯母都是一心为我好的,我的婚事,但凭长辈们做主,可有我说话的分?”
看温元曦这羞羞答答的模样,大家都知道她与李俨情投意合,便捉着她灌酒。
姜雪穗也陪着喝了大半壶果酒,心中感慨起来,这些表姊妹们一个个都有了自己的归宿,等过些时日再来襄国公府做客,怕是许多院子都要人去楼空了。
时间过得真快。
这里有她的童真,有她温暖幸福的记忆。
这里,也是她另外一个家。
*
一个月后,杏榜有名的那些贡士参加完殿试,因今年有三位贡士都是姜绍华的亲侄儿,姜绍华就没有参加殿试的阅卷。
姜绍华休沐这几日,陪女儿在玄京城附近游山玩水,不想旁人探听他的行踪打搅他们父女间难得的独处时光,连家里仆婢们都不知道他们父女去了哪里。
翡湖泛舟那日,姜雪穗贪玩拿了船娘撑船的篙玩,在船头划船没站稳,落到水里着了凉。
原本父女俩的归期定在传胪大典这一日。
姜绍华忧愁女儿还未退热,又在翡湖旁的小镇上多住了几日,想要等女儿病好了再回京。
因此误了传胪大典。
传胪大典三日后是状元游街。
坐在车上的姜雪穗听许多百姓在议论,说今年的状元郎比探花郎还好看,很多女郎倚靠在临街小楼栏杆上向年轻英俊的新科状元郎砸花藤球。
姜雪穗急问他爹爹知道今年的状元郎是谁吗?
姜绍华昨日便从偶遇的下属口中得知了今年金榜的前三甲是谁,却想故意逗一逗女儿。
“爹爹怎么能知道,你这么顽皮,误了爹爹参加传胪大殿,本来爹爹也想干一干那榜下捉婿的风雅之事,被你耽搁这几日,怕今年的新科进士一个都不剩了。”
“爹爹,你吃着碗里的,还看着锅里的,不是定好了崔勉给我吗?”
姜绍华拧了拧女儿的鼻尖。
“崔勉他回去后,正好祖母过世了,他要守孝三年,也怕误了你终身大事,回给爹爹的信中写了你这三年婚嫁自由,你要是一心等他,也可以的。”
“那就等他呗。”
这正合姜雪穗的心意,能晚嫁一日是一日。
“他这些年不在他祖母身边,都是他祖母娘家的一位小娘子照料他祖母,那位小娘子代他向他祖母尽了孝,他祖母临终前要他娶那位小娘子过门,那小娘子是素京乌衣巷章家的女郎,我们大昭几朝皇后都是这章家女,你要等他,就得接受与那章家女平起平坐同为他的妻子。”
江南的贵族,一个个家史比大昭的国史还长。
姜家的祖宅也在素京的乌衣巷,可在衣冠旧族中声望是不如崔、章二家的。
姜绍华怎能不知做衣冠旧族的宗妇的难处,不说四时八节打点人情,光崔氏祖宅那二三十个叔祖父母、伯祖父母的晨昏定省就够女儿受累的了。
他其实有一件事情一直没有告诉女儿。
他亡妻在世时,刚嫁给他前两年同他住在姜氏祖宅中,因打理繁琐的家宅事务才身子越来越不好,若没有那两年的劳心劳力,恐怕她不会去得那么早。
先前想要允婚崔勉,因是没有再比崔勉更合适的佳婿。
而今却有了。
女儿并不知道,她发烧那几日,阿峤冒雨来偷偷瞧过她。
阿峤听信他留在家中那个耳聋的老仆所言,以为他带着元元下江南同崔氏商谈婚嫁之事,连夜骑马追到了翡湖这里,知晓是一场误会以后,那傻孩子一定要留下来照料发着高烧的元元,差点也要为了元元误了传胪大典。
那夜他明白了侄儿对女儿的心思。
多问了一句。
“阿峤,你要做元元的郎婿,可就没有跟自己姓的儿孙了,这也能忍吗?”
“这不是忍,是理所当然。十月怀胎的是元元,她辛苦生下的孩儿,姓姜姓温,当然是她这个母亲说了算的。”
他还能说什么,阿峤和他当初想的一样。
他也曾想让元元随亡妻之姓。
可元元的母亲为了公平,让元元她自己在周岁礼上抓阄。
姓姜,是元元自己选的。
但阿峤和元元,同他和心澄之间又有些不同。
他和心澄两情相悦才谈婚论嫁。
可阿峤和元元,是襄王有梦,神女无心。
他允婚自然可以允得轻巧,但这小夫妻俩以后的日子里,阿峤是要吃上许多苦头的。
男女之间,谁爱得多一点,谁就有吃不尽的苦头。
他知道女儿生得招蜂引蝶,而今是年少不开情窍,早早成婚,若身为夫君的阿峤不能栓住女儿的心,那将来女儿有了新欢必弃旧爱,就怕阿峤同女儿夫妻几年,连旧爱也算不上,届时女儿和阿峤和离,他与阿峤可连亲戚也做不成了。
姜绍华将最坏的结局都想了一遍。
可他又万分想赌,赌女儿会为阿峤动心。
他能安安稳稳做阿峤的岳父。
那不失为一桩美事。
毕竟阿峤也算他的学生,他是很喜欢阿峤这样天分高又勤奋悟性又好的学生。
便是他有亲生儿子,怕也及不上阿峤这身才气。
且阿峤这宠辱不惊、沉稳冷静的性子又极适合官场。
他也想自己的政治抱负后继有人。
那么元元作为他与阿峤之间的纽带,再合适不过。
姜绍华思及此,又自觉有用女儿收买人心的嫌疑,靠一桩婚事将阿峤拉到他这条船上,利弊都很明显。
要不同舟共济,要不玉石俱焚。
这些弯弯绕绕让姜绍华殚思竭虑。
他暗自长叹了一口气,说来说去,最不可控的就是元元了。
而姜雪穗这里想着他爹爹说崔勉的那些话,晓得他爹爹也不大乐意将她许给崔勉。
“爹爹,你也别为我的婚事发愁,你慢慢挑慢慢选,总能选到合你心意的女婿的。”
姜绍华听这话心里头高兴,但又心疼女儿这么懂事,笑问道:“元元,当真是爹爹满意了,你就满意?”
“爹爹都满意了,女儿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姜雪穗不在乎嫁的人是谁,只在乎她的郎婿能不能同她一起撑起姜家的门户,同她一起奉养她爹爹终老。
却说父女二人回到家中,姜雪穗刚在寝房中沐浴更衣毕,玉茗就来禀道:“姑娘,状元郎来咱们家了,带了好几对活的大雁当纳采之礼,老爷请姑娘去正院前厅的屏风后瞧一瞧状元郎,再决定这桩婚事是允还不是不允?”
姜雪穗听玉茗一口一个状元郎叫着,忙问状元郎是谁。
玉茗也坏,故意让姜雪穗着急。
“奴婢也瞧不真切,只说是姓温的,左不过温家三位表公子中的一位吧。奴婢远远瞧着,好像是温二郎君。”
“温漾?”姜雪穗都觉得不用去瞧了,她才不喜欢温漾,且他知道温漾心里装着昭阳公主,若真是温漾来提亲,定是朱夫人逼他来的。
朱夫人不想温漾尚公主。
娶了公主,温漾的仕途就彻底完了。
玉茗背过身偷偷笑了起来,再回过头来时,又说:“奴婢觉着也像是温三郎君。”
“温钰?”姜雪穗觉得更不用去瞧了,别说温钰是当了状元郎,就是他当了皇帝,她要肯嫁他,定是她瞎了眼或者发了疯。
“姑娘还是自己去瞧瞧吧,到底是姑娘自己的终身大事。”玉茗笑道。
姜雪穗闷闷不乐去了正院前厅,怕极了今日来提亲的是温漾或温钰。
立在屏风后,姜雪穗正好听见的是温峤的声音,竟不自觉松了一口气。
温峤在对她父亲说:“奉祖母、父亲、母亲之命,也为合表妹倾慕峤已久之意,峤特来向姑父求娶雪穗。”
姜雪穗不敢相信,探出半个头去偷看,果然是温峤。
温峤这是三元及第,太过高兴,疯了?
若不是她爹爹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儿,她还不敢相信温峤是来向她提亲的。
什么奉祖母、父亲、母亲之命,说的这么不情不愿的,像是被人逼着来向她提亲的。
哼!
温峤还说敢自己倾慕他,自己何时倾慕过他了?自己怎么不知道?
姜雪穗胡思乱想着。
姜雪穗啊姜雪穗,你怎么能嫁给温峤呢?他是你的哥哥,你是他的妹妹,嫁给他多奇怪呀。
姜雪穗心烦意乱得很。
“阿峤,你可想清楚,我家元元脾气大得很,你要是娶了她,她可打你骂你,你倘若对元元说一句话重话、动一下手指,我是不会轻饶了你的,你娶了元元,只能把她当小祖宗供着,娶妻娶贤,你还是再斟酌斟酌,不要意气用事。”姜绍华早已和温峤通好了气,故意这样说道。
温峤也瞥见了屏风后晃动的人影,想必元元听了姑父方才那番话,肯定要气急败坏的。
温峤正色回道:“祖母和我父亲都想亲上加亲,我母亲也写信来说,想起小时候我与元元玩过家家酒的游戏,元元一直要我扮她的小小新郎,不谈什么金玉良缘,却是一桩现成的木石姻缘早早就注定了。对了,姑父,元元也常常和家里的长辈们说,都道是金玉良缘,她偏要木石姻缘。”
她是说过那样的话,但也是随口说说的无心之言。
就好比别人总和她说荔枝好吃,她听厌烦了,就要怄气硬说桂圆好吃,实际她也不喜欢吃桂圆,只是不想要吃荔枝才故意那样说而已。
姜雪穗暗骂温峤惯会颠倒黑白,他这是拿她说过的话曲解又曲解,反正怎么也扯不到她倾慕他上面。
“也难怪你今日要提亲,元元那小丫头啊,说起话来,真不着调,想是你祖母、父亲、母亲乃至阖家上下都把她乱说的话听进心里去了。”姜绍华就是特意要激一激女儿,“阿峤,这姻缘不是逼出来的,你有难处的话——”
姜绍华还没说完,姜雪穗就急急从屏风后冲了出来,全然不顾了脸面,语气很是不善。
“温峤,你这样说,岂不显得是我到外祖母、舅舅、舅母面前说嘴,逼着你非得娶了我的意思。”
“难道不是么?”温峤露出困惑且茫然的神色,演得太真了,“不如我将当日表妹对二位殿下所言和姑父复述一遍,若只是表妹违心之言,何不今日说清楚了也好。”
姜雪穗没想到当日用来婉拒太子与承王的戏言,竟被温峤听去了。
她又羞又悔。
好好好,好你个大头鬼。
姜雪穗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若她认了是违心之言,依她父亲那忠君爱国的耿直性子,定要携她入宫向帝后告罪的。
于是她赌气说道:“父亲,这桩婚事,女儿应允下了。”
待到成婚后,看她怎么磋磨他。
非要他见识见识何为妻威。
她姜元元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小娘子,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姜绍华同温峤交换了眼色,二人的目的已经达到。
姜雪穗又同温峤去前院挑选做纳采之礼的活大雁。
他在郊野打了六对大雁,羽色体形各有不同,但一只只都很漂亮鲜活。
姜雪穗选了一对最肥美的大雁,因为他知道这是温峤最不喜欢的一对大雁。
她就要和他对着干。
温峤知道她在赌气,可要她允婚,只能如此激她。
生气归生气,姜雪穗还是出言恭贺温峤三元及第,又向他讨要红包。
温峤给了她一个红包,趁机握住了她拿红包的手。
姜雪穗没有挣脱他的手,任由他握着,认真问他。
“哥哥,你如今反悔还来得及,我——”
他垂首吻她的唇。
她能感受到他暖暖的鼻息、急促的心跳、还有柔软灵活的唇舌在与她的唇舌紧贴纠缠。
他吸吮她的舌尖,她快要喘不过气来了,捶他心口的手也被他握住。
那一息,姜雪穗在想什么呢?
她在想,今日还好没涂口脂,要不两个人的唇都要被胭脂染得花红。
是不是到了成婚那日,温峤也会吻她?
那日她定要涂上最苦最苦的口脂,让温峤吃吃苦头,再不敢随意吻她。
但她不知道,温峤想的是,只要能同她在一起,再多的苦头,他也能吃下,且甘之如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温峤的名声 难得的是他
温峤来姜府的时候带了他写的报婚书。
姜雪穗才允婚, 她爹爹就回书房写好了答婚书给温峤。
根本容不得姜雪穗有反悔的时间。
看自家爹爹如此满意温峤,姜雪穗再也不乱想什么。
既已在这一日间完成了纳采、问名、纳吉,后面的纳征、请期、亲迎就由姜、温两家长辈去商议筹备。
她只要一心一意备嫁就好了。
实则备嫁也不需她操心。
她阿娘生前绣了一半她的嫁衣, 她爹爹又绣完了剩下的一半嫁衣, 而其余嫁妆除了她阿娘留给她的以外,她爹爹这些年来也给她准备了不少, 光那嫁妆单子就有整整十五册。
姜雪穗懒得去自己翻嫁妆单子, 闲时便让丫鬟们轮流诵读那十五册嫁妆单子, 差不多小半个月才从头到尾读完一遍。
当真是十里红妆, 从她吃穿住行、生老病死都预备得一应俱全。
首饰妆奁、箱笼玉匣便有大大小小一百余只,还不包括她爹爹每年送她的生辰礼、四时八节长辈们的赏赐、她外祖母以及舅舅舅母们给她的添妆等等。
姜雪穗命玉茗、锦屏她们按照温元爱、温元乐的喜好各挑了八箱满满当当的金玉珠宝、绫罗绸缎送去襄国公府,给这两位表姐作添妆。
至于温元欢, 姜雪穗象征性地做足礼数也送了她一份添妆, 省得温元欢心里头又不舒服,也不想温元欢去外祖母面前哭哭啼啼, 惹老人家烦心。
姜雪穗没想到温元欢出嫁赶在了温元爱、温元乐前头。
晋国长公主一直有心疾,近日在出门乘车时被当街纵马的张贵妃娘家弟弟张鹏惊了拉车的马。
车翻了,晋国长公主人也被压在下面, 如此一吓, 人就不大好了,每日清醒的时间少、昏睡的时间多。
一母同胞的楚国长公主、周国长公主进宫向正始帝告状, 并要正始帝严惩张鹏。
而这张鹏乃张家二老的老来子,又是张贵妃唯一的弱弟,小时候更由张贵妃亲自抚育,名为姐弟,情同母子,甚至骑在正始帝这位“姐夫”肩上撒过尿。
张贵妃得知弟弟冲撞了晋国长公主、还害得晋国长公主缠绵病榻奄奄一息, 立刻便到正始帝跟前哭得梨花带雨,更是长跪不起要为弟弟求情。
故两位长公主面圣之前,正始帝便打算息事宁人,不追究张鹏任何罪责,而给晋国长公主加食邑一千户,又赐给其独子朝旭荣安伯的爵位。
谁料这道圣旨刚去向晋国长公主宣完,晋国长公主没有谢恩,也没有说其他什么话。
待宣旨的内侍返回皇城没多久,晋国长公主就因心怀怨气不得发而心绞痛,在其府中不治身亡。
正始帝因心中有愧,想再加恩于晋国长公主的独子朝旭,便将长女昭阳公主嫁与朝旭,昭阳公主与温元欢同为朝旭平妻,有皇家和襄国公府做姻亲,朝旭可安享一世荣华富贵。
正始帝还额外开恩,将朝旭迎娶二女的婚期定在太子与承王的婚仪之前,所以温元欢在四月二十八这日出嫁。
襄国公府没有人为温元欢真心欢喜,大家都知道名义上温元欢与昭阳公主同为朝旭平妻,但肯定有大小之分,温元欢自然是做小伏低的那个。
温老太太在温元欢出嫁当日推说身体不舒服,连面都没有露。
而朱夫人忙前忙后为温元欢尽心张罗,倒不是可怜温元欢,只因昭阳公主嫁与朝旭,断了她儿子温漾的念想,朱夫人心里高兴,巴不得赶紧将温元欢送上花轿,省得耽误了朝旭迎娶二女的婚仪。
朝旭是在其母丧期成婚,所以婚仪从简,但也只是对迎娶温元欢从简,昭阳公主与朝旭的一切婚仪还是奢靡铺张至极的。
姜雪穗同温家的表姊妹们一起到荣安伯爵府观礼。
温元爱都有些看不过眼温元欢这简素的婚仪。
“二妹妹一向心气高,这才嫁到这府里便被昭阳公主弄了个下马威,昭阳公主身边的那些女官和宫人们岂是好相与的,怕二妹妹这将来的日子且有的熬。”
温元乐叹了口气,“最可怕的是,二姐姐将来想同荣安伯和离都不能够,真是一辈子都要葬送在这荣安伯爵府的深宅大院里了。”
姜雪穗不解,问道:“这和离不和离,都由不得她吗?”
温元乐解释道:“一旦二姐姐提出和离,大家必会猜想是昭阳公主善妒容不下二姐姐的,公主的名声最重要,那可事关皇室体面。”
姜雪穗想,温元欢这就是嫁得不好的极端反面例子。
却说温元欢三朝回门之日,就她一个人回到了襄国公府,朝旭则跟着昭阳公主进宫参加家宴。
温元欢和变了一个人一样,穿着素色且没有一点绣花的袄裙,头上只插了两根银簪,她的贴身侍女已经被昭阳公主下令发卖了,今日跟着她一起回来的那些丫鬟都是昭阳公主赐给她的。
温元欢也使唤不动那些丫鬟,反而一言一行都要被那些丫鬟监视。
温老太太见孙女的处境如此凄惨,指了一个得力的嬷嬷加六个丫鬟伺候孙女,毕竟昭阳公主还是要给温老太太留一些脸面的。
姜雪穗与温家几位姑娘们陪着温元欢坐了一会儿,连温元嘉、温元曦这两个本想对温元欢说风凉话的,看着温元欢那眼泛泪光的心酸模样,也都出言安慰了温元欢几句。
只是她们俩说出的安慰的话不怎么中听。
温元嘉:“二姐姐,日后你与荣安伯有了一儿半女,日子便会好过一些的。”
可温元欢之前怀孕小产伤了身子,根本不能生育。
温元曦:“听说荣安伯爵府一片富贵气象,连每日摆在府中的鲜花都是御供之物,二姐姐你至少也能当个富贵闲人。”
温元欢心里有苦说不出,昭阳公主成日霸占着朝旭、不让朝旭到她房里过夜不说,趁着朝旭不在,还时时把她当婢女使唤,富贵她是一点也享不到,累倒是真累着了。
姜雪穗看着温元欢惨白惨白且强颜欢笑的脸,拉着老无意间戳人痛处的温元嘉、温元曦二人离席,三人到花园里赏花去。
正好太虚观的几位女冠来同朱夫人商议做祈福法会之事,对法会感兴趣的温元嘉便同那几位女冠一起去找朱夫人了。
温元曦体态丰腴、贪凉畏热,邀姜雪穗同去她院子里吃冰酪酥山,好凉快凉快。
姜雪穗婉拒了,她近来嫌自己的腰身不够纤细,已禁了甜食零嘴。
温元曦只得自己回去了。
姜雪穗在花园里逛着逛着,就逛到了洗墨阁的院门前,瞧见院子里一地的箱笼,因与迎面看见她人的文湘笑道:“这是在做什么?看着像是要搬家。”
文湘抿嘴笑着,“可不是要搬家嘛,大郎君昨儿才回老太太,说与表姑娘您成婚后就住到姜府去,每月逢初一十五再带表姑娘您到这边府里住上两夜,所以这些箱笼里装的都是大郎君要带去姜府的物件。”
姜雪穗低头思量了数息,拉着文湘到无人处说话。
“我爹爹还发愁不知该怎么和哥哥开这个口,哥哥自己倒想明白了,老太太昨儿听了哥哥回的话,是什么意思?”
文湘:“老太太的心是偏着表姑娘您的,所以赞许大郎君懂得疼惜表姑娘您。公爷也没说什么,但是挂了脸,应是不大高兴大郎君这样做。”
文湘左顾右盼,见四下无人,才压低了声音道:“现下也有人妒恨着大郎君能做当朝首辅的乘龙快婿,那些吃不到葡萄便说葡萄酸的人,背地里都议论大郎君是个出卖自己尊严的赘婿,公爷挂脸就是为这个事,其实公爷也知道家里少大郎君一个不少,可表姑娘家中是需要大郎君在的。”
姜雪穗也听了一些关于温峤的风言风语,话是难听得很,本就是些眼红温峤的小人急得跳脚说出来的脏话,她求她爹爹出面收拾那些嘴碎的小人,她爹爹说,收拾是容易收拾的,只是怕外人觉得他们父女二人心虚才急于让这些小人闭嘴,这反而更坏了温峤的名声。
姜雪穗是个极护短的。
“什么赘婿不赘婿的,倘若让我当面听到这样的话,我定撕烂那人的嘴,我的家人岂容他们随意污蔑。文湘姐姐,你再听到谁乱嚼舌根子说哥哥,只管记下名字来告诉我。我不去闹他们个天翻地覆,我姜雪穗的名字倒过来写。”
文湘笑着连忙应是,又请姜雪穗到堂屋里喝茶,先端了一盅奶茶来。
姜雪穗嗅了嗅那奶茶,让鼻子过瘾够了,就让文湘去换了清茶来喝。
文湘重新奉上茶来,“表姑娘您突然转了性儿,那大郎君命人在几个庄子上新养的产奶的牛可怎么办?”
姜雪穗没想到温峤为了她爱喝的这口奶茶,还特地在他名下几个庄子养了奶牛,那些奶牛专吃玉米粒、新鲜果子以及最嫩的草。
这上千头奶牛原不值什么钱,难得的是他能够想着她的一片心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温峤的酒量 元元小娘子
“那么多牛产的奶一日也有四五千斤, 我就算喝奶茶又能用掉多少,正好我名下的随园刚请了十位点心师傅,倒可拿去给他们做些酪浆、杏仁豆腐、牛乳糕这样的点心, 孝敬这边府里和那端王府各一些, 若还有剩下的,也可以卖钱贴补家用。”
姜雪穗想的十分周全。
文湘素来敬服姜雪穗虽生于豪门巨富之家、累世枢相之族, 该大方的时候能够大方, 能俭省的地方又会俭省, 待她们这些下人极随和, 便是她们有些难处的,这位表姑娘能帮她们的,都会尽心尽力施以援手。
最难能可贵的是, 姜家的钱怕是这位表姑娘十辈子也花不完的, 可表姑娘那一手举世无双的水墨丹青比那金山银山还能获利,随便卖上一幅画, 就能在京城最好的地段买一处三进三出的宅子。
便是抛开表姑娘的显赫家世不谈,只论相貌还有弹得那么风雅的琵琶、做的那么美味的吃食,这世间又有几位娘子能及她。
文湘自从知道她家大郎君对表姑娘有意, 更应了老太太、夫人们老戏称大郎君为“凤凰”之言, 这凤凰无宝不落,再没有比她家大郎君还识宝的了。
但文湘也有一桩心事, 这院里文字辈的大丫鬟统共四个,她是桑夫人给大郎君的,文潇是老太太给大郎君的,文潆是朱夫人给大郎君的,文沅是虞夫人给大郎君的。
若比其他公侯人家,她们四个大丫鬟早就是大郎君的通房丫头了, 但大郎君到如今也没有将她们收房的意思,而表姑娘院里光叫的上名字、极有脸面的大丫鬟就有十二个,且一个生得比一个标致,大郎君将来和表姑娘成婚后,表姑娘身边这些大丫鬟也是通房丫头的备选。
文湘这边想着自己的心事,又算了算日子,桑夫人应是能在大郎君和表姑娘成婚前回到府里来重新做国公夫人的,她也将公爷此番奉旨下江南巡视疫情的行踪探听清楚了,早早差人去告诉桑夫人知道,
只要桑夫人做回长房主母,那长房的家事自然是归桑夫人管的。
她恋慕大郎君的这颗心,桑夫人自然而然也要成全她的。
文湘一面款待姜雪穗喝茶吃点心,一面又小心翼翼试探姜雪穗能不能容下她。
“奴婢们打小开始服侍大郎君,大郎君与表姑娘您成婚后搬到那边府里去住,奴婢们原也该一同去的,可想着表姑娘身边服侍的人也够了,奴婢们去了,倒显得多余了。”
姜雪穗常来洗墨阁,文湘那温柔和顺的性子她看在眼里,也知文湘是个对温峤忠心无二、死心塌地的痴人,并无多想其他的,只把文湘当忠仆看待。
“姐姐们哪里多余了,我那里院子大,本就循着常例只用了一半的女使,就算把哥哥院子里的女使们都带去了,人手还是不够的,又要去外头另外买过得力的女使来用。姐姐们尽管随哥哥同去,锦屏、玉茗她们有的,姐姐们也有。”
文湘听了这话,便彻底放心了。
待姜雪穗被叫去蓬莱斋吃晚饭,文湘正收拾姜雪穗用过的茶具。
温峤从湘王府赴宴回来,因大小登科之事被郎君们起哄轮番劝酒,此刻面颊滚烫,眼尾涩红。
“屋里茶水之事是文潆管的,来了什么客人?要你来亲自奉茶。”
“文潇、文潆、文沅都去凑热闹看大姑娘、三姑娘今日得的聘礼,屋里也没来什么客人,是大郎君的乳母方才来问大郎君成亲之事,其他有体面的女使又不肯奉承她老人家,若叫小丫鬟奉茶给她老人家喝,她老人家又要说我们不尊重她,所以奴婢亲自倒了滚滚的茶给她老人家喝。”
文湘随口扯了个谎,她心疼自家大郎君喝多了酒,大郎君要知道今日表姑娘还留在老太太那里吃晚饭,肯定要换了衣裳去蓬莱斋见上一见,还要亲自骑马送表姑娘回家。
这夜里外头在刮风,文湘怕自家大郎君吹出个好歹来,有个头发脑热也够他受的,倒不如不说表姑娘在这里喝过茶的事,省得大郎君为表姑娘费心费力。
她只会心疼大郎君,表姑娘年纪小不知道疼人,事事反倒要大郎君去照应,这桩婚事唯一不好就在这里,表姑娘那样的金枝玉叶,怎么能像她一样照料得大郎君妥妥贴贴的呢。
温峤听得是他乳母来过,原就十分嫌他乳母总是倚老卖老欺负他院里的女使,听是他乳母用过的茶具,便让文湘也不必洗干净收起来,拿出去砸了就是。
文湘心中也有些吃姜雪穗的醋,将茶具拿出去砸了个粉碎,倒也发泄了一些。
文湘弄好醒酒汤再端进寝房中,温峤已沐浴完、换上了寝衣躺在床上。
文湘站在床边,“大郎君,喝了这醒酒汤再睡。”
温峤今日喝的酒烈,这般囫囵睡下,已听不进入语。
文湘见叫不醒温峤,便将醒酒汤放在一边,放下了床帐子,吹灭了靠床这里的灯火。
文湘出了寝房,问过看门的小丫鬟,知道文潇、文潆、文沅都回来洗漱了,就命小丫鬟锁好了院门。
因温峤已然睡下,今日守夜的是文湘,文潇、文潆、文沅三个在她们自己屋里打花牌。
文潇输惨了,气得在那里骂人。
文潆、文沅则在取笑文潇牌品不好。
小丫鬟听有人在敲院门,跑到屋里问这三个大丫鬟能不能开门。
文潇没好气道:“你是新来的吗?这事该问守夜的文湘姐姐去,问我们是几个意思?定是你平日贪玩当差不用心,院里的规矩都忘到天边去了。”
文潆见那小丫鬟像只小鹌鹑一样缩着脖子,怯生生的怪可怜,便放下手中的花牌,说要同那小丫鬟去院门那边问一问是谁来了。
文潇连忙拉着文潆的手,不肯放她走。
“我们玩我们的,做什么要替文湘姐姐管她的事。”
文潆只好坐了回来,好声好气叫那小丫鬟去问文湘。
那小丫鬟也怕挨骂,先跑回院门去问门外是谁,又到文湘跟前去回话。
“表姑娘在院门外,说正好来向大郎君要湘王府的闻喜郡主带给她的礼物,明日表姑娘要同姑老爷回素京祭祖扫墓,不想再差人来取,今夜拿回家去最好。”小丫鬟弱弱道。
文湘要那小丫鬟隔着院门与姜雪穗说,大郎君在湘王府吃多了酒醉得厉害便睡下了,明日再派人将姜雪穗要的东西送去姜府。
姜雪穗在洗墨阁院门外吃了闭门羹,她自己倒没多想什么。
跟着的锦屏朝院门那边啐了一口。
“她们大郎君睡下归睡下了,也该请姑娘您进去坐坐,将姑娘晾在院门外吹这么一会子冷风,难道拨动一下门栓子就能累死她们不成。”
“各自院里有各自的规矩,依着哥哥院里的规矩就是。”
姜雪穗只是记挂温峤是被那些郎君们灌了多少酒,这原本是她和手帕交闻喜郡主朱沉璧密谋要其兄长湘王授意郎君们多多劝温峤饮酒,意在试探出温峤的酒量,等到她与温峤大婚那夜,她好灌醉了温峤,逃了那周公之礼。
她特地来洗墨阁一趟,就是想知道温峤有没有被灌醉。
现下她想知道的事已经知道了,其他的事都不要紧。
依温峤与她的身形差,大婚那夜他若不醉,她就要疼啊。
她最怕疼了。
虽知那事她横竖逃不过,但也得让她弄些有奇效的止疼药汤来喝,再行那事。
她可不是成心要算计温峤的,不过想两人都舒服罢了。
姜雪穗带着玉茗、锦屏走后,温峤因口干舌燥醒来喝茶,听见打完花牌的文潆在问文湘今夜谁来了没给人家开门。
文湘顾忌着温峤在,道:“是家里五姑娘身边的小狸来向我讨几张描好的花样子,我让小丫鬟从门缝塞给她了,所以就没开门。”
温峤想起了闻喜郡主要他转交给姜雪穗的礼物,想着还不算晚,换好了衣裳准备去姜府一趟。
文湘见温峤预备外出,问道:“大郎君要去哪里?”
“去姜府一趟。”温峤道。
文湘怕今日她扯的谎被揭穿,忙说道:“明日表姑娘、姑老爷要早早启程回素京祭祖扫墓,大郎君这会子去,要耽搁人家睡觉了。”
温峤觉得文湘说的也有道理,又想起湘王偷偷告诉他元元想试探他的酒量一事,今夜去了姜府就是明摆着告诉元元白日他喝的这些烈酒还是量少了,虽不知元元在卖什么关子,但自己的酒量有多少,还是不让元元知道为好。
有些事,该瞒,还是要瞒着她的。
他猜,元元小娘子应是怕疼,想在大婚那日灌醉了他,好不行那周公之礼。
可有些事,他醉了或是清醒,都不妨碍的。
毕竟元元尚年少,经不起外面那些妖妖俏俏的男狐媚子的诱惑,她也如一张少不更事的白纸,不知道什么样的郎君才是最好的。
他与元元,自是越早有了夫妻之实,越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温峤的父母 他是一个不
“心澄, 我们的元元要出嫁了,嫁给你长兄的长子阿峤,我今日带元元来你墓前, 就是想问问你, 你同意这门亲事吗?”
姜绍华接过女儿递与他的温峤写的报婚书,放进了烧纸钱用的金盆中。
报婚书在火中燃烧起来, 最后竟烧得只剩下大拇指指甲盖大小的一张小纸片。
父女二人凑近细瞧, 瞧见小纸片上是一个“可”字。
姜绍华赶紧对女儿说道:“元元, 快快跪下, 给你母亲磕头。”
姜雪穗忙跪在蒲团上,朝她母亲的墓碑连磕三个响头。
“阿娘,元元会听你的话, 往后同哥哥好好过日子的。”
姜绍华“啧”了一声, 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还唤阿峤‘哥哥’呢,当改口了, 与你母亲重新说过。”
姜雪穗:“阿娘,元元会听你的话,往后同温大郎君好好过日子。”
姜绍华尴尬地“咳”了两声, 元元这孩子怎么回事, 越改口听起来与阿峤越生疏,于是亲自教导女儿说道:“是同我的峤郎好好过日子。”
姜雪穗一副明白了的样子, 又重新说道:“阿娘,元元会听你的话,往后同爹爹的峤郎好好过日子。”
身后的丫鬟婆子们听见,一个个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姜绍华看女儿和没有情丝一样,简直要愁死了。
“元元,你在阿峤面前也是这样子的?那阿峤是何反应?”
姜雪穗抬手托腮, 认真想了想。
“哥哥的反应,不,爹爹的峤郎反应与爹爹方才是一模一样的无语凝噎,我这样子有何不对吗?我本来就是我呀,而且我本来就是个很好很好、非常好、好的不得了的小娘子。”
身后的丫鬟婆子们笑得更大声了。
姜绍华也一直认为女儿是个很好很好、非常好、好的不得了的小娘子,女儿没有任何毛病,是他妄想拔苗助长,毕竟女儿尚年少,而阿峤又年长女儿三岁,女儿不如阿峤懂那儿女情长是情理之中的事。
姜绍华不敢往深了想,因为往深了想,女儿说是“爹爹的峤郎”也没有错,阿峤是他相中的女婿,而非女儿她自己相中的郎婿。
这桩婚事,意义上,同那盲婚哑嫁没有任何区别。
“元元,爹爹对不住你啊,”
姜绍华愧疚得眼眶泛红,就要流下两行清泪来。
这世间,只有两人能牵动他的心绪,一个是爱妻心澄,另一个是爱女元元。
在他的记忆中,正始元年的花是开的是最好的,再也没有比那一年的花开得再好的时日。
因为那一年,温家大娘子出阁,嫁与了素京乌衣巷姜家的家主,也就是他。
那一年,一个叫姜元元的小娘子降生,那是世间最漂亮可爱、哭声最嘹亮的小婴孩。
姜雪穗知道她父亲又开始感伤了,母亲坟前,是她父亲流泪最多的地方。
姜雪穗边拈着绢帕替她父亲揩泪,边对她母亲的墓碑噙着眼泪说道:“阿娘,你多来爹爹的梦中看看他,他这个人,不善忘,这么多年了,还在你离去的那一夜中没有缓过来。”
姜雪穗仍然记得母亲离去前的那一夜,母亲抱着她,在她耳边反复叮嘱,叮嘱的最多的,就是她要乖,她要早早懂事,一定要去外祖家。
因为她在外祖家长大,除了能让父亲有更多的精力去做造福百姓的父母官,更重要的是,父亲不会看着小小的她越长大越像她母亲,那对她父亲而言是最残忍的凌迟,只有等时间冲淡她父亲心中隐忍不发的那些悲痛愤恨,她父亲见了她,才不会去日夜记挂着母亲已早早不在人世间。
因见过父亲对母亲的痴情,她才觉得嫁给谁,到头来也就那样。
因为她不相信,这世间有人爱她,比她父亲爱她母亲还深,比她父母爱她还深。
*
姜雪穗同她父亲在姜家祠堂向姜氏列祖列宗祭告过她要出嫁一事后,请出了她母亲的牌位随他们一起回京。
回京前一日,姜雪穗慕名去拜访素京城最擅画神鬼精怪的女画师应如是,她父亲陪同一起去了应宅。
前厅内,见到应如是的姜雪穗愣了一愣,犹如见她亡母死而复生一般。
应如是今年芳龄二十,正好是她母亲病逝那年的年纪。
一样的眉眼唇鼻,一样喜欢穿红弹琵琶,一样会做姜雪穗爱吃的蜜浮酥奈花,还同她母亲一样最擅画神鬼精怪……这么多的一样凑在一起,绝不是巧合。
姜雪穗赶紧去看她父亲此刻的神色。
她父亲面对应如是那对含情美目不为所动,眸中充斥着愤恨、嫉妒、恼火。
姜绍华冷笑一声,砸了手中的茶盏,一地飞溅的碎瓷片。
他知道是谁在搞鬼,是朝中拥立张贵妃母子的那些张党官员在算计他。
他满腔愤恨无处宣泄,眼前这位应娘子与心澄处处相像,他恨老天爷不公,那天生的病骨折磨了他的妻子整整二十年,在心澄最幸福的时候,上苍就安排心澄那样潦草地离世,他的妻子才二十岁、才二十岁啊,本该是名满天下的画坛大家,那样潦草的结局配不上她妻子的仁心风骨。
他恨当年死的不是他。
他恨自己的无能,让女儿三岁就要承受丧母之痛。
他也嫉妒眼前这位应娘子,是没有任何缘由的嫉妒,她明媚鲜活,可以感受四时更替、岁月静好,他嫉妒应娘子有的,他的妻子却没有。
而他的恼火,是谁都可以算计他,但不该把他的女儿拉进这做的局里。
元元见到了应娘子,会有多伤心难过。
明明是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这个人,却不是她的母亲。
“应娘子,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能否请你穿上我亡母故衣,同我爹爹坐在一起,让我亡母与爹爹能够一同入画?”
她爹爹和阿娘也有合画,但她嫌那些画师画得不好,想自己亲手画上一张,可记忆中母亲的脸有些模糊了,她试过画了不下百张,都已画不出她母亲一颦一笑的神韵。
应如是欢喜地应允下。
姜绍华心中不愿,但见女儿兴致勃勃的模样,也没有开口拒绝。
应如是换上姜雪穗母亲生前最爱穿的那件正红圆领月华锦满金绣百字闹春花卉团衫,下系四合如意纹妆花纱裙,与姜绍华同坐在庭院中的绿槐树下。
姜雪穗执笔作画,用最鲜艳的颜料、最上乘的画绢、最流畅的线条去用心描摹她母亲渐渐清晰的面容。
她二十岁的母亲,遗世独立,风华绝代。
而三十五岁的父亲,依旧儒雅俊美,岁月还是优待了她的父亲。
姜雪穗察觉到,应如是会偷偷瞟她父亲,而后露出娇羞的神色。
也是,她父亲正值壮年,又位高权重,如高悬的明月一般。
真动心还是假动心,姜雪穗是分得清的。
可惜了这应娘子,就算她不是美人计中的棋子,也会得一颗真心错付的下场。
父亲不会去爱一个替身。
姜雪穗深信。
因为她看见了他父亲眼中深重的怨恨。
能怨什么?能恨什么?
姜雪穗是明白的。
她也在怨,也在恨。
母亲的病逝,是这所有怨恨的根源。
*
离开应宅前,应如是问姜雪穗,日后能否上京去姜府寻她,二人探讨作画。
姜雪穗看向她父亲。
她父亲脸色凝重,道:“山高水远,千里同风,卿自珍重,后会无期。”
应如是似是明白了什么,浅浅一笑,朝父女二人盈盈一拜,道:“是啊,君看今日树头花,不是去年枝上朵。”①
对姜绍华而言,温心澄是正始元年开得最灿烂绚丽的一朵花。
即使此后再漂亮的花入他的目,他也不会再去采了。
“应娘子是个明白人,若有什么难处,赶在今日尽管说,我愿意帮应娘子的。”姜绍华道。
应如是面露惭色,“奴的身契在张国舅手上,奴想要自由身,今日奴这一局败了,已是废棋,落不得好下场,请姜先生救一救奴吧。”
姜雪穗亦不忍应如是这等才女香消玉殒,拽住她父亲的袖子一起央求。
姜绍华命人给应如是办好了新的身籍路引,天高海阔任她四处去。
在回京的马车上,姜雪穗问她父亲,有没有那么一息想将应如是当成她母亲的念头。
姜绍华:“那会同时辱没了你母亲和应娘子,爹爹与衣冠禽兽无异了。”
姜雪穗:“女儿也见过有些叔叔伯伯,死了发妻,再娶的妻子或者后纳的妾室都与他们的发妻多多少少有些相像,他们还被人夸恋旧爱妻,女儿以前听了这样的事心里不舒服得很,今日却是大彻大悟了,应娘子吟的那句诗很好,再相像的两个人,你也不是她,她也不是你,什么恋旧爱妻,不过是男人好色的遮羞布而已。”
“你母亲病逝后,爹爹也曾有过轻生的念头,但你太小了,虽有你外祖家可以依靠,但爹爹还是放心不下你,人心是会变的,便是你外祖家厚道,你孤苦伶仃又有那么一笔傍身的钱财,爹爹总怕人害了你去,所以爹爹不敢轻生,爹爹要看你嫁人生子,百年之后,爹爹要把后来发生的这些事讲给你阿娘听去。”姜绍华有些心酸,“只是等爹爹能见到你阿娘了,怕你阿娘还是二十岁的年纪,要嫌爹爹是个人老色衰的糟老头子了,更怕你阿娘认不出爹爹来了。”
是啊,假若没有元元,心澄死去的那一夜,他必殉情的。
元元,是心澄留给他的唯一一件遗物。
他定得护好元元这一世,才不会辜负了心澄。
姜雪穗笑道:“爹爹你别怕,我每年都给你画一张像,你将这些画像给阿娘看过,阿娘就知道了她不在以后爹爹每一年是什么样子。”
姜绍华宠溺地刮了刮女儿的鼻尖。
“爹爹的小心肝儿,爹爹的甜蜜饯儿,外人还笑话爹爹只生了一个女儿香灯无继,他们哪里知道,我姜绍华的女儿,比他们生的一百个儿子还要强。”
“爹爹,我知道的,就算我是一个废物,只因我是爹爹和阿娘的女儿,爹爹也会疼我爱我,因为父母之爱不同于夫妻之爱,不会计较什么值得不值得。”姜雪穗依偎进她父亲怀中撒娇道。
“但也有例外啊。”
姜绍华无声一叹。
阿峤就是那个例外。
襄国公此前来找过他,说他实在顶不住那些流言蜚语,想将阿峤过继给他当嗣子,再让桑太妃认元元做干女儿。
这场婚事便不再是阿峤入赘姜家,而是姜家的嗣子娶元元做宗妇,两家都有了脸面。
可他宁愿不要这样的脸面。
他不想伤阿峤的心。
更不想阿峤知道,他是一个不被父母珍重随时可以牺牲的长子。
伤疤揭开了,会让人痛不欲生。
阿峤是个好孩子,若是他的儿子,他必不会让阿峤受半点委屈的。
也罢,自此之后,阿峤就是他的儿子。
无人疼爱他,他来疼,他来爱。
姑父也是父。
岳父也是父嘛。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玉楼春·今年花事垂垂过》
第37章 哭嫁 他求的,是
姜雪穗随她父亲日夜兼程, 终是在温元爱、温元乐出嫁这一日赶回了京城。
太子与承王大婚,阖宫夜宴,普天同庆。
后妃、外命妇及一干官宦女眷齐聚一殿。
华灯初上, 衣香鬓影, 宫人身影如织,戏腔咿咿呀呀。
温家的女眷来得齐全, 连桑夫人也来了。
姜雪穗也是听闻, 她大舅舅下江南巡视疫情时也感染了瘟疫, 是桑夫人衣不解带日夜侍奉药汤, 她大舅舅才捡回一条命来。
二人患难见真情,于是重修旧好,回京后她大舅舅便亲自去端王府将桑夫人接回了襄国公府, 桑夫人又重新做回了长房主母。
桑夫人既是而今太子妃生母, 又是承王妃嫡母,在今夜宫宴上可谓是出尽了风头, 人人都来奉承巴结她。
但桑夫人性情也变了一些,不多言语,只端庄地坐在那里, 对上温婉, 对下随和,当得起国公夫人这重身份, 也让温老太太挑不出一点错处来。
姜雪穗被几家王太妃看了又看,她们不是摸她的脸蛋,就是摸她那双手,而当听见桑太妃说姜雪穗已经定了亲,那几家王太妃都露出失望的神色。
桑太妃又言明姜雪穗是许给了温峤的。
那几家王太妃脸上的失望之色越发浓重。
“温家的老太君也太会盘算了,一个文曲星托生的神仙嫡长孙, 一个生得比花娇艳又会画画的外孙女,让她老人家给凑成了一对,当属她老人家最小气了。”
“我家的女儿、侄女、外甥女都眼巴巴盯着这温大郎君,温大郎君既要娶姜大娘子,她们不服气也得服气了,比容貌人品才气,姜大娘子自是翘楚。”
“但不知婚期几何?也没给我们各府下婚宴的喜帖,莫不是令仪你又在这里胡诌,把没影的事说的真真切切的,故意要将姜大娘子留给你家小凛。”
……
王太妃们你一言、我一语,桑太妃本就是八面玲珑、有水晶玻璃心肝儿的人,对答如流,进退有度。
姜雪穗自己也不知道婚期会定在何时。
因为她与温峤成婚之前,温峤要先被过继给她父亲做嗣子,温峤的姓氏不改,但他日后肩挑姜氏香火。
此举对姜雪穗有百利而无一害,这就杜绝了将来发生“三代还宗”这样的事。
但温峤呢,之前他明明不愿意做爹爹的嗣子,没有人去问过他的想法,就拍板让他当了姜家的嗣子,这对他太不公平了。
甚至有看不惯温峤的郎君,讥讽他是家族的弃子,还有更恶毒的话,说他是温家献祭给的姜家的生育容器。
姜雪穗很难过。
假如温峤要娶的女郎不是她,就不会被人这样指指点点,戳着脊梁骨骂。
温峤太可怜了。
大舅舅最喜欢的孩子是温钰。
大舅母最喜欢的孩子是温郁。
而温峤,在温家长房是多余的。
即使他三元及第,光耀门楣,也是他父母权衡利弊后可以舍掉的那个孩子。
其实温峤不被其父母所爱,早有端倪。
他小时候从娘胎带出来的寒症,是她父亲寻医问药给他治好的。
可大舅舅亦有雄厚的财力人脉,大舅母还是个女神医,他们为了自己的私心私欲,刻意忽视这个有病的孩子。
他们最看轻温峤,偏偏温峤是温家郎君中最有出息的。
可这又有什么用呢,大舅舅依然最疼爱温钰,大舅母依然最疼爱温郁。
有时候,父母之爱,尤为狭隘。
姜雪穗因为太难过,没有吃下什么东西,等宴会一散,她回到家中,用从素京带回来的槐花做了几大盒槐花糕,一口气吃了五六个,撑得肚子涨。
温峤在山月小筑刚同他姑父谈完事,征得了他姑父同意,才来绛雪居见一见姜雪穗。
花厅中,姜雪穗不高兴,抓了一把炒米塞进嘴里嚼,腮帮子被撑得圆滚滚的,像屯粮的小仓鼠。
温峤看见这一幕,知道她心情不好,她只要一心情不好,就胡乱吃很多很多东西。
“谁惹我们元元小娘子不高兴了?”
姜雪穗咽下嘴里的炒米,又猛喝了几大口奶茶,才不那么噎了。
她如一只轻灵的小鹿奔入温峤怀中,紧紧抱着他道:“哥哥,我会好好待你,不让你受一点委屈,以后谁都不能欺负你,我也不能。”
温峤一怔,元元把他想对她说的话都说完了,一句话的余地都不给他留。
他趁机紧紧搂着他的心肝小宝贝,虽然元元说话没头没脑的,但他听了很受用。
“元元,我能问一问,我最近受了什么委屈?”
“大舅舅逼你做我爹爹的嗣子,这对哥哥你而言,难道算不上天大的委屈吗?”
温峤眉心微动。
这算什么天大的委屈?
从前他不愿意做姑父的嗣子,那是因为他不想将元元当作妹妹照拂。
而今他是心甘情愿当姑父的嗣子,他因此可以将自己的名字写入姜氏的族谱,他的名字可以和元元的名字同留一页,且百年之后,他的牌位也会被放进姜氏的祠堂之中,紧紧挨着元元的牌位。
今后,他此身分明了。
生是元元的人。
死是元元的鬼。
这不是天大的委屈。
这是天大的福气。
姜雪穗昂起她圆滚滚、毛绒绒的小脑袋,一对清湛明亮的眸子盯着温峤越发俊美的面庞。
“哥哥,你是不是被人欺负傻了?还是你不认为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你心疼我?”温峤摸了摸她的头,又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啄吻一口。
姜雪穗“嗯”了一声。
温峤还想亲吻她的面颊,她也没有拒绝他。
姜雪穗想,就算作自己在好好补偿哥哥。
温峤察觉到她今日异常乖顺,想必是在怜爱自己,只好顺着她的话说道:“为了你,受这天大的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那不如,我就拒了这门婚事,省得哥哥为我受这天大的委屈。”姜雪穗不怕丢自己的脸面,就怕她这么好的哥哥为她舍了这个又丢了那个。
“嗯?”温峤没想到自己演得太过火了些,只能再装出个可怜相,“要拒婚也是我来拒婚,左不过这辈子就一眼望到头了,我只说我是个天阉之人,所有骂名我一人担下,绝不连累你,元元。虽不是你不想要我,但你嫁给旁人之日,我想我也是活不下去的。”
这等肺腑之言,姜雪穗听了怎能不动容,也彻底断了拒婚的心思。
她这未来郎婿,简直柔弱不能自理。
她若也对他不管不顾,他要可怜死了。
“我要你的,哥哥。”
姜雪穗踮起脚尖,吻了吻他的下巴。
“我同你好好过日子,将日子过得像花儿一样。我要许你富贵荣华,许你子孙满堂,许你地久天长……”
温峤听她一连说了十几个“许你”,心中比吃了蜜还甜。
不管她做不做得到,她有这份待他的心意,就是此刻让他为她去死,他也心甘情愿的。
二人抱了又抱,吻了又吻,黏黏糊糊的话说了一大箩筐。
分别时,姜雪穗见温峤神采奕奕,便知她将他哄得很高兴。
他高兴了,她也欢喜。
可怜的哥哥呀,当真是缺爱得很。
她要做,点亮他一生的灯火。
毕竟他要的也不多,不过是她的一点点关心而已。
反正只要她嘴甜,愿意哄他,他当不会深究她心中到底有没有他。
谈什么情,说什么爱。
到头来,这婚姻,不过是各取所需的一场交易罢了。
她要的,是这偌大的家业不败在她手中。
他求的,是为她郎婿的名分,是与她生同寝、死同穴,是这一世长相守。
这些她都能给他。
唯有她这颗真心,不能轻易给出去。
因为真心瞬息万变,爱到最后,不管曾经有多轰轰烈烈,甚至于死去活来,皆全凭各自良心而已。
在这方面,姜雪穗是清醒的,且清醒得可怕。
*
五月十六,上上吉日。
姜雪穗昨夜歇在端王府,她是顶着桑太妃的干女儿的身份出阁,与贺兰凛结为了干兄妹。
贺兰凛为此喝了几日的闷酒,昨夜若不是桑太妃拿着鸡毛掸子在“劝”,今日背姜雪穗上花轿的人都没有。
桑太妃心胸豁达,虽没缘分和姜雪穗成婆媳,既认了姜雪穗当干女儿,今日一切她都是按照嫁亲生女儿的规格来操办的。
姜雪穗对镜梳妆打扮,涂脂抹粉,立刻变得光艳照人。
头上那顶沉甸甸的凤冠快要压断她的脖子了,是用她母亲当年出嫁的凤冠重新改过的,纯金点翠,镶满珠宝,姜雪穗戴上,只能端庄地坐着。
她站起来走路还得靠人搀扶,因为她身上也是挂了一堆金灿灿、亮闪闪的珠宝首饰。
光身上的喜服,姜雪穗就穿了十三层。
她一大早就断水绝食,竟没有想到这婚礼是纯折磨人,快要饿得眼冒金星了。
良辰吉时一到,桑太妃给她戴上龙凤呈祥的红盖头,贺兰凛来背她上花轿。
江南有哭嫁的习俗。
姜雪穗出嫁,依的自然是江南的习俗。
而这哭嫁,一来一往,新娘子得哭十八回。
此刻,温峤这新郎官骑在高头大马上,俊美无俦。
贺兰凛刚将姜雪穗背出端王府大门,姜绍华就追了出来,对女儿道:“元元,爹爹舍不得你。”
提前酝酿好情绪的姜雪穗大哭道:“爹爹,女儿也舍不得你,女儿不嫁了。”
贺兰凛将姜雪穗又背回王府之中。
温峤虽知这是在哭嫁,心中等得万分焦急。
也担忧他的元元哭伤了眼睛,哭坏了嗓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生不生 实在要被她
姜雪穗出嫁, 贺兰凛应当是最伤心失意的。
但贺兰凛今日根本没有时间伤心失意。
他要累死了。
十八趟,他背着元元出入府门十八趟啊。
元元是不重的,但元元头上戴的凤冠、身上穿的十三重嫁衣以及零零碎碎的那些珠宝首饰, 没有一件不是沉甸甸的。
原来一个人累到了极致, 就不会心碎了。
最可恶的是,不知道是哪个该死的多嘴说了一句, 什么背新娘子的兄长哭嫁与新娘子哭嫁是一样的。
这能一样吗?
是元元嫁给大表兄。
又不是他嫁给大表兄。
可若元元今日是嫁给他, 别说替元元哭这一日, 这一世的眼泪为元元洒尽都可以。
他那丧心病狂、泯灭人性、禽兽不如、蛇蝎心肠、有了媳妇忘了兄弟的无良大表兄, 有点花招和手段都用在他身上了。
他替元元哭了十五回。
等到黄昏时分,姜府婚宴开席,新郎官要轮番向各桌宾客敬酒。
这敬酒一事, 当然也可由新郎官的兄弟代劳。
温家几位郎君还有贺兰凛都因帮温峤挡酒, 喝得一个个不省人事。
温峤只饮了几杯薄酒,面皮还是雪白的, 在宴席间言笑晏晏。
而醉醺醺的贺兰凛,提着酒壶,独自离席去逛那花园子。
走到一处偏僻冷清的假山处, 听得如泣如诉、幽怨非常的箫声, 正合了贺兰凛此时此刻的心境。
他循声寻人,不想是个女郎坐在一块石头上吹箫, 走近一看,还是个熟人。
谢弄玉放下手里的箫,嗅得近前的贺兰凛满身酒气,嫌弃地皱起眉头来。
“我见你今日背姜大娘子哭嫁那么卖力,还当你是个能够放下的潇洒郎君,也要在这儿借酒消愁, 我十分瞧不起你。”
贺兰凛亦讥讽起谢弄玉道:“你的箫声再动听,也引不了乔山君回首相顾,我们两个,半斤八两,谁也别笑话谁。”
谢弄玉抬首见今夜月色甚美,眼前这郎君也是一等一的秀美风雅,又想起她母亲与她说的话,心中暗道,贺兰凛啊贺兰凛,你也别怪我算计你,谁让偏偏是你今夜听了我吹的箫。
*
姜雪穗坐在喜床上,时不时摸点撒帐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偷吃。
她真是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盼到温峤进来用玉如意挑起她的大红盖头来。
这时她该矜持害羞地低下头去,但目光完全被温峤身后两个丫鬟提的食盒吸引。
“哥哥,你再不来救我,我真的要饿昏过去。”
温峤忍不住扬起唇角。
她脸上的妆哭花了,像只可爱的小花猫。
忽然,过来送饺子的锦屏大叫一声,将姜雪穗、温峤同时吓了一跳。
“姑娘,您也哭得太实诚了,这脸……哈哈哈……”锦屏一笑,其他憋笑的丫鬟也忍不住了,一个个笑得前仰后栽。
姜雪穗娇蛮地“哼”了一声,扯过温峤宽大的衣袖遮住了自己的脸。
温峤轻笑了三两声,就被姜雪穗生气地喝止。
“哥哥,你也同她们一起笑话我,看我今夜理不理你了。”
温峤忙肃容正色,也学着姜雪穗的声调,板着脸喝止那些笑得太过分了的丫鬟。
锦屏这才想起了正事,端着那碗半生不熟的饺子,用瓷勺舀起一个饺子递到自家小姐唇边。
本来是姜雪穗咬一小口饺子,然后说“生的”两个字。
奈何姜雪穗饿得实在厉害,一口就吞下了整个饺子,嚼也没怎么嚼。
锦屏问:“生不生?”
姜雪穗轻轻摇头,“不生啊。”
喜娘忙上前打圆场。
“今日良缘初缔结,新娘子还害羞着呢,害羞好啊,新娘子方才说的是今日不生。”
喜娘说完,给锦屏使眼色。
锦屏先嘱咐道:“姑娘,你就咬一小口饺子,不要整个饺子都吞下去了哈。”
姜雪穗依言咬了一小口饺子,马上吐了出来。
锦屏见机忙问道:“姑娘,生不生?”
姜雪穗皱眉,又“呸”“呸”“呸”了几声。
“这饺子没煮熟,大喜的日子,谁想要捉弄我,我咒他——”
姜雪穗那句脏话还没骂出来,温峤忙用右手捂住了她的嘴。
他用左手捏着瓷勺舀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小口饺子。
锦屏问道:“姑爷,生不生?”
温峤弯起唇角,清亮明澈的眸子里也满是笑意。
“生的。”
姜雪穗扯开温峤的右手,仰首问他:“你今日喝了多少酒,定是喝得脑子晕乎乎的,我都说了饺子没煮熟,你还要咬上一口。”
温峤弯下腰与她耳语了一番。
姜雪穗听得脸红起来,忙自己又咬了一口饺子。
温峤亲自开口问她。
“娘子,生不生?”
姜雪穗:“生的。”
大家又笑了起来。
姜雪穗又道:“要是生娃娃像鲤鱼甩籽那样就好了,又容易生,生得又多,生一回就能凑一张百子千孙图。”
这话说得温峤都害臊起来,又捂住她不停叭叭说话的小嘴。
“你那些古灵精怪的好话,等夜深了,说给为夫一个人听,别便宜了她们这些看你笑话的人。”
众人哄堂大笑,有笑出眼泪来的,有笑得肚子疼的……
姜雪穗见怎么也掰不开温峤捂住她嘴的手,耍起赖来,撅起小嘴就亲他的掌心。
温峤顿觉浑身酥酥麻麻的,垂手叹气,拿元元这个混世小魔女没有法子。
姜雪穗让丫鬟给她取下凤冠,沐浴过后,换了一袭轻便的大红圆领袄和石榴红裙。
她洗去脸上的脂粉后,又坐回喜床上与同样沐浴更衣过的温峤喝了交杯酒。
果酒香甜,且不上头。
姜雪穗又央求玉茗再给她倒几杯喝,她还没尝够味道。
玉茗劝道:“姑娘,这是交杯酒,咱们喝这一杯就够了。”
温峤却命丫鬟取来两个青花瓷斗方杯,斟满两杯果酒,又与姜雪穗再饮了这两大海交杯酒。
姜雪穗这回喝得畅快,唇齿间是缠绵的香甜,只是喝了冷酒,便想吃肉,又坐到圆桌边,不等丫鬟布菜,自己夹了满满一碗香喷喷的糯米鸡吃。
她吃得津津有味,却见温峤没动筷子,便催他也尝尝这糯米鸡。
温峤笑道:“你吃你的,我不爱吃这油腻腻的鸡肉。”
姜雪穗:“那这只鸡它可死得太冤枉了。”
温峤疑惑道:“鸡还分死得冤枉不冤枉的?”
姜雪穗又说起她那些歪话来。
“糯米鸡这么好吃,你却嫌它油腻腻的,那这鸡死得可不冤枉?这鸡只有全进了你我的肚子里,才算它死得其所呢。”
温峤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又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实在要被她这些可爱的话儿给打败了。
元元小娘子这小脑袋瓜子里,装得尽是些稀奇古怪的主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玉如意 一定是哥哥
姜雪穗先是劝温峤饮了一小坛子“黄金万两”。
这酒入喉清淡甘甜, 却是极烈之酒。
酒如其名,买这一小坛子就要花上万两黄金。
因酿此酒的原料皆是世间难寻的药材,且酿酒工艺极其复杂繁琐。
得这一小坛子“黄金万两”, 要耗费三千酿酒匠人十年的心血。
此酒连皇宫都未有珍藏, 乃江南衣冠旧族家藏私酒。
可以说,能拿此酒待客的, 必是衣冠旧族。
故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温峤出身跟随大昭皇室的江北勋贵集团, 自然不识得此酒, 只当作一般薄酒来饮。
姜雪穗为保险起见, 又提议要和温峤斗花牌,让锦屏、玉茗作陪,白蔻、画眉等丫鬟在牌桌旁帮她盯牌。
温峤输多赢少, 被罚饮了两小坛子“醉花阴”。
“醉花阴”也是烈酒, 便是酒量好的人,饮那一小坛子已是极限。
温峤饮完两小坛子“醉花阴”后, 整个人趴在牌桌上睡了过去,一动不动的。
“新姑爷这酒量应是世间少见的,要是新姑爷再不醉, 奴婢斗花牌都要斗出瞌睡来了。”玉茗打了个哈欠。
其余丫鬟也是困意上头, 眼睛半睁不睁的。
姜雪穗让人将温峤搀到床上去,又亲自给温峤换好了寝衣。
她特意拿“黄金万两”与“醉花阴”给温峤饮的原因是, 便是温峤喝得再多,他身上也不会有难闻的酒气,甚至会散发醉人的香甜气息。
姜雪穗自己也换上了寝衣。
她跪坐在温峤身侧,歪头凝视他的睡颜,他骨相清冷,肌肤胜雪泛着如玉的光泽, 唇色莹润殷红,眉目清艳精致,微微上挑的眼尾此刻泛着胭脂红。
姜雪穗想,光凭他这欺霜赛雪的好颜色,嫁他倒是不亏的。
她捏了捏温峤的面颊,笑道:“都说女孩儿家面皮软嫩,哥哥你的面皮捏起来也很舒服,不输于女儿家嘛。”
她又用食指点点了点温峤同样柔软的唇。
“我待你也算不薄了,哄你饮的都是好酒,就是今夜喝醉了,明日醒来也不会头疼的,还能让你做一个长长的美梦。”
姜雪穗越想越得意自己今夜的计谋,乐得过了头,开始暴露本性。
缓缓解开寝衣的衣带,挑衅酒醉不醒的温峤。
“哥哥啊哥哥,你想看看我这件寝衣下面穿的是什么吗?”
语气很是得瑟。
“你还是太单纯了,不知晓这世间险恶、人心难测,我可是特意在里面穿了一件薄如蝉翼的抱腹,这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美,可惜你欣赏不了。”姜雪穗一面自言自语,一面已脱下了寝衣往旁边一扔,正好罩住了温峤的脸,“我也不是个小气的女郎,便赏你嗅嗅我穿过的寝衣上的香气,用得是你最喜欢的二苏熏得寝衣。”
“这香味果然清爽。”
被寝衣罩头的温峤突然睁目。
受到惊讶的姜雪穗把刚抱起的软枕往温峤身上扔,然后往后退了些。
“这是诈尸了!”
想想又不对,温峤是喝醉了,又不是死了。
她改口道:“是诈人了!”
温峤扯下罩在他脸上的寝衣,换成侧躺的姿势,炙热滚烫的目光落在她雪白的肩膀上。
姜雪穗又后退了些,但是背已经贴在墙壁上,退无可退了。
她认为这一定是自己今天累到了的错觉,于是赶紧闭起眼睛,再睁目确认,温峤那对幽深且充斥着欲望的眸子就直勾勾注视着她。
他这样子,太像阴魂不散的男鬼了。
“元元你身上这件抱腹真好看,确实有一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美,还好我只醉了一会儿,这才有幸欣赏这件抱腹,没有辜负了你的良苦用心。”温峤笑道。
他明明说的话很下流,但因为长得过于俊美,这话听起来就一点也不下流了,反而很欲。
姜雪穗拉起薄被裹在自己身上,“你看也看过了,赶紧睡吧。”
“没有被子盖,睡不着。”温峤故意逗她。
姜雪穗这才发现床上只有这一床薄被,赶紧躺了下来,分了一半的薄被盖在温峤身上,但她整个人离温峤还有一臂之距,幸亏这张床大。
温峤却往她身边挪,她又往床里边挪。
她挪多少,温峤也挪多少。
很快,她右臂又贴着墙壁了,挪无可挪。
温峤则贴了过来。
“你别靠着我,我怕热。”姜雪穗撅嘴道。
“我想靠着你,我怕冷。”温峤声色喑哑。
“那你别动了,我们就这样贴着好了,我数一二三,我们一起闭眼睛。”姜雪穗开始数数。
她才刚数完二,温峤就侧过身吻了吻她的耳垂。
她也侧过身背对着他,颤声道:“大佬,你就放过我吧,你知道我从小到大最怕疼了,这大喜的日子,你难道忍心看我疼晕过去吗?”
“我定温柔以待,若让你疼了一丁点,你明日就将我扫地出门。”
姜雪穗半信半疑,也知早晚要经历的,扭扭捏捏地“嗯”了一声。
他将头埋在她颈侧,缓缓嗅着她发间的茉莉花香气。
旋即她感受到自己被他圈入怀中。
他平日骑射了得,虽不是武将,胸腹、手臂、腿脚处都是坚实健硕的肌肉,此时硌得她有些不舒服。
他极有耐心,很是周到地顾及她每时每刻的感受。
人影在帐中交叠,偶有春流潺潺之声。
姜雪穗每每听到他在自己耳边轻喘或深喘,脸都滚烫异常,也会不自觉发出暧昧的嘤咛声。
姜雪穗后悔在备嫁时追求纤身细腰了,她与他身形的悬殊让她一开始就有些承受不住,实在是她呜呜咽咽太可怜,几次快要成事,他又抽身而出放她缓了缓,才又再试。
二人能够浅尝辄止这畅意滋味时,已至下半夜。
他吻过她面颊上的泪痕,哄了她许久,又温存了一会儿,才抱起浑身汗湿的她去沐浴更衣。
二人身上清爽后,再回到寝房中,丫鬟们已经重新铺好了床。
小夫妻二人躺在床上,紧紧相拥着。
他听了她几句埋怨,一只手给她揉着酸痛不已的腰,又哼唱着儿时哄她入睡的几支童谣,另一只手轻轻抚拍着她的背。
姜雪穗还记挂着温峤哄她的话。
“哥哥,你还觉得冷吗?要是冷的话,就一直抱着我睡吧,我身上一直很烫很烫。”
温峤将自己的额头紧紧贴在她的额头上,这才发觉她好像在发低烧,顿时羞愧难当,虽只有一次,但这过程对二人而言都异常艰难,尤其是她,异常敏感,那里又生涩,即便他小心翼翼、循序渐进地探索,她此番还是遭了大罪。
“元元,我去煮点发汗降温的药汤给你喝。”温峤刚要起身,却被她紧紧搂住腰身不能动弹。
“你煮好了我也不喝,我睡一觉起来就好了,哥哥你别折腾了,赶紧休息一下,还要起早给爹爹敬茶呢,别让爹爹担心我们两个。”
姜雪穗说着说着,就完全睡了过去,手里好像抓着她母亲留给她安眠用的玉如意,但这柄玉如意刚开始温温软软的,后面才慢慢硬起来,越握越烫,但她没有太在意,因为她太困了,压根醒不过来。
温峤紧紧抿唇,额角沁出汗珠,又不忍心拂开她的手,可她不松手的话,他这样压根睡不着。
元元应是发低烧,烧得有些糊涂了。
温峤默念起清心咒来,念了一遍又一遍,心中祈求怀里这小祖宗不要轻易转动手腕。
天终于亮了——
姜雪穗醒来的时候,着实吓了一跳,哪里有什么玉如意,她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么离谱且滑天下之大稽的事。
温峤肯定要以为她是个好色的女变态。
还好还好,他也累得睡着了,她赶紧松开手,可他那里还是翘的。
结合昨夜温峤的表现,姜雪穗不由发出感慨。
“原来郎婿的郎,是大野狼的狼,温峤的峤,是能翘一夜的翘。”
装睡的温峤尴尬不已,耳垂亦是如鸽子血那般红。
等二人都起来更衣时,姜雪穗抱怨起来。
“哥哥,你一与我成婚就变了,你待我不好”
“我哪里待你不好?”温峤追问。
“我才嫁你第一夜,你就不让我睡饱觉,你看我现在就和一只乌眼鸡一样,扑多少粉都盖不住我这一脸的憔悴。”姜雪穗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脸上红粉绯绯,但因睡得太少,眼下是两团消散不去的乌云。
“可是你昨日尝到了新鲜,你——”
温峤说不出那么粗俗的话。
姜雪穗却想也没想,道:“我爽过就翻脸,提起裤子就不认人,那又能怎样?你要觉得自己受了委屈,等会儿就向爹爹告状呗。哼,我一点也不怕。”
她若不闹点脾气,他定要得寸进尺,将来谁是这一家之主还说不准呢。
温峤被她如此直白大胆的话弄得尴尬不已,轻轻咳了两声,提醒她道:“其实我根本没睡不着,你——”
温峤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
“你是不是把我那里当成了你睡觉前常要握着的那柄玉如意?”
姜雪穗心虚地干笑了数声。
“有吗?肯定是哥哥你误将梦里发生的事当真了,我今日比你醒得早,可没有看到哥哥你哪里翘起来了。是错觉,一定是哥哥你的错觉,一定是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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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小夫妻 你也不能把
温峤也未揪住“玉如意”这事不放, 想来元元也不是故意的。
是故意的也没关系。
为人夫者,有什么不能担待的。
姜雪穗以为自己糊弄过去了,梳头穿衣毕, 同温峤去山月小筑给她父亲请安。
一路上, 丫鬟婆子们遇着夫妻二人向他们行礼,都是尊称他们为“主君”“主母”。
姜雪穗的父亲也在家中升了一个辈分, 被下人们尊称为“老爷”。
姜雪穗同温峤向她父亲敬完茶后, 一人得了一个装了一万两银票的红包。
温峤拿到红包后, 立刻交给姜雪穗要她替自己保管。
姜雪穗开玩笑道:“你的红包给了我, 那便是我的了,我可不还你了。”
温峤笑道:“我的人都归你了,钱自然也归你。”
姜雪穗却把两个红包都给了温峤。
“你总得放点零用的钱在身上, 在我家也只这一个好处, 钱尽管花,花完了与我说一声, 我再给你就是。”
抛开嫁妆不论,姜雪穗这些年来随时可以动用的积蓄都有二十万两。
温峤执意不要那两个红包,二人在姜绍华面前拉拉扯扯起来。
姜绍华道:“阿峤, 你就收下, 成全了元元贤德的美名。”
姜雪穗也道:“爹爹都发话了,你再敢把红包往我手里塞, 我直接撕了这些银票。”
温峤只好收下了那两个红包。
三人同坐一桌吃早饭。
有一碟剔了骨头的酒糟鸭掌,姜雪穗尝了觉得很有滋味,便让温峤也尝一尝。
温峤嫌是鸭掌,到底是常日踩在地上沾过泥的,就算洗干净了,他心里头也觉得膈应, 认为鸭掌是浊物,故没有对那碟酒糟鸭掌动筷子。
姜雪穗靠近温峤小声凶他道:“你嫌这鸭的爪子脏,昨夜咬我的手指怎地又咬得那么香,你心中对鸭的成见就是一座大山。”
姜绍华耳力好,听见了女儿为鸭叫屈的言论,直接将嘴里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粥喷了出来。
温峤没想到元元那些口无遮拦的话被父亲听见了,有些不好意思,脸红起来。
姜雪穗却是大喇喇的性子,父亲听见了便听见了,索性让父亲来评评理。
姜绍华:“元元别忘了你自己小时候照样挑食的,你那时青菜是一点也肯沾的,是人便有喜恶,你也不能把自己的意愿强加给阿峤。”
姜雪穗心里头知道她父亲说的是对的,但还是赌气自己吃掉了那碟酒糟鸭掌,觉得是温峤不识货。
姜绍华又提点女儿日后要注意自己的言行,更要时时顾及阿峤的脸面,别将夫妻间的那些私密事往外说。
姜雪穗连连应“是”,一顿早饭吃下来,都是听的她父亲叮嘱她别欺负阿峤之类的话。
她本想说昨夜温峤是如何“欺负”她的,可对她父亲说又觉不妥当,于是那些话就憋在她心里,憋得她可太难受了。
这才刚成婚,她便有些后悔,怎么也不如一个人的时候随心所欲。
吃完早饭,夫妻二人又回绛雪居更衣,而后乘车去襄国公府给长辈们请安敬茶。
自然也得了不少红包。
在蓬莱斋正厅,大家说笑了一阵儿,倒是温峤被说的有些腼腆害羞,姜雪穗只顾着和温元嘉商议修建玉仙观的事。
玉仙观的图纸,姜雪穗已经画好了,且按照温元嘉的想法,又修改了几稿。
温元嘉:“元元,你画的图纸好是好,但有几样东西实在难找,比如那雾里青的琉璃瓦就少见。”
姜雪穗:“图纸上要用的东西都是我见过的,那雾里青的琉璃瓦,我就是在临安侯府的小佛堂的屋顶上见过的,去问他家是在哪里买的便是。”
温元嘉:“他家正有一桩丧事要办,这个节骨眼去,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姜雪穗:“丧事?”
温元嘉压低声音道:“当日北境向我朝索要嫡公主和亲,临安侯不是披挂上阵吗?仗是打赢了,但临安侯受了箭伤,凯旋回京途中便药石无灵过了身。这件事也就与临安侯府有亲的几家勋爵知道,楚国长公主因为悲伤过度也重病多日,陛下遣了几波太医为楚国长公主诊治,都说人想活的心没有了、这气也就吊着一口,就连大伯母去为楚国长公主诊治,也说楚国长公主的时日不多了。谢弄玉这几日都快哭死了。”
姜雪穗虽与谢弄玉旧怨颇多,但听完温元嘉一番话,与谢弄玉也有了同病相怜之意。
将近午时,温老太太留姜雪穗、温峤二人吃饭。
姜雪穗怕她父亲一个人在家吃饭太孤单,便说要回去吃。
温老太太又说打发人去请她父亲来吃饭就是。
姜雪穗解释道:“虽说爹爹为我成婚一事特意休沐七日,但人在家中,内阁那些折子照样送到家里给爹爹批的,爹爹哪里肯撂开这些事不管。我若不回去劝爹爹吃饭,他是能省一顿是一顿。”
温老太太只好放姜雪穗回家去,而温峤则被留了下来。
*
姜雪穗刚在姜府门口下了马车,便见府门前的石狮子后窜出一个人,是形色狼狈不堪的贺兰凛。
“小凛,你打哪里来?如此衣衫不整的,像是做了坏事。”姜雪穗打量过贺兰凛上下,问道。
贺兰凛先给姜雪穗作了一揖,一脸焦急道:“你让我在你家里躲一躲,我——”他深深叹了一口气,“我昨夜被人算计了,这事一时间我也和你说不清,大表兄在家吗?我等会儿同你们夫妻俩一起说这事,省得讲两遍。”
姜雪穗同贺兰凛进府,将贺兰凛安置在绛雪居温峤用的那间书房中,先命丫鬟找了给温峤新做的衣裳给贺兰凛换上,又传了一桌饭菜来款待贺兰凛。
姜雪穗则去山月小筑陪着她父亲吃饭。
姜绍华吃饭吃到一半,忽然想起来家里少了一人,忙问起身给他添汤的女儿道:“你是不是又耍起小性子,欺负人家阿峤,不让阿峤吃午饭?”
姜雪穗可冤死了,她将盛好的汤放在她父亲手边,撅起嘴道:“爹爹你有了女婿,便不把女儿当女儿了。我在爹爹心中就是那样蛮横无理的人?想来我在爹爹眼里是个做强盗的了。”
姜绍华讪讪一笑,捋须道:“阿峤从小到大爹不疼娘不爱的,他在我们家中无依无靠,你是从小到大耍起横来就无法无天的魔童,尚有爹爹给你做靠山。爹爹多想着点阿峤,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吧?”
“爹爹的道理是对的,可我与哥哥一起长大,难道他的情形处境我不清楚吗?要说心疼,我是第一个心疼哥哥的人,否则也不会应下这门亲事,想给他一个家了。要说靠山,我也是哥哥的靠山,他只要对我不变心,我定扶他青云之志。”姜雪穗话锋一转,“可今日这些话,爹爹不要偷偷告诉哥哥,我怕哥哥听了又敏感多思,他本就是个背地里患得患失面上却不显的人。”
姜绍华不想女儿如此懂事,与他自己的想法是一样的,得女如此,也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他亲自替女儿撕去鸡腿的皮,因女儿追求纤身细腰,不吃这些油腻腻的鸡腿皮。
姜雪穗却道:“爹爹不用撕这鸡腿皮了,我吃的。”
姜绍华将那鸡腿放到女儿碗中,温温笑道:“女孩子嘛,像你这个年纪,怎样都是漂亮的,再爱美也得好好吃饭,自己的身子最要紧。”
姜雪穗咬了一口带皮的鸡腿,油脂芬芳在她嘴里弥漫开来。
“吃鸡腿就该是这个味道,爹爹你不知道,我昨夜遭了多大的罪——”
姜雪穗自觉失言,赶紧止住了话茬。
姜绍华连忙追问:“怎么不说下去?爹爹给你做主,谁敢给你罪受?爹爹不弄死他去。”
单女儿这三言两语,姜绍华已经火冒三丈了。
他从女儿出世那一刻起,便同妻子承诺过,他们的女儿是来享福的。
姜雪穗边嚼着香香的鸡腿肉,边道:“爹爹,那你放下碗筷,赶紧去找三尺白绫把自己吊死吧,因为这罪是你给女儿找来受的。”
姜绍华愣了一愣,恍然大悟,尴尬地咳嗽了几声。
左不过阿峤年轻气盛,有些不知节制了。
这事嘛,他等见着阿峤,也委婉敲打敲打阿峤。
“白绫价贵,元元你留爹爹一条活命,爹爹还得给你和阿峤再多多挣些家当,爹爹给你道歉,爹爹替阿峤给你赔不是。”姜绍华拉起女儿的手就往自己脸上拍。
姜雪穗可从未生过她父亲的气,眉眼弯弯,笑得文雅。
“爹爹,我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哥哥马上不是要授官了吗?爹爹能否在翰林院给哥哥寻个好相处的上峰,我怕哥哥做官还受那些小人的气。”
女儿这要求也不过分,难得的是她肯为阿峤着想的心意。
但姜绍华不敢将女婿关于授官一事的想法告诉女儿。
阿峤也是太懂事了,怕外人说他这个岳父给他开后门,自请不入翰林院,而是去玄京顺天府府衙做正六品的通判。
虽也是京官,与翰林院的差事相比,还是不如许多。
“元元,这官场上的事,阿峤他自己心里有数的。”姜绍华道。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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