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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7·亲吻鱼(10) “渺渺,我


    乔渺听见大脑轰隆一声, 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


    “我为什么要把你变成这样?”


    先不说是何原因,光是操作上她就根本做不到——要怎么做才能将人类变成怪物?


    英俊的丈夫却笑了。


    他很少会笑,以至于乔渺一时间看呆了。


    好看是好看, 但会给人一种命不久矣的压迫感。


    她没有吻他的手, 他便主动捏紧她的下颌,拇指重重抵在她唇上。


    “我也想知道这个答案。”


    此刻谢知絮的眼神冰冷至极, 垂着眼睫, 将拇指慢慢按进她的口腔里,


    “你究竟为什么要把我变成这个鬼样子?”


    人类变成怪物后, 会有一段时间的过渡期才会产生意识和记忆,当谢知絮想起来一切准备去找她问个清楚时,她却消失不见了。


    等他后来好不容易找到她, 她又忘记了一切。


    他一直以为她是在假装失忆, 没想到是逆向时空所导致的。


    于是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那个亲手将他变成怪物的“她”才能知道。


    现在对峙的他们, 都无法回答。


    被谢知絮的拇指抵着,乔渺被迫张开口,鳞片和尖尖的指甲在舌头上磋磨, 钻得她喉咙有些不适。


    就在这时, 谢知絮来了一个紧急电话。


    长到夸张的拇指猛然抽出去,乔渺就像一根断了线的风筝, 瘫软地滑坐在地上。


    公司出了些情况,他要去处理一下,临走之前,他阴沉着脸嘱咐:最好不要靠近地下室。


    她没有回答,低着头,苍白破碎的小脸遮盖在垂落的黑发之下。


    谢知絮看见这样的她, 心脏隐隐抽痛。


    搞不懂,为什么明明他对她怒不可遏,却又忍不住想去吻她?


    他看着还在颤抖的妻子,喉结艰涩地滚动了一下,将脆弱不堪的她扶到沙发上,重重吮住她的唇。


    若隐若现的尖牙抵住这片饱满的软物。


    要怎么做,才能让她不要害怕他?


    他已经按照她教的方法,舌头不要过界,吻了她好一会儿。


    她却始终像只任意摆弄的人偶,不作出任何反应。


    谢知絮走出卧室,关门时,不放心地又往房间里张望了一眼。


    妻子美丽又破碎,垂着眼睫,一动不动坐在沙发上。


    房门轻轻关上,脚步声渐远。


    夕阳余晖中,乔渺呆滞地斜靠在沙发上,不知道过了多久,压抑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她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哭,只知道哭得久了,泪会流干的,头也会疼得厉害。


    晚上十点,她一觉醒来终于下定决心,翻找到手电筒,准备去那个神秘的地下室一探究竟。


    每次循环,他都会阻止,里面究竟有什么?


    昨晚她依稀记得,谢知絮在那里留下了一些东西。


    夜晚似乎是变天了,厚重的云层遮挡住了月光,冷风四起,地下室入口远远看上去像是一座绝望的墓碑。


    地下室的门不是两年后的金属材质,薄薄的木门经不起冲击,她费了些功夫就用工具撬开了。


    鼻间萦绕熟悉的发霉味,确定昨夜谢知絮就是将她抱进了这里……


    乔渺用着手电筒光引路,穿过一条长长的隧道,血腥的味道越来越浓重,最后在一扇虚掩的木门前,她停住了脚步。


    地面门缝蔓延出来了一滩风干发黑的血迹,一下就将她好不容易做好的心理建设击溃。


    她控制不住两腿打颤,抬手扶上冰冷的墙面。


    脑中警铃一直在响,她决定暂时打道回府,哪成想,自她走到这里,事情就已经超出了她可以控制的局面。


    ——乔渺绝对想不到,对于门里面的那些东西,她就如同一盘美味佳肴,出现在了许多饥渴的乞丐面前。


    下一秒钟,里面的东西突然发狂了起来,叫嚷着“渺渺,一齐冲撞开眼前这扇木门。


    像是谢知絮的声音,却要更诡异、更阴森。


    一个声音就足够令人毛骨悚然,何况现在铺天盖地全部都是这个声音。


    乔渺手指一抖,亮着光的手电筒掉落,沿着斜坡滚落到了下方的血泊中。


    光线中骤现的一幅画面瞬间就将她钉在了原地——


    数不清的赤身裸体的谢知絮在血泊中厮杀着,纠缠着,大部分全都不成人形,到处都是残肢断臂和血腥头颅。


    极为俊美的几十张脸沾着血,痴迷地望着她,向她伸出手:“渺渺,渺渺,渺渺……”


    极为血腥可怕的环境配合着一张张极俊美的脸庞,怪异诡谲的感觉一下子拉到了顶峰。她想,大抵地狱百鬼图也无非是这个恐怖程度。


    几十个肢体打结在一起的男人缓缓逼近,乔渺吓得忘记了尖叫,猛然后退,冷不丁撞上了一个坚硬的胸膛。


    那位西装革履的谢知絮不知何时来到这里,神色莫辨。


    作为最厉害的本体,那对血色竖瞳出现的刹那,几十位身体残破的男人全部都被喝止住,急急忙忙退回了浓烈的黑暗中。


    偌大的地下室空间一下变得空旷,仅能看见一片消不掉的血泊和一张凌乱的老式铁艺床。


    一想到昨晚她就在这里和谢知絮……


    乔渺胃部顿时翻江倒海,忍不住发出一声干呕。


    “不是告诉你不要来这里。”突然,这位衣冠整齐的男人从背后幽幽缠绕在她身上,咬着她的耳朵,“你为什么就是不听话?”


    她散发出的恐惧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甚至盖过了他特意留下的气味。


    乔渺自然也不想看到这些,她好害怕,好想哭,好想逃跑。


    但在死之前,她必须要搞清楚跟她结婚的丈夫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她做了几个深呼吸,静静地、慢慢地将视线挪到他的脸上,缺乏血色的嘴唇轻轻开合:“谢知絮……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为什么除了你,还有那么多个你?


    为什么我明知道你是怪物,恐惧之余,还会对你产生一些卑劣的想法?


    我是吓到坏掉了么?


    妻子的全身都在发抖。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谢知絮拽着她回到灯火通明的别墅。


    他没想过隐瞒自己的真身,也从未刻意掩饰自己的特征,但在妻子强烈恐惧的气味中,他不禁开始反思——如果他再小心一点,她是不是就不会如此害怕?


    前所未有的矛盾心理狠狠撕咬他的心脏,一边痛恨妻子对他的恐惧,一边又希望妻子不要恐惧。


    刚走到卧室门口,掌心中的手腕就被猛然抽离,乔渺警惕后撤几步。


    有那么几秒钟,她十分反感男人一如既往的冷淡模样,将她的担心和害怕反衬得那么可笑。


    凭什么,他永远都是那么成熟稳重?


    她吞咽了一下口水,继续质问:“告诉我,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接近我到底有什么目的?”


    望着拼命忍着眼泪的妻子,谢知絮心底更添一分焦躁,抬手,松了松过紧的领带。


    他冷冷地盯着她,上前一步:“我也想知道,我到底算是个什么东西——当初你把我创造出来的时候,没有考虑好我应该是什么吗?怎么现在反过来问我?”


    男士皮鞋冲撞着她脚上的靴子,乔渺神经突突狂跳,被一步一步逼退。


    面前的男人眼神要比以往都要疯狂,神色阴冷而恐怖。


    “我接近你有什么目的?”


    他似乎淡笑了一下,可惜面目肌肉过于僵硬,以至于笑容也变得森冷诡异,


    “我承认,当初找到你的时候我是想过杀了你,可谁知道,你居然让我爱上了你——除了爱你,我还能有什么目的?”


    乔渺被逼退到走廊的尽头,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指甲紧张地抠进墙里。


    对方却毫无怜惜之心,硬要将高大的黑影笼罩在她的身上。


    他眼中流露出的东西可以说是极端痛苦,仿佛在透过她,看着未来那个她的影子:“当时是谁引诱我的呢?是谁让我染上了这种成瘾的东西呢?在此之前我是不是警告过你,不要让我拥有感情,更不要试图让我爱上你……”


    “我是不是说过,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会做出怎样失控的事情,你为什么还要让我爱上你呢?”


    ——把我创造出来的是你。


    ——让我爱上的人是你。


    ——一声不吭消失的是你。


    ——现在恐惧我的人还是你。


    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呢?


    乔渺张了张口,面对如此强势的追问,气焰在一点点消失。


    谢知絮处在过于狂暴的情绪中,体温攀升滚烫,肌肉震颤,眼角处的黑色鳞片也微微乍开。


    两人对峙着,久久都没有说话。


    一场漫长的安静过后,他再度冷冽开口:“要看看我的真身吗?”


    乔渺怔了怔,各种恐怖的画面倏然往自己脑子钻。


    他一把扯下松开的领带,勾着抬到她眼前,示意她,如果不想看可以蒙上眼睛。


    她略一思忖,不想再逃避了,推开这条代表安全的领带,紧张不安地点了一下头。


    谢知絮没有说话,居高临下抓起她的手。


    乔渺愣了一下,想要抽回,就听见他冷冷地说:“不是你自己想看的吗?”


    乔渺:“……”


    裁剪得体的衬衣很快被剥落,男人的上半身如人类无异,皮肤如沉淀的白雪,肌肉线条优美而强劲。


    接下来,她手指又有退意,被他强制性地带着解开。


    不知该说幸运还是不幸,乔渺的指尖触碰到的不是人类皮肤,而是一片冰凉的、滑腻的、坚硬的鳞片。


    紧接着,压迫下来的黑影越来越高、越来越大,男人被一条粗硕的蛇尾托举得很高,神灵一般自上而下注视着她。


    尾巴无法在狭窄的走廊施展开,全都盘踞挤在过道,缓慢爬行。


    蛇尾与他上半身的交接位置,鳞片不再是浓烈的黑色,而是呈过渡的淡灰色,最后直接和冷白色的肤色融为了一体。


    那部分细看过去,还能看见细细密密的透明鳞片。


    两只覆盖黑色鳞片的手,在小臂处渐渐过渡为冷白肤色,上半部分是完好的人类手臂,遍布清晰有力的淡蓝色青筋。


    男人漆黑的长发如泼墨般瀑下,柔顺地垂坠在腰间,瞳孔紧缩成血红色的竖立状,摄人心魄的那张俊脸显得更加衰艳妖冶。


    他垂下眼,毒蛇一般的尖牙在口中若隐若现:“渺渺,我的妻子,你喜欢我这个样子吗?”


    作者有话说:


    本体出现了


    第102章 7·亲吻鱼(11) “是想杀了


    乔渺彻底看呆了, 再也站不住发软的身体,缓缓滑落在地。


    诚然,男人这个模样比她想象得好看得多, 但还是非常可怕。


    谢知絮俯下身, 细长鲜红的舌头吐出来,舔了舔她眼角的泪:“为什么要哭呢?你应该喜欢我这副样子才对, 不是你一手创造出来的吗?”


    乔渺强忍着眼泪, 闭上眼睛:“……那是未来的我做的。”


    他的口吻很冷:“可我找不到那个你。”


    逆向时空的话, 那个她应该是去到下一个时空了吧?真嫉妒啊, 她又会怎样去爱另一个他呢?


    想到这里,谢知絮发狂的神经跳了跳,伸手去抱缩在墙边的女人。


    乔渺微小战栗着, 丝毫没有反抗的可能, 于是顺从地被他抱离开地面。


    这一幕有多古怪?男人的体型过于庞大,将本就瘦小的她抱在怀里, 就像在抱着一个极为依恋的人偶娃娃。


    卧室里开着灯,干净清透的落地玻璃窗无异于一面镜子,倒映着此刻的他们。


    “还记得吗渺渺, 这条尾巴名叫【邃彗】, 当初还是你告诉我的。”


    乔渺猛地打了个抖,她知道就见鬼了。


    谢知絮将落地窗当成模糊的镜子, 单手抱着她,看着镜中的他们,尖利的长指甲就像锋利的匕首,寸寸划破碍事的布料。


    “《山海经》曾经丢失过几卷记录,其中一卷就记录着【邃彗】——没有身体,只有一条蛇尾, 顶部的花纹如人脸,具有超强的修复繁殖能力,天生杀欲强,擅长蛊惑人类,尤其是异性。”


    话音落下,被四面八方的凉意包裹,乔渺喉咙不由挤出一声尖叫。


    他安抚性地亲了亲她的颈侧:“很少有人知道,这是女娲死后留在世间的一截尾巴。”


    女娲?一截尾巴?


    乔渺早已神志不清。


    她还没有坚强到,两只膝盖被架在男人的臂弯处,还能有理智思考这些信息,难以忍耐地扬起头:“……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能不能给她个痛快,而不是在这里盯着看个没完。


    妻子的肤色呈现好看的绯红,他不自觉多欣赏了一会儿,细小的鳞片才缓缓裂开一条缝隙。


    他先问她:“是你把我变成了怪物,让我拥有了野兽才会有的发情期,你是不是应该对此负责?”


    乔渺不想回答这个问题,红温地闭上眼睛。


    今夜的丈夫似乎特别有耐心,咬着她的耳朵:“我可以——吗?”


    说笑呢,你都“可以”多少次了,现在才想起来问?


    乔渺又想气又想笑,暗暗翻了个白眼。


    她不回答,他就再等,两个人难得在这件事上僵持了这么久,但无论怎样都是对被扯开的乔渺没有利。


    一滴水落到地板,这场怪异的拉锯战才有了些阶段性的进展。


    谢知絮呼吸更紊乱了几分:“你在邀请我,是吗?”


    乔渺顿时脸红到爆。


    明知道千不该万不该,但内心古怪的兴奋感还是让她产生了冲动。


    她竟然对这个男人纵容至此?是因为彻底爱上了他吗?


    哪怕亲眼见证丈夫的真实模样,生理的躁动竟然也盖过了内心恐惧。


    她忍了又忍,实在是没忍住,咬着唇,轻轻点了下头。


    也就是这一点头的刹那,她就觉得自己完了,自己是彻底疯了。


    乔渺感觉自己要死了,渗出的汗水迷得眼睛睁不开。


    男人的体型变得庞大,其他也可想而知。红色的眼睛,冰凉滑腻的攀援触感,还有两个倒刺……都和脑中的朦胧记忆一一对应上。


    但凡乔渺了解过蛇类的特点,肯定就不敢点那一下头,现在好了,她想要反悔对方都不可能再同意。


    整个过程,她不知晕过去多少次又醒过来多少次,丈夫也没有曾经遇见的那般贴心,又凶又急。


    大概是第二天中午时分,乔渺浑身不适地醒过来,看见旁边的丈夫小憩地闭着眼睛,体型还是庞大的半人半蛇状态。


    床的四周都是盘踞的蛇尾,一条尾尖似乎在贴心地哄睡她,隔着被子一下一下拍着。


    乔渺猛地敲了下昨夜昏头的自己,嗓子疼得厉害,脚上打着晃儿去倒水。


    喝完水,她没敢再回床上,缩在沙发角落,静静注视着熟睡中的男人。


    ——这条尾巴名叫【邃彗】,是山海经里的异兽,也是女娲死后留在世间的一截尾巴。


    要不是亲眼所见,她是万万不敢相信古代传说中的东西竟然都是真实存在的。


    不过转念一想,野神都存在,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乔渺嗤笑了一声,肿胀的嘴唇被扯得生疼。


    伴随着昨夜疯狂的记忆,许许多多信息汇聚到了她的大脑里:


    当初女娲造人的目的似乎和人们想象得不一样,【邃彗】的存在,天生就是为了消除掉人类的。


    它的主张是,人类的繁衍速度已经超过了预期,甚至发展出了自己的一套社会体系,对于庞大的自然界来说,他们就是需要修正的一个BUG。


    成为怪物的谢知絮融合了这种思想,就是为了杀掉人类而存在的。


    想到这里,乔渺把水果刀握在手中,蹑手蹑脚走到床边。


    男人仿佛毫无防备,侧身支着头,墨色的长发散漫柔顺地铺在床上。


    乔渺不知道自己拿着一把小小的刀能做什么,只知道不能再这样和他相处下去了,看了看他紧阖的睫毛,握紧刀把。


    ——你真的要伤害吗?你明明还爱着他。


    对,没错,就是因为我还爱着他,这才更加可怕。


    这个男人对于人类来说代表着毁灭与杀戮,要是她继续爱下去,会发生什么?她会不会爱到失去理智,和人类站在了对立面,眼也不眨地看着他杀死那么多人。


    仔细想想,谢知絮究竟是为了保护她,还是满足自己的杀欲才去杀人,还未可知呢。


    这是乔渺此生第一次拿起武器,要是她不发抖,应该还有些威慑力。


    然而下一秒,她握刀的手腕就被男人一把攥住,天昏地暗之后,被对方轻易控制在了下方。


    男人的长发垂坠下来,她视野中唯一的光亮被彻底遮住,一抬头,便是那双冰冷到瘆人的血瞳。


    “渺渺,你拿刀干什么?”他问,“是想杀了你的丈夫吗?”


    听到这句话,乔渺简直想冷笑,现在还说什么丈夫。


    “是你亲口告诉我,你是为了杀戮人类而存在的,而我就是一个人类。”她倔强地盯着他,“你要我怎么面对你?”


    谢知絮很不满她将自己和其他弱小的蝼蚁联系在一起。胸口剧烈起伏两下,竖瞳闪了闪:“你和他们不一样,我是爱你的……”


    “你的‘爱’能持续多久?”


    她笑起来,看上去更破碎了,“五年,十年,还是二十年?等你对我没有爱了,烦我了,厌倦我了,到时候我要怎么办?”


    “你会不会像杀死其他人类一样,毫不留情地杀死我?”


    谢知絮很抵触妻子这样去想。


    是她让他产生了这般成瘾的、失控的情感,怎么可能说消失就消失?


    身下的她在战栗,他低下头,嘴唇蹭了蹭她的颈侧:“永生永世,我都会爱你。”


    哪怕你死去,我也会好好守住你的遗体,等你投胎转世,再和你结婚。


    如此周而复始,漫长的人间时光应该也不会太难熬。


    殊不知,乔渺怕的就是这个——那他们的因果就永远纠缠不清了。


    “我不知道你是因为什么爱上我的……”她道,“但假如之后又出现了那么一个女人,对你做了相同的事情,你又会不会爱上她呢?”


    亲吻着她心口的男人一顿,不吭声了。


    没有立即听见否定的答案,乔渺的心也猛地沉了一下。


    瞧,这就是怪物和人类最本质的区别,连个好听的谎话都不会说。


    人类常会因为达成各种目的撒谎,而怪物根本不需要,因为他有能力除掉障碍,得到一切。


    所以他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实意,就比如此刻——


    谢知絮抬起血洇洇的眸子,声音发冷,一字一顿道:“我可以为你杀死所有的女人。”


    这样足够了吗?


    不行的话,所有男人也可以一并杀死,世间只存在你我就好。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呢?是我哪里做的让你不安了吗?你是我的妻子,我理应对你永远忠诚。


    可以认为你是在为我吃醋吗?我可以因此而兴奋吗?


    乔渺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双眸燃烧成了炙热的火焰色,视线也被染得滚烫,十分瘆人。


    变为非人状态后,谢知絮的很多习惯也更趋于野性,亢奋起来就不管不顾。


    乔渺好好的一件睡裙被塞得满满当当,近乎本能地尖叫:“这就是我最害怕你的地方,永远只会用杀戮来解决问题!我和你都没有办法正常沟通,要怎么才能一起生活下去?!”


    谢知絮看着他,不说话了。


    乔渺受够了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积蓄了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出来,倏然握紧刀柄。


    ——谢知絮,为什么连你也要欺负我?


    林婉和祝晏廷曾经都想要杀死我,我的父母也不是我的亲生父母,明明我可以依靠的人就只有你了……可你为什么要是一只可怕的怪物?


    这一刻,强烈而复杂的情绪转化为深深的恨意,乔渺想也没想,狠狠去咬对方的手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7·亲吻鱼(12) 渺渺,当初


    谢知絮敏锐察觉到妻子愤怒的情绪, 对他来说,这点痛感根本不值一提。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她的眼神。


    这不是一个妻子应该看丈夫的眼神, 里面充斥了太多的厌恶与恐惧。


    ——他们的关系不该是这样的。


    见乔渺还不肯松开手里的刀, 他眉眼一凛,握着她的手腕, 将刀尖对准自己的心脏:“如果能够让你开心, 刺下去。”


    乔渺一怔, 紧接着就感觉手被带着向前, 刀尖处传来破开皮肤的微妙触感。


    鲜血渗出来的刹那,她本能就想缩回手,却被对方带着, 继续往深处刺。


    “谢知絮, 你这个疯子!放开我!”她不由叫出声来,声音沙哑得不行。


    “不是你把我变成疯子的吗?”


    谢知絮朝她惨淡一笑, 手部还在用力,


    “为什么要害怕呢,这不是你希望看见的结果吗?我的妻子。”


    温热而鲜红的血液吧嗒吧嗒浸透了她的白睡裙, 她魂儿都要吓飞了。


    但下一幕, 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这些血液全部都活了过来,叫着她的名字, 开始在她身上游走,不一会儿就变成了白花花的肉块。


    甚至经过谢知絮本体的操纵,这些裂解出来的东西可以迅速生长为完整的人形。


    男人黑色长发垂到她的脸颊,冷冷提醒她:“我和你说过,我拥有无限繁殖的能力,只要有一个细胞都可以生长为人形, 你是无法杀死我的。”


    于是,一个“谢知絮”抱着她的手臂,痴迷地喊着“渺渺”。


    另一个赤裸的“谢知絮”半跪在床边,轻轻将头枕在她的膝盖上。


    还有一个谢知絮轻轻躺在她的身边,捧起她的脸。


    还有许许多多……


    满床都是赤裸的男人,这远远超过了乔渺的接受程度。她彻底没办法了,颤抖着闭上眼睛,认命般地松开手。


    哐啷一声,染血的水果刀失重地砸到床上。


    “……我知道了,我会好好和你生活的。”


    谢知絮自上而下注视变得温驯的妻子,茫然地想,为什么他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却没有想象中的兴奋。


    但不管怎么样,她愿意留在他身边就好,后面的事情可以慢慢再说。


    他吻了吻她冰凉的唇,从她身上起来:“地下室以后就不要去了,那些蜕下的皮没个两三年是无法自行消失的,会吓到你。”


    乔渺联想到两年后地下室里传来的声音,呆滞地点了下头。


    粗硕漆黑的蛇尾重重一扫,谢知絮就将床上的男人们全部冲击变回血液,收回到本体里。


    ……


    最近几天,妻子非常乖巧。


    没有再想逃跑,也没有再拿刀对着他。


    不仅如此,他们可以一如既往的拥抱、亲吻和做/爱,她从来没有拒绝过。


    谢知絮觉得这是一个好的讯号。


    为了不让妻子产生恐惧,自那天之后他就收敛起了真身,每天都以正常的人类状态来面对她。


    果然,她身上的不安感没有之前那么浓烈。


    甚至有时候,他们还会像普通的人类夫妻那样坐在沙发上,全程亲昵地靠在一起看完一部无聊的电影。


    此刻,一部乏味的电影又播放完了。


    面前电视屏幕变化着画面,妻子的面容也在这唯一光线中忽明忽暗。


    发情期大概要持续几个月,谢知絮也十分痛恨随时随地涌起来的生理冲动,但一想到面对的是自己心爱的妻子,冲动中又带了些许亢奋。


    伴随着电影片尾曲,他追吻着妻子,慢慢将她压倒在柔软的沙发上。


    她没有拒绝,但也没有配合,任凭他吮着冷淡的舌尖,吞咽着口腔中满溢的唾液。


    一次喘不过气的湿吻结束,男人抬起头,乌黑的瞳仁里不自觉带了几分恳切:“渺渺,不要害怕我,好吗?”


    乔渺:“……”


    按道理说,她应该心狠起来,完全无视对方的情感,甚至可以往他的软肋上多戳几下。


    但她恨就恨在自己的心软,看着男人湿漉漉的眼神,她竟然忍不住心里酸酸的,甚至想要伸出手去抱抱他。


    她可能真的疯了。


    这几天,乔渺不是想通了,而是她愿意去相信未来的自己。


    将谢知絮由人类变为怪物,这听起来很诡异,但肯定有她的一番考量,等循环到未来她就能知道为什么。


    让这只怪物爱上自己,应该也是“她”思考过后的决定。


    乔渺试着理智地去看待这一切,在想,未来的她是不是故意让这只怪物爱上自己,然后用他产生的这份爱来约束他甚至是感化他?


    曾经遇见的那几个谢知絮,不就越来越像个人了吗?


    想到这里,乔渺主动将手臂搂住他的脖颈,认真地问:“你会一直留在这个镇子陪我的,一步都不离开,对吗?”


    看见对方重重点了下头,她安心了很多,起码千轨镇之外的人类都安全了。


    乔渺揉了揉他略显扎手的黑色短发,被某种古怪的冲动驱使,吻了下他的唇。


    她的一时冲动换来的结果就是,大手又揉乱了她身上的衣服。


    自那天后,她发现谢知絮似乎有了一个新癖好,喜欢显现出覆盖鳞片的大手扣紧她的,看着柔软的玉白色从他指缝间挤出来。


    最近,他时不时就爱这样玩她。


    下一个爱情电影播放的时候,男人正掀起她的衣摆,面红耳赤的乔渺赶紧制止他:“起来看电影,别弄了。”


    这些都是她特意选择的电影,具有深远的教育意义。


    可能因为怕被抛弃,谢知絮变得异常听话,没有继续,将恢复正常的手抽出来揽过她的肩。


    无论任何人看见这一幕,都会觉得这是一对甜蜜恩爱的夫妻,绝对不会想到,这个男人的真身是只杀人无数的怪物。


    谢知絮看着无聊的男女拉扯电影,没有表情,修长的手指绕弄着妻子的长发:“他们最后又在一起了吗?”


    乔渺本意是想要用这个影片来告诉他,正常男女都是怎样一步步产生情感,又是怎样经过婚姻磨合最后才走在一起的。


    于是回答:“他们彻底了解彼此,成为了恩爱的夫妻,当然就该永远在一起……”


    剩下的重点她本来想说:他要是想和她在一起,就要去了结她的真正想法。


    但她的话只讲了一半,就被男人打断了:“就和我们一样恩爱吗?”


    乔渺愣了一下,扭过头,不可置信地望向他。


    他竟然觉得他们这样就叫恩爱?


    男人浓郁而认真的灼热眼神看得她直发怵,一时脑袋发乱不知该如何解释,借口困了去洗漱,她慌忙逃离现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岂料,这个小小的问题成为了一条导火索。


    谢知絮最近表现得太过正常,乔渺都以为逆向时空这件事对他来说早就翻篇了,结果晚上才发现,他不是翻篇了,而是彻底失控了,一丁点的风吹草动就让他应激起来。


    半夜,乔渺忽然从一种可怕的入侵感中惊醒。


    感受到他在做什么,她极为恐惧地踹了他一脚。


    俊美的男人抬起头,湿润的几缕发丝垂落眼前,满是咸湿的痕迹。


    似乎不满她的阻止,微微蹙起眉头:“你不是说,恩爱的夫妻就该永远在一起吗?”


    乔渺觉得正常人类不会这样理解“在一起”……


    她明确感觉到,他是想将自己钻进去的。


    “你疯了谢知絮!”乔渺发抖着去开灯,吓得大吼出来,“你知道你自己在干什么嘛?!”


    然而,男人表现出来的比她还要激动,猛然逼近她,死死盯着她的眼睛:“那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办?我要怎么做才能永远和你在一起?”


    他们身处于逆向时空中,不管是相遇还是陪伴的都是短暂的,她的死亡甚至不能投胎转世,只会去往他走过的下一个时空里。


    不知何时她就会消失,而他无论如何寻找,都只能找到一个渐渐不爱他的女人。


    一想到这点,谢知絮就冷静不了,四肢百骸仿佛都在被深深的恐惧啃食。


    阴暗而诡异的念头在他的脑中野蛮疯长——既然注定要分别,那为什么不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


    这样一来,无论她何时死亡,无论何时她去往他抓不住的过去,他都会在她的身体内,永远陪伴着她。


    乔渺听完了他魔怔的阐述,惊恐得发不出声,半晌,才极为震撼地吐出两个字:“疯子……”


    谢知絮不理解妻子为什么总叫他疯子,他只是想永远和她在一起而已。


    他俯下身,将头轻轻枕到她平坦的小腹上:“你的这里,不是正好可以容纳一个生命存在吗?”


    他的眼神越来越癫狂:“渺渺,当初你将我创造出来,有没有用过这里?”


    感受到他在亲吻小腹,全身僵冷的乔渺控制不住哆嗦了一下。


    此时此刻,她终于明白了自己有多愚蠢和天真,任何教育都是无法扭转一个疯子的观点的。


    她不能再试图用爱来感化和约束他了,要逃,逃得远远的!


    也许最近她表现得太过正常,谢知絮有了松懈,第二天一早,竟然准备去公司工作。


    乔渺顶着乱糟糟脑袋钻出被子,几乎一晚上没有睡,头疼欲裂。


    ——哪敢睡?万一他真的钻进去怎么办?整个晚上她都把腿夹得紧紧的。


    男人在虚掩的浴室门里洗澡,她打起精神撑起上半身,最后还是起床失败,困得像一摊软泥趴在床上。


    十分钟后,谢知絮围着松垮的浴巾走出来,看见第二次艰难起床的女人,心底莫名出现了一阵古怪的柔软。


    硬要形容这种情绪,大概就像人类看见懒散的猫咪那样,不自觉就萌生出喜欢。


    乔渺揉着发痛的太阳穴,突然感觉床边往下一陷,谢知絮坐了过来。


    下一秒,她被宽大的手扣住后颈,唇上传来微凉柔软的触感。


    谢知絮在吻她。


    还没有入侵进她的口腔,就被她硬生生推开了。


    对方倒是没有恼怒,而是说:“你不需要特意起来送我的。”


    谁要送你了?乔渺莫名其妙看他一眼,将枕头塞到身后,她是起来谈判的:“把手机给我。”


    谢知絮似乎想要说话。


    她立刻打断:“难道你不想在公司的时候也联系到我吗?没有手机,你想怎么联系我。”


    他又想说什么。


    乔渺立即闭眼表示:“不要把你的肉块留下来,会吓到我的。”


    男人不吭声了。


    乔渺想了想,把心一横,吻了吻他的唇角:“把手机给我吧,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乖乖等你回来。呆在家里的小猫小狗都还需要一个玩具呢,手机就是我的玩具。”


    谢知絮可能真抵不住她的撒娇,默不作声起身。


    拿到手机后,乔渺也没有忘记演戏演全套,“依依不舍”地送走了工作的丈夫。


    之后,她立即拨打了黄神婆的手机号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7·亲吻鱼(13) “别忘了,


    对方接通, 一上来就问了个奇怪的问题:“这是你的第几次循环了?”


    听上去,这还不是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时机。


    乔渺一下就想到笔记本里那个同样的问题,不禁背后发毛, 摸了摸发冷的后颈回答:“第七次了……”


    “数字7在我国的文化里象征着生命周期和自然循环, 它会是一个阶段的‘始’或者‘亡’。”黄神婆突然嘱咐她,“这个循环里你一定要更加小心谨慎, 说不定一次小小的选择, 就能改变很多事情。”


    正午时分, 阳光很足。


    乔渺却听得浑身发冷, 身上的汗毛根根竖起来。


    典型的中式恐怖,不需要血腥冲击的视觉,也不需要诡异的音乐, 只需要一句细思极恐的话, 就能让人生出深入骨髓的惧意。


    “我知道了。”她找回自己干哑的声音,脑子很乱地说, “和我结婚的那个男人你见过,我才知道他其实是个怪物,他还有一条很大的蛇尾叫‘邃彗’……”


    黄神婆不愧是知名的神婆, 说到这里, 她就猜到了这次电话的来意:“你想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离开他,对吗?”


    乔渺重重闭了闭眼:“是, 我想求您帮帮我。”


    黄神婆还是一如既往的高深莫测,听完,并没有就这个问题做出解答,而是反问了她一个问题:“关于你自己的事情,你现在掌握了多少?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能离开这个镇子了吗?”


    乔渺思考着捋了下长发,上次联系黄神婆她就想说这事来着, 但是没打通。


    她报出了自己真实的出生日期,问:“之前你说我命格特殊,每次我听见神女的事情都会有奇怪的反应,是不是说明……我其实是神女的转世?”


    “神女当初是为了守护这个镇子而羽化成仙的,所以我无法离开这里。”


    话音刚落,乔渺突然觉得不大对——若是当初的神女真的羽化成仙了,又怎么会存在转世?


    这段时间,她对玄学也有了一些研究,知道成仙者的本质就是“由人类修炼而成的超凡的存在。”


    成仙者是不会入六道轮回的,也就不会存在转世。


    几秒钟的沉默后,黄神婆轻笑一声:“你也发现不对劲了吧……没错,你不是神女的转世,而就是那位神女本人。”


    乔渺眼眸微微瞪大,彻底愣住了。


    这感觉,无异于废柴了一辈子的人,突然有人告诉她,你其实是个顶顶有名的天才。


    强烈的不真实感冲击着她。就连“神女的转世”都是她花了好大的胆量去猜想的,从来没有妄想成为什么神女。


    而且身为神女,她怎么能这么弱?


    她顿了顿,灵光一闪捕捉到了关键:“因为镇子里的人都不信仰我,所以我才这么弱的吗?”


    黄神婆清楚地嗯了一声:“是。”


    “意思就是如果我想强大起来,就需要人们来信仰我?”


    然而不知为何,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打心底里排斥这个答案。


    她根本不想成为什么神女,不需要很多人的供奉,她只想本本分分做个人,只想和亲近的人平平安安生活下去。


    有那么几秒钟,她都在怀疑,当初的自己是真心想要守护这个镇子而羽化成仙的吗?


    一阵风吹进来,纱幔轻轻浮动。


    乔渺愣愣地看着阳光明媚的窗外,身体恍如寒窟中。


    黄神婆告诉她:“守护这个镇子,也就意味着承担了镇子里所有人的因果——你现在知道自己身上黑斑的来历了吧?”


    乔渺听出来黄神婆是在引导她思考,想起那次挠破喉咙死亡之前,她曾经听见黑斑深处发出来的那些声音——


    有林婉的,有祝晏廷的,还有许许多多陌生的声音,他们包含着痛苦、悲伤与不幸。


    乔渺仿佛抓到了什么细节:“这些黑斑,其实都是那些人的遗憾对吗?”


    “差不多吧。”黄神婆解释道,“人类面对死亡很少会有坦然接受的,大部分人都会处在遗憾、痛苦与孤独当中。你守护着这个镇子里的人,在他们死后,你便承担了他们的不幸——当‘不幸’积攒到了一定程度,就会反过来反噬你的身体,形成黑斑。”


    气氛变得安静。


    乔渺艰难消化着这个信息,撩开衣摆,看了看黑斑遍布的身体。


    她甚至一点无法理解当初的自己,为什么要守护这个镇子,为什么要承担这些不幸……


    就在这时,谢知絮发来的一条问候信息,让她顾不上关注这些问题。


    “有什么办法能够让我离开那只怪物?”乔渺着急追问,“我要是神女的话是不是会觉醒什么超能力,比如金刚不坏,或者能飞?”


    岂料,电话那头静默两秒,黄神婆泼了她一盆冷水:“超凡者的本质也是一个人类,会痛,会害怕,会流血,你唯一超过人类的就是,你无法彻底的死亡。”


    闻言,乔渺沉默两秒,发出了一声近乎绝望的冷笑。


    所以,她只能用死亡来逃离他吗?


    黄神婆:“他的那条尾巴名叫‘邃彗’,天生就是为了杀戮而存在的,虽然这句话不该由我说,但只要你能了解一下他有多可怕,就能知道,他在你身边已经有多收敛。”


    乔渺又控制不住冷笑了一声。


    黄神婆:“当然,任何生物都是有弱点的,像他那种非人非鬼、非怪非魔的存在,身上应该有着无法彻底融合的部分——那里,应该就是他的弱点。”


    乔渺怔了怔。


    恐惧又升起了几分。


    “什么叫做‘非人非鬼,非怪非魔的存在’?”


    黄神婆向她解释:“人类变成怪物,其中的痛苦是我们难以想象的,在他活过来的那一刻,属于人类的那部分就已经死了,但他又实实在在的活着,所以是‘非人非鬼’。”


    “邃彗曾经是女娲尾巴的一部分,又在人世间沉睡了那么久,承载着世间的杀戮与秩序,与人类融合的部分是怪,但它本身又数厉害的魔物,所以是‘非怪非魔’。”


    最后挂掉电话前,黄神婆提醒她:“如果你想离开,就用锋利的东西朝他没有完全融合的部分刺下去……”


    “那他会死吗?”乔渺脑袋一昏,下意识打断。


    说完,不等黄神婆回答,她就反应过来这个问题有多好笑。


    那个男人有无限繁殖能力的,怎么可能会死?


    于是她又问:“这个方法真的有用吗?我不会反而激怒他吧?”


    黄神婆:“所以你只有一次机会,要想好了再下手。一击不成……恐怕就没有机会了。”


    从小到大,乔渺都没做过这么危险的事情,心脏跳得很快:“……我真的可以吗?”


    她这么弱,真的能斗得过那只半人半蛇的怪物吗?


    黄神婆轻笑一声,鼓励她:“别忘了,你可是神女啊。”


    ……


    傍晚时分,谢知絮带着单人份的晚餐回来,看见站在镜子前的女人,心底的情绪又柔软了几分。


    大概人类丈夫享受的就是这种,回到家就能看见心爱妻子的感觉。


    乔渺正失神地查看着肚子和胸口的黑斑,没有注意到脚步声,一个高大颀长的身影突然闯入镜中,吓了她一跳。


    “回来了?今天工作忙吗?”她手忙脚乱系衣服扣子。


    却被男人的一只手制止。


    他盯着她,一身西装革履在她面前半跪下来,亲了亲她肚子上难看的黑斑。


    乔渺因他虔诚而深情的神色,心漏一拍。


    “别担心,不丑的。”他两手揽过她的腰,仰视着她,一点点啄吻这些黑斑,“你怎样都好看。”


    话音落下,乔渺头皮微微发麻,一下回忆起那个场景。


    在他还是小叔叔的时候,就曾经用微凉的指尖一一抚过这些难看的瘢痕,并且也说:“不丑。”


    原来那时他露骨而直白的眼神都是真的……


    若不是碍于身份,他也许真的会亲吻上来……


    短短两秒钟的分神,内衣一不留神到了男人的头顶,两人又在清晰的镜子前,乔渺脸颊一热,赶紧推开他的脑袋。


    谢知絮的口腔刚被柔软填充就被阻止,意犹未尽地磨了磨发痒的尖牙,轻轻问:“不可以吗?”


    “不可以,我要吃饭了。”乔渺迅速整理好衣服,坐下来吃饭。


    胸口处湿湿黏黏的感觉让她突兀地想到,她一直在和这只怪物亲热,不会早就不知不觉破了什么色戒吧?


    神女什么的是不是应该看破红尘、六根清净……


    思绪还未深入,乔渺就被一道无法忽视的视线拽回到了眼前。


    不知是否发情期的缘故,谢知絮好似一直都处在热切的迷恋中,看她的眼神滚烫又发黏,温度总也降不下去。


    她心脏狂跳,受不了这样吃人的眼神,吃过饭后就赶紧打发他下楼去洗碗。


    厨房里,男人挽起衣袖,低头清洗着她使用的碗筷。


    乔渺站在门口观察了一会儿,没有发现他的身体有任何异常,于是主动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


    男人背部一僵,似乎在适应她的亲近,片刻,亲了亲她的额头:“我马上就好。”


    或许是此刻太安宁,又或许是他的声音太蛊惑,乔渺竟然一瞬间享受起这样的氛围。


    她不禁打了个激灵,唤回自己的理智,两手开始不安分的在他身上来回摸索。


    未融合的部分……


    未融合的部分会在哪里呢?


    下一秒钟,沾着冷水的大手扣住了她的腕骨。


    事实证明,谢知絮的身体真的很敏感,被她摸了几下就耳根红透,气息也变得不稳。一点没有玩弄她时的游刃有余。


    她这样上下其手的行为,很容易被人当做求欢,也不怪男人直接掐着腰将她提到台面上。


    乔渺承受着丈夫疯狂的深吻,浅粉色的唇膏都晕成了淡淡的一团,垂下来的两条小腿在不停发抖。


    但她还保持着理智,继续摸索,指尖游走在对方苍劲有力的小臂上,一点一点沿着鼓胀的青筋探进衬衫衣袖里。


    这样下去不行,效率太慢了,她被亲得都睁不开眼。


    就在男人修长的手指离开了起伏的柔软,沿着她的小腹慢慢向下时,她一把按住他的手。


    乔渺的眼睛被亲得水盈盈的,就这样看着丈夫:“谢知絮,要不要一起去洗澡?”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这个循环就结束了。


    第105章 7·亲吻鱼(14) “不要抛弃


    浴室里, 空气窒闷潮湿。


    在谢知絮热到瘆人的注视下,乔渺脸颊的温度一直没有降下来。


    她安静解着他的衬衣扣子。


    他看着她盘起长发的花簪,好奇, 抬手碰了碰。


    乔渺下意识去扶, 略显紧张问:“好看吗?”


    “好看。”


    说着,他像接收到了某种热烈的信号, 喉结滚动了一下, 又想要吻。


    乔渺眼疾手快伸出手指, 抵住他温热的唇:“再等等, 不急在这一会儿。”


    裁剪得体的白衬衣被剥落,被地面的水打湿。


    乔渺突然想起黄神婆的话,丰富的同理心作祟, 看向他的腰腹, 指尖轻轻抚摸:“由人变成怪物,疼吗?”


    谢知絮垂下眼皮, 盯上她总爱发红的眼睛:“疼,很疼。”


    乔渺心脏一紧,望向他。


    男人垂着眼帘, 表情难得透出一丝脆弱, 声音也轻轻的:“疼得我根本忘不了你。”


    她的心一下就软了,全然忘记这个男人有多危险和可怕, 等找回意识的时候,她的嘴唇已经贴上了他的小腹。


    不过很快,她心底的那抹柔软就被男人的坏心眼全部驱散。


    裤子被勾住了,乔渺涨红了脸,一抬头,某人根本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就这么略显玩味地看着她。


    安静而昏黄的环境中,她只能害羞得用力扯下——


    男人结实的大腿上陡然出现了一张脸,狠狠吓了她一跳。


    那张脸居然和谢知絮一模一样,甚至可以在他的身上蠕动,不一会儿就到了他微微隆起的胸膛。


    妻子又出现了浓郁的不安气味。谢知絮皱了皱眉,安抚道:“别怕,他也是我的一部分。”


    ——这应该就是人和蛇尾没有完全融合的那部分。


    乔渺牢记着今日的任务,鼓起勇气直视过去。


    这张脸没有眼白,标致的桃花眼里是黯淡无垠的黑色,鬼气森森的,应该就是谢知絮死去成为鬼的那部分。


    霎时间,男人罩在她身上的黑影仿佛渗透进她的毛孔中,她控制不住哆嗦了一下,两手猛然将他推倒在椅子上。


    冲击力太大,不小心撞开了上面的淋雨,瞬间,封闭的房间溅起朦胧氤氲。


    谢知絮似乎很惊喜她的主动,散漫靠在椅子上,眼中晕成失焦的颜色:“我喜欢你这个样子。”


    乔渺一辈子老实乖巧,从未做过这么出格的事情,但为了能够麻痹对方,她也豁出去了。


    她一手按住他的肩膀,坐在他的身上。


    头顶源源不断的热水浇透了她身上的睡裙,她湿淋淋地吻着男人。


    谢知絮两只大手掐紧她的腰肢,一直在帮助她。


    她看着他的眼睛:“我要你陪在我身边,不能离开这个镇子,你能做到吗?”


    他紧阖睫毛,吻了吻她脖间滑落的水珠:“当然。”


    “我要你不能滥杀人类,你能做到吗?”


    谢知絮动作一滞,缓缓抬起眼眸。


    那张脸先一步表示:“不可以,这是我们的使命。”


    乔渺下压眉头:“是女娲娘娘亲口向你说明,一定要杀死世界上所有的人类吗?”


    那张脸瞪着眼睛,没有吭声。


    邃彗沉睡了很长很长时间,记忆已经模糊了,只记得那时候的世界还是妖怪肆虐,他负责处理掉那些做坏的泥巴小人儿。


    没想到一觉醒来,这些泥巴小人儿就几乎成为了世界的主宰。


    乔渺看着他:“你只是一条尾巴,负责的只是杀戮那部分,怎么会知道大脑和心脏都在想什么?”


    就像一把常常染血的刀,它的世界里只有血腥和杀戮,便以为到处都是罪恶。


    她不相信当年女娲造人,就是为了给那些妖魔鬼怪充当食物。


    如果是那样,创造几个没有形态的肉块就足够了,又怎么会给人类可以思想的大脑和可以繁衍的身体。


    乔渺朝那张脸莞尔一笑:“你有没有去认真看过现在的人类?我们繁衍至今,建立了自己的社会体系,发展出了道德观念,创造了一个又一个不可能,早已不是你口中随意杀死的蝼蚁。”


    那张脸垂下眼思考。


    这时,谢知絮很不满她无视了自己,强势地扣紧她腰往前一颠:“专心。”


    乔渺难耐地咬了咬唇,扬起潮红的脸颊。


    激溅的水声逐渐盖过淋浴的水流声。


    最后的几秒钟,男人往往会闭上眼睛,于是她趁着这个时机,一把扯下头上的花簪。


    谢知絮低头埋在她的颈窝处喘息,她牢记着黄神婆的嘱咐,一击必中,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尖利的簪子狠狠插进这块未完全融合的部分。


    漂亮的花簪几乎整个没入其中,血液瞬间涌出。


    被攻击了弱点,谢知絮瞳孔骤然紧缩,半人半蛇的真身顿时在他人类的身体上交叠出现,眼睛一会儿红得可怕一会儿又黑得瘆人。


    他坐在椅子上,完全被麻痹住了,不可置信看向身上的女人:“你今晚这么主动,竟然是为了杀我?!”


    乔渺没有说话,呼吸很急。


    第一次做这种事,浑身又都是他的血,精神有些错乱,不停地在流水中清洗双手。


    男人红着眼眶,像只残喘的猛兽,一字一句都是从齿缝间挤出:“你其实一点都不爱我,是吗?你对我做了这么多,就是为了麻痹我逃离我,是吗?”


    这分钟乔渺已经冷静下来,关掉淋浴:“不,我很爱你……就是因为我明知道你是一只可怕的怪物我还爱你,我才不得不这样做。”


    他眼尾殷红,不解地偏了偏头。


    “因为爱你,我就会不自觉去纵容你。我不敢想象,假如有一天我爱你爱得神志不清,站在了人类的对立面该怎么办?”


    比如某天他无聊了,想杀个人玩玩,她会不会欣然应允?


    又或者,有一天他真的厌烦她了,她会不会因为爱他而心甘情愿被他杀死?


    无论哪种情况,都不是现在理智的她能够接受的。


    谢知絮半人半蛇的身体彻底显现,靠坐椅子上,眼神渐渐迷离:“所以你为了那些毫不相干的人类,就要抛弃我吗?”


    乔渺没有回答,慢慢从他身上抽离。


    他恶狠狠盯着她:“是你把我变成了怪物,你根本没有资格抛弃我。”


    女人清洗干净身体,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我没有抛弃你,你还会遇见下一个循环的我。”


    他轻轻合上长长的睫毛,嗤笑一声:“……遇见下一个更加不爱我的你吗?你可真残忍。”


    乔渺心脏狠狠一抽,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回过头看他。


    浴室里,男人彻底昏睡了过去,意识彻底消散之际,他感觉唇上传来湿软的触感。


    她又回来吻他了?


    他可以因此高兴吗?


    哪怕她刚刚狠狠刺痛了他最柔弱的部分……


    她的气息是如此柔软又如此锋利,似乎能够磨平他的一切愤怒与不甘。


    ……


    乔渺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将这里当做唯一的庇护所。


    夜晚的观音庙褪去了白天的热闹,安静而诡异。


    紧锁的朱红色大门仿佛欢迎她的光临,她只是轻轻一碰,粗长的链条就丝滑落到了地上。


    吱呀一声,清冷的月色照进去,垂眉敛目的高大神像仿佛多了丝生命力,视线死死罩在她的身上。


    她关上门,偌大的拜神大厅内霎时只剩昏暗的几盏烛光。


    “你是不是也想笑我?”乔渺去取了几根香点燃,“你一直都在唆使镇子上的人来杀我,而现在的我却只能来你这里避难。”


    安安静静,野神并没有回答,浅浅微笑着。


    乔渺将香一根一根插进炉鼎中:“直到现在,我才终于明白我为什么要经历这些了——就因为我是神女,对吗?”


    得知这个身份后,她曾经上网研究过,羽化成仙的人最先要做的就是断了尘世的缘分。


    断了尘世的缘分,也就意味着孤身一人,没有父母,没有朋友,没有爱人。


    这些正好一一对应着她身边逐渐失去的东西。


    “所以我没有亲生父母,养育我长大的父母还有可能在两年后离我而去。”乔渺将刚刚插进炉鼎里的两只香抽出。


    “我身边的人不多,祝晏廷和林婉都有可能受到你的唆使杀了我,我无法像过去那样和他们相处。”她又抽出两根香。


    炉鼎内只剩两根香。


    一个代表她,一个代表陪在她身边的谢知絮。


    乔渺冷笑一声:“我唯一能够依靠的丈夫,居然也是一只危险的怪物,让我也不得不离开他……”


    最后,她将那根代表谢知絮的香抽出来。


    于是,炉鼎里只剩一根光秃秃的香,就像她一样,孤立无援,无人可依。


    神像垂着眉眼,微笑的样子仿佛在嘲笑她终于知晓了答案。


    “或许你想说这就是我的命运,但我还不想这么早早就认下。”


    乔渺耸了下肩,将手中的香全部攥在一起,“从小到大我生病不断,记得最清楚的一句话就是爸妈对我说——不要提前退场,不要放弃,不要早早就低头认输,不坚持到最后你永远都不知道结局会发生什么。”


    只要还在挣扎,还在反抗,书写结局的那支笔就永远无法落下那枚句号。


    她的‘因’还在没有抵达的未来,不需要这么早就认命。


    只见乔渺笑了笑,将攥成一把的香全部插进炉鼎中,霎时间,焚烧的灰白色香灰在她手边溅起。


    “你看见了,我身边已经没有人了,一无所有的人是最不怕失败的。”乔渺笑着扫了扫手上的灰烬,“现在最该担心的人其实是你——想想,要是信仰你的那些人全部反过来信仰我,这座漂亮的庙宇终有一天会不会是我的?”


    神像突然震动起来,似乎被她这句话激怒了。


    乔渺却笑得更加明媚,不急不慌地盘腿坐下。


    不知是否镇子里又有人死亡,她的小臂上突然长出来了一块黑斑。


    她一边挠一边举给野神看:“你在接受这些人的朝拜和供奉,我却要承担他们死亡的后果,不觉得太不公平了吗?”


    “说起来,当初人们求雨的时候你帮他们一把多好,也就不会有我这个神女存在了。”


    神像震动得越来越剧烈。


    “好了,不气你了,反正我在这个循环呆够了,要继续去找我的‘因’了。”乔渺盯着神像,坦然地展开双臂,“给你一个机会,来吧,亲自杀了我。”


    然而,就在这时——


    紧闭的大门突然传来一声声重物敲击的声音,听上去仿佛是什么粗壮的东西势要破开这道门,冲击得几盏烛火都不稳的晃了晃。


    谢知絮的声音又冷又狠:“我知道你在里面!你不能这样对我!”


    “不要抛弃我,你听见了吗?”


    但凡此刻庙宇外路过一个人,定会被眼前的场景吓到——一只体型庞大、半人半蛇的怪物在用一条粗硕的黑色蛇尾狠狠撞击着庙宇。


    每一次撞击,都会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红色。


    怪物靠近神明,必会皮开肉绽。


    但为了追回妻子,他也顾不上这么多了。


    神像座下,乔渺眼神不如方才那般坚定:“听见了吗?我的丈夫来找我了,你得抓紧时间杀死我了,说不定我会反悔的。”


    砰!砰!砰!


    朱红色的门上浸染了一道道暗红色的血痕。


    谢知絮胸口剧烈起伏着,如墨的长发被血液黏在脸上,眼神充斥着狠厉与决绝。


    就在这时,巨大而刺耳的重物倒地声从庙宇中传来,以至于整个地面都震得抖了三抖。


    男人心脏骤然停止。


    紧接着,紧闭的庙宇门打开,月光照进去,地面上皆是支离破碎的神像。


    空气中弥漫着她血液的味道。


    谢知絮不敢相信眼前的画面。这就是她选择的结局?宁愿去死也不愿意留在他身边?


    想到这里,浓烈的愤怒顿时就像汹涌的海水蔓延,粗壮的蛇尾用力横扫,乍然破开支离破碎的神像。


    想到她临走之前的那一个吻,那么温柔,那么眷恋,前所未有的悲伤和怜惜瞬间压制过了心底愤怒。


    按道理说,你抛弃了我,我应该非常恨你的,应该会像过去那样恨不得杀了你。


    ——可为什么我的心这么疼?比我变成怪物时的身体都要疼。


    你害怕我是怪物,那我就收起我的尾巴。


    你害怕我的眼睛,那我就收起这双血瞳。


    我也可以收敛起我的长舌和尖牙,收起一切怪物的特征。


    我不会再让你看见我怪物的一面,你能不能留在我身边?不要再离开我了好不好?


    不成人形的妻子自然不会回答她,甚至还在快速的碎裂飘散。


    男人被抽离了魂魄一般恢复人形,猛然跪倒在她的身边,双膝狠狠抵着地面。


    此刻异常安静,四周都在裂解破碎,以至于这一声凄厉而悲惨的声音,异常清晰。


    作者有话说:


    突然想到一个有趣画面:


    女娲:(捏捏捏)(捏捏捏)(发现做坏了)(尾巴一扫毁掉,重新来。)


    尾巴(认真脸):好的,我的使命就是杀死人类!


    根据我的大纲,大概还有四个循环吧(长叹一口气),下一个循环开始前要休息两天。


    怎么形容我现在写这本文的感觉呢——就是一个人在深海里游泳,闷头憋气用力游一段,停下来喘喘气,游一段,停下来喘喘气。


    所以我准备一个循环连着更完就停下来歇两天,整理整理下个循环的剧情。


    下次真不写长篇了……


    第106章 8·乱蝇 差点就以为


    第八次循环。


    五月三日, 清晨。


    乔渺醒来时头疼欲裂,一呼吸,五脏六腑连带着四肢百骇都在痛。


    一开始, 她以为是上个循环被神像砸成肉饼留下的后遗症, 结果发现,这就是这具身体原本的身体状况。


    ——纤细枯黄的手臂伸出来, 皮包骨的感觉, 让她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身体。


    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睡衣, 材质不好, 袖口处磨出了很多小球球。


    空气中隐约有灰尘的味道,乔渺震惊地转动眼珠四处打量。


    这里似乎是一间出租屋,布置简单且略显凌乱, 头顶支撑一顶老旧的蚊帐, 天花板部分发了霉,地板难看得发黄。


    无论是房间内布艺的衣柜和老式的铁艺床, 还是墙上张贴的海报还是桌上的摆设,处处都透出廉价感。


    床头柜上有面小镜子,乔渺伸手拿过来, 赫然看清楚了自己的模样——蓬头垢面, 面容枯槁,刘海长到遮住了半张脸, 整个人看上去都阴恻恻的。


    床的旁边有一架手动款的轮椅,结合她双手磨出来的茧子,判断出她每日都需要坐轮椅出行。


    在乔渺记忆里,从小到大,她就没有这么窘迫过。


    父母有着体面的工作,殷实的家底, 一直把她照顾得很好。


    这次循环到底怎么回事?


    乔渺艰难地消化了一会儿这天崩开局,撑起不适的身体,搬着两条僵硬的腿坐到轮椅上。


    简单的一个起床动作,她就足足用了十分钟,额头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


    出租房房间不隔音,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哗哗的流水声。


    谢知絮吗?


    住这样的房子,难道这次循环他破产了?


    还是这只怪物压根没有去挣钱?


    乔渺浑浑噩噩滚动着轮椅到门口,打开房间门,水流声一下变大。


    简单干净的客厅旁边就是卫生间,房门虚掩着,一个颀长的男性身影印在磨砂玻璃上。这个角度,可以看见一截有些锻炼痕迹的小麦色手臂。


    不是谢知絮,是别的男人。


    乔渺吓了一跳,下意识滚动轮椅后撤。


    出租屋就这么大点儿地方,她冷不丁一退,撞到了后面的木柜子,发出哐啷一声。


    有那么几秒钟,她大脑一片空白,愣愣盯着那只陌生手的主人。


    闻声,里面人停下清洗,带有泡沫的手拉开虚掩的浴室门:“醒了。”


    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生,留着寸头,上半身只穿了件黑色背心,露出结实的上肢,下面穿着牛仔裤。


    乔渺仔细盯着那张脸,听见脑子轰隆一声,这个人、这个人……


    怎么会是宋愠?!


    她迅速揉了揉双眼,希望眼前只是一个幻象。


    然而等她睁开眼时,“幻象”离她更近了。


    宋愠杵着拐杖过来,眉眼间有种淡淡的野劲儿,不笑的时候就是一张桀骜不驯的臭脸。


    他过来扶了扶被乔渺撞倒的财神爷贡品,垂下眼看她:“都住了多久了,还会撞到柜子,撞坏了你赔?”


    乔渺:“……”


    不管怎么说,这口吻听起来他们不像是一对亲密的情侣。


    宋愠拜了拜财神爷,一瘸一拐回卫生间洗衣服,乔渺就在客厅里努力回想,发现自己是来到了一条‘没有被徐淮音和乔牧南收养’的因果线中。


    没有养父母的照顾和托举,她依然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后来被人在路边捡到送到了孤儿院,认识了宋愠。


    两人一起长大关系一直不错,离开孤儿院后他们就在这里合租了一间房子。


    硬要说他们有什么关系,那就是一起长大的朋友和普通室友的关系。


    乔渺长长舒了一口气,安心下来,差点就以为自己出轨宋愠了。


    难怪之前有次循环里,宋愠和她在一起时总爱问些有的没的,还会莫名其妙跟她发脾气——原来他们两个很小的时候就在孤儿院认识。


    是她忘记了五岁之前的事,忘记了他。


    基于此,宋愠从卫生间晾完衣服出来,乔渺看向她的眼神多了一丝抱歉。


    可宋愠好像误会了什么,瞥她一眼就闷头回房间,给自己的黑色背心外面套了件严实的灰色外套。


    乔渺忍不住瘪了瘪嘴:“……谁稀得看你似的。”


    尽管她现在身体是20岁,和宋愠是同龄人,但有着一颗22岁的心,这小子对她来说就是一个小两岁的弟弟罢了。


    宋愠看着她,面无表情拉紧拉链:“遵守男德,从我做起。”


    乔渺没想到这人还挺冷幽默的,干笑两声配合了一下,然后摇着轮椅去卫生间洗漱。


    出来时,宋愠已经做好了早餐,甚至替她整理好了房间。


    “今天身体怎么样,能出门摆摊吗?”他把剩下的一个鸡腿推给她,坐到位置上。


    乔渺愣了一下,继续接收着记忆。


    由于她身体不好,只能靠做一些手工编织品摆摊去卖,宋愠没了一条腿,也只能靠做饭的手艺弄个小吃摊糊口。


    两个人搭伙的生活可以说是非常辛苦。


    “还行,可以去。”


    不过首先她要联系一下黄神婆,看看她怎么会突然跳到了这条因果线。


    乔渺摸了摸身上,又回房间转了一圈,问宋愠:“我没有手机吗?”


    男生狐疑看她一眼,随意将饼叼在嘴里,牛仔裤口袋里摸出来了一部山寨智能机:“你说你没什么人好联系的,就先用我的。”


    她哦了一声,去到一旁打电话。


    黄神婆的手机关机,她打了三遍都联系不上。


    看着她失落的侧脸,宋愠敲了敲碗边,让她先吃饭。


    乔渺叹了口气,孤身一人的感觉更加真实了。


    吃得差不多了,宋愠从厨房里端出来了一碗猪血汤,嘱咐道:“像往常一样,全部喝掉,医生说你这身体必须要补一补……”


    她怔了怔,电光火石之间捕捉到了一点关键细节。


    在她第一次知道他们身处于逆向时空中时,谢知絮就曾经说过,那碗药是她的锚点。


    那时她还不能理解锚点的意思,现在想来,所谓“锚点”——应该就是可以让她一直保持在那条因果线中的必要条件。


    结合上个循环中谢知絮发疯说的那句“你不是最喜欢我的血了吗?”,她很有理由怀疑,那碗又腥又苦的药就是用他的血做的。


    ——谢知絮的血,就是她与他相遇的锚点。


    她需要喝下他的血再去循环,不然,就会跳跃到其他因果线中。


    难怪黄神婆特意向她强调第七次循环,每一个选择都十分重要,要她千万千万要谨慎。


    完了,完了,这下完了啊。乔渺狠狠敲了敲自己的头,捂着脸追悔莫及。


    不过转念一想,就算是再来一次,不管是人血还是怪物的血,她都还是很难下口的。


    宋愠看不懂她突然的情绪变化,面无表情撑起身体:“我去倒垃圾,赶紧喝,不然一会儿凉了更腥。”


    他拎起垃圾袋,撑着拐杖走到门边,漫不经心一打开门,顿时愣在了原地。


    乔渺捏着鼻子,注意到他奇怪的反应,偏了偏头。


    门外有一个长相清秀的女生,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保持着弯腰放地上的姿势,和冷不丁开门的宋愠迎面撞上,正在大眼瞪着小眼。


    气氛微妙安静了十几秒钟。


    最后,还是宋愠打破安静,冷声质问道:“……要是我不打开这扇门,你是不是准备放下这些东西就离开?”


    女生表情淡淡的,很坦率地点点头,然后侧过身,笑容满面地抬手和乔渺打了个招呼。


    乔渺也朝她笑着挥了挥手。


    女生名叫赵明媚,小时候也和他们在孤儿院生活了一段时间,后来被一对有钱的夫妻领养走,几乎就和他们断了联系。


    赵明媚是宋愠同父异母的亲姐姐。


    宋愠的这条右腿,就是小时候为了追离开的赵明媚出的车祸,没了的。


    见赵明媚承认了,男生平稳的情绪就像个炮仗似的爆炸开:“你这么不愿意见到我们,何必要买这些东西来,让我们自生自灭不是挺好?”


    相较于他,赵明媚举手投足包括声音都是温柔从容的:“这么大了,怎么还闹小孩子脾气?这里的东西一些是你的一些是渺渺的,你们好好生活,我早上还有课就先走了。”


    宋愠叫住她:“有钱人,你这算是对我们的施舍吗?”


    赵明媚身形一滞,头也不回地:“我要想施舍,路边就有乞丐……”


    “那你就去施舍那些乞丐啊,还管我们做什么?!”


    赵明媚没有再理他的无理取闹,决绝地走出楼道,消失在日光下。


    宋愠脾气更加爆炸,砰地一下狠狠砸上了门,靠在墙壁上,胸口剧烈起伏不停。


    气氛冰冷得吓人,他冷冷看过来。


    乔渺识趣地没有再激怒他,捏着鼻子喝下了碗里的猪血汤。


    赵明媚买来的东西,宋愠自始至终都没有碰过一下,还是乔渺趁他洗碗的时候拿进来的。


    过惯了衣食无忧日子的她,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就连卫生巾都要靠别人接济,无奈地叹息一声。


    她和宋愠每个月最多能挣两千块钱,除去常年给她看病的医药费和营养品,卫生巾对她来说的确算是一笔很大的开销。


    五月份的天气已经很暖和,乔渺穿了件薄外套就可以出门。


    宋愠早就收拾好了,双手插着等在了门口,右腿戴上了假肢,看上去就跟正常人别无二致。


    这间出租屋是他们特意选择的,在方便的一楼,出门就是楼道和平地。


    宋愠锁好门,绕到轮椅后面,推着她出门。


    乔渺看着四周忙碌的人群,问道:“这个镇子的人信的还是‘鱼篮观音’吗?”


    她弱成这个样子,说明镇子里的人还是没有信奉神女。


    宋愠心不在焉地嗯了声,将她停在一个安全的角落。


    他们的小吃车停放在一位好心的小卖部阿姨的仓库里,他去取的时候,乔渺就坐着轮椅等在一旁。


    形形色色的人在她眼前谈笑路过,有的无视她,有的对她报以同情的眼神。


    这些本该习惯的眼神,如今的乔渺觉得特别刺眼。


    她在想——要怎么做才能让镇子里的人信仰神女,从而让她变得强大呢?


    上天没有给她一个答案,倒是路过的摩托车溅了她一身泥点子。


    乔渺胸口漫长起伏一下,自认倒霉地掏出纸巾擦了擦。


    谁知,那辆摩托车调转车头又从她面前路过,轰鸣声过后,水坑又溅过来一滩泥水。


    这下她明白了,她不是倒霉,而是在被人欺负。


    宋愠推车出来,正好目睹这一幕,不爽地下压眉头,猛地将小吃车推向那辆摩托车:“喂!想打架直说。”


    骑车的年轻男生看了看他们俩,趴在摩托车头上,笑得讥讽:“一个断腿的瘸子,一个坐轮椅的残废,这架怎么打?”


    宋愠正是年轻气盛的年纪,眉头皱得更深,顺手捡起地上的砖头就冲了过去。


    乔渺赶紧摇着轮椅拦住他。


    一来二去,宋愠也有点生气,盯着她:“这小子欺负你多少次了,你还要让我忍下去?大不了干死他,我去坐牢!”


    乔渺着急道:“他马上就要死了,你何必打他一顿把自己赔进去?”


    话音刚落,空气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乔渺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现在的状况,可能是得知了神女的身份,这次她的眼睛突然能够看见一些奇怪的东西了。


    作者有话说:


    这次循环是主剧情,把各个支线的因果捋清楚。


    第107章 8·乱蝇(2) 她终于认命


    好像就是突然之间看见的。


    一条冒着黑色死气的线从年轻男生的心脏处钻出来, 跨过一段悬空的距离,系在了不远处停放的一辆蓝色卡车的车轮上。


    紧接着,这些“线”经过扭曲变形折叠, 恍如一片乱糟糟的毛线, 钻入了地底下。


    乔渺曾经在梦里见到过,是色彩斑斓的因果线。


    有关系的人和物, 都会因为它被牢牢连接在一起。


    就比如现在——从年轻男生心脏处钻出来的死气因果线, 分出枝桠, 一条追着宋愠缠到了他的腿上, 一条追着她,缠到了她的手臂。


    乔渺吓了一跳,下意识捏住那条线。


    用力一扯, 立即就扯断了。


    她愣愣看着掌心那截消失的因果线, 听见嚣张的年轻男生对她的话嗤之以鼻,轰隆轰隆发动摩托车。


    “打不过就诅咒人是不是?想让我死?我先撞死你们!”年轻男生看了她一眼, 旋即就发动摩托车向着宋愠冲撞而去。


    乔渺看得清清楚楚,年轻男生的动向和她此刻看见的因果线轨迹是完全重叠的。


    看上去年轻男生就像一个活着的工具人,是被因果线硬生生扯着进行下一步动作。


    因果注定, 大概就是这么一种感觉。


    橡皮筋上拴着的两头, 早晚会被牵拉着撞到一起。


    宋愠反应还算快,躲过了摩托车的冲撞, 但腿脚不便还是踉跄了,一下撞到了墙。


    在年轻男生发动第二次进攻之前,乔渺眼疾手快抓住缠在宋愠腿上的因果线,用力一扯,没有落点的线头就此飘落到地上的砖头上。


    于是整个动向发生了颠覆性的改变。


    年轻男生气冲冲骑摩托冲过来,地上的转头迫使他突然改变了路线, 颠簸了一下,车头就向着不远处跌跌撞撞而去。


    摩托车的刹车似乎失灵了,他尖叫着让前面的车让开。


    卡车司机没有听见,照常启动。


    年轻男生整个人被卷入车轮底下的时候,宋愠快速挡在了乔渺的面前,以至于她只听见耳朵传来砰地一声巨响。


    霎时间,两人的心脏不约而同紧缩了一下。


    宋愠亲眼看见了一条活生生的生命死在眼前,静静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什么都没问,将她推小吃车的旁边:“……走吧,时间不早了,还要去摆摊。”


    乔渺想要回头看看现在是什么情况。


    头刚有些许偏移,就被宋愠一声喝止:“都是血有什么好看的?别看!”


    她太阳穴突突跳,点了点头。


    宋愠戴起灰白色的卫衣兜帽,一手推着小吃车,一手推着她,头也不回地向前走。


    乔渺垂着眼,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问出的这句话:“……你会怕我吗?”


    她想起来了,由于她小时候就能够看见因果线,还引以为傲地说出了不少预言。


    本以为可以得到很多崇拜和欢迎,没想到,孤儿院的孩子和阿姨们却越来越害怕她,基本上都躲着她。


    只有宋愠和赵明媚一如既往跟她一起玩,赵明媚被收养后,便只有宋愠一直陪着她。


    她记得宋愠曾经跟她说过,没有人会想知道避不开的倒霉事,让她无论看见什么最好都要闭嘴。


    可今天,她一开口就直接涉及到了人命。


    来到宽阔热闹的马路上,宋愠喘了口气,揉了揉发酸的手臂,淡淡瞥她一眼:“瘦得我都能一拳打死你,我怕你什么……自己摇轮椅,跟上。”


    乔渺:“……”


    宋愠推着小吃车走在前面,乔渺就像个跟屁虫摇着轮椅跟在后面,穿过了热闹的街道,走过了清凉的树荫,来到了这片区域最大的菜市场。


    摊位都是固定的,乔渺的手工编织小摊和宋愠的小吃车紧挨着,上课之前,有些学生们会特意来这里买早餐。


    乔渺觉得,凭宋愠这个姿色,要是能对那些女学生们再热情一点或者多笑一笑,他们的生意会更好的。


    可惜他总是冷着一张脸,对任何人的调侃都爱答不理,按部就班交易完毕,多个眼神都懒得给人家。


    乔渺的摊位基本无人问津,闲着无聊,她想要再试一试这双眼睛。


    只见她深呼吸,两手捂住眼睛,停了停,再缓缓放下手。


    霎时间,眼前热闹的街景多了一层繁复的色彩。


    铺天盖地、五颜六色的因果线纠缠不休,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类的身上。


    人类就像蛛网上的蝴蝶,无论如何摆动翅膀,都无法挣脱这个网。


    更可怕的是,这些“蝴蝶们”根本不知道自己面临着什么,还在有说有笑。


    乔渺就像不小心撬开世界秘密的窥探者,被强烈的恐惧感冲击到,猛地捂住快要跳出来的心脏。


    宋愠做饭团之余,视线一直都在注意她,看见她不自然的动作,马上停下手上工作:“你怎么了,没事吧?”


    她闭着眼睛摇了摇头。


    事实上,她非常有事。


    不知是否窥见因果的能力会消耗她本就羸弱的身体,她全身都在隐隐作痛。


    宋愠将水壶递给她,皱了皱眉:“还能坚持吗?要不要先送你回家?”


    她疼得实在懒得说话,摆了摆手。


    考虑到她这身体可能随时都能死,乔渺又向宋愠要来电话。


    黄神婆的手机还是打不通,于是她挂断,拨打了谢知絮的电话号码。


    ……是空号。


    乔渺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要是没有那只怪物的血,只怕这次死亡之后还会在其他因果线之中徘徊,回不到正轨。


    对了,小姑姑乔沐雨曾经和谢知絮一个孤儿院,可以去找她试试!


    她正要高兴,突然想到,当初父母都是因为她才来到千轨镇生活的,小姑姑也是因为家人在,才会选择从市里的电视台工作调动来到这里锻炼。


    假如没有她,他们三个都不会踏足千轨镇。


    乔渺不记得小姑姑的电话号码,父母的电话也打不通,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宋愠忙过了这一阵,拉着凳子坐过来,抬手戳了下她的额头。


    这小子一身蛮力,乔渺被戳痛,猛然回过神:“嘶……你干嘛?”


    “还以为你变傻了。”


    “……你才傻。”


    两人对视几秒,同时叹了口气,默默地移开视线。


    他们坐在这里,就像两只被世界遗忘的孤魂,静静地看着周围人的热闹。


    乔渺看着万里无云的蓝天,百无聊赖地递回手机:“你信神明吗?”


    “信,信财神。”宋愠接过手机,看了看,放回了口袋里,“保佑我能够一夜暴富。”


    “……你不信其他神明吗?”


    宋愠一时没有说话,不知在想什么,立体的五官隐藏在兜帽投射下的阴翳之中。


    乔渺回忆起来才注意到,在原生家庭这件事上,赵明媚和宋愠这对姐弟俩难得出奇的默契,一直都对此避而不谈。


    这时有人买饭团,宋愠仿佛逃离她好奇的眼神一般,撑起身体,走到小吃车。


    乔渺看着他缓缓戴上一次性手套的动作,一下子联想到谢知絮,匆匆移开眼。


    ——不行,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怪物,不能再想他了。


    她闭眼做了几个深呼吸,克制下心底发酸发粘的情绪。


    中午,宋愠照例要去附近的学校门口送餐,乔渺一个人留在这里看摊。她端坐在轮椅上,一边吃着饭团一边看着来来去去的路人。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路边有一个举止奇怪的女人。


    周围人都知道红灯停绿灯行,但这个女人,有好几次在车辆路过的时候,她的脚步是有上前的趋势的。


    可能是想自杀,但还没有彻底下定决心,一条冒着死气的因果线始终没有终点,漂浮在空中。


    乔渺条件反射想要跑过去阻止,才想起两条腿早已不听使唤。


    她缓缓下移视线,看了看自己身下的旧轮椅,又看了看自己骨瘦如柴的手。


    放弃吧,她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哪有多余的精力救人呢?


    这么远的距离,等她慢悠悠摇着轮椅过去,说不定人家已经自杀成功了。


    这么想着,乔渺硬生生收回目光,特意背对着那个女人,将手里的饭团三下五除二塞进口中。


    可她越嚼心里越堵,连带着胃也有些痛。


    经历了一番理智与情感的挣扎之后,她重重闭上眼睛,终于认命了——救人就是她的命。


    也就是这一回头,乔渺发现,那个女人似乎下定了决心,漂浮在因果线有了落点,拴在了一辆行驶而来的黑色轿车上。


    乔渺快速摇着轮椅冲过去。


    黑色轿车毫不知情驶来。


    女人缓缓闭上了眼睛,迈出一只脚。


    千钧一发之际,乔渺奋力探出身体,猛然拉拽住了女人的手。


    瞬间,系上黑色轿车上的死线断裂,变为了鲜活的生线,调转过来,系在了乔渺的手腕上。


    黑色轿车快速在面前划过,本以为必死无疑的女人愣了一下,茫然地扭过头,看向这只干瘦却异常有力的小手。


    乔渺看了看手腕新系上的这条鲜活跳动的因果线,心情复杂地嗤了一声。


    原来干涉别人因果,是真的会被拖拽进去的……


    宋愠送餐回来,不知该怎么理解现在的状况,乔渺摇着轮椅气喘吁吁回来,旁边还跟着一个不停啜泣的女人。


    乔渺看了看宋愠瞬间阴沉下来的脸,小心翼翼地笑了笑:“我见义勇为来着……”


    宋愠垂了下眼,一句话没说,冷着一张臭脸就转身离开。


    乔渺无奈地耸了下肩,招呼女人去到了旁边安静的奶茶店,既然这条因果线系在了她的手上,她就有必要知道女人身上都发生了什么。


    很少有人会对一个陌生人敞开心扉,女人也是这样,说起来只是笑了笑:“没什么,一时想不开而已。”


    乔渺正要说话,一个身影闯入余光中,紧接着,一小袋子和药膏和创可贴就扔到了她的桌前。


    宋愠自上而下冷冷盯着她,吐出四个字:“自己上药。”


    说完,他就拽兮兮地离开奶茶店。


    就是这一打岔,女人才注意到,乔渺的掌心磨破了皮,一定是为了赶过去救她才磨出来的。


    她不好意思地拿起药膏:“还是我来给你上药吧。”


    乔渺趁机又问她:“告诉我,到底为什么要自杀?”


    “就是做家务做累了,真的没什么。”女人吸了吸鼻子,给她消毒完的手贴上创可贴,“今天真的谢谢你,差一点我就做了傻事,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


    为了感谢她,女人掏出了自己身上所有的钱,五十三块钱。


    “好像有点少哈,今天出来得匆忙。”女人又翻了翻身上的口袋,略显局促地,“明天你还在这摆摊不?我明天再来一趟。”


    乔渺见她情绪不稳,没有强求:“我天天都在这里摆摊……我叫乔渺,你呢,怎么称呼?”


    女人看着她,居然愣了一下。


    她朝乔渺笑了笑,声音突然就哑了:“我叫郭木槿,木槿就是木槿花的那个木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8·乱蝇(3) 木槿木槿,


    提起自杀的原因, 郭木槿说出来自己都觉得矫情。


    无非是她处在生理期腰酸背痛,还要屋里屋外的收拾家务;无非是她的丈夫忘了一份重要的文件,催她赶紧送过去。


    无非是上小学的孩子回家等着吃午饭;无非是抽空将文件送过去, 忍不住唠叨两句, 丈夫不耐地说她“你一天在家就干点家务,很忙吗?”。


    无非是她好不容易收拾完屋子, 屁股刚挨着沙发, 丈夫就带了几个同事过来吃饭。


    无非是丈夫看见厨房里冷锅冷灶的, 把她叫去旁边训斥了一顿。


    有什么的呢?


    郭木槿越说越觉得自己是小题大做了, 立即笑着补充了一句:“你看,真的没什么。”


    乔渺却摇摇头,十分能感同身受:“家务活很累的, 而且很难得到什么正向的反馈, 最多就得到四个字——干净、整洁。”


    这次和宋愠合租在出租屋里,他们对家务活的分工很明确, 乔渺负责力所能及的家务,剩下的都由他一个人包揽。


    就这样,她都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处理家务。


    忙到最后, 干净整洁, 就完全囊括了她将近一个小时的努力。


    最可怕的是,家务并不是一劳永逸的结果, 她需要每天不停重复枯燥的行为,才能保持住这最基本的干净和整洁。


    郭木槿没想到乔渺能够懂她,激动地点了点头:“是啊,忙忙活活一天,就得到了个干净整洁而已,有时候我就想着歇一歇吧, 可是发现这屋子一天不打扫就乱就脏——每天干净习惯了,脏一点我老公就说我不干活。”


    说到这里,郭木槿支着头嗤笑一声:“当初结婚的时候我还信誓旦旦给自己安排得可好了,什么时候做做家务什么时候出去和小姐妹喝喝茶,呵,真正干起来才知道,根本没有自己的一点时间。”


    炒菜的锅不可能放在那里就自动变得干净,更不会回归到原位。


    垃圾桶里的垃圾满了不会自动清空,套上一个新的垃圾袋。


    每天的一日三餐都不可能到点了就用魔法变出来。


    ……


    通常郭木槿送孩子上学,回来整理完几个房间,就快到饭点了,还要出去买菜做饭。


    做完饭,吃饭、洗碗,下午就要开始洗衣服,琢磨晚上吃点什么。


    “我一天的时间恨不得掰成了八瓣用,就这样,我老公还觉得我呆在家就理所应当该做这些。”郭木槿忍不住吐槽,“马马虎虎忘了文件的人是他,最后还反过来问我在忙什么?”


    乔渺让她别激动,把自己没开封的那杯全糖奶茶推过去:“你都想过自杀了,没想过离开吗?”


    郭木槿一怔,气焰瞬间消失了大半。


    “离什么离啊,孩子都这么大了,凑活过呗。再说了,哪个全职太太不是我这样的活法?有的老公还家暴呢,相比之外,我老公还可……”


    乔渺冷笑一声,一针见血:“矮子里面拔将军?”


    郭木槿静默两秒,两手捧着奶茶:“大家都是这个活法,只有我一个人受不了,未免太矫情了……”


    乔渺叹息一声:“你没想过去找个工作吗?”


    “想过啊,可是我一很多年不工作的家庭主妇,能做什么呢?”


    乔渺垂眼看向她手中的纸巾:“你画画很好。”


    一根吸管,沾了些咖啡色的奶茶底,就从餐巾纸上画下了一个Q版的小人儿。


    郭木槿一怔,笑了笑:“乱画着玩的。”


    “你之前学美术的吗?”


    “没有,就是没事在家实在无聊了,就跟着教学视频随便画画……”女人举着小人仔细看了看,不确定地问,“画得还行啊?”


    “很可爱。”


    郭木槿笑得更深:“我老公还说幼稚呢,这么大人了还画这些。”


    乔渺注意到,在提到绘画的时候,女人缠在她手腕的因果线都鲜活了不少。


    突然,郭木槿不知想到了什么,摸向自己的口袋:“现在几点了?出门太急我没带手机,我得赶紧送我儿子上学呢。”


    乔渺表示自己也没有手机。


    从奶茶店的店员那里得知了时间,郭木槿匆匆忙忙要走,乔渺提醒她:“回去好好想想吧,我能救了你这一次,可不一定能救下你第二次。”


    女人回过头,扯了扯唇:“真的没啥大事,我总不能扔下他们父子俩不管吧。”


    之后,她就保证明天再来好好谢乔渺的救命之恩,着急忙慌离开。


    乔渺摇着轮椅回到摊位。


    宋愠无所事事地坐在板凳上,嘴里叼着一根草:“你都这个样子了,还去多管闲事?”


    乔渺纠正他:“什么叫多管闲事,有钱拿的,她说明天就给我送钱来。”


    宋愠面无表情看她一眼,抬起手,用力弹了下头她的后脑勺:“钱的事不用你来操心,你就保证自己别死就行。”


    乔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宋愠兜帽一戴,淡着声音:“不服?站起来打我啊。”


    乔渺反手就狠狠敲了下他完整的左腿。


    宋愠轻笑一声:“行,猪血汤没白喝,有点力气了。”


    ……


    第二天一早,郭木槿带了一千块钱过来感谢乔渺的救命之恩。


    跟昨天憔悴狼狈相比,今天的她可能才是她平时的样子,打扮得干净鲜亮。


    乔渺没有跟她客气,收起了这笔巨款,然后问:“昨天跟你说了那么多,考虑好了么?”


    郭木槿局促地笑了笑,提起来一件事:“说来也巧,我昨晚跟我那个还没有结婚的小姐妹联系,她说她开了个小型的漫画工作室,看了我画的小人儿觉得很有灵气,说我可以画那种儿童绘本。”


    “好事啊。”


    “可我真的能行嘛?”郭木槿担心,“而且我老公说像这种小工作室很不保险的,说倒闭就倒闭了。”


    乔渺找来了一副纸笔。


    “试着将你老公和儿子画出来,如果能画出来,你就能行,别人说再多都是放屁。”


    话音落下,虚倚在旁边的宋愠嗤了一声,似笑非笑地:“你可真是越来越‘文明’了。”


    “滚。”


    乔渺横他一眼。


    郭木槿点点头,鼓起勇气,拿起签字笔。


    乔渺一边看着她画,一边闲聊似的问她名字的来历,木槿木槿,感觉特别文气好听。


    女人将长发挽到耳后,眉眼弯弯地:“我妈妈特别喜欢木槿花,说是有种温柔的生命力——她也跟木槿花一样,和病魔抗争了好多年,直到看见我结婚有了陪伴才放心离开的。”


    纸张上的寥寥几笔,就勾勒出来了一个严肃古板的男人和一个安静的小男孩。


    郭木槿放下笔,不好意思地把画递出去。


    乔渺没有说话,看着画上的两个人,顿时就被定住了。


    一番仔细观察过后,她笑出了声。


    旁边两个人觉得莫名其妙的。郭木槿有点心虚:“是不是很丑啊?”


    乔渺笑着摆摆手:“不是,是你画得太好了,特别传神,让我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居然是曲大强和曲轩。


    她完全没想到,郭木槿竟然就是两年后的曲轩一直想见却见不到的妈妈。


    看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什么莫名其妙的缘分,有的只是早已注定的因果——曲轩妈妈的离开,竟然跟她有关。


    郭木槿疑惑地歪了歪头:“你认识我老公和我孩子吗?”


    乔渺笑够了,点点头:“我可以很负责任的告诉你,离开他们,越快越好。”


    郭木槿更懵了:“我能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那里是深渊。”


    乔渺的措辞很极端,令郭木槿心脏狠狠一跳。


    这时,她的手机来了个电话,乔渺垂眼扫了一下,来电显示人是老公。


    可能是最近女人的要求一反常态,曲大强加大了监管的力度,放下电话后,郭木槿就说老公要求她早点回家。


    乔渺叫住她:“你们家两年后会有一场巨大的变故,我现在是在救你。”


    郭木槿半信半疑,一抬头,看见这位年轻女孩泛起金色的眼睛,吓了她一跳。


    而且,女孩可以一字不落说出他们家住的位置,她老公的名字和职业,还有他儿子的信息,不得不让人信服。


    乔渺盯着她的眼睛:“你可以回去测测那对父子的反应,假如和我说的情况基本相同,你就赶紧离开,怎么样?”


    郭木槿头皮乍然发麻,这事儿仔细想想有点细思极恐,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浑浑噩噩去到路边打车。


    回到公寓楼,关上门,她才回过神。


    迟疑地注意到曲大强坐在沙发上,下意识看了眼时间。


    “……跟昨天救我命的女孩多聊了会儿,没耽误做饭。”


    她没说出自杀的事情,就说不小心被车撞到,幸好有个女孩眼疾手快拽住了她。


    曲大强认真看着教案,嗯了一声:“儿子快回来了,你赶紧做饭。”


    郭木槿回屋换好家居服,进了厨房,坐在饭桌上摘菜的时候,鼓起勇气再次提出:“要不我还是去我朋友那里试试看吧,万一真能画出个什么名堂呢?”


    曲大强不耐烦地打断她:“你是觉得我养不起你了吗?非要出去?”


    “我也想做点什么……”


    “你还想做什么?”曲大强到处指了指,“地没扫,垃圾没扔,衣服也没收,这些最基本的东西你都干不好,你还想做什么?”


    郭木槿心里窜起一股火儿,但仔细想想,算了,就算吵架也吵不赢,干脆闭嘴。


    闷头摘完菜,她就一头扎进厨房。


    可能有点心不在焉,炒鸡蛋的盐多放了一些,饭桌上曲大强吃到了一口很咸的鸡蛋,气冲冲就把筷子往桌上一摔:“饭也做不好了,我看你最近心真的飘了,以后还是少出去吧。”


    郭木槿咬着筷子,没出声。


    “喂,你没事跟刘姐好好学学家务,怎么人家一天天照顾老公孩子那么周到?”曲大强喝了一口水坐回来,悠闲地挑着鱼刺,“刘哥就说我真是对你太好了,惯得你无法无天的。”


    郭木槿忍着气:“刘哥天天打刘姐,难道你也想打我?”


    曲大强:“打只是一种手段,目的是为了维持家庭和谐。”


    郭木槿再也忍不了,啪地一下放下筷子:“你敢打我一下,我就离婚,我不会成为第二个刘姐的!”


    曲大强怒不可遏地扬起手:“我发现你最近脾气大得很啊!”


    郭木槿全身僵在位置上,看了看他手里举起的筷子,额头上的筋络突突跳起来。


    ——这双筷子此刻没有落在她的身上,谁知道以后会不会落下。


    大概怕不好收场,曲大强慢悠悠收回筷子,继续挑鱼:“曲轩,跟你妈说,别闹了,赶紧吃饭。”


    女人瞧了一眼乖乖吃饭的儿子,重重叹了口气,拿起筷子。


    “对了,晚上我有几个同事过来吃饭,你做几个拿手好菜。”


    郭木槿脸色难看地抿着唇,没说话。


    曲大强恶狠狠看过来:“听不懂人话吗?”


    女人再也忍不住了:“不好意思,你在跟我说话吗?”


    曲大强的一句暴怒还没说出来,就看见她猛地站起身,指着自己,向他们父子俩自我介绍:“我叫郭木槿,木槿是木槿花的木槿,我有名字,不是什么‘你’和‘喂’!”


    曲大强手里的筷子终于还是落到了她的身上:“好端端的,你又发什么疯?”


    郭木槿笑了,想起乔渺今天跟她说的,要是曲大强打过你一次,就头也不回地走。


    “又?你也知道曾经把我逼疯过?”她含着泪咆哮,“当初我一个人没日没夜的照顾曲轩的时候,你在哪里?吃不好睡不好还要守着生病的儿子,我不疯谁疯?!”


    她看着这个体格比她强壮很多的男人,颤抖着手指着自己:“我妈妈当初给我取这个名字,不是为了让它一点一点被忽视的,也不是为了让我成为谁的老婆谁的妈妈而彻底消失的——我再说一遍,我的名字叫做郭木槿!”


    木槿,是温柔的生命力,象征着坚韧与不屈。


    她不敢去想,天上的妈妈看着她的名字一点一点在日复一日的家务中消失,该有多失望。


    郭木槿痛快地在客厅里发泄了一通,冲进房间里收拾行李。


    曲大强被她突然的情绪爆发吓到了,赶紧打发曲轩进去劝劝。


    窒息的气氛像气球一样快速膨胀。曲轩走进去,怯生生地喊了一句:“妈妈……”


    仅仅这么一个称呼,就如同一根针刺破了气球,震耳欲聋。


    郭木槿一愣,顿时丧失了所有力气,停下动作。


    手里的行李箱收拾得差不多了,只差拉链没有拉。


    拉上拉链,她就可以拉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离开。


    一声妈妈,骤然停止了她的心脏。


    她像个突然安静下来的疯子,蓬头垢面,含着眼泪,愣愣地转过头去。


    11岁的儿子站在门口,不理解地看着她。


    就算郭木槿可以抛弃妻子这个身份,但她还有一个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的身份,是母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8·乱蝇(4) 可能她们的


    晚上, 昏暗的灯泡照着厨房里的两人,乔渺坐在轮椅上安安静静摘菜。


    宋愠在出租屋里很少戴假肢,右腿的裤管空空荡荡地瘪下去, 一手杵着拐杖一手熬着汤。


    片刻, 他没话搭话地问道:“你真觉得那个女人能抛弃老公和孩子,独自离开?”


    乔渺纠正他:“不是‘抛弃’, 是‘逃离’。”


    宋愠垂着眼皮, 看着锅里的热气一阵阵冒起来:“离婚可能还好说, 但一个母亲真的舍得离开自己的孩子吗?”


    乔渺打开水龙头洗菜, 冷水浸透了她的衣袖:“她会离开的。”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宋愠尝了尝汤,关上火,瞥了她一眼:“……什么都知道, 真是厉害死你了。”


    乔渺听出来他这阴阳怪气的语气, 把菜放下,十分认真地看着他。


    “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其实我是神女,可以看见这个镇子所有的因果。”


    宋愠先没说话,郑重其事地朝她弯下腰, 凑近她的眼睛, 眼神冷淡而无语:“那你看我像不像财神爷?”


    乔渺:“……”


    电饭煲滴滴响起来,米饭做好了。


    宋愠唇角勾起浅笑, 收回目光,拿过她洗好的菜低头处理:“你要真是神女的话,就把身体赶紧养好怎么样?再找个男朋友照顾你,把我解救出来……”


    提到男朋友,乔渺脑中瞬间闪过那张冷白俊美的脸,心脏不受控地跳了两下。


    紧接着, 一阵难以言明的酸涩,从心底深处冒出来。


    她能听懂,宋愠是在担心她的身体,但这小子也真是太不会聊天了,哪壶不开提哪壶。


    乔渺捂了捂不太舒服的心口,没有回应,转头离开了厨房。


    郭木槿送来的一千块钱,宋愠没要,让她自己的钱自己处理,于是第二天一早,乔渺就用这笔钱买了部性能比较好的手机。


    剩下的两百多块钱,她请宋愠吃了顿好的,成功收获了对方送来的败家称号。


    宋愠一副“不过了”的眼神看了她好久。


    乔渺倒是看得很开,让他该吃吃该喝喝。


    她的‘因’是在原来那条因果线上的,意味着她早晚要回到正轨。


    指不定她哪天就死了,到时候一切重来存再多的钱也没用,还不如活在当下及时行乐。


    何况,她已经想到了一个更加能赚钱的工作。


    当天下午,乔渺就在自己的编织小摊上摆了个摆摊算卦的惹眼招牌:【神女显灵,一百块钱可算一次,不准不要钱。】


    既然她承担着这个镇子里的所有因果,她的眼睛也能看见因果线,何不趁此机会让大家开始信仰神女?


    乔渺信心十足地坐在摊位上,看着来来回回的行人。


    有人驻足观看,有人拿出手机拍照,但就是没有一个人张口来算的。


    宋愠嫌丢人,将卫衣帽子戴了起来:“你太像个没有经验还招摇撞骗的骗子了……你要不去对面摆摊吧?可别影响我生意。”


    乔渺静静给他一个冷眼。


    小卖部的阿姨一边吃着面条一边过来看了看她的牌子。


    大家都是老相识了,阿姨讲话就直接了些:“丫头,招摇撞骗不可取呀,说不定会把警察招来。”


    宋愠没忍住,发出一声轻笑:“你看,不止我一个觉得你在骗人。”


    乔渺给了宋愠一拳,赶紧跟阿姨解释:“我是真的可以算命,不信我免费给你算一卦,就算这两分钟之内你会发生什么事?”


    小卖部阿姨吸溜着面条,有点兴趣:“行啊,你说说,这两分钟内我会发生什么?”


    避免耗费力量,乔渺捂上一只眼睛,仅用了一只眼睛观察,说出来了她的几个动向。


    小卖部阿姨一听自己会打翻手里的面条,下意识把碗抓紧了些,笑嘻嘻的:“阿姨我天天这么吃都没事呢。”


    这时有人来买烟,果然如乔渺说的,是个白衣服黑裤子的年轻人,买的也是她说出来的那包烟。


    阿姨怔了怔,觉得她好像有点东西,也正是因为有些分神,往回走的时候没留神脚下,手里的面碗真就打翻在地。


    哐啷一声。


    小卖部阿姨举着一双光秃秃的筷子钉在原地,有些凌乱了。


    乔渺得意地朝宋愠挑了下眉。


    给客人拿完烟,小卖部阿姨就拿了一百块钱过来,正正规规坐到了摊位上:“丫头,那你给我算算我这店铺能不能拆迁呗?老听见这个消息,也没见动静。”


    乔渺回头看了一眼,不用窥见因果线都能知道,这里两年后就会被推平扩大成商业中心。


    “大概就这半年吧,你就能得到拆迁的消息。”


    阿姨乐得合不上嘴:“真的?要是准的话,阿姨保准给你包个大红包!”


    “不用,要是准,你去神女庙拜一拜做点供奉就行。”她指了指牌子上神女显灵四个大字。


    小卖部阿姨高兴地点点头,再三保证一定会去。


    乔渺开开心心收下这第一笔款。


    忽然,出于某种直觉,她下意识抬起头,视线穿过人群和车流,看见一个熟悉的女人身影——两天过去,郭木槿还是来了。


    乔渺一眼就看出来这两天发生了很多事:“他打你了?”


    郭木槿垂着头点了点,平静地讲述:“为了孩子我还是想留下来,他就开始打我,还说只有把我身上这些刺打平了,我就知道乖了。”


    不过,真正让她下定决心离开,是因为她最珍视的儿子曲轩。


    说起来这件事,郭木槿都觉得巧得很,就像老天特意安排好似的,昨天她收拾屋子,一不留神碰掉了儿子的日记本。


    她很尊重孩子的隐私,从来没有想过去看,但是日记本落下去的时候不小心翻了页,她从地上捡起来,下意识就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


    日期恰好是她发泄情绪那一天。


    也就是这漫不经心的一眼,她才知道,自己这个妈妈在儿子眼中究竟是怎样一个形象。


    【妈妈今天莫名其妙发疯,后来又抱着我哭,害得我作业很晚才能写完。】


    【希望她以后不要再这个样子了,很可怕,也很烦。】


    郭木槿很难用语言来形容她在看见这些话时的震撼,大脑仿佛被雷劈中,轰隆一下空白。


    接下来的十分钟,她就用手按在日记本上,一个字一个字数着念着,看自己是不是理解错误了。


    ——她唯一依恋的血脉,说她在发疯,还说她很可怕也很烦。


    那一瞬间,郭木槿突然就找不到一点留在这个家庭中的意义了。


    乔渺看了看她这次提出来的大包小包,莞尔一笑:“祝贺你重获新生。”


    郭木槿似乎在思考,片刻,抬起略显呆滞的眼眸:“你说……我是不是不是一个好妈妈?”


    乔渺反问她:“那你觉得那个男人是不是一个好爸爸好老公?你的儿子又是不是一个好儿子呢?”


    郭木槿似乎明白了,张了张口,没有再问。


    临走之前,女人拿出一些钱来感谢她的帮忙。


    乔渺没有要这笔钱:“你要是真的想感谢,就买些贡品去祭拜一下神女吧。”


    郭木槿不明白还是点点头,有点不放心:“……我不离婚就这么偷偷离开,真的可以吗?”


    “两年后,你会成功离婚的。”乔渺说得十分笃定,“你要做的就是好好生活,等到彻底自由的那一天。”


    郭木槿半信半疑谢过她,提着东西离开。


    过了一会儿,一直沉默的宋愠突然开口,语气怪怪的:“她就这么不管她儿子了?”


    乔渺看着女人上了一辆红色轿车,耸了下肩:“她有自由做出任何决定。”


    她赞美伟大的母爱,也敬佩对方奔向自由的勇气。


    下午,宋愠要去附近的超市帮忙卸货,两人早早收摊。


    他们摆摊的菜市场就在出租屋的附近,乔渺可以一个人摇着轮椅回去。


    走到小巷的入口处,她被一辆送酒水的货车挡住了路。


    店主正在卸货,注意到了她想过去,没有搭理,继续搬着酒水。


    一开始,乔渺并没有觉得有什么,等着呗,就是晚点回去而已。


    可是当她看见店主连续让了两个住户进去,偏偏把她挡在这里,就觉得不对劲了。


    腿脚好的人可以侧身过去的位置,她的轮椅根本过不去。


    乔渺知道自己坐着轮椅不明显,举起手示意店主:“你好,麻烦挪一挪,让我过去一下。”


    她确定店主听见了,还看了她一眼,但转头就忙自己的去了。


    为此,她还仔细回想了一下,是不是哪里得罪过这个店主。宋愠也没说过和这个店主有什么过节啊。


    突然,她想起林婉说的话——“你被保护得这么好,应该没有受到过陌生人的一些莫名其妙的恶意吧?不是所有人看见弱者都会同情的,有的人觉得你穷你弱,就会莫名其妙的欺负你。”


    所以,她这是……又在被欺负?


    乔渺十分无语地冷笑了一声。


    她摇着轮椅上前,正要和店主说话,就听见背后传来一个打抱不平的声音:“没看见人家要过去嘛?好长时间了,你就把她一个人堵在这里。”


    乔渺回过头,看见熟悉的一张脸,有些惊讶。


    是苏莓。


    两年前的她脸上多了些婴儿肥,头发也是短的,听见店主狡辩说没看见乔渺,气势汹汹向店主走过去:“我一直在那儿看着呢,你就是故意不让她,欺负人。”


    “小姑娘别乱说话啊,谁故意的了?我就是没看见!”戏弄弱者的小游戏被戳破后,店主面子上挂不住,这才主动挪开酒箱。


    苏莓推着乔渺进入小巷,乔渺笑着跟她道谢。


    “没什么,能帮上你我也很高兴。”苏莓笑着跟她挥挥手,“我妈妈还在那边等我,我先走了。”


    乔渺注视着女孩欢快的背影离开巷子口,苏秋云推着小吃车停在路边。


    两人目光相触,苏秋云朝她笑着点了下头。


    乔渺伸出手,对她弯了两下拇指,表示感谢。


    助人为乐的苏莓应该是被妈妈夸了,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小小的身体和妈妈肩并肩,一起推着小吃车往远处走去。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乔渺才慢慢收回目光。


    看起来毫不相干的一些人,没想到因果早已注定——可能她们的缘分就是从这一点善意开始的,她才没办法对两年后苏莓的遭遇视而不见。


    善因结善果,恶因结恶果,这才公平。


    乔渺看了一眼还在卸货酒水的店主,转身摇着轮椅离开。


    店主匆匆忙忙抬着一箱子酒进店,没留神地板砖上的一滩水,只听得噼里啪啦一阵乱响,手里的这箱酒全部摔碎。


    店主看着流了一地的好酒,忍不住骂了一句,真倒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8·乱蝇(5) “你试试对


    回到出租屋, 乔渺又给谢知絮打了几个电话,依然还是空号。


    本地新闻没有连环杀人案发生,占据顶部位置的帖子是千轨镇的旅游宣传。


    修建庄园那块地目前也是一块荒地, 成为了网络上很多人推荐露营的好去处。


    这里似乎就没有谢知絮。


    上个循环她迫切想要逃离那只怪物, 没想到有一天,他真的会在她身边消失得干干净净, 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她成功逃离到这个没有他的循环, 并没有想象中轻松, 反而胸口闷得厉害。


    她的爱意失去了落点, 沉甸甸地堆积在心底见不到光的地方。


    乔渺做了个深呼吸,摇着轮椅到阳台上吹风,黑色长发微微漂浮起来。


    她好像, 很想谢知絮。


    不是为了得到他的血回到原来的因果线, 就是单纯的……很想他。


    如此强烈的空虚感,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可以不顾一切去爱那只危险的怪物吗?


    哪怕他会杀死很多人类, 并承诺会永远爱她。


    ——他在成为她小叔叔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将这份思念深深压制在心脏深处,上了几千道锁,不让它乱跑出来。


    安安静静间, 时间转场到黄昏, 太阳优雅地退下了舞台。


    晚上,宋愠超市帮忙回来, 进屋卸下假肢,说自己的手机出了些问题,要用一下她的手机。


    乔渺没想太多,把手机给他就去摘菜了。


    等她回来,就看见男生杵着拐杖站在厨房里,面前烧得水都呼呼冒烟, 他也全然不去理会。


    她赶紧过去关火,狐疑抬头:“你怎么了?”


    宋愠的眉眼本就充斥着几分野性,严肃起来,那张俊脸真的有点吓人。


    他似乎不想解释,摇摇头,将手机递还给了她。


    接下来的时间,他的手机似乎总是出故障,借着乔渺的手机查看什么。


    其他年轻男生的心思可能不好猜,宋愠的心思却十分好懂。乔渺一脸八卦地支着头:“又用我手机偷看你姐的朋友圈和微博呢?”


    似乎是被戳中了心思,宋愠像是一棒子打蒙的凶犬,二话不说就开始亮出尖牙:“谁偷看了……不是,谁看她了?我就刷几个新闻而已!”


    他蹙着眉头把手机扔回来,一脸不爽地扭过头。


    乔渺啧啧两声:“你直接加上她不好吗?何必要用我手机看。”


    这时,来个人算卦,她便暂时先将这件事搁置。


    宋愠静静地坐在旁边,不知在思考什么,低低地垂着眼睫,将下半张脸藏在卫衣领口之中。


    乔渺美滋滋收了顾客的一百块钱,转头问他:“要不要我免费帮你算上一挂,看看你们什么时候能够和好?”


    没想到宋愠反应很大,口吻甚至带了几分冰冷的警告:“别做多余的事情。”


    乔渺是真的想要帮他,表情认真:“你试试对神女许愿吧,会有用的。”


    宋愠瞳仁乌黑,面无表情看了看她,缓缓抬起手——


    这次乔渺反应很快,两手率先捂住了额头。


    男人被她这反应逗笑了,收回手:“如果老天真的有眼,当年就该一道雷劈死那个混蛋,而不是让我妈车祸去世——你有这闲心不如想想到哪儿找个愿意照顾你的男人,我也可以轻松了。”


    几乎是立刻,乔渺又想到了谢知絮,心脏传来一阵轻微的涨痛。


    她也没了聊天的兴致,就这么安安静静坐着。


    很多时候,她和宋愠都会像现在这样,并排坐着,大脑放空看着来往车辆和行人。


    忽然,宋愠不知看见了什么,视线钉在了菜市场口,倏然起身朝着那个方向颠颠跑去。


    乔渺探头一看,果然,只有赵明媚能够引起她这么大反应。


    赵明媚干干净净的学生打扮,站在一辆货车旁边和一个略显邋遢的中年男人对话。


    宋愠冲过去,二话不说就抡起拳头朝中年男人砸了过去。


    见状,乔渺赶紧摇着轮椅过去看看情况。


    离得老远,就听见他们姐弟俩又吵了起来。


    宋愠气冲冲地指着被他揍了的男人,对赵明媚吼:“他这是第几次来找你要钱了?你给了这个混蛋多少钱了?”


    赵明媚闭了闭眼,不想跟他在大街上吵:“咱们回去再说好不好?”


    “不行!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还要给这个混蛋钱?”宋愠气得不行,“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什么事情都自己拿主意,有什么事也不过来找我商量?”


    “我跟你商量有用吗?”赵明媚眼睑泛起红润,“你现在这个样子,自己活着就够费劲了,我能跟你商量什么?!”


    宋愠瞳仁微微凝滞,瞬间就丧失了大半的气焰。


    “臭小子,长本事了,敢打你老子了是不是?!”


    旁边的中年男人摸了下被揍痛的地方,往地上啐了一口痰,一脸阴沉朝着宋愠举起拳头。


    赵明媚反应很快,立即将宋愠护在身后:“你要还想要钱,就别动他!我不是已经将钱给你了?还不快走!”


    中年男人看在钱的面子上,用手警告了一下宋愠,然后放过了这对姐弟,开着货车离开。


    宋愠抬起眼,看了看姐姐倔强的侧脸,又低下头,看见了她颤抖的指尖。


    小时候就是这样,明明她害怕得要死,却每次都会将他护在身后。


    下一秒钟,宋愠能感觉到,赵明媚的衣摆毫不留情地从他的指尖划过,像她的人一样,离开得不留情面。


    赵明媚笑着和乔渺打了个招呼,就径直从宋愠的面前走开。


    “你这么不想见我,干嘛护着我?”宋愠忍不住叫住她,声音放得很轻,“让那个混蛋打死我不是更好?”


    赵明媚皱了皱眉,扭过头看向他,仿佛想说很多话。


    但胸口漫长起伏一下之后,只是淡淡扔下句:“照顾好自己。”


    乔渺看出来赵明媚的情绪很不稳定,担心的送她离开。


    赵明媚为了配合她走得很慢,吸了吸鼻子:“抱歉啊,我们刚才是不是吓到你了?我们家原来的家庭氛围就这样。”


    的确吓到了乔渺,但不是因为这个家庭氛围。


    而是因为中年男人的那张脸——是两年后,会在步行街路口发生意外的一家三口的那个男人。


    居然会是赵明媚和宋愠的亲生父亲?


    乔渺轻轻拉住她的手:“要跟我说说吗?说不定我可以帮你们。”


    赵明媚笑得很甜,像宋愠一样戳了下她的额头,不过很轻,像小猫的爪子碰了碰:“小丫头,把你自己照顾好就行了,我们家的事情就不用你操心了。”


    到了公交站点,赵明媚让乔渺赶紧回去,嘱咐她路上注意点。


    回去的时候,乔渺远远就看见宋愠戴着兜帽,两手插在口袋里,虚倚在树的后面。


    早已没有刚才的嚣张气焰,有的只是一片热烈焚烧过后的死寂。


    “她走了?”他轻声问道。


    乔渺摇着轮椅停在他身边:“方便和我讲讲你们的故事吗?”


    宋愠叹息一声,抬头看着叶片间细碎的阳光,低沉的嗓音恍如枯井中传来的嗡鸣:“我知道,她一直都在恨我。”


    是他的出生,抢走了父母为数不多的关注。


    是他的存在,让父母曾经想要将她遗弃在深山中。


    他还记得那天晚上,是他哭着闹着要姐姐,父母没有办法才从深山老林将姐姐找了回来。


    后来村里有个半仙儿算命,说姐姐以后会是这个家的顶梁柱,父母这才勉强将她留下来。


    但姐姐在这个家里过得并不好,他都看在眼里。


    “董三桥那个混蛋喝点酒就打人,我们三个人都被他打过,但被打得最惨的就是她,因为她总护着我。”


    说到这里,宋愠忍不住冷笑一声,


    “她比我亲妈都要护着我,但我知道,不是因为她喜欢我这个弟弟,而是因为她人好。”


    因为她人好,她做不到对年幼的他置之不理。


    也是因为她人好,她就被他这个小小的拖油瓶缠上了。


    宋愠:“后来可能是报应吧,董三桥在外面乱搞把别人的老公弄死了,进去蹲了几年。”


    也就是在那段时间,他的亲生妈妈遭遇车祸,他们这对没有人照顾的姐弟俩就被送到了孤儿院。


    说到这里,男生看向乔渺,唇角翘起一个若有似无的弧度:“后来的事情你就知道了,她在孤儿院生活了没多久,选了个比较好的家庭成为了人家的养女,就彻底成功甩开了我这个拖油瓶。”


    他清楚记得,那天,姐姐上了别人家的车,他哭着追了很久。


    要不是半路倒霉出车祸,说不定他会偏执地一路追过去。


    “现在想想我可够蠢的,她都甩开我了,我干嘛还要跟过去?这不是招人烦嘛?”


    宋愠控制不住自嘲地笑笑。


    乔渺看着他:“你真觉得她不在乎你?”


    宋愠没说话,低垂着睫毛,游离的目光更黯淡了几分。


    恰好这时来了生意,这场对话就这么终止了。


    男生咬了咬牙,用力扶了下大树,然后扶着右腿假肢慢慢走下斜坡,走到摊位。


    假肢是最便宜的那款,戴着本来就不太舒服,刚才着急跑的那段距离,可能不小心将腿磨肿了。


    他强撑着做完生意,脸色有点泛白,扶着小吃车边缘慢慢坐好,借着路人的视觉盲区赶紧偷偷解开假肢放松一下。


    乔渺来到他面前,平视着他的眼睛:“向神女许愿吧,我来帮你们解决这件事。”


    宋愠倒吸一口气将断腿扶到旁边的凳子上,看着她,突然莞尔:“那我就向你许——让我可以亲手宰了那个纠缠她的混蛋怎么样?”


    “宋愠。”乔渺的心没理由慌了一下,着急道,“你知道一语成谶吗?话不能乱说,愿也不能乱许。”


    不然……就真的会实现的。


    难道就是此刻的愿望得到了回应吗?


    ——两年后,假如没有她的干涉,董三桥恰好就是会死在宋愠的车轮底下的。


    乔渺还是第一次如此敬畏所谓的因果规律,心脏狂跳起来,静静地、幽幽地将视线移到宋愠的脸上。


    这个角度,宽大的卫衣帽檐斜切开男生的脸,露出削瘦的下颌和紧抿的唇。


    她想知道,宋愠,两年后的你究竟是因为什么原因自杀的呢?


    作者有话说:


    啪的一下躺在这里。


    (要是有个大冰块的冻僵表情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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