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警察到来之前, 谢知絮趁乱带她离开了事故发生现场。
乔渺的脑子很乱,眼前像蒙上了雾气,行走奔跑的人群突然变得不再清晰, 仿佛五颜六色搅合在一起的乱麻。
乔知絮曾经的那句话在她脑中反复翻炒——假如他们三个没有办法一起救, 最后只能活一个呢,你选择救哪一个?
现在的情况比这个假设稍好, 却也仅仅只是好一点点。
她确实没能如愿完完整整救下那一家三口。
想到事故现场的惨烈, 乔渺的眼眶彻底红了,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失魂落魄地被谢知絮牵着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耳边的嘈杂声归为寂静,头顶响起的声音令她猛然回过神。
“这就是你拼命救人想要看到的结果?”
乔渺皱眉, 使劲摇了摇头。
他双手捧起她的脸, 注视着她的眼睛:“到此为止吧,不要再做什么了。”
积蓄已久的泪水落下, 乔渺的视野变得清晰,可以看见谢知絮阴沉着一张脸。
虽然刚才耳朵被捂着,但她还是听到了一些嘶吼声。
——那个男人和那个小男孩都在冲她大喊, 是她害死了女人, 要她一命抵一命。
乔渺哽了一下,反问道:“……你觉得我错了吗?”
难道她不应该多管闲事, 站在一旁冷眼旁观,任凭那辆白色货车撞死他们一家三口吗?
这样才是最好的解决方式吗?
“今天的事情是我考虑不周全。”她抬手擦了下眼泪,“要是我好好想一下计划,说不定就可以救下他们一家人——”
“你觉得你错了么?”他突然开口打断她。
一模一样的问题,却让乔渺再度红了眼眶:“我已经不知道了……”
她是一心一意想要救人的。
因为站在她的角度,曾目睹过更加悲惨的结局。
但是对于当事人父子来说, 他们没有一家人遇难的记忆,只能看见这次的车祸事故是由她间接导致的。
——要不是她抱着男孩突然跑开,女人不会追出来,更不会摔倒,冲上来的货车也不会撞死她。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女人就是被她害死的。
乔渺自责地低下头:“我就不应该去找那位货车司机,要是按照原来的撞击方向,他们一家三口说不定正好可以躲过去。”
都是她,改变了司机的行动,又改变了一家三口的行动,最终才导致了这次不幸的发生。
“我可能真的不应该有这个能力。”她难受极了,边擦眼泪边说,“要是一个更加聪明更加厉害的人拥有循环的能力,肯定能有很多办法救下他们。”
谢知絮双眸一瞬变为竖瞳状,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垂下双手。
乔渺捂住哭红的双眼,没有注意到他的这一诡异的变化,肩膀一颤一颤。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冷漠间带了些无奈:“聪明人才不会去做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情。”
乔渺一怔。
“没有人会选择去救一些毫不相干的人,所以不管循环几次,这场事故死的都会是那一家三口,而不会像你干涉的这样,仅仅只死了一个人。”
他这是在……安慰吗?
乔渺抬起泛红的双眼,还没看清眼前的男人,就被一张纸巾遮住了视野。
谢知絮抬起来她的脸,帮她擦眼泪。
他的动作轻柔又小心,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令她眼角传来一阵酥麻。
不知是因为这句话的安慰起了作用,还是因为他擦眼泪的动作实在温柔,乔渺心绪渐渐平和了下来。
她盯着他眼角那颗漂亮的泪痣,问:“所以我没做错,对吗?”
他深深看她一眼,没有做出任何回答。
感受到对方危险的沉默,乔渺及时接过了他手里的纸巾:“……还是我自己来吧。”
谢知絮没有阻止,低声扔下一句“走吧”,缓步往前走。
乔渺不打算跟他再纠缠下去,正要张口拒绝,就听见他头也不回地说:“有一家常去的私房菜就在附近,你不是还有很多饭后的药没吃?要我报告给你爸妈听吗?”
乔渺:“……”
她的肚子就跟商量好了似的响了一声,思绪斗争后,还是默默跟了上去。
谁会跟免费的美食过不去?
一路上,谢知絮都没有说话。
乔渺跟在后面,默默给自己做思想工作,让自己保持冷静,不能再被情绪裹挟。
私房菜馆就在路口的尽头,装潢十分雅致,看得出来他们过去常来,老板看见他们二话不说就亲自带着他们去往一间二楼的包厢。
从他们的谈话中不难听出,这间包厢是谢知絮常年定下来的,其他人都不允许在这里用餐。
房间清幽,就容易生出尴尬气氛。
尤其谢知絮完全没有要开口交谈的意思,这份安静就让乔渺异常煎熬,只能通过刷手机来度过漫长的上菜时光。
本地热门视频就是事故现场的视频,父子俩真人出镜,恶狠狠向所有人诉说她的罪孽。
情绪高昂,言辞犀利,将她形容得好像一个要下地狱的恶棍。
乔渺承受不住,迅速按灭手机屏幕,闭眼缓神。
“你放心,警察不会来找你的。”
谢知絮从酒柜里拿出一瓶葡萄酒,像个掌控一切的上位者,轻描淡写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乔渺相信他确实能做到,叹了口气。
美食很快上桌,基本上都堆在了乔渺这一边,谢知絮只是坐在一旁,面向窗外,喝着葡萄酒。
包间里有一扇很大的落地窗,正对着后面修缮漂亮的公园,春天的花簇争奇斗艳。
他的目光就幽幽扎根在窗外,很少看她。
乔渺吃了一半,正想问他“不吃饭吗”,突然想起记忆中他们好像就是这样相处的,等她吃完,他才慢慢解决剩下的残羹冷炙。
他似乎很没有口腹之欲,吃与不吃,好像都无所谓。
她喝着鱼汤,视线不由自主落在他的手上。
他常年戴着黑皮手套,很少如此赤裸这双手,最近却不止一次暴露在她眼前。
他的手指有着认知之外的长度,肤色冷白,指节分明,青筋虬结,透出一抹浓烈的男性张力。
抓握高脚杯时,姿态显得优雅,从容,漫不经心。
关键就是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
似乎是一个暧昧又神秘的咒环,戴上之后,将他浮于表面的冷漠、危险和残忍全部减弱,蛊惑得人想要靠近。
谢知絮冷不丁开口:“在看什么?”
乔渺被当场捕获,不禁脸热,没走脑子地说了句:“这戒指很配你……”
刚说完,她就恨不得敲死自己,怎么可以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讪讪低头,几乎将脸埋到了汤碗里。
他垂下眼,抚摸了一下戒指,声音听不出是什么情绪:“嗯,毕竟是你仔细挑选的。”
乔渺:“………………”
她开始怀念他寡言少语的时候。
极为煎熬地吃过了午饭后,乔渺迅速补上药剂,出门直接和谢知絮分道扬镳。
下午她打算去看看祝晏廷,顺便问清楚一些事情,再去警局之前,她先回酒店换上了祝晏廷给她买的那条新裙子。
没想到的是,谢知絮等在了酒店门口。
他上下看她一眼,眉头似乎皱得更深,淡着嗓:“他给你买的?”
乔渺愣了一下,不等她回答,他就转过身:“我陪你一起去警局,省得生出什么麻烦。”
乔渺想他说的是车祸事故那件事情,便没有固执,点了点头。
临近警局,她透过车窗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祝勇和杜咏梅。
杜咏梅一脸焦急拽着祝勇往警局走,祝勇黑着一张脸说什么也不去,还指着警局方向大骂了几句话,估计是在骂祝晏廷。
乔渺心脏不由紧缩了一下。
她知道祝勇对祝晏廷的期待有多高,也知道祝晏廷对未来的期待有多高,然而打人事件发生之后,一个警局未来的好苗子就这样毁掉了自己的前途。
下车时,她看见祝勇和杜咏梅还在不远处拉扯,最后祝勇一甩胳膊,气冲冲地转身离去,只留杜咏梅站在原地哭泣。
进入警局,谢知絮本来打算和乔渺一起进去会面室,却被告知只能一个人进入,脸色肉眼可见变得阴沉。
乔渺本想让他先回去,但看见他不悦的表情,怂得清了清嗓,说:“……你就在门口等我吧。”
谢知絮没有出声,一直陪她走到该去的位置,然后,安静止步在了门口。
会面室里安装的有防护用的钢化玻璃,左右两侧都有两位警察看守。
乔渺坐在一侧等了会儿,大门打开,祝晏廷带着手铐走了出来。
他原本是没有任何表情的,像具疲倦的行尸走肉,直到看见她,面部肌肉肉眼可见的狰狞起来:“怎么是你,你怎么还没有去死?你为什么还不去救她?!”
——明天见面,我想看见你穿上这条新裙子。
这是祝晏廷昨天对她说的。
当时温柔的表情和声音,现在回想起来,就像做了一个美好易碎的梦。
乔渺实在没有办法,将眼前诡异森冷的男生和那个温温柔柔的祝晏廷联系起来。
她迫使自己保持冷静,脱掉外套,露出那条完整的新裙子:“昨天你说,你想看见我穿上新裙子,我穿过来了。”
祝晏廷没有因为这条裙子产生什么变化,冷漠地歪了歪头:“所以呢?”
她心脏一阵痉挛,听见自己声音艰涩:“所以……答应你的事情,我都做到了。”
“你还答应我去死,去救人!”他情绪激动地站起来,被警察呵斥按下去。
乔渺看着他:“我会去救人的,只不过在此之前,我需要搞清楚一些事情。”
祝晏廷冷冷盯着她。
她不知道怎么就和他沦落到这个地步,鼻头有些发酸,低头缓了缓情绪后,问起正事:“告诉我,那个坠楼女孩的模样和信息。”
他告诉了她所知道的一切。
“你会救她的对吗?”祝晏廷再度确认。
乔渺先没回答,反问他:“你有没有将循环的事情告诉其他人?”并将医院的事情告诉说了出来。
换来的是祝晏廷一个阴恻恻的微笑:“那不是我告诉她的,是‘祂’。”
“谁?”
他缓缓凑近玻璃,眼神幽深空洞,唇角扯出一个阴森森的笑容弧度。
乔渺被他笑得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汗毛直立。
又来了,这种感觉。
仿佛冥冥之中的一股神奇力量,掐住了她的咽喉,令她无法再追问下去。
祝晏廷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了无生气地耷拉下头,主动结束了这次对话,被警察押着离开会面室。
乔渺陷入深深的恐惧之中,大脑一片空白,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
一个问题没有得到解决,结果又牵扯出来了更多的疑惑。
她仅仅能找出的规律是——只要每次死人,死者身边的人都会性情大变,宛如恶鬼。
就比如第二次循环中的林婉妈妈。
这次循环中的祝晏廷、女护士和那对父子。
那个所谓的‘TA’肯定知道循环的事情,然后告诉了他们——只要杀了她,就可以重开一局。
想到这里,耳边传来沉重的铁门响动。
大门打开,刺眼的阳光闯入眼帘,光线之中,一个高挑挺拔的身影渐渐清晰。
谢知絮就站在她刚才离去的位置,一动不动等着她。
乔渺不知该怎样形容此刻的感觉,胸腔里开始柔软塌陷。兜兜转转几次循环,他都在。
她的脑子更乱了。
心也更乱了。
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
为什么不接受他呢?他不再是你毫无血缘的小叔叔。
你也能感觉到吧?他是一个充满吸引力的男人。
你完全可以对他心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4·弃犬(14) 恶狠狠咬了
冷风吹过, 乔渺这才恍惚注意到,身上只穿着单薄的连衣裙,外套搭在小臂上。
一只手向她伸了过来, 心有灵犀接过她手里的包。
她小声道了声谢, 赶忙穿好外套。
谢知絮:“你和他都聊了什么?”
乔渺擦了下眼角,下意识回答:“没什么……”
她整理好衣领和长发, 伸手去拿他手里的包, 却被对方反过来扣住手腕。
谢知絮的眸色深沉, 依旧陷入某种难以纾解掉的情绪中。
“你为他哭了?”他声音冷得瘆人。
乔渺脊背紧缩了一下, 无话可说,虚虚垂了下眼睫。
他将她泛红的眼尾、紧蹙的眉头收入眼底,怒意上头, 头脑一阵眩晕。
眼前的这个她, 根本不知道他们曾经都发生过什么。
也是,她和他走得并不是同一段路, 她所经历的一切,皆是他未触及到的未来。
他所经历的过去,也都是她还没有到达的将来。
【时空交错, 因果颠倒】
谢知絮重重地闭了闭眼, 尽管早就知道这一点,但每次想到, 胸腔里那颗跳跃的心脏都像是要爆裂开来。
这一刻,他甚至嫉妒起他的过去。
能够那么毫无顾虑地与她相拥、接吻、做/爱。
她是他唯一的妻子,他们才是命中注定。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她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可怕的陌生人,满是戒备,反而对另一个男人关怀备至。
甚至为了那个男人哭泣。
更让他怒不可遏的是, 她还特意穿上了祝晏廷为她买的新裙子。
谢知絮一直觉得赠予衣服这件事十分私密,极富占有性。
别人选择的衣服,无论是款式还是颜色,往往都会出自他人的眼光和爱好。
她就像一个赤裸裸的接纳者,毫无选择余地,将衣服穿在身上,无形中就完成了一种对那人掌控欲的回馈。
在谢知絮眼中,整个过程无异于……祝晏廷精心选择了一件美观套索,送给了她。
套索往往是用来捕捉猎物的。
而她,却毫无防备地将这个套索穿在自己身上,还特意过来展示给捕猎者欣赏。
——她明明是他的。
谢知絮忍了又忍,明显感觉自己到了失控的边缘,满脑子都是要怎么才能尽快将这个“套索”从她身上撕裂。
乔渺感受到了谢知絮自上而下的冷视线。
他来来回回盯着她身上的新裙子,似乎十分想要对它做些什么。
她默默咽了下口水,试着将手抽回。
谁知,下一刻,腕骨处传来痛感与灼热。
乔渺脑子轰隆一下,两秒过后才反应过来,她被咬了。
谢知絮冷冷盯着她的眼睛,眸色沉重,恶狠狠咬了一下她的手腕。
他似乎气得不行,下颌传来阵阵磨牙的声响,脖间激动地绷起一根又粗又长的青筋。
乔渺疼得头皮一紧,完全不知道他在发什么疯,看了看腕间清晰的牙痕,不由恼怒道:“你有病吧!莫名其妙的。”
她拽过背包就气冲冲往前走。
谢知絮迅速跟上。
“离我远点!”她猛地转头,“你以后都不准靠近我,更不准对我动手动脚!”
她本来就心烦意乱,没有心思陪他在这儿发疯。
他果然站住了脚步,神色莫辩。
乔渺转身朝警局大门方向走去。
出了会面室的院子,拐弯的时候,她偷偷往后看了一眼——谢知絮还站在那个位置,凝望着她,像一只被主人遗弃下的、失去所有锋利的犬。
她怔了怔,心绪瞬间有了些许的动摇,刚才她是不是说得太过分了?
说来奇怪,乔渺一直自诩情绪还算稳定,却总是控制不住对谢知絮发一些莫名其妙的脾气。
不对,明明是他动不动莫名其妙发疯,还咬人……
思及此,她无奈地塌了下肩膀。
感觉自己现在就是乱七八糟的,完全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回到酒店,乔渺第一件事就是将祝晏廷的话记在笔记本上,然后换下那条新裙子,整齐叠放好收到了纸袋里。
以后她都不会再穿了。
这次会面的最后,祝晏廷即将离开前,她曾鼓起勇气叫住他,笑着询问:“你还没说呢,我穿着这条裙子好看吗?”
她永远都忘不了祝晏廷转过头时的那个眼神。
有冷漠、有鄙夷、也有不耐烦,就是没有曾经的温柔。
“你的这条裙子,花了我一个月的生活费。”他反问她,“你觉得呢?”
乔渺笑容僵在脸上。
也就是那一刻,她无比清楚的意识到,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哪怕祝晏廷面色扭曲如恶鬼,哪怕他亲口说出希望她去死,也没有这一瞬间,冲击得她五脏六腑俱裂。
她怎么可能没有注意到,服装店内,祝晏廷那如坐针毡的神色和提出意见时的勉强微笑。
只是她不想在意,告诉自己,他还是不适应她的生活节奏罢了。
慢慢来,祝晏廷会适应的。
可她忽视了,这条裙子是第一份最珍贵的礼物,也会成为一条埋得最深的爆炸引线。
即便祝晏廷没有心性大变,也难保未来的某天他不会恶狠狠说出来这一句。
——当初那条裙子,是我花了整整一个月的生活费买给你的!
好像收了这个礼,此后她就算是欠了他的情。
因为那是他需要咬紧牙关才能付出的东西。
所以最后的最后,乔渺当着祝晏廷的面,倔强地扬起微笑:“嗯,我会把这笔钱还给叔叔阿姨的。”
祝晏廷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
但乔渺先一步转身,捞起外套离开了。
这也就是她忘记穿外套的原因,净顾着为自己的这段无疾而终的感情落泪了。
换好衣服,乔渺去浴室洗手,手腕刚冲上温水,齿痕处就隐隐传来火辣辣的感觉。
但她顾不上暗骂某条“疯狗”,因为出现了更值得她注意的事情——眼睁睁看见黑斑是如何出现的。
整个过程,就像洁净的海绵浸入墨汁里,这种黑色似乎来自于她的骨骼深处,不规则地从玉白色的皮肤渗出来,最后慢慢变硬发痒。
最终,腕间渗出的黑斑盖过了齿痕的印记,痒得不行。
……
乔渺独自在酒店度过了两天,一直在考虑笔记本上的问题。
黑斑,也在按照梦中的形状和规律,缓慢生长。
正如溺水者不敢放过救命稻草,她根本不敢断黄神婆提供的药。
哪怕她和谢知絮正在冷战,一日三次,他总会准时出现敲响房门,送来温和适口的汤药。
在乔渺开门的时候,他便缓步退后到两米之外,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
越看越像是一条被人遗弃的犬,尽管他没有耳朵和尾巴。
渐渐的,她就有些心软。
在他又一次低头后退的时候,她清了清嗓,出声:“我收回我之前的话,你可以跟我保持正常距离……但绝对不准再对我动手动脚了。”
谢知絮没有回应,只是看着她。
乔渺喝完药,将空碗放进保温盒里,刚想顺手放在门口,想了想,直接招呼他过来拿。
高大的阴影压迫过来。
他抬手特意控制着角度,在一点没有碰到她的情况下,接过保温盒。
乔渺觉得自己有病。
对方顺从选择与她保持距离,她却一时有些不适应了。
她注意到,他又戴上了黑手套,将人类司空见惯的赤裸部位封存起来,薄韧的皮革绷紧包裹,勾勒出修长的手指轮廓。
无名指那处的戒指也若隐若现。
他似乎本该就是这样,神秘、禁欲、不近人情。
那些亲密,那些微妙的入侵……皆是一些掌控之外的情欲碎屑。
她忽然无法直视他,否则就会触及某种正要裂开的禁忌。
谢知絮转身走进电梯。
她得救一般喘了下气。
下午,乔渺准备再去翟天师那里问问黑斑和循环的事情,他虽然不靠谱,但是他师傅黄神婆厉害,说不定可以得到什么线索。
以防万一,她在脖间系上了一条黑色丝巾,还戴上了口罩。
穿戴整齐正要出门,忽然她心脏重重一跳——他会在门口等她吗?
不知怀揣着什么情绪,她屏住呼吸拉开门。
心跳一旦开了头,便只有急没有缓。
走廊空无一人。
她这才呼吸。
一开始,乔渺并没有在意这份心思,直到走到酒店大门口,还没能看见那个身影,坐上车,依然没能看见,她这才慢慢琢磨出不对。
难道她在期待见到他?
乔渺使劲摇了摇头,怎么可能!
下车,走进那家风水店铺,她自动消解掉脑中的乱七八糟,问起正事。
她没注意到翟天师微妙的神情,掀起衣袖,露出黑斑:“就是这个东西,莫名其妙就长在我身上了,很痒,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翟天师整一个全副武装,甚至指甲上都贴着八卦图,上上下下将她看了一遍后,小声问:“……你这次没带什么奇奇怪怪的‘头’来吧?”
“什么头?”
“就是那个……”
他回想起谢知絮的威胁,立即赔笑道,“没、没什么。”
紧接着,翟天师抓耳挠腮看了看她手臂的黑斑,最后一拍脑袋,背过身去。
打通了黄神婆的视频电话。
视频刚接通,一声很有底气的苍老女音骤然响起:“这不是我那好吃懒做、半途而废的大徒弟嘛……找我又有什么事?”
翟天师尴尬地差点没把手机甩出去,狂按音量键减小声音。
求黄神婆给他留点面子后,他扭转屏幕对准乔渺:“就是这个女孩,你们自己沟通吧。”
乔渺心跳砰砰,接过手机。
循环这么多次,她终于看见了传说中的黄神婆。
然而,不等她说明情况,就看见黄神婆毫不意外地挑了一下眉:“是你啊。”
“您认识我?”
黄神婆抽了一口烟,答非所问:“想问你身上黑斑还有循环的事?抱歉,我帮不了你。”
乔渺心脏骤然紧缩:“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自己亲手种下的‘因果’,只能靠你自己来解开。”黄神婆说,“这世界上没有一个人能够帮得了你。”
话音刚落,痒意似乎得到了某种召唤,再度袭来。
乔渺后背渗出冷汗,一下子便想到了自己抠破动脉而死的场景,强烈的恐惧感在灼烧着她的理智。
“那至少……至少告诉我如何阻止黑斑扩散,避免它到我的脖子上。”她急得声音发颤,“我最近一直在按照您的方子喝药,是不是需要加大药量?”
她不想再那样痛苦地死去。
黄神婆听见所谓的药,若有所思向屏幕之外的方向看了一眼,胸口漫长起伏了一下。
“可以试着加大药量。”她说,“但不能保证有效。”
说完,黄神婆就率先挂断了电话。
乔渺大脑一片空白,呆愣坐在椅子上。
阳光透进窗户,洒在她的身上,却感觉毫无温度。
另一边,昏暗的出租屋内。
黄神婆看向沙发上坐着的男人,眉头紧锁:“我可从来没有提供给她什么药……你还是不愿意放弃和她这一点的缘分,对吗?”
谢知絮垂着眉眼,毫无回应。
像一抹在时间洪流中停滞已久的幽冥,孤单又残破。
作者有话说:
这个循环还有两章结束
第33章 4·弃犬(15) 若是乔渺一
乔渺很懵, 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风水店铺,回到酒店收拾好东西,她就将房间退了, 独自一人回到家里。
保姆阿姨和司机全都休息, 偌大的别墅空荡荡的,没有一丝人气儿。
跟她的心一样。
就好像……胸膛被剜开一个大洞, 冷飕飕的风灌入其中, 并不觉得痛, 反而有种不知所措的麻木。
房间安静, 乔渺拉开行李箱拉链的声音十分刺耳。
她垂着眉眼,将行李箱里的东西全部一件件回归到原来位置,然后坐到床边, 面无表情发呆。
此时夕阳西下, 暖黄色的光渐渐拉长她一个人的影子。
她脑袋发沉坐了很久,直到定好的闹铃响起, 才想起来该吃晚饭了,后面还有一堆饭后的药剂要吃。
刚关掉闹钟,她突然在想, 还需要吃这些药剂吗?
——反正都快要死了, 不是吗?
黄神婆不是都亲口说,加大药量不保证有效吗?
乔渺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什么厉害的人, 相反,她胆小懦弱,害怕孤单,身体不好,心性也被惯得娇,不够坚韧。
像朵温室里的花, 风一吹就会打蔫,雨大一点,她就会被摧毁。
可她偏偏在遭受这些。
循环、黑斑、死亡。
而且这是属于她的因果,任何人都帮不了她。
乔渺越想越害怕,忍了好一会儿情绪,才下楼去往厨房。
家里总是保姆阿姨做饭,有时候乔牧南也会做,算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着手处理食材,不出所料切得乱七八糟。
食材处理得不好,烤箱调的温度不对,结果就是蔬菜烤得有的糊了有的还没熟。
看,她就是这么笨的一个人,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居然还在妄想救人。
门铃响的时候,乔渺已经哭完一场,正在尝那些蔬菜被烤糊的部分,嘴巴都没擦就过去开门。
谢知絮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送药的保温盒。
她看见他,不自觉带了些委屈的鼻音:“……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他没有说话,看着她沾有黑渍的嘴角,缓缓抬起手。
似乎一瞬想到了什么,没有继续,只是指了指。
乔渺下意识擦了擦嘴,默许他进门。
谢知絮跟在后面,熟稔地换上自己的男士拖鞋,看了看乱糟糟的餐厅和厨房,最后将视线落在那一盘又黑又绿的蔬菜上。
她尴尬地挠挠头:“第一次进厨房,总得失败几次才能成功嘛。”
他看她一眼,二话不说将糊的那些全部扔进了垃圾桶,然后脱下大衣,扯下手套,挽起衬衫袖口走进厨房。
各种厨具才迎来正确的使用者。
乔渺第一次觉得厨房里的声音如此动听,充满了人世间的烟火气,令人异常安心。
配合着金色余晖,她忍不住盯着那个身影多看了一会儿。
他应是十分会做菜,粗细不一的蔬菜经过他的进一步处理,神奇般变得正规而整齐。
突然,谢知絮冷不丁开口:“那碗药我加大了药量,你现在就可以喝了,晚饭一会儿就好。”
乔渺回头看了看桌上的保温盒:“已经不需要了。”
他没有回头,切菜声顿了一下后又逐渐找回节奏。
她难得想跟他多说说话,靠在门边:“我今天终于联系上邻镇的黄神婆了,她说她帮不了我,这是我的因果,还需要我自己去解开——我听不懂她是什么意思,但我觉得多循环几次,应该就能找到线索……”
谢知絮低头清洗刀具,眸色晦暗无光。
若是过去,他肯定会立即阻止她这样想,然后不厌其烦地劝她不要做救世主,不要介入别人的因果。
这是他曾经答应她的——阻止她救人,阻止她的死亡。
可是现在,他突然动摇了。
动摇的原因,就是她哭着说过的那番话——假如是个更聪明更厉害的人拥有循环的能力,说不定就有能力救下那些人。
他是怎么回答的?
“聪明人不会去做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情。”
是啊,只有她,才会笨拙而热情地为了别人的因果而死。
那是谢知絮第一次参透黄神婆口中的‘因果’,那就是不论重来多少次,她始终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因为她的性格,她的底色,她的经历等等,共同织就了她的思想,所以在面临同一件事时,她的选择总是唯一的。
这是她的命。
恐怕后来性情大变的她也知道这一点,才会寄希望于他可以作为外力,来撼动这条蝴蝶效应。
可命运的残酷也正在于此。
你以为的计谋,你以为的努力,你以为的打破,其实全部都容纳于命运的算无遗策之内。
这几天谢知絮都在恐惧,会不会有这么一种可能——
他的执念,他的努力,他的极力阻止,反而在无形中化作了一只残忍的手,硬生生将她推向了既定的轨道之中。
想通的那一刻,他就被前所未觉的惶恐袭身。
深深的绝望和窒息在折磨着他。
他已经不知道要怎么做了,究竟该怎么做才能守住她?
她似乎讲了很多很多,但在谢知絮嗡响的耳朵里都变为了杂音,有那么几秒钟,他甚至感觉不到了心脏的跳动,麻木得像一团死去的烂肉。
等他回过神时,就听见乔渺长长舒出一口气,轻笑着说:“既然没有活路,我反而轻松了,不用去抱着一些可以活下去的幻想。”
谢知絮脑袋嗡响,喉结艰涩滚动一下,竭尽全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药,还是喝了吧。”
他还是抱有一丝希望,可以用他的血改变她的人类体质。
乔渺看了看他,微微一笑:“也行,那就先喝着。”
有了谢知絮的厨艺,晚餐变得十分丰盛可口,哪怕一碗腥苦的汤药下肚,她都吃得津津有味。
吃到一半,她起身想去拿些辣酱。
眼神不过往冰箱那边扫了一眼,谢知絮就从厨房出来,替她拿了过来。
乔渺心头不由一震,想起上个循环的那瓶酱油。
他似乎对她的口味了如指掌。
面前的美味佳肴无论是口感还是味道,都十分契合她的味蕾。
这一点,她不知应不应该在意。
谢知絮一直收拾着厨房,等她吃完,才坐到桌子对面,将她剩下的食物都吃了下去。
乔渺看得脸热,这个行为看起来有点过于亲密了。
这时,他忽然抬眸:“你准备什么时候重开一局?”
“过几天吧。”她怔了怔,“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谢知絮欲言又止。
乔渺揶揄:“我还以为你又会阻止我。”
“我说你就会听吗?”他看着她。
她摊了下手,指了指身上的黑斑,故作轻松地:“我也没办法啊,就算我不想死,这些东西也不会放过我的。”
谢知絮落下睫毛,没再说什么,沉默着将盘子里的食物吃光,然后回到厨房洗碗。
晚上八点,见他还没有要走的意思,乔渺委婉提醒了他一下。
他看着手里的书,语调淡然:“我今晚睡客房。”
她看出来他是赶不走的,干脆道:“……那你能去那家私房菜给我打包些夜宵吗?”
他这才看她:“你从来不吃夜宵。”
“心情不好就想多吃点呗,你知道的,那家私房菜从来不外卖。”
谢知絮深深看她一眼,合上书放在一边,起身穿戴好大衣和手套,似乎是答应了。
乔渺趴在窗边,目送车辆离开,然后按照计划上楼穿戴完毕,打车离开了别墅。
她太了解自己,要不趁着内心还有一点勇气时直接行动,一定会被死亡的恐惧折磨到崩溃的。
这一次,至少让她可以掌控自己的死亡方式。
再次来到废弃的烂尾楼,心情完全不同,上一次是为了救人,忐忑又不安,这次却是恐惧到木然。
乔渺只在二楼楼梯处稍稍停了一下,就举着手机照明,一口气爬到了烂尾楼的最顶上。
她按照计划,先缩在低矮的墙壁旁写下了遗书,说明自己是自愿死亡的,以免警察发现后牵连到别人。
又给父母各写了一封电子信。
转念一想,既然是循环重开,一切都会回到三月二十八日,这些好像写了也没有用?
她真是笨死了。乔渺揉了揉冻得发僵的脸,正准备删除,这时电话突然响起。
妈妈打来的。
乔渺看着屏幕,所有的勇敢在这瞬间软化成了一滩冰冷的水,眼眶开始发热。
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耷拉着脑袋,接通电话。
简单交流了几句后,她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那个问题:“你和爸爸为什么会那么执着救人呢?”
徐淮音似乎愣了一下:“救人这种事还需要什么理由吗,没考虑过呢……硬要说的话,应该就是医生的职责所在吧。”
“如果不是医生,你还会想要救一些不相干的人吗?”
徐淮音静默两秒:“如果我能做到的话,会吧……”
“好端端的你问这些干什么?感觉你情绪不高,难道和知絮吵架了?”
“没有,我就是……就是……”
乔渺艰涩得发不出声,低着头,泪珠啪嗒啪嗒落在深灰色的水泥地上。
她就是很害怕。
很害怕很害怕。
她就是个普通人,却得到了不该有的能力。
没有厉害的金手指,也没有一颗强大的心脏,做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要是换一个人,说不定早就跳了下去,轰轰烈烈的重开一局。
而不是像她这样,还在跟妈妈哭鼻子。
乔渺将手机拿远,调整了一下呼吸,又问:“假如我要去做一件可能会让你们非常生气的事情,但是这件事可以救下不少人,你们会怪我吗?”
电话那端安静了两秒,语气严肃:“什么事?”
乔渺没回答。
徐淮音:“那你真正想做吗?”
乔渺几乎没有犹豫:“想。”
这是与她内心同步发出的声音。
她可能真是一个贪婪的人,明明没什么能力,明明从来没有想当过救世主,却想要所有人都活得很好。
“那就去做。”电话里传来乔牧南的声音,“爸爸妈妈相信你的决定。”
徐淮音在一旁叹气:“渺渺,妈妈听出来你不想说了,不过我们相信你不会随随便便做出决定的……等你想说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们你做了什么,好吗?”
乔渺心脏狠狠抽痛了两下,将情绪憋在喉头,重重嗯了一声。
挂断电话,她擦干脸上的眼泪,将手机正正规规放在地上,走到天台的边缘。
一束森白的车灯自远而近破开下方的黑暗。
逆光之中,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从驾驶座走了下来,手里提着东西,步伐从容而缓慢,径直来到楼底下站定。
这个角度,若是乔渺一跃而下,定然会狠狠砸中他。
作者有话说:
女主是一个笨拙且热情的人。
第34章 4·弃犬(16) “那我要你
铃声响起, 骤然撕裂这死寂的夜。
乔渺的心都跟着狠狠抖了一下。
接通之后,谢知絮的声音钻入耳道,她忍不住蹭了蹭酥麻的耳朵。
“宵夜, 还吃吗?”
两人隔着整整一栋大楼的高度。乔渺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决心, 经过拖延,又有点动摇:“……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猜的。”他仰头看着楼上, 说, “这个地方很少有人来, 高度合适, 跳下来也不会给别人添麻烦,最适合自杀。”
乔渺咬了咬唇,没有说话。
一阵夜风拂过, 两人的发丝扬起相同的节奏。
“我现在上去。”静默两秒, 谢知絮率先打破安静,低声咬字, “等我。”
短短的两个字,似乎带了一些魔力,她感到有点心跳加速。
随后, 挺拔的身影由远及近, 拎着窸窸窣窣的袋子,出现在漆黑一片的背后。
没想到他见到她的第一句话是:“你居然真的在等。”
“不是你让我等……”
乔渺打了个磕巴, 才反应过来,她完全可以趁他上来前跳下去,结果居然真的乖乖在这儿等着。
感觉被他耍了,她无能狂怒地踢了一脚石块。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有点出乎意料,但又在情理之中。
谢知絮借口不浪费粮食,将袋子里的夜宵全部拿了出来, 乔渺没想到人生第一次吃夜宵是在一栋烂尾楼上,还混着冷冰冰的夜风。
乔渺一边往嘴里塞着温热的粥一边在思考现在是什么情况:她不是要自杀的吗,怎么突然在这儿吃起宵夜来了?
她转头看向谢知絮。
两个人都坐在高楼边缘,双腿悬空。
他今夜异常安静,坐在离她大约一米的位置,双手撑在高台边缘,仰头凝视着漆黑的天际。
光线昏暗,她虽看不清他的眉眼,却也能感受到那浓烈的愁绪。
——“你想要救那么多人,为什么就不能救救我?”
他的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乔渺放下粥碗,忍了又忍,还是问出了口:“之前你说想让我救救你……我能怎么救你?”
下次循环,她没准可以帮上忙。
谢知絮眸光微微凝滞了一下,没想到她会对这句话上心,缓缓扭过头,捕捉住她的眼睛:“你想救我吗?”
他亲眼看见,她重重点了下头。
但他并没有因此感到兴奋——她连一些不相干的陌生人都想救,自然不会在乎多他一个。
一想到,他和那些人的分量此刻在她心底相差无几,起伏的胸膛里就像投入了火焰与烈酒,炙烤得他浑身打颤。
于是,他冷不丁出声,口吻不容置疑:“那我要你喜欢上我。”
乔渺:“……”
她差点没吓得掉下去,出于人类的求生潜意识,第一反应是双手死死抠进高台边缘。
即便是身处黑暗,她都难以忽视对方眼中那浓烈到可怕的情感。
谢知絮盯着她的眼睛:“不考虑我曾经是你小叔叔这一点,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吗?”
乔渺紧张不已,移开眼:“我……我不知道。”
与其说喜不喜欢,倒不如说她根本没想过。
他曾是她的长辈,一直以来,她都在刻意回避他身上的男性特点。
尽量忽视他的强壮,他的俊美,他的轮廓。
而且现在,她有点搞不懂什么叫做“喜欢”了。
——投入在祝晏廷的那份感情好像比她预想得更加单薄,仅仅几滴眼泪,就宣泄了心中的所有情绪。
这种说扔就扔的感情,会是“喜欢”吗?
她总觉得不太对。
刚想到这里,她的思绪就被他的嗓音打断:“那要不要来验证一下?”
不等乔渺反应,谢知絮突然将身体侧倾过来,伸出戴有黑皮手套的手,一把扣住她的下颌。
然后垂下眼,锁定住她的唇,慢慢凑近。
乔渺不自觉屏住呼吸。
在思考要不要一巴掌打开他。
短短思考间,他侵略感十足的呼吸就濡湿了她的唇峰。
她记得和他接吻的感觉,嘴唇重重被他按压,可怜又无助地被他的唇齿反复磋磨,留下一阵难以消解的痛麻。
可怕的是,她好像并不排斥。
身体要比她的意识先反应一步——她闭上了眼睛。
唇瓣完全被他的呼吸覆盖,热得不可思议。
却迟迟没有发生预想之中的吻。
乔渺不敢睁眼也不敢呼吸,心脏就像一只无法靠岸的浮木,随着复杂的情绪起起伏伏。
……她快要溺毙其中了。
黑暗中,他突然笑了一声,短促而有力的气流撞击到她的嘴唇。
乔渺不由咬了咬发痒的唇,就听见他说:“如果真的一点不喜欢,是不会闭眼睛的。”
谢知絮没有吻,而是松开了她的下颌。
此时此刻,没有落下的那个吻似乎更加令人抓心挠肝。
无异于对方慢条斯理,掘开了那些拼命被她忽视的角落,然后恶趣味地欣赏着她的害羞与慌张。
乔渺内心溢出一声尖叫,灰头土脸地盖住红透的脸颊。
她的心脏,简直要爆炸。
谢知絮将她的所有微表情收入眼中,眉宇渐渐舒展,突然另起一个话题:“我有一个拼命想要拴在身边的人,但不知道怎么才能把她留下。”
他心尖上的爱人,总会因为各种各样原因死去。
他用了很多种方法,都无法将她安安稳稳留在身边。
自从参透所谓的命运后,他就被剧烈的恐慌侵蚀。
甚至现在,他都不敢去做什么。
害怕冥冥之中,就成为推向她灭亡的助力。
在他无声且压迫的注视中,乔渺慌乱地眨了眨眼。
他说的那个人是谁?
会是她吗?
不管是不是,她都觉得应该劝一下:“你想要留下的人,万一不愿意留在你身边呢,你还需要确定那个人的想法……”
“可她亲口说过,她爱我。”他不悦地皱起眉。
是她用身体和语言教会了他,爱。
这个神圣又丑陋的东西。
她说这种情感是人类最宝贵的东西,同时也是最罪恶的。
谢知絮深有体会——自从沾了这个东西后,他时时刻刻就像是得了瘾症的病者,那些疯狂阴暗的念头开始越来越多,越来越具象化,猎网一般布洒在她身上的每一寸。
他可悲的成为了情感的奴隶。
他已经无法离开她。
乔渺听完,尴尬得倒吸一口气,还不如刚才就跳下去了。
现在话说到一半,她突然跳下去,是不是不太礼貌?
感受到他发黏的视线,她匆匆移开眼,说:“爱是可以分很多种的,你说的那种爱存在,但并不是唯一的——哪怕对方选择不在你的身边,你也想要对方过的幸福,这也是一种爱。”
“而且是很伟大的爱。”
谢知絮看着她,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来困惑。
他忽然想起那晚,她在给他解释这个字眼时,那欲言又止的神情。
她似乎藏了一半话,然后热烈地吻着他的唇,告诉他:“爱就该是自私的,我需要你热烈且坚定地一直爱我。”
后来,他们便疯狂的进行了一场杏爱,以至于他并没有时间深究这些话。
刚才那番话,便是她曾经藏起来的后半段内容?
谢知絮想到了黄神婆的那些劝说:
“你只会遇见越来越不爱你的她,你们的脚步都没有办法为对方停留,何必要执念,去争这一点点可怜的缘分?”
“换一个方式,没准会有新的可能发生。”
——这就是他选择成为她小叔叔的理由?
换个身份,说不定可以做到真正的守护她?
谢知絮似乎被说动了。
想法这种东西一旦开了头,就很难转弯。
即便她告诉他,她的小叔叔已经失败了三次循环,但万一接下去的第四次就会成功呢?
谢知絮越来越能坦然接受接下来的身份,最后向她确认:“假如有一条你走了很久的路都没有走通,你会选择换一条路吗?”
乔渺收拾好东西,已经站了起来,夜风吹得她的长发肆意飞舞,像个自由的精灵。
“当然会,我不停的在循环中改变选择,就是在探索一条正确的路。”
对了,探索。
谢知絮还没有尝试过。
乔渺收拾好东西,催促他赶紧离开,顺便把垃圾带走。
谢知絮转身走了两步,突然想到了什么,回过头:“假如下一个循环再相遇,试着依赖一下我,我不会伤害你的。”
乔渺莫名感到一阵奇异的躁动,从心脏深处传出,柔软地塌陷下去。
“谢谢你,小……”
“叫我什么?”
她的心狂跳,声音和着气息一起叹出:“谢知絮。”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黑影沉得吓人,似乎陷入明显的兴奋中。
就好像……那个词,不小心触及到了他的糕潮点。
他们不知对视了多久。
直到谢知絮离开,车辆驶走一段距离,乔渺仍然在那道视线中挣扎不休。
因为对她而言,叫出那个名字,仿佛也在瞬间撕裂了某种东西。
——无形的,禁忌的,不容侵犯的界线。
希望下个循环,一切都回归到正轨……
他还是她不近人情的小叔叔,不要再搅乱她的心……
想到这里,乔渺站到高台边缘,背过身去,缓缓展开双臂。
她连续做了几个深呼吸,紧紧闭上眼睛。
据说,背过身坠落,可以体会到一瞬间飞起来的感觉……
她好像感受到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一个循环算是关键的转折,是男主放弃丈夫这个身份,以家人的名义守护女主的原因,也是女主笨拙且坚韧的利用这个能力的开始。
——下一个循环,男女主就是一对小夫妻啦。
第35章 5·交错蝶 那晚,她的
清晨, 阳光渐渐变得刺眼,投射进一间VIP病房内。
徐淮音满脸担忧坐在病床边,紧紧握着乔渺的一只手。
躺在床上的她安静美丽, 是沉睡的样子, 小脸略显苍白,呼吸平稳且绵长。
乔牧南站在窗边, 双手有意无意贴合在一起, 面对天际做祈祷状。
随后他看了一眼徐淮音, 拿起堆在一旁的男士大衣:“我去买点早餐……”
徐淮音眉眼疲倦地摇了摇头:“不用了, 我吃不下。”
闻言,乔牧南动作停了一下,旋即还是将大衣穿戴完毕, 缓缓走出病房。
病房里只剩下她们母女俩。
徐淮音后悔莫及地将乔渺的手抵在额头, 再度轻声唤她:“渺渺,你快醒来吧, 别吓妈妈了。”
似乎听到了她的召唤,乔渺浓密的睫毛颤了颤。
找回意识的瞬间,针刺一般的剧痛沿着神经向外四射, 头疼欲裂。
意识混沌不堪之际, 她好像听见了妈妈的声音,挣扎着睁开眼,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病房洁白的天花板。
视线停了几秒,就茫然地移向一边。
徐淮音没有注意到她已经醒了,忏悔似的紧握着她手,抵在额前。
乔渺没有立刻出声叫她,双眼空洞无神,还在梳理混乱不堪的思绪。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 这又是新的循环伊始。
上一次循环的结束,她是主动坠楼而死的。
想到这里,她胸腔里的心脏砰砰直跳——最后发生的事情得太突然太不合情理,她第一时间无法确认有没有真正发生过。
最后关头,似乎是谢知絮抱着她一起坠落下去的……
乔渺有些不可置信,明明看着他开车离开的,四周无人的情况下,她才下定决定跳下去。
然而,在她闭眼向后倾倒的刹那,忽然就腰间一紧,紧接着就被拉入一个结实的怀抱里。
整个动作发生得太快,她甚至看不清他的表情,身体就已经完全悬空。
也正因为如此,在坠落的那几秒钟内,她并没有感到任何恐惧,反而沉溺于他那过分冷静的声音中。
“我陪你。”
最后,两个抱在一起的身体狠狠砸在水泥地板上。
乔渺意识完全消散之前,身体剧痛到麻木,甚至感受不到内脏和骨骼的存在。
她似乎听见了血液流淌的声音。
如此细微,却又如此刺耳。
两股鲜红的血液就在冰冷的地板上,蔓延着,进攻着,直至完全交融。
乔渺十分震惊地张了张口,一种奇特的感觉在她心内荡涤。
一直以来,殉情这种事,她只在有关爱情的文学作品里领略过它的震撼。
除了震撼,还有很多的不解。
很难想象,一个人会为了另一个人付出一切,包括最珍贵的生命。
乔渺的父母都是医生,她从小接受的教育是:要好好爱自己,要好好活下去,任何人都没有伤害你的权利。
可是,谢知絮却放弃一切,选择陪她一起去死。
……这是何等的震撼与疯狂。
乔渺心脏迟迟安静不了。
因为,她好像看见了他浓烈的爱。
不知道谢知絮本人清不清楚,他积蓄的爱意恐怕已经到了可怕的地步,就像滚烫的岩浆,哪怕是溅起的零星火星,也足以在她身体烫下一个印记。
徐淮音感觉到乔渺身体微微颤抖,掌心渗出冷汗,抬起头。
见她已经睁开了眼睛,欣喜地红了眼眶:“渺渺,你终于醒了,怎么样,头还疼吗?”
乔渺没说话,视线一下落在左手的无名指上,头皮骤然发紧。
居然又有一枚戒指……
而且不同于上次循环的订婚戒指,这次戒指的钻石又大又闪。
很像结婚戒指。
徐淮音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奇怪,还在关切询问:“今早就让你打扫一下柜子,没想到就摔倒磕到脑袋了,怎么样想不想吐?知絮应该一会儿就来了。”
乔渺敏锐捕捉到“知絮”两个字,不可置信地:“……难道我已经和谢知絮结婚了?”
徐淮音理所当然的啊了一声,看她这奇怪反应以为伤到了脑子,立即出门去找医生。
也就是这短短几秒钟,过去的记忆缓慢回笼。
这次循环,更加失控了。
乔渺难以接受那一帧帧的画面,心脏狂跳,面红耳赤将头埋进了被子里。
【——她不仅已经和谢知絮结婚了,甚至有了更进一步的亲密关系。
还是在她的房间里。
熟悉的蓝绿相间碎花床单上,细碎的灯光从窗帘处洒下,光线不明不暗,恰恰好将他冷邃的眉眼看清。
隔壁就是她父母的房间,不知隔音够不够好,她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她是那么笨拙,这种时候,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
【谢知絮却好像十分娴熟,慢条斯理,一丝不苟,从接吻开始,慢慢让她变得放松。
睡衣扣子都没有解开一颗,就在他宽大的手掌中发皱,一路推到了锁骨,最后是手腕位置。
他吻得十分缠绵,闭着眼,追着害羞的她,轻轻吮弄着她的舌尖。
手指修长而遒劲,稍稍用力,指缝间便可窥见一抹柔白。
他似乎比她自己还要熟悉她的身体,略显粗糙的拇指指腹跟着呼吸的节奏,抚摸红宝石一般缓缓磋磨。
乔渺的呼吸愈发急促,面色潮红。】
【她不知道这种状态对不对。或者有可能单纯是她体质太弱了,额头渗出了好多汗。
谢知絮似乎也不太舒服,每次被她叫停之后,他都会将头埋于她的颈间,在她耳边溢出一声不耐的低沉。
考虑到她的身体,他掌控着,十分小心翼翼。
这时,徐淮音带着医生进门。乔渺思绪中断,将红透的脸埋得更低,羞涩地咬紧下唇。
她觉得自己真是没出息,光是在记忆中“看见”,就产生了微妙的反映,翻了个身。】
不久,医生检查完毕,没有任何大碍,徐淮音这颗高高吊起来的心才放回到肚子里。
医生和徐淮音是老相识,出门时还忍不住打趣:“凭你的医术,还需要叫我过来检查?”
徐淮音耸了下肩:“关心则乱嘛。”
不一会儿,乔牧南拎着早餐回来,看见乔渺已经醒了正在和徐淮音交谈,失掉了一半的魂儿这才完全回归,重重地闭了下眼。
一家三口简简单单吃了个早餐。
看见乔牧南竟然一口没吃最爱的茶叶蛋,乔渺故意打趣:“爸,你可是咱们家的鸡蛋大王,怎么今天一口都不吃了?”
乔牧南愣了一下,旋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刚才祈祷神明,要是你能快点醒过来,我就戒一周的鸡蛋……总得说话算话不是?”
“医生也会信鬼神的吗?”乔渺好奇地眯起眼。
乔牧南纠正她:“不能说信,该叫敬畏。”
乔渺笑着努了努鼻子,想起正事,捞过手机——循环第一天的早上,她要将治病的二十万交给林婉。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她的手机里并没有林婉的联系方式。
不只是林婉,她好像也没有祝晏廷的微信和电话……怎么回事?
乔渺举着手机愣神,将记忆往回推到几年前寻找答案,才发现这个循环的初中时期,林婉并没有转学过来。
蝴蝶效应再度发生。一直以来,她都是因为性格好的林婉才结交了不少同学,因此才度过了和谐美好的校园生活。
林婉就是她与其他同学的链接纽带。
然而,这次林婉没有来到身边,乔渺的校园生活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还是一个人,过得枯燥又孤单。
性格,也越来越怯懦和内向。
而且没有林婉这个桥梁后,她和祝晏廷虽然是一个班,却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祝晏廷长相帅气性格又好,在班级里是很耀眼的存在,而她就像阴影处的蘑菇,只能远远地观望着那抹不会照到她的光彩。
乔渺的记忆里,仅仅充满了谢知絮的身影。
和上次循环差不多,谢知絮冷漠、孤傲、生人勿近,但凭借无可挑剔的容貌和能力,还是获得了很多女生的疯狂迷恋。
就是这样一个众人仰视的高岭之花,唯独只对她一个人好到不可思议。
乔渺又是个内向的小透明,性格孤僻阴暗,招惹不到人喜欢。
这就导致周围的嫉妒心疯狂燃烧,她的处境变得愈发不好,阴阳怪气和冷言冷语对她来说简直是家常便饭。
只有谢知絮在身边的时候,她才能获得强烈的安全感。
于是,懦弱的她就潜移默化将谢知絮视为了唯一的救命绳索,从身到心,都想牢牢依附住他。
她是如此卑微,依赖性又如此严重,甚至想到了要用奉献自己的身体,来留住那个男人。
——这就是他们第一次做/爱的原因。
乔渺不禁蹙眉,以她现在的思维来评价这次的记忆,她只想心疼地抱抱这个循环中的自己。
她冷眼旁观,觉得这次循环中的她和谢知絮之间的情感……似乎不是那么健康。
她可能都搞错了爱与依赖,将他视为了唯一精神支柱。
刚想到这里,开门声突然中断了她的思绪。
乔渺还没有转过头,胸膛就不争气地打起鼓来。
病房门被推开,身着浅咖色大衣的谢知絮走进来,身形挺拔颀长,冷漠的俊脸上出现了难得的焦急神色。
他依然没有戴那副金丝眼镜,暴露出过于幽深的漆目。
注意到她已经没有事,他的视线这才移到旁边,轻轻向徐淮音和乔牧南点首示意。
“爸,妈。”
短短两个字,听得乔渺全身一震。
徐淮音简单向谢知絮说明了一下事情发生的经过:早上家里大扫除,让乔渺把柜子上的蜘蛛网处理一下,没想到她就从凳子上突然摔了下来,然后一直昏到了刚才。
谢知絮一边脱下大衣一边听着,时不时开口询问医生的检查结果,从容又不迫。
乔渺怔愣看着他们,就像不慎闯入了一个陌生而熟悉的家庭剧场,他们早早找准了自己的定位,开始沉浸式演绎。
她却还在不适的观望。
尤其是听见谢知絮同样称呼他们:“爸、妈。”
怎么听怎么别扭。
那明明是她的爸爸和妈妈!
乔渺正在暗自腹诽,谢知絮看向她。
他很自然地走到病床边,眼中带着愠色和关心,缓缓扯下黑手套,将冷白惹眼的手向她伸了过来——
乔渺的第一反应就是躲。
脸颊烧出了明显的绯红。
她不合时宜的想起了那天晚上,他修长的手指并没有现在这般干燥,反而湿湿黏黏的,连指甲上都泛起微弱的水光。
昏暗中,他的表情看起来毫无波澜,开口的问题却让她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能吃的,对吧?”
他在她耳边这样问。
作者有话说:
我实在是没招了
第36章 5·交错蝶(2) “我会和渺
乔渺也无法再直视他的唇舌。
不然, 总能回想起那晚,胸口温热、湿漉漉的一片。
分明她没有看见,但就像亲眼见证了一般, 看见他的薄唇是如何微张开口, 含住,吮吸。
舌头, 又是如何玩弄, 舔舐, 充满色欲的打磨。
配合着牙齿的轻咬、磋磨, 身体一阵阵在酥麻发颤。
乔渺哪里经受过这样的刺激,把全身红透的自己缓缓缩进被子里,手臂遮掩住眼睛。
——想到他们曾经是叔侄关系, 禁忌感爆棚, 胸腔里更是要炸开。
谢知絮扫了一眼被她躲开的手,将她种种奇怪的表现看在眼中, 眉头微蹙,看向旁边的二人:“渺渺会不会伤到大脑?她好像不认识我了。”
徐淮音回答了两句,以防万一又想让医生过来检查。
乔渺正是极端害羞的时刻, 不想再被更多的人围观, 赶忙开口:“我没事!不用麻烦医生了!”
怎么可以让那么多人看她的大红脸?
房间静默了两秒。
床边突然柔软地塌陷下去。
谢知絮坐下来,手撑在边缘, 轻轻俯下腰身,隔着被子问她:“那你说,我是谁?”
乔渺发现,不管任何循环中的他都压迫感极强。
本就砰砰直跳的心脏更加慌乱。
“……谢知絮。”
这是她第二次叫出这个名字。
和第一次的体会差不多,叫出这个名字的刹那,就仿佛撕裂了一些横在她心底的界线。
她和这个男人的界线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谁知, 他却不依不饶,俯身几乎贴到了被子,再追问:“谢知絮是你的谁?”
乔渺能感觉到,他的两条手臂有力地撑在床上,隔着被子将她箍在身下。
她怀疑不说出这两个字,这个男人就不会放过她,艰难挤出:“是我的……丈夫。”
安安静静。
房间里不知不觉就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在谢知絮倾身追问第一个问题时,徐淮音和乔牧南就识趣地退出了病房外面。
乔渺紧张得浑身都是汗,好想掀开被子透口气,但她没有勇气和上方的男人对视。
也正因如此,她没有注意到,谢知絮在听见“丈夫”两个字时,血红色的竖瞳短暂的显现了一下,才恢复成往日的幽深黑色。
谢知絮在观察身下的妻子。
他的妻子,美丽又羸弱,像只软乎乎的棉花娃娃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几缕乌黑亮丽的长发。
一如那晚做/爱,她也将光溜溜的自己羞涩地缩在被子里。
如果他没有足够的经验和理智,一定会以为此刻他可爱的妻子正在求欢。
谢知絮冷静而残忍地压制下那份躁动,收回双手,坐直身体,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徐淮音见屋内的情况差不多了,敲敲门,走了进来。
谢知絮立即礼貌站起身迎接:“妈。”
徐淮音笑着向他点点头,然后看向乔渺:“渺渺啊,妈妈看你的身体没什么大问题,知絮也在这里陪着你,我和你爸爸打算今晚就跟院长他们一起去A国了……”
乔渺猛地回过神,暗骂了一下自己,差点错过正事。
“不可以上今晚那架飞机,会发生空难的!”她掀开被子打断道。
“爸,马上打电话联系院长,将出行计划改到明天,还有联系机场的工作人员,阻止今晚那次航班起飞——那架飞机绝对不能坐!”
乔牧南愣了一下,手下意识摸到大衣口袋,面露茫然。
乔渺没有说太多,表情认真地看着他:“爸,相信我。”
乔牧南还在犹豫,这时,徐淮音意味深长地和他使了个眼色:“……就听渺渺的吧,跟院长说一声。”
“好吧。”
乔牧南摸出手机,走出病房联系。
电话里,定好计划的老院长一开始还有点不乐意,但听见乔牧南提到几年前那个轰动全国的预言者女孩就是他的女儿时,沉默了好一段时间。
“她很久都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了。”乔牧南靠在墙边,愣愣看着走廊天花板,“我觉得应该重视起来。”
老院长静默几秒:“就是突然有一天跑到医院,对你说小徐会有危险的那个女孩?”
乔牧南嗯了一声,扯了扯唇:“很准的,不是吗?”
电话两端都安静了。
老院长长叹一声,终于松口:“那就按照她说的,延迟一天出发吧。”
乔牧南挂断院长的电话后,立即拨打了机场负责人的电话,得到确切航班不会起飞的答复后,他松了一口气。
突然想到了什么,怅然若失地看向窗外。
树木开始抽芽,阳光清透温和,又是一年春天来临。
乔牧南很长时间没有进病房。
乔渺的那颗心一直在悬着,徐淮音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院长会同意的。
“真的会同意吗?”她忐忑不安,仔细想想,她根本拿不出任何让人信服的理由。
徐淮音却要比她更加笃定:“院长一定会的。”
不久,乔牧南进门,果然带来了好消息。
乔渺安心地点点头,第一个必须要做的事情就算是完成了,按照规律,接下来要处理的就是……林婉。
可林婉并没有转学过来。
该怎么找到她?
乔渺思考着翻了个身。
谢知絮一动不动坐在沙发上,双腿交叠,若有所思盯着她。
乔渺紧张地拉拽起被子,拒绝与他产生任何对视。
房间里,四个人,气氛却是微妙的安静。
徐淮音想了又想,拿起女式风衣,决定和乔牧南先回别墅一趟:“渺渺,我们回去做点吃的,晚上给你拿过来——知絮,这里就交给你了。”
谢知絮立即出声回应:“好的,妈。”
乔渺忍不住看他一眼,这“妈”叫得未免太顺口了。
眼见徐淮音穿戴完毕,她赶紧叫住:“你们别走啊!”
若是要她和这个男人单独相处,心脏非得一次次受到压迫不可。
徐淮音先没说话,将卷曲的长发从风衣里捞出来,看了看宝贝女儿热出汗的小脸,又看了看一旁神色淡漠的女婿。
说实话,她对谢知絮的第一印象并不好。
不是因为他的外貌,相反,无论是长相还是身高,这个男人都没有可以挑剔的地方。
正式见面的那天,谢知絮穿着一身裁剪得当的西装,一丝不苟,举止谈吐都十分从容得体。
可他的锋芒太盛了,还有强烈的压迫感。
徐淮音免不得担心,一直被他们小心呵护的、性子柔弱的宝贝女儿,嫁给这样的男人会不会吃亏。
简直就像将小兔子送进了狮子窝里。
可她担心再多,最终也抵不过乔渺的一句“我愿意”。
后来,徐淮音仔细观察过,和乔渺在一起的谢知絮虽然不敛锋芒,但方方面面都把乔渺照顾得很好。
有些细节哪怕是她都没有注意到,可是他却能做到无微不至。
可能只有这样强势的人才能护得住她软弱的女儿吧。
——徐淮音曾经这样说服自己。
然而,现在她的宝贝女儿反应有点奇怪。
徐淮音立即想了个借口,让乔牧南将谢知絮带出病房,坐到乔渺床边,严肃询问。
“宝贝,是不是知絮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要是受了什么委屈就说出来,妈妈给你做主。”
乔渺脸更红了。
委屈……记忆里还真没有。
硬要说的话,就是那次撕裂的疼。
还有就是,让他停下来,他却像是没听见,一直抵进最深处。
这能算是委屈吗?
乔渺尴尬地垂了垂眼,小声说出烦恼:“我只是有点接受不了,和他发生了关系……”
徐淮音沉下声:“是不是他强迫你了?”
“不、不是,那一次还是我主动的。”她感觉越说越混乱了,捂住脸,“我就是不知该怎么跟他相处了。”
一看见他,不由自主就能想到他的衣冠完整下,强壮有力的身体。
想到他们是怎样汗水交融,热烈地吞吐着对方的舌尖和气息。
徐淮音看着她害羞的样子,笑了笑:“这是人类的原始冲动,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乔渺捂着红透的脸:“……道理我都懂。”
可几次循环前,这个男人还是她的小叔叔啊。
如今却那么严丝合缝地嵌合在一起。
徐淮音看着洒进来的阳光,安静了两秒,突然问:“渺渺……你和知絮有想过要孩子吗?你们两个的基因结合在一起,肯定能够生出来个漂亮的宝贝。”
乔渺脸都要烫到冒烟了,捂住耳朵:“完全没有想过,你别再说了。”
她真的不能理解催生的意义何在,简直就像光明正大宣布,他们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夜夜做/爱。
变换姿势做/爱。
直到精子着床。
徐淮音没有看她,落了落眉眼:“渺渺,其实……爸爸妈妈不希望你怀上孩子。”
乔渺一怔。
“女性从怀孕到生产,身体会产生很多危险的变化,你的身体本来就弱,生孩子这件事对你来说太困难了。”
“妈妈知道这个建议有点自私,这件事应该由你自己决定。”徐淮音笑着起抬头,摸到她的手腕,“可是爸爸妈妈都舍不得,你的孩子伤害到我们的孩子。”
……
病房外走廊,乔牧南和谢知絮一人一边站在窗前。
两个都是寡言少语的男性,好一段时间都是沉默。乔牧南下意识去摸口袋里的烟盒,想到这是医院,又缓缓收回手。
“你和渺渺有商量过要孩子的事情吗?”
闻言,谢知絮这才从思考中回过神。
孩子,就是那个霸占她子宫长达十个月的东西?
他当然不可能允许,那个地方被其他东西侵占。
他正在措辞要如何正常解释,就听见乔牧南又说:“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希望渺渺不要经历妊娠,她的身体经受不了那样的折腾。”
“我知道这对于一般男人来说并不容易接受,希望你——”
“我答应,爸。”谢知絮求之不得,“我们不会有孩子的。”
乔牧南诧异地看向他:“你真的愿意?”
他重重点了下头:“我会和渺渺一起幸福的生活,永远只有我们两个人。”
毕竟,他的身体已经无法让人类女性受孕。
真是方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5·交错蝶(3) 她下意识偏
这时, 徐淮音从病房走出来,叫着乔牧南一起离开。
乔牧南看着神情平静说出“我们不会有孩子”的女婿,意味深长拍了拍他的肩膀, 转身。
谢知絮突然出声, 语速不急不缓:“爸,妈, 等渺渺身体转好, 我就直接把她接到庄园去住了。”
徐淮音应声回头。
她的“完美女婿”总是这幅淡漠的神情, 声量适中, 气质锋利,主动说起某件事时会莫名渗来一种压力。
这句话乍一听没什么问题。
但两人都是常跟病患打交道的医生,总是能第一时间察觉出对方的言外之意。
徐淮音和乔牧南对视一眼, 主动说:“抱歉知絮, 我们也不想渺渺受伤的。”
乔牧南皱了皱眉,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但被徐淮音拽着往前走:“就按你说的办吧。”
谢知絮没什么表情,微微颔首:“爸妈,慢走。”
走进电梯, 乔牧南心里压的那团火才发泄了出来:“他什么意思?在怪我们没有照顾好渺渺吗?我们才是她的爸爸妈妈, 难道渺渺受伤我们不心疼嘛?!”
徐淮音笑他是小孩子脾气:“我倒觉得知絮这句话挺让人安心的,证明他是真心在乎我们渺渺的。”
乔牧南叹了口气:“这倒是……”
安静几秒, 两个人的手机不约而同响起了闹铃声。
两人深深对视一眼,一言不发关掉了闹钟,静默氛围中似乎碰撞了很多难言于口的情绪,干涩又沉重。
徐淮音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长长舒出一口气。
乔牧南侧过头,蹭了蹭她的头顶, 然后展开双臂,将她紧紧拥入怀里。
两人皆是无言。
……
父母离开后,乔渺就自动开启了警惕状态,看着一旁的谢知絮将清甜多汁的苹果切成了好入口的小块。
她犹记得刀身磕动牙齿的震麻感,不自觉咬住牙关。
然而,这次递到面前的苹果小块是装在精致的小碗中,旁边还配有一柄水果叉子。
“自己吃,还是我喂?”
病房安静了好久,他却冷不丁开口,不亚于平地惊雷。
乔渺心脏重重一跳。
这样的声音,真是不论听上多少次,都能联想到圣洁教堂中的一滴鲜红血液。
邪恶的、污染的、罪恶的。
她赶忙将苹果接到手里。
谢知絮十分自然地坐到床边,看着她。
乔渺将头埋得很低,用齐整的刘海掩耳盗铃阻挡住对方的视线,边吃边思考怎么才能尽快出院,去找林婉和祝晏廷。
循环第一天的晚上十分关键,她一定要保证他们的安全。
正思考着,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就突然闯入她的视野,接过她的碗,将一小块苹果喂到她的嘴边。
乔渺不知该怎么理解谢知絮的这个表情——漆黑已久的双眸亮着光,唇角两个像素点的上扬,耳根发红。
尤其是,她一口咬下水果,唇角的上扬弧度似乎变成了四个像素点。
谢知絮觉得,有关她的一切事情都十分有趣。
哪怕是普普通通的进食过程。
——小小的一只红润嘴巴,塞进食物,放入口腔,牙齿用力碾碎,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最后再混着唾液一起吞咽入腹。
需要一日三餐,才能支撑起这具柔软弱小的身体进行各种高消耗的活动。
上次她做/爱没多久就累了,难道因为晚饭吃得少了?
谢知絮还没思考出个结果,乔渺就将他的手推向了一边,说:“我想要出院了。”
他考虑了一下她这连做/爱都坚持不了多久的身体,平静回答:“医生说要再观察一晚上,没什么问题明天早上出院。”
乔渺为难地咬了咬唇,可明天早上就来不及了。
谢知絮看出来她不想再吃,起身,将碗搁置到一旁。
下一秒钟,衬衣有了轻微的牵扯感。
乔渺没有看他,睫毛颤了颤,撒娇道:“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去做,现在必须出院……不是还有你陪着我嘛,不会有事的。”
谢知絮盯了她微微张开的唇片刻,反捉住她的手腕,俯下身——
她下意识偏过头,躲掉他的吻。
他目光似乎凝滞了一瞬,还是落了个吻在她的额头:“我去帮你办理出院。”
乔渺见他答应了,终于露出笑意,立即掀开被子翻身下床,用脚尖去够鞋。
忽然,一只手稳稳拖住了她的脚掌。
谢知絮没有戴手套,她又没有穿袜子,异性的体温直接贴到她的脚心,她第一反应就是往后缩,谁知,反而被抓得更紧。
他半跪在她面前,低垂眼睫,将两只鞋服帖地穿在她的脚上。
乔渺脚底就跟过电一样,十分不好意思:“……我自己来就行。”
话音刚落,他冷不丁站了起来,眼神自上而下压迫,强调道:“渺渺,我是你的丈夫。”
乔渺:“……?”
所以呢?这都是他应该为她做的?
谢知絮拿起搁在沙发上的大衣,走出病房。
出院手续办好后,他第一时间就联系家里的保姆将午饭做好,又联系了乔渺的父母,将责任全部揽到自己身上。
车上,乔渺主动报了一个地址。
她说完就低头系安全带,没有注意到谢知絮变得奇怪的目光。
去林婉家的路上会路过那家古玩店,他踩了一脚刹车,去到店里,不一会儿就抱了个包装精美的复古挂钟出来。
乔渺头靠在车窗,心想,他还真是对这个挂钟有种莫名的执着,每次循环都会来买。
岂料,谢知絮坐进来的第一句话是:“这就是你想要的布谷鸟挂钟,回去就挂在你说的那个位置。”
乔渺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脱口而出:“……我没说想要啊。”
她确实有收集复古东西的小癖好,但没想过要布谷鸟挂钟啊,何况记忆里也没有跟他说过这些。
任何一次的循环都没有。
谢知絮系安全带的动作停了一下,活像是被一棒子打蒙的狗,不知又在和谁生气,气压陡然转换得很低,没有再说一句话。
乔渺怀疑可能是过去的她随口一说,他就记在了心里,并没有在这件事上多想。
不久,车辆驶入小区。林婉和祝晏廷住在同一栋楼的同一单元,上下楼的关系。
由于是步梯楼,乔渺一口气爬到六楼林婉家?口就有点喘了,扶着栏杆休息。
“你怎么会来这里?”
一直沉默的男人突然开口,宛如寂静中惊雷。
乔渺不争气地打了个颤,回头看着某人未知的阴沉表情,回答道:“这里住的女孩本来应该是我的好朋友……算了,反正你也不认识。”
她敲响了这家的?。
虽然早就有所猜想,但看见来开?的是一对陌生的小情侣,她的心还是狠狠沉了一下。
林婉可能压根就没来过千轨镇。
也不知道这个循环的她,过得怎么样,林叔叔的身体还会不会出现状况……
算了,往好的方面想,不在千轨镇就不会遇见这里的连环杀手,说不定林婉能过得更好呢?乔渺这样安慰自己。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乔渺调整好情绪,下楼,敲响了祝晏廷家的?。
听见拖鞋由远及近的声音,她没由来地紧张,脊背打得很直。
开?的是杜咏梅,看见乔渺先是愣了一下,又看了看她后面好似一尊守护神的男人,不确定地问:“……两位,找谁?”
乔渺的记忆里,杜咏梅总是会笑吟吟地叫她“小渺”,突然变成了礼貌性的“这位”,她还有点不适应。
“阿姨您好,我是来找祝晏廷的。”
杜咏梅狐疑地哦了一声,回过头喊:“晏廷,有人找!”
一声温和清冽的应声勾起了乔渺潜藏的情绪。
明明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却还是在看见那个身影时,胸腔里发胀发酸,喉咙也在发紧。
她下意识攥紧拳头,下一刻,手腕突然被捉住。
谢知絮不知何时贴了过来,拉过她的左手,修长的手指用力填满了她的指缝,两枚结婚戒指紧紧挨着彼此。
这微妙的强势与微妙的侵略性,令乔渺一阵脊背发麻。
整个过程,是在祝晏廷眼皮子底下发生的。
他也隐约感觉到眼前这个男人对自己的敌意,觉得莫名其妙:“……你们找我,有事吗?”
多亏了谢知絮,乔渺半个身子发麻,都来不及在意祝晏廷冷漠的眼神。
她保持理智,嘱咐他:“为了你的安全着想,今天晚上你说什么都不能出?,更不能去郊区的那栋烂尾楼。”
祝晏廷立即警惕起来:“为什么?”
“因为那里很危险,最近镇子里不是有连环杀人案嘛……”
乔渺眼睁睁看着这位警校生警一秒变脸,打断她:“什么连环凶杀案?”
乔渺也有点懵了,掏出手机上网去查,发现真的没有任何有关报导。
前几次循环,本地热?帖子置顶第一个,就是在讨论这些案子。
这次循环,没有发生连环杀人案?
祝晏廷眼神锋利,将眼前这两张脸好好记住,追问道:“你是从哪里听说这个消息的?”
乔渺没法说。
这时,听见他们对话的祝勇从屋里走出来,鹰眼犀利,看犯人一样质问她:“小姑娘,你肆意传播不实言论到底想干什么?”
此时此刻,乔渺体会了到被警察审问的压迫感,百口莫辩。
祝勇视线上移,认出了谢知絮,似笑非笑地:“谢总?”
“我们正在调查赵总失踪的事情,作为嫌疑人,你这么无所事事的来到警察家?口,真的好吗?”
谢知絮的表情云淡风轻:“有本事,就带人过来抓我。”
说完,就带着与他十指相扣的妻子转身离开。
祝勇做警察几十年,没见过这么嚣张的嫌疑人,气得踩着拖鞋就冲了出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个案子我们一定会调查清楚的!”
乔渺隔着一层楼梯都能听见这震动心脏的吼声,不禁追问:“什么失踪?”
那个赵总她好像有点印象,有次谢知絮带她出?吃饭,遇见那位赵总过来敬酒,具体说了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
唯一留下的感受,那位喝醉的赵总眼神很恶心。
谢知絮没有表情,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到了一层楼道的阴影处,他突然停住。
乔渺狐疑看向他。
谢知絮的气压过低,她不自觉想要后退,奈何她的手还掌控在他的手里。
他的声音和他的脸一样冷:“你怎么会认识楼上那个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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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5·交错蝶(4) 谢知絮疯狂
在他自上而下的注视下, 乔渺心脏狂跳。
她垂了垂眼:“因为我之前经历过循环,知道他会死,所以就想要救他。”
他曾是她小叔叔的事情, 她并不想说。
曾经和祝晏廷的关系, 也隐瞒了下来。
她已经和谢知絮有了更进一步的亲密发展,说出来, 只会将她置于更为尴尬的境地。
近距离对视下, 乔渺仿佛看见谢知絮的瞳仁凝滞了一下, 与她嵌合的手指也有了相应的僵硬和收紧。
与此同时, 令人不安的气息消失了。
谢知絮将她拽得更近了一些,盯着她:“那你之前经历的循环,没有遇见我吗?”
未来的他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 她还是死了?
乔渺有些在意, 每一次谢知絮似乎都能迅速接受【循环】这件事,从而关注一些其他的问题。
“遇见了……”
“那我没有为你做些什么吗?”他焦躁追问。
乔渺摇了摇头:“不, 你为我做了很多……”
甚至上一个循环的最后,还陪着她一起坠楼死亡。
也因为这件事,她清晰明确地看见了他炽烈的爱。
像燎原的火, 汹涌明亮, 生生不息。
楼道里只有他们两个,很长时间没有人打扰, 氛围在这份安静中越来越微妙。
乔渺的手被他握出了汗,难受得不行,往回抽:“……走吧,别在这儿傻站着了。”
话音刚落,他冷不丁上前一步。
谢知絮很高又很有力量感,这种压倒性的体型差和身高差, 让她下意识后退。
结果就到了墙边。
就在乔渺脑袋嗡响的时候,他突然俯下身,将头埋到她的颈侧,呼吸粗重又急切,似乎在努力平复情绪。
灼热的气息浇打在她的脖颈,发热的鞭子一样,抽得她不禁打了个激灵。
这是乔渺第二次看见他这一面。
可能因为身份更加亲密了,姿势也显得更加暧昧。
要知道,几次循环之前,他还是高高在上、生人勿近的那一个。
如今却尽力放低身体,表现出来前所未有的依赖感。
乔渺本来就吃反差感这一块,心脏处迅速传来柔软的塌陷。
她似乎想要……抱抱他。
应着这份冲动,她缓缓抬起手——
这时,脑中一闪而过那晚的荒唐。
她面红耳赤地打了个颤,手指转而扣住他结实的手臂,稍用力气推开。
一些别扭,一些羞涩,一些懊恼,还有一些兴奋……共同燃烧着她的身体,必须要将这个热源推开,才能获得喘息。
在谢知絮不悦开口之前,她先一步转移话题:“我想试试看离开千轨镇。”
既然黄神婆说她的因果只能由她自己解开,她就打算先从这个镇子查起。
谢知絮注视了她片刻,眼底流露出不安与担忧。
他问了一遍“你确定吗”,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后,就一声不吭转身走出楼道。
乔渺见他答应了,兴冲冲跟上去。
一个多小时后,车辆行驶到千轨镇西口。
过了前方可见的水泥路接口,就能到达隔壁万仙镇的地界。
谢知絮看她一眼,再度确认:“你确定要试?”
乔渺平视前方,深深做了个深呼吸,知道这不是她可以逃避的事情,强迫着自己勇敢起来:“确定。”
“……那我会慢慢开,难受了你就叫停。”
“嗯。”
车辆应声而动。
黑色轿车的前端刚刚闯入【千轨镇西口】的牌子下方区域,乔渺就感觉心脏像被锤子狠狠凿了一下。
越往前开,锤子凿下来的力度就越重,几乎震碎了她的整个胸腔。
谢知絮侧眸,立即踩下刹车。
乔渺整张脸已经没有血色可言,苍白如纸,反衬得含泪的双眸异常殷红。
她捂着剧痛的胸口,颤着声音:“继续开……”
他的眉头皱得更深,开得更加小心翼翼。
轿车开过牌子中段,车头接触到万仙阵的地界,那种剧痛已经加剧为许许多多双无形的手不停撕扯着她的心脏。
乔渺疼得全身痉挛,几乎要晕死过去。
见状,谢知絮一个单手快速倒车,退回到了安全的拐弯处。
乔渺记得这个位置,第一次循环的晚上,她也是退回到这个地点才感觉到稍稍好些。
他看着她,喉结重重滚动,胸口也在急促起伏,说:“不要再试了。”
乔渺没有回答,颤抖着闭上眼,缩起余痛未消的身体,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好一会儿,她突然出声:“再去其他三个路口试试。”
谢知絮的语气跟他的神情一样冰冷沉重:“别再试了!你……”
“我说了,再去其他三个路口试试。”她打断他。
谢知絮瞳仁快速紧缩了一下。
他难得在她的眼中看见了她曾经的影子。
不,准确来说,是她未来的影子——漂亮的杏眼积攒着泪水,本该是破碎脆弱的,却充满了十足的倔强与不甘。
他不会想要忤逆这个不屈服的眼神。
于是默不作声调转车辆,驶向临近的其他路口。
乔渺安安静静看着路边划过的行道树。
因为身体羸弱的原因,从小到大,她都要比同龄人多吃一些治疗上的痛苦。
最严重的时期,长时期的伤口清创甚至成为了她的家常便饭。
她特别怕疼,却有着出乎意料的耐性。
一次痛苦,会让她选择逃避。
两次痛苦,她会选择哭着接受。
三次痛苦,她会逼迫自己要勇敢。
而长时间的痛苦,就会让她自然而然萌生出一种摆烂的倔强——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死了,何况还死不了。
她现在就处于这样一个阶段:大不了就去死,重开一局。
谢知絮却丝毫不敢有怠慢,观察着她的神情,感觉不对劲就及时刹车后退。
经过四个路口的真实测验确实证明了——她真的无法离开千轨镇。
乔渺毫不怀疑,整辆车冲过界的刹那,她就会因为心脏的猛然撕裂而死。
好疼啊。
好疼,好疼。
好疼,好疼,好疼……
感觉连骨头里面都疼得厉害,恨不得现在就去死,寻求一个解脱。
乔渺陷入自己的情绪中,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她知道自己应该勇敢一些,但就是控制不住。
反应过来时,高大的身影就已经完全将她覆没。
下一秒,脸颊拂过滚热的气流。
她感到眼角在被某种湿软的东西抚慰。
这个角度,乔渺近距离看见他轮廓分明的喉结往上一顶,接着,就响起了欲望凝重的吞咽声。
谢知絮在吞咽她的眼泪。
不同于上个循环的啄吻,要更焦渴,也更刺激。
乔渺脑子很懵,下意识拒绝他:“别……”
话还没有说完。
啄吻眼泪的唇就重重抵上了她的唇。
接下来的吻完全不同于上一次,要更加火热和完整——她的下颌被抬起,有一条湿滑的软物钻进了她的口腔,盘踞于她的舌尖之上。
正如一头不知节制的野兽,贪婪又激烈地抢夺着她口中的气息和唾液。
乔渺完全蒙了。
不知是否她的错觉,有那么几秒钟,谢知絮疯狂得简直要咬掉她的舌尖,耳边满是近乎焦渴的吞咽声。
她本能地想要叫出声,却给了对方可乘之机,迎来了更加没有章法的扫荡和掠夺。
他的舌头似乎想往她喉咙深处钻。
乔渺呛了一下,顺势猛然将他推开。
她这才看清眼前的男人——眼底是明显的躁郁,夹杂着浓浓的欲色,嘴唇湿润又饱满,残留着接吻过后的绯红。
异常的……性感。
乔渺脸颊迅速滚烫起来,想骂些什么,又不知该骂些什么。
是了,他是她的合法丈夫,接吻这种事,夫妻之间再正常不过,难道她还要一巴掌打过去?
谢知絮将她的小表情看在眼里,感觉马上就要哭出来了,又好像恨不得抬手扇他一个巴掌。
她倒希望是后者。
他最恐惧她的眼泪。
每次看见,心口就会郁结起一团邪门的躁火,想要杀死些什么东西才能平复。
幸好她曾经教过他——你应该会遇见一个爱哭的我,要是看见我流眼泪,不需要安慰什么,亲吻我,就足够了。
现在就足够了么?
谢知絮盯着她,将唇上交织的湿润舔舐到口中,有些不满足。
“还想哭吗?”他的声音被欲/火灼烧成了沙哑。
乔渺一怔,吸了吸鼻子。
难道他是在用接吻来安慰她?
不得不说,这种方式虽然一时难以接受,但的确有用。
从来没有想过,接吻会有这么大的魔力,心脏处终于不再剧痛,转而胀满了酥酥麻麻的感觉。
她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哭腔:“不想了。”
谢知絮却再度扣住她的下颌,覆盖上她的唇。
乔渺耳根倏然热得发疼,努力偏过头,挤出声音:“我都说了我不想哭了,你干嘛?!”
“这次不是安慰,是我想吻你。”他说。
说着,又把她的头扳了过来。
乔渺死死抿住嘴唇,察觉到她的抵抗,谢知絮略显疑惑地歪了下头:“我已经答应你,不会在车里跟你做/爱,为什么连接吻都不可以?”
乔渺:“……?”
什么时候答应的?
不,他们什么时候讨论过这个问题?!
谢知絮的眼神充斥着强烈的荷尔蒙,除了淡淡的男士香水味,他本来的气息也更加烈性浓郁,一副欲求/不满的样子。
“因为我现在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没有闲心考虑接吻。”乔渺错开眼神,故意板起脸命令,“开车吧,我要去查这个镇子的历史。”
他没有说话,盯她片刻之后,就残忍地将欲望压制下去,思考着坐回驾驶座。
——人类需要闲下来才能接吻?
之前她忙着紧缩喷涌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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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5·交错蝶(5) 鱼篮观音,
黑色轿车停在镇子的资料馆门口。
清净的选址, 仿古的建筑风格,给人以远离城市喧嚣的肃穆与宁静。
走进去,率先可以看见一个很大的天井, 石柱环抱, 据说每一块砖瓦都保留着建造时的独特韵味。
不同于现代化风格的步行街,这里清净得过分, 连脚步声都很难压住。
乔渺正在四处欣赏, 这时, 一个文质彬彬的老人端了个保温杯走过来, 笑称现在很少有年轻人会来这种老地方了。
乔渺认出来这是资料馆的馆长,说明来意:“馆长你好,我想来了解一下这个镇子的历史。”
老馆长扶了下鼻梁上的老花镜, 略显惊讶:“已经很久没有人愿意来了解这些东西了。不过很可惜, 资料馆十多年前发生过一场大火,全部的镇史资料都在那场大火烧毁了。”
乔渺蹙眉:“全部都没有了?”
老馆长叹了口气, 惋惜之意写在了脸上。
千轨镇的镇史资料全部由手写编撰成册的,为了保证其独一无二性,电脑里甚至没有记录内容。
不过就算记录了内容, 那一场大火, 也将烧得不剩什么了。
起火的缘由至今都还是个谜,警察调查更倾向于是有人纵火, 可惜那时候没有安装监控,无法锁定嫌疑人。
乔渺不甘心追问:“那馆长您记得这个镇子的历史吗?小时候我听我爸爸说,千轨镇的‘轨’其实通的是恶鬼的‘鬼’,是真的吗?”
老馆长静默两秒,有种逗孩子的口吻,笑了笑:“如果我说是, 你会害怕吗?”
乔渺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
随后,老馆长领着他们走近天井正对面的观音画像。
乔渺小时候就见过这幅画,观音眉眼慈悲,手里托着不是玉净瓶,而是提着一个精致小巧的鱼篮,被人们尊称为鱼篮观音。
当时前任的老馆长好像还说过一个神话故事,但是当时她只顾着和小朋友玩,完全没用耳朵听。
这时,老馆长清了清嗓,刚要张口,忽然往远处问了一句:“你不过来听听吗?”
乔渺这才注意到谢知絮没有跟上来,独自站在很远的地方,高挑的身影与大门外的古色风景融成了一体。
他双手插在大衣口袋,没有什么表情:“我没有兴趣。”
乔渺懒得管他有没有兴趣,收回目光,请老馆长继续讲述。
老馆长好久没有遇见这么有耐心的年轻人了,不禁讲得很细:“你看啊,这观音形象千变万化,据说有三十三化身,其中之一的观音手提鱼篮,被叫做鱼篮观音,就是我们千轨镇供奉的这一位。”
老馆长突然顿了个下,卖了个关子:“你知道鱼篮观音的由来吗?”
乔渺仰望菩萨画像,摇了摇头。
“这个故事就要追溯到唐朝了……据说那时有一出了名的恶人村,里面的村民们天生带有恶鬼的基因,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观音菩萨得知此事后,就化身一位美丽的渔女来到这里进行度化,她一出现,立即就引起了很多恶人的抢夺。而渔女却说‘她只嫁给会背诵经文的人’,于是整个村子的男人为了抱得美人归,都开始拼命背诵。”
“一开始,村子里能有二十多个人会背诵经文,渔女又说‘人数太多,谁要是能背会另一经文’她就嫁给那唯一的人,最后,一位被村里称为‘马郎’的年轻人成功背诵完整,成功迎娶这位渔女。所以鱼篮观音也被叫作马郎妇观音,不过我觉得不好,应该就叫做鱼篮观音。”
“后来,在马郎筹备婚礼的时候,渔女突然暴毙而亡,葬礼上,一位游方和尚出现点破其中真相,众人得知竟然是观音点化,立即打开坟冢查看,在一束金光的包裹下,渔女的身体就在众目睽睽之中消失了——之后,这个村的村民得到了观音的度化,就开始一心向善。”
乔渺若有所思点点头,似懂非懂地看向老馆长:“这则神话故事和镇子有什么关系?”
老馆长扶了下老花镜:“因为有专家就这个故事推测过恶人村的地点,大概就是咱们这一片,咱们的镇子又叫千轨镇,‘轨’通‘鬼’,就引起了很多猜测。”
“也就是说,我们这些住在镇子里的人可能都是当年恶人村的后裔?”
老馆长立即笑着摆了摆手:“我可没这么说,神话故事而已,现在根本无从考究了。”
乔渺:“那老馆长,这个镇子的历史,您是真的一点都记不住了吗?”
“老了,记不住了,我过来当馆长的时候,资料就已经被烧毁了。”
“那上一任的老馆长呢?”
老馆长叹息一声:“那位领导半年前就已经逝世了……”
乔渺眉头皱得更深。
怎么办,好不容易找到的一点线索,就这么断了。
老馆长难得在这里遇见年轻人说说话,热心肠询问:“你这么着急知道镇史,是有什么重要事吗?”
乔渺忽然有些分神。
林婉妈妈、祝晏廷、女护士还有那对父子那宛如恶鬼相的脸,难道只是一个巧合吗?
还是说,他们体内的恶鬼基因因为一个契机,彻底爆发了?
她心里这样想着,也这样问出了口:“恶人村的故事,仅仅是一个神话故事吗?”
既然无从考究,又怎么能说它一定是假的?
老馆长胸口漫长起伏一下,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在纠结这一点,难道你是觉得你身边的人都是恶人吗?”
乔渺也在问自己,林婉妈妈是恶人吗?祝晏廷是恶人吗?
假如拥有循环能力的人是另一个人,父母遭遇空难之后,悲痛欲绝的她又会不会拿起刀,想要杀死那个人,重新开启一局呢?
如果会,那她也是恶人吗?
她已经不知道了。
乔渺走出资料馆的时候,脑子都是懵的,迫切想要一个人静一静。
听见她明确的拒绝之后,谢知絮没有应声,眼神多了些居高临下的意味。
说真的,很多时候她还是会幻视他是她的小叔叔——就像现在这样,神情满是不悦,眼神中带有审视。
若是过去,她肯定会很怂的乖乖让步,毕竟那是位威严的长辈。
可是现在,他们已经是合法的夫妻关系,地位完全是平等的,那就不会存在着谁管着谁。
于是乔渺很快打起精神,与他不满的眼神对抗:“我需要个人空间,不想你跟着我。”
为了威慑他,她甚至把两条眉头紧紧皱着,眼睛努力瞪大,恶狠狠地咬着牙。
这在谢知絮的眼中,完全就是一个毫无威慑的小发雷霆。
但碍于他的妻太过卖力,他不想打击她,面无表情地问:“那你需要多久?”
乔渺看了一眼时间。
——锁屏壁纸换成了简单款,不会再一打开就是某人西装革履办公时的样子。
大概因为这个循环的她要更怯懦内向,相册里没有那么多露骨的偷拍照片。她真的谢天谢地。
“两个小时吧,午饭的时候你再来接我。”
两个小时?
整整一百二十分钟?
谢知絮很难说出那个“好”字。
乔渺在路边拦了一脸出租车,车开出去好一段路程,她似有预感地回过头,心脏重重一跳。
他还站在那个位置,目送着她。
二十分钟后,车辆停在巷子路口。
风水店铺里,翟天师穿着深蓝色的道袍正在拍摄短视频,一见来了顾客,立即扬着年画娃娃一般的笑脸就迎了过来:“小美女,是来看家宅风水还是祛病消灾?”
乔渺:“我知道你是黄神婆的弟子,我是来找黄神婆的。”
翟天师一听,脸瞬间拉了下来,嘟嘟囔囔地:“找我师父去隔壁万仙镇啊,来找我干嘛?”
“我倒是想,可我离不开这个镇子。”
翟天师白白胖胖的身体刚转过去一半,来了兴趣,又转了回来:“哦?什么叫做‘离不开这个镇子’?你是遭遇鬼打墙了吗?”
乔渺不想浪费口舌,坚持要联系黄神婆。
翟天师故意拿起范儿来,她没办法,只能将刚才听见的神话故事复述了一遍,又提出内心的疑问。
“就这事儿啊?不用找我师父,我就能给你解决了!”翟天师信心满满地摸了下头上的小辫子,“咱们千轨镇才不是什么当年的恶人村呢,地理位置都不一样,不过,这村子还真的和当年的恶人村有点渊源。”
“据说是一批受到感化的村民想要远离那个恶劣的环境,走了几百里的山路来到这里,建立了村落。后来村落渐渐扩大,又变得繁荣,慢慢就演变为了如今的千轨镇。”
翟天师带她进去茶室,给她倒了杯茶,接着说:“而且这么长时间过去,人口迁移变化,过去的人去了别的城市,外面的人又到了这个镇子,早就不存在什么全是恶人基因的人了。”
乔渺对他的话半信半疑。
如果不是的话,那怎么解释那些人突然性情大变?
翟天师看出来她没信,一脸无语:“我家世世代代都是专门记录这些历史的,我能骗你?馆里那本被烧毁的镇史,那就是我太爷爷一个字一个字誊抄下来的呢。”
“那你记不记得那本镇史的内容?”
翟天师清了下嗓,心虚地扣了扣脸:“你别看我这么沉稳,我也就三十多岁,十几年前我还有个音乐的梦想,是机缘巧合之下才成为了风水先生……”
乔渺:“你的意思是……?”
“我翻都没翻过。”
“……”
她再度要求找黄神婆。
翟天师急了:“你看看你,该说的我都说了,干嘛还要找我师父?再说我师父最近操心我小师妹的事情,她的事情更大,你敢想象她要和一个恶鬼结婚嘛?这太可怕了!我师父可没时间理你呢!”
乔渺挑了下眉:“不是说你是黄神婆唯一的弟子嘛?”
“我啥时候说过?”翟天师拒不承认。
“上个……”算了,她懒得说了,“你觉得我无法离开镇子会和这个神话故事有关吗?”
翟天师抱起手臂,嘶了一声:“不好说啊。”
乔渺推出两百块钱给他,在他收回去时,突然又拍上去五百块。
翟天师一看是个小富婆,表情立即变得不一样了,眼睛都直了:“小美女,你怎么个意思?”
“我想托你帮我想办法找到镇史的内容,尽快。”
“这……”
“翟天师神通广大,这点小事应该能做到吧?”乔渺微微一笑,“事成之后,还有丰厚的酬金。”
看在钱的份上,翟天师立即笑嘻嘻保证没问题。
乔渺走出风水店铺,翟天师像招财猫一样摆着手送她。忽然,她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谢知絮:【忙完了吗?在哪儿?我过去接你。】
如果不是四下无人,她都要怀疑那个男人是不是在监视她了,怎么她刚出门,就发来信息。
乔渺打字按得很重:【不用!这才刚一个小时!!!】
她用感叹号小小地怒了一下。
刚按灭屏幕,消息又响了起来。
谢知絮:【可我已经想你了。】
……
谢知絮正在洗澡,浴室间里满是氤氲热气。
过于修长的一根手指沿着浴室门的缝隙钻出,呈一个诡异的弯曲度,有一下没一下敲击着手机屏幕。
58秒过去了,他的妻没有回消息,不知道是为什么。
等他洗完澡,腰间随意系上一条浴巾,再去看,手机屏幕还是没有跳出来新的消息。
这时,那张脸睁开眼,蠕动着爬到他的肩膀:“在观音画像前面站了那么久,保险起见,你应该多清洗一下。”
男人没有搭理它,盯着手机屏幕,没有擦干的黑发和胸膛挂着流淌的水珠。
难道是她没有看见?
那,这样呢?
【我好想你,我好想你,我好想你,我好想你,我好想你。
我好想你,我好想你,我好想你,我好想你。
我好想你,我好想你,我好想你,我好想你,我好想你……
我好想你,我好想你,我好想你,我好想你……我好想你……
我好想你,我好想你,我好想你,我好想你……】
作者有话说:
鱼篮观音的资料查阅自百度百科。
(这周榜单不够今晚可能还有一章)
第40章 5·交错蝶(6) “渺渺,我
乔渺看着密密麻麻的想你:“……”
这个性子冷淡的男人, 婚后居然这么黏人的吗?
第一次处理这么复杂的夫妻关系,她纠结半天,还是选择回避, 将手机塞回挎包里。
刚走到拐角处, 迎面而来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女孩,抱着书包急匆匆的样子。差点跟乔渺撞在一起。
还是女孩率先反应过来, 侧身让开一步, 向她鞠躬道歉。
后面像是有人在追赶。
女孩慌张地朝后面看了一眼, 就一溜烟儿钻进了路边葱郁的灌木丛中。
乔渺疑惑地眨了眨眼, 整个过程发生得太急太快,到现在为止,她都没有看清这个女孩的模样。
但女孩身上熟悉的校服很让人在意。
出于某种预感, 她没有离开, 而是轻手轻脚靠近了两步。
就在这时,有三个初中生打扮的孩子冲了过来, 两男一女,为首的小男生长得五大三粗,寸头。
他底气很足地爆了声粗口, 整理起滑落的书包:“艹, 跑得跟兔子似的,这么快!”
四周仅有乔渺一人, 寸头男生吊儿郎当浮现笑意,问:“小姐姐,你有没有看见过一个女孩,穿着跟我们一样的校服,长头发?”
乔渺认出了这张脸,摇头。
旁边是个戴着黑框眼镜干瘦干瘦的男生, 劝寸头男生说:“不要再追了,这次就放过她吧……”
寸头男生像根点燃的炮仗,转头就吼他:“放什么放,敢拒绝我,看我不弄死她!”
女生噘了噘嘴:“还要追啊,我可跑不动了。”
寸头男生瞪她一眼,女生立即乖乖闭嘴。
眼看三人又要继续追赶,乔渺立即抬手拦住:“你们想对那个女孩做什么?”
寸头男生正在气头上:“关你屁事!”
“杜晓韦!”她盯着男生的眼睛,“我劝你不要做得太过分!”
此时此刻,小巷寂静,前方就有个招摇的五行八卦图,眼前这个不认识的女生又突兀地喊出他的名字。
杜晓韦头皮微微炸开,皱眉问:“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乔渺微微一笑,环视三人的表情,幽幽开口:“我不只知道你的名字,还知道你的名字,方琪琪,还有你的,曲轩——你们所做的事情,我都一清二楚。”
她的眼神和笑意令他们三个背后发毛。
杜晓韦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我们做什么事了?有本事你就说出来。”
乔渺没有说话,将唇角上扬成一个诡异的弧度。
殷红发肿的眼睛,苍白色的小脸,直勾勾的眼神,活像只可怕的鬼魅。
这时恰巧吹来一阵风,三个小鬼头毕竟仅是个初中生,吓得大叫了一声,甩着书包落荒而逃。
乔渺目送他们,揉了揉笑得僵硬的脸。
嘶疼……看来装神弄鬼吓唬人也是不容易啊。
这时,安静的灌木丛动了动,女孩抱着书包从里面站起身,心有余悸地向远处张望了一眼。
“苏莓?”乔渺认出了她,“你是苏莓吧?”
女孩的长发遮住大半脸颊,抬起头时,才能看清这副清秀的五官。
只是不知,额角怎么会有淤青,干净整洁的衣服上怎么会有大块大块的油点子。
苏莓的眼神怯生生的:“……姐姐,你也认识我?”
乔渺上前帮她摘下头上的残叶,问:“你额头的伤是那个杜晓韦打的?”
苏莓下意识摸了摸,还有点疼:“不是,用我的饭盒砸的。”
“他这么欺负你,你就没有告诉老师吗?”
苏莓先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复述老师的话:“老师说,自己的问题自己解决,不能什么都去麻烦老师。”
乔渺愣了一下。
苏莓再度做了个标准的鞠躬感谢她,准备离开。
乔渺一把拽住:“一起吃饭吧,你的饭盒不是被砸了?”
苏莓刚脱口而出“已经吃过了”,肚子却不争气地响了起来。乔渺笑了笑:“放心,肯定会赶在下午上学前给你送到学校。”
两人在附近找了一家评价还不错的私房菜。
苏莓坐立不安的样子吸引了乔渺的注意:“怎么了?”
苏莓小心翼翼凑过来,小声问:“姐姐,你应该不是坏人吧?”
乔渺笑着给她倒了杯饮料:“你的确不该随随便便跟陌生人过来吃饭,下次不能这样了——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不是坏人。”
苏莓一听,弯下笑眼:“我也觉得姐姐你不是坏人,才敢跟你一起来的。”
“那你要不要告诉姐姐,那三个人为什么要欺负你?说不定我可以帮你。”
钱的话,她家有,权的话,谢知絮应该也有点手段。
闻言,苏莓好不容易舒缓的脸色又瞬间变为紧绷。
乔渺不想逼她,菜上来后就招呼她先吃饭。
要不是谢知絮突然发来信息,她都要忘记自己还有一位没有吃饭的丈夫了。
结婚的关系,还真是麻烦。
她把这里的地址发给他,按灭手机,又给苏莓倒了些饮料。
苏莓赶紧毕恭毕敬接过:“谢谢姐姐。”
短短一顿饭,乔渺就觉得苏莓真是可爱又懂事,而且家教一定很好。
苏莓一定很爱自己的妈妈,才会在吃得眉飞色舞时,第一反应说:“我妈妈肯定会喜欢这个味道。”
乔渺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问:“其他同学对你怎么样?”
苏莓看她一眼,将嘴里的饭菜嚼碎下去才回答:“他们……还行。”
“他们会帮你吗?”
“没有,他们不敢理我。”
“……”
大概见乔渺脸色过于凝重,苏莓还主动笑着解释:“杜晓韦的爸爸是个大官,连校长都怕他,他们不敢理我也是正常的……嗯,挺正常的。”
苏莓说着说着就低下头,再多的原因和故事,就不愿意再透露了。
乔渺没有再逼问,快吃完时,借口去卫生间补妆,新定了几样苏莓妈妈可能爱吃的菜品。
见状,苏莓快将双手挥出残影了:“不行不行,我来蹭饭已经很不好意思了。”
乔渺坚持:“把地址给我,我去把这些好吃的带给你妈妈尝尝。”
苏莓看着她,眼眶有些泛红:“姐姐,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值得,苏莓。”乔渺稍稍弯下腰,平视她的眼睛,“我从第一眼见到你,就很喜欢你。”
苏莓眼眶彻底红了,她从来没有听过这样有力量的话,撞击着她的心脏。
也从来没有人说过——喜欢她,她值得。
乔渺说完话,忽然感到脊背发凉。
有那么几秒钟,她像是被什么冰冷的东西抵住,汗毛直立。
起初,她还以为是错觉,直到一只宽大赤裸的手猛然箍住她的腰。
乔渺打了个激灵,抬起头,正对上一双幽暗森冷的眼眸。
可能碍于这是公共场合,谢知絮没有进行下一步,不然他的目光近乎露骨,看上去是想吻过来。
不,更有可能是咬过来。
谢知絮自始至终没有看苏莓一眼,冷着嗓在问她:“这个女孩是谁?”
乔渺试图掰开他的手:“她叫苏莓,是我的……好朋友。”
“好朋友,也可以用‘喜欢’?”他扣住她腰的力道猛然加重。
乔渺:“……?”
不想在孩子面前跟他争执这个,她放下手,硬着头皮与他对视:“你来得正好,开车把苏莓送到学校门口吧。”
谢知絮没有说话,眼神是自上而下的冰冷。
就在这时,苏莓弱弱开口,疏解了一下这僵冷的气氛:“姐姐,你们是结婚的夫妻吗?”
乔渺下意识看了眼戒指,尴尬地啊了一声。
“你们是我见过最相配的夫妻了,男帅女美,像小说里描写的那样。”苏莓忽然感叹。
谢知絮这才侧眸,看了苏莓一眼。
乔渺不知道他听到这种夸奖是什么感受,她倒是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了。
他顿了片刻,箍着她的腰转身。
乔渺见他答应了,赶紧回头叫苏莓:“走吧,我们送你回学校。”
她试图再一次掰开他的手,结果还是失败。
并且因为他的反抗,谢知絮手指稍稍用力,掐了一下她的侧腰。
“嘶!”
男性的力量她算是真切体会到了。
在学校门口送别苏莓后,车内阴冷的气息就像快要爆炸的气球,令心脏砰砰直跳。
谢知絮一直沉默不语,乔渺能感到他非常生气。
她弱弱报了一串地址,问:“你能送我到苏莓的家里吗?”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单手倒车拐弯,将车辆重新驶入宽阔的马路。
苏莓的家是在一个平房区,道路狭窄,开车无法进去,只能将车停在路边。
谢知絮下车,主动拎起有点重量的饭菜和糕点。
乔渺正在四处张望每家每户的地址,下一刻,手腕被捉住。
他神色同往日冷淡,也没有看她,修长骨感的手指却自然而强势地塞进她的指缝,十指相扣。
他每嵌入一分,都能感受到他的不满。
也正因为这份不满,手指与手指重重的摩擦过程,令她头皮微微炸开。
乔渺受不了他这种暗戳戳的发怒,小声质问:“我不明白你干嘛这么生气,那就是个小女孩而已。”
谢知絮扣紧五指,把她拽近了些,低头逼问她:“小女孩,就可以说‘喜欢’?”
“那你……”
“渺渺,我很嫉妒。”
他冷着一张俊脸,一字一顿强调道。
直到现在,他都难以冷静下来,那一幕反复在他脑中浮现,炙烤着他紧绷的神经。
他嫉妒任何一个她在乎的人。
搞不懂,她的心脏到底有多大,怎么能装得下那么多的人?
——他的全身上下,仅仅只能装下她一个人而已。
为什么,她的喜欢为什么总是这么多?
为什么,她的喜欢就不能只属于他?
在他强烈的注视下,乔渺不由屏住呼吸,又被这种复杂的夫妻问题给难倒了。
她误以为谢知絮是因为被放鸽子才不爽的,毕竟是说好和他吃午饭的,结果是她和苏莓一起吃的。
那她是不是该……哄哄?
乔渺看了看他们十指相扣的两只手,抬起另一手覆在他手背,安抚性地拍了拍:“对不起嘛,下次吃饭一定带着你。”
谢知絮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的妻子,真是一点都不懂他的心思。
作者有话说:
某人黏人又超爱吃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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