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隔壁是一方粗糙的老墓碑。
墓碑上镶嵌着发黄的旧照片,照片上是个美丽的中年女人。
女人眼神中透着悲悯,笑容和煦仿如春风。
碑上有简介:宁云,优秀的共产主义战士(-1945.12.21)
风吹过墓碑,虹杏一个机灵。
宁云,那不是她牺牲前正在读的,书中的角色吗?
……
虹杏为抓捕器官犯罪团伙而死,死而无憾。
死前她正在追一本小说,书里她最爱的角色,名字就叫宁云。
宁云是位海城女子,嫁给了富绅霍仓勋,婚后育有二子。
她孝敬公婆善待丈夫,既不苛待小妾,也视小妾的孩子们如己出,是位贤妻良母。
但一朝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全面占领海城。
宁云新婚的大儿子穿着喜服被抓走,死在了日军的酷刑折磨下。
而她丈夫霍仓勋非但当了缩头乌龟,还又纳了一房新姨太太,宁云终于怒了。
她离开丈夫加入组织,肩负起了为地下党传递情报的工作。
反抗达虏驱逐侵略者,她是抗战的一分子,一边传递情报一边照料伤员,她保护了无数革命战士,大家也都亲切的称呼她为宁妈妈。
终于1945年抗战胜利,宁云也大仇得报,准备前往乡下隐居。
宁妈妈终于可以休息了,追书的虹杏都为她开心。
但临行前,宁云牵涉进了一桩盗窃案。
霍仓勋那位年轻的新姨太太关雪琴,指控她盗窃了霍家一笔巨款。
看到这儿虹杏就出任务,牺牲了,却不料在陵园碰上宁云。
她迫切的想知道宁云是怎么死的。
她正想着,便听耳旁传来一个女人温婉但刻薄的声音:“海城人人都夸,说宁云贤良淑德,是位贤妻。可是有人亲眼所见,她偷了咱家老太太的体己。”
“老太太念旧,要她伺候临终,她倒好,趁机偷咱家人的保命金!”
“那可是三十条大黄鱼,是老太太留给大家的,其中有我的也有你的。你是霍家大少奶奶,最少也能分五六条的。”
虹杏本该在烈士陵园,但只闭了闭眼,再睁眼就是民国场景了。
她坐在一台黄包车上,身旁是个裹貂的美艳少妇。
她脑海中自动浮现一个名字,关雪琴,就是霍仓勋那年轻貌美的新姨太太。
关雪琴脱了貂皮,拍虹杏:“别打瞌睡了,找宁云要金子去。”
虹杏下意识回忆书中情节。
虽然宁云想要离婚,但是霍家老太太以死相逼不允许。
所以她和霍仓勋名义上还是夫妻。
而这关雪琴虽自称出身皇族身份尊贵,但霍老太太也只认她是个小妾。
老太太临终,不见宁云不咽气,不得已宁云照料了她的临终。
但随后关雪琴便吵嚷起来,说老太太的体己,三十条大黄鱼不见了。
大黄鱼便是金条,三十条可是一笔巨款。
因是家务事,霍仓勋没有报警,只在私下悄悄调查。
今天他扶老太太的灵柩回乡安葬了。
他一走关雪琴便带着儿媳妇苏虹杏找上门,找宁云索要黄金了。
苏虹杏,那是一个和虹杏同名的女人。
她的丈夫是宁云已故的大儿子,她是个丧夫的小寡妇。
因为一直生活在霍家,她待关雪琴,远比宁云那个婆婆更加亲昵。
黄包车停在青石小巷里,一道木门前。
关雪琴款款下车,轻拍门,语声温柔:“太太,小关我来给您请安啦!”
门咯吱一响开了半扇,旋即关雪琴便挤了进去。
屋里随之传出厉声:“我没见过什么大黄鱼,你快出去!“
接着是哐啷声:“没偷过你怎么不敢让我搜?”
虽然关雪琴态度还算好,但虹杏总觉得哪里不对,下了黄包车,推门进屋。
古香古色的厢房里,靠墙是一组红褐色的立柜,窗户旁摆着八仙桌和几把木椅子,桌上有粗瓷茶壶和茶杯,还摆着几份竖式印刷的报纸,拐角处有楼梯,通往楼上亭子间。
报纸上有日期:民国三十四年,公元1945年12月21日。
虹杏大惊,心说这不正是宁云死的日子?
难道宁妈妈功成未能身退,甚至没能活到解放,是霍家人害的?
关雪琴在客厅,一改刚才的温柔和气,粗暴的拉开抽屉,拂落碗碟,砸的瓷片四溅,细伶伶的手指戳着宁云的脸:“你把我家的大黄鱼藏哪啦?”
“痨病鬼,快把大黄鱼交出来!”
砰一声巨响,宁云被她搡撞到墙上,但紧接着她便迎上明晃晃的菜刀。
举菜刀的是宁云,她面色蜡黄喘息如风箱,但语声铿锵有力:“谁稀罕偷你霍家的臭东西,你给我滚!”
虹杏心头泛起一阵酸涩。
她是孤儿,从小没妈,而宁云,恰是她心目中妈妈的模样。
宁云虽孱弱,但态度果决:“关雪琴,你胆敢再胡搅蛮缠,我便敢砍你!”
关雪琴不敢硬碰硬,回头,用极温婉的语气说:“虹杏你说,是她贴身伺候老太太咽的气,大黄鱼不是她偷的还能有谁?”
再指楼上:“既然楼下没有,那就在楼上。抗战胜利了,大商场全开了,货架上全是美国货,虹杏你想要新旗袍,坤鞋坤包吧,掀翻她,上楼拿黄金!”
她怕菜刀,也怕宁云跟自己拼命。
但她会唆使苏虹杏做马前卒,替自己冲锋陷阵。
宁云虽菜刀在手,可是儿子已经死了,她不忍对儿媳妇下手。
她嗓音嘶哑:“虹杏,不要过来!”
关雪琴低声催促:“她有痨病,不过虚张声势,掀翻她,拿大黄鱼。”
宁云摇头:“好孩子,你还那么年轻,不要冲动鲁莽被人利用!”
虹杏不由哽噎,是她爱的宁妈妈,坚定勇敢,还善良。
……
见苏虹杏傻呆呆的,关雪琴一把搡:“傻啊你,快去夺刀,把她掀翻!”
一个趔趄虹杏才惊觉,被关雪琴推的竟是她自己。
空气中有花露水味,草药味和血腥味。
她身上是一件酱红色的棉旗袍,所以她是变成同名的苏虹杏了?
还没搞清是什么状况,但她当然要替宁妈妈撑腰。
回指关雪琴,她说:“上门打人,你犯法了你知不知道?”
关雪琴一噎:“她偷了咱的大黄鱼,她是贼!”
虹杏逼近一步,却说:“民国十九年废除妾制,姨太太不受法律保护,只能算通奸者,霍家的财物也与你无关,而那批大黄鱼的实际所有人就是宁云。而且你没有证据,只凭揣测就上门闹事,你不仅是违法,更是犯罪!”
她本该是关雪琴的帮凶,但怎么突然就翻脸啦?
略一思索,关雪琴笑着说:“虹杏,我已经帮你约好了三少爷,等他从金陵回来就谈你俩的婚事,快掀翻宁云,回去我就给你裁新旗袍,约三少爷。”
虹杏脑海中多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却原来,原身是西北军阀马大帅的养女,因马大帅和霍家有商业往来,就把她嫁过来联姻了,可她丈夫已死,她又没生育,霍家就打算送她回西北。
回去马大帅还会把她另嫁他人,西北又多土匪兵痞,她当然不想回去。
关雪琴看透她的心思,就故意为她和三少爷制造相处机会。
所以原身也是为了自己的幸福才来当马前卒的。
看她突然翻脸,关雪琴转着眼珠子就还想继续哄她。
岂料虹杏一把抓起她的胳膊说:“关雪琴,民国律法,通奸者要处一年刑役,男女同罪。你仗着男人的宠爱就肆意侮辱宁云,但你知不知道,她如果起诉你,你就得坐牢?”
她怕不是受了啥刺激,在胡说八道?
关雪琴劝说:“咱得搞快点,不然等二少爷回来,大黄鱼可就没咱的份了。”
宁云的大儿子被鬼子杀了,二儿子在内地工作。
但传闻他马上就要回海城了,等他回来,那些大黄鱼可就全归他了。
关雪琴正在游说虹杏,却听脚边响起一阵粗咳。
是宁云,她跌坐在楼梯上,正在剧烈咳嗽,嘴角往外溢着血沫。
关雪琴抬脚就踹:“滚远点啊痨病鬼!”
她穿的皮鞋,踹到人得多痛?
只听啪的一记清响,她挨了一记大巴掌。
关雪琴捂脸尖叫:“你打我?你还想嫁给三少爷,你做梦!”
虹杏以为这只是个梦,索性放飞自我:“我不止敢打你,我还敢杀了你!”
她不想嫁三少爷,不怕被遣送回西北啦?
但就在关雪琴以为苏虹杏真要杀人时她却松手了:“还不快滚?”
她要就此滚了也罢,虹杏是警察,做梦都会严守法律底线。
但关雪琴摸上门栓就开始大喊大叫:“救命啊,宁云婆媳要联手杀我!”
她这是敬酒不吃要吃罚酒?
虹杏牺牲前在器官团伙做卧底,压抑到近乎变态。
关雪琴还要闹,她可要释放她狂傲不羁的天性了。
……
关雪琴哐啷啷拉门栓,只听唰的一声,菜刀擦着肉剁到她的手边。
虹杏还在大叫:“我现在就把你剁成肉酱!”
关雪琴吓到魂飞魄散,拉开门扑出去,凄声尖叫:“杀人啦,救命啊!”
虹杏还不解气,拔刀就要飞剁,但一双手死死抱住她的双腿。
是宁云,她说:“好孩子,不许做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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