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天是这样的, 先是项宛和孟子安被城主送回了清都山。
尽管凡人还不大清楚发生了什么,到底传出了不少风声。
城主吓得要死,估摸着还指望清都山庇护, 都不等宗门开口, 命自己的儿子颠颠地就把两名弟子吹拉弹唱地送了回来。
项孟二人回到山里的时候甚至还没怎么睡醒, 一脸蒙地看城主儿子跟看门的弟子寒暄。
忽地听半空传来一声轻笑。
城主儿子不知所以然, 面前突然垂下一条长而柔软、仿佛正在发光的红纱。
那一瞬间,城主儿子的脸就烧了起来,怔怔地抬头望去,只看见那人修长细腻的脖颈和小巧的下巴,唇角勾起来。
他登时有点看呆了, 旁边修士说了什么, 一概没听着。
项宛没料到凤衔玉竟然会露面, 估计也是闲得慌, 来看他们俩的笑话。
周遭一片寂静,方才还口若悬河、八面玲珑的城主儿子突然变成哑巴了。
项宛奇怪地侧头, 只见这傻孩子都变成了呆鹅模样, 像是眼都忘了眨。
好半天,才见这少爷吞了口唾沫, 直直地盯着凤衔玉, 带着不受控制的细微颤抖,问:“这……这位是哪位仙长?”
凤衔玉这会儿才瞧见还有个凡人,随口道:“哦, 我姓凤。”
旁边孟子安连忙道:“这是我们小师兄!”
两句话一起砸过来, 顿时把这少爷砸了个四分五裂泪眼汪汪——乖乖, 别人倒还罢了,这有名有姓的掌门独子、宗门小师兄, 莫说这辈子了,下下下辈子都没他肖想的份。
少爷一个趔趄,项宛看得清清楚楚,十分同情地看他一眼。
毫无自知之明的凤衔玉没心没肺地嘲笑他和孟子安,还在那里窸窸窣窣地嗑松子。
项宛见状更是无奈,一面腹诽凤衔玉神经大条得也太过分了,一面出声安置城主儿子,命人送他们一行人下山。
城主儿子捧着碎掉的心一步三回头,凤衔玉却疑道:“他落枕啦?”
项宛:“……”
项宛可惜且沉痛道:“没,是眼睛瞎了。”
凤衔玉:“???”
在山下受什么刺激了这是?
项宛也不说多话,余光瞥到远方树间一抹雪色身影,还不等他出声提醒,凤衔玉早已经眯着眼睛看了过去。
濯玉正和赵长老走在一起,依稀的谈话声传过来。
他似是无意地向赵长老问起,清都山山巅是不是曾经有个洞府。
那地方哪来的洞府,项宛一头雾水。
赵长老还没回答,项宛却见树上小师兄卡吧一声,像是没意识到手里的松子嗑完了,一个不小心就把他自己手指给啃了一口,留下深深的齿痕。
项宛:“???”
凤衔玉火急火燎地跳下树来,还没等项宛问上一句怎么了,怀里就被突兀地被塞了一袋松子,一抬头,只看见凤衔玉的背影,一阵风似的径直追着濯玉而去了。
凤衔玉跟在濯玉四五步身后的位置,脑子里挤满了乱七八糟的念头。
要知自从上次梦见濯玉和那个没露脸的净明宗剑修成婚之后,一些奇怪的梦就缠上了他。
有些天马行空,有些却与前世有关。
譬如前世的梧桐殿,譬如那被濯玉短暂困在洞府里的日子。
如此种种,不胜枚数。
导致每次梦醒,他都觉得异常不安,总有种“濯玉也在做这个梦”的荒谬错觉,是而总是忍不住特意去和濯玉说几句话试探一下。
这就导致这些日子以来,凤衔玉几乎天天都在濯玉面前咋咋唬唬几回。
可能有时太突兀,连凤千秋都注意到了,问凤衔玉又怎么啦。
凤衔玉有点心虚地打哈哈。
凤千秋大奇,据他所知,这两个玉儿虽说没什么大矛盾,可是分明牛头不对马嘴,那是怎么也聊不到一块去的,何况濯玉还是不张嘴的性子。
凤衔玉却心想,既然濯玉没说不让,那就是可以。
这么一想,更觉心安理得,脸皮厚了不止多少倍,没事就去企图从濯玉口里探出点什么,可惜没什么结果。
今天突然听到濯玉这么一问,可把凤衔玉吓得够呛。
难道濯玉知道了些什么?
又知道了多少?
凤衔玉走着走着,发现濯玉竟然走的竟然不是回院子的路,而是沿着盘山路一路向上,目的竟然是……山峰?
凤衔玉越跟越不安。
而濯玉最后真的在山峰那处停了下来。
山巅风大,卷得雪白袍角不停拍打着小腿。
凤衔玉早早地就驻足了,瞧见濯玉出神的这一幕,不由得呼吸停滞。
自从重生以来,他刻意地避开了这里。
现在,这里还只是巨石竦峙,草木丛生,也不知濯玉那时是如何选中这个地方的。
那段时间,凤衔玉记得自己总是乖乖地呆在洞府内,等着濯玉来看他。
有时濯玉日日来,有时三天两夜来一回,来了也不知道干什么,濯玉就只好坐在堂内打坐,凤衔玉就在边上看着他。
他也不知道要看什么,只是潜意识里觉得多看几眼就是赚到了。
有的时候,凤衔玉莫名觉得呆在那里也挺好的,外间那么多厮杀、血腥、仇恨、生死,都好像和他没有关系。
濯玉只在那里出神,什么动静也没有。
不知是不是真没注意到凤衔玉也跟来了。
凤衔玉也在远处站等,直到时间不言不语地流淌过去,濯玉才沉默地离开。
快日落的时候,凤衔玉在屋内打坐,忽地记起前世自己在洞府的一晚,曾经误喝了一口耍酒疯来着。
虽不记得到底发生了什么,却有自己酒上头异常兴奋,死不肯撒手的记忆。
一想到这儿,凤衔玉便有种想立刻见到濯玉的念头。
于是半柱香后,他就出现在了濯玉院门外。
只象征性地咚咚敲了两下门,转头就自来熟地翻过墙头,轻手轻脚地猫在窗户外,探了个头,一瞄,登时一怔。
只见濯玉坐得端端正正,身旁香炉青烟袅袅,已经入定。
屋内没有点灯,一片昏暗,月色莹莹地拢在剑修的袍子上。
灵沼剑悬在当空,四周一层薄薄的禁制亮光流转,像是冻透了般,外间春暖花开,内里家具、纱帐却都结了层冰,更遑论濯玉眉宇、睫毛上的薄霜,衬得他更像尊冰雕了。
凤衔玉大觉可惜,知道濯玉一旦入定,那是“狂风暴雨我自不动如山”,无论如何都是完全不会理人的。
这样的人也会遇到心魔吗?凤衔玉心想,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然后很快,他就发现濯玉的识海似乎不太对劲。
这让凤衔玉想起千里之外的离恨海,一个着急,没提示就闯了进去。
那禁制倒没对此有什么反应,凤衔玉更急,心想濯玉连禁制都控制不了不让外人进了,那还了得,连忙不管三七二十一掠至濯玉跟前,并掌送了一团灵力去他识海。
濯玉猛地一掀眼皮,眼眸好似两枚清透水玉,令人望之生寒。
凤衔玉一惊,手被濯玉身上的冷气冻得有点发僵,却愣没收回,嘴里道:“哎别急,是我是我。”
颠簸的识海遇到凤衔玉灵力这枚“定风珠”,不一会儿便不情不愿地稳下来。
凤衔玉松了口气,正要退开说句俏皮话,却见濯玉眼神定定的,又像是魔怔了,半晌没吭声,凤衔玉正要开口,忽然灵机一动,竖起食指举在濯玉眼前,笑嘻嘻地晃了晃。
濯玉毫无反应。
凤衔玉略一琢磨,便把手收在背后,自己整个人向右边移了一步。
濯玉的视线果然也跟着挪。
凤衔玉想了想,又平行向左走了三步,继而后退,再前进。
结果不管他怎么动,濯玉的视线都紧紧地追上来。
豁!
这是魇住了还没醒呢!
凤衔玉难得见这么好玩的濯玉,眼睛滴溜一转,便逗他:“濯玉,我是谁?”
濯玉不答,依然只是看着凤衔玉。
好半晌,才见他唇角一动,迸出两个字:
“师弟。”
嘿哟喂,这厮还天天惦记着自己是师兄。
凤衔玉嘁了声,略微向前一探,便嗅得他身上一股子辛辣香气,有点心猿意马,心道这辈子不知是谁消受得了这么一尊雪人成精,便随口问道:“你是谁?”
濯玉不答。
视线突然沉下去,像是看见了什么,低声喝道:“谁?”
凤衔玉没听清,以为他在重复自己的话,又问:“想成亲不?”
濯玉当即就是一个猛抬头,给凤衔玉吓了一大跳,随即笑开了:“哟,看不出来啊,想好和谁成亲了不?”
问完,凤衔玉好整以暇地等着濯玉答案,心想之前反应那么大,一定是有答案的。
濯玉却摇了摇头:“不。”
“没有?”凤衔玉问,“还是不知道想和谁?”
濯玉还是只说:“不。”
果然还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来的濯玉,凤衔玉有点泄气,还想要再问点什么出来,冷不丁后颈掠过一阵寒风,凤衔玉敏感回头,却只看到一束银光。
——竟然是灵沼!
凤衔玉简直气死得要死,濯玉穿得这么白心怎么这么黑,竟然还拿武器作弊!
欺负他弓修不会有事没事把弓拿在手里么?
失去意识最后一刹那,濯玉的目光正好垂下来,好似恢复了点神智,居然在看凤衔玉的手指,凤衔玉同他眼神对上,顿时恨恨心想,醒来了一定要揍濯玉一顿。
这一觉极其黑沉漫长。
跟前几天一样,凤衔玉梦到了很多前世的事情,不知为何回忆了好几遍那射向濯玉心口的一箭,来来回回,又夹杂了不少前尘往事,回忆得凤衔玉心力憔悴。
那些梦境里的回忆就像一桶泛滥的大染缸,凤衔玉头都晕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凤衔玉好像在一条五光十色的大河里漫游,昏昏沉沉,直到听到有个人唤道:
“师弟!”
那不是濯玉的声音吗,凤衔玉一个激灵,鲤鱼打挺。
一睁眼,却发觉自己正在“谋杀”濯玉,低头一看,顿时和受害者来了个目光相对。
好几个人涌上来七脚八手地上来抓他,项宛和孟子安一左一右抱他的手臂,可即便如此,凤衔玉手里匕首的冷刃却离濯玉心口只有那么一根头发丝的距离了。
与此同时,凤衔玉却眼前发黑,有种无法控制的焦躁缠着他。
他满头冷汗,霎时间却只有一个像是硬挤进来的念头:杀了濯玉。
濯玉狠狠攥住了凤衔玉的右手腕,因太过用力而骨节发白。
他那眼神像夏日里一阵无由的冷风,扑了凤衔玉一个满怀,登时把他给扑醒了。
凤衔玉喘了两口带着血沫的气,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舌头,立即吼道:“快去找我爹!”
第42章 懵懂
叶枢匆匆赶来, 要给凤衔玉施针。
凤衔玉毛毛虫似的坐在塌上,不情愿地瘪了瘪嘴,还没说什么, 就见濯玉径直走过来, 一伸手就捏住他下颌, 令其抬起头。
濯玉居高临下的模样颇有压迫力, 凤衔玉忙:“扎扎扎!我扎!”
凤千秋嘴角一抽,叶枢的银针已经飞过去,扎了满头,让凤衔玉看起来活像个金毛狮王。
凤衔玉:“……”
算了,他不计较。
凤千秋匪夷所思:“是怎么中招的?中招了为什么要对濯玉动手?”
凤衔玉无辜摇头, 却察觉濯玉的视线冷冷地扫过来:“昨日上午, 谁送你们回来的?”
这话不像是在问凤衔玉。
项宛、孟子安这才反应过来, 项宛:“大师兄是说……城主儿子???”
凤千秋皱眉, 赵长老连忙:“我这就令人下山调查。”
叶枢正翻出枚灵丹要给凤衔玉,才刚翻出袖口, 面前就出现了一只手, 一抬头,是濯玉那张吓死人不偿命的脸, 逆光而立, 叶枢不太甘心:“还是我……”
濯玉那黑琉璃般的眼珠静静地看了他一会,竟没拦,收回了手。
濯玉分明什么话都没说, 可叶枢还是莫名觉得自己好像被嘲讽了。
凤衔玉正和凤千秋形容当时所感:“我回想了下, 那股杀意并不是完全冲着师兄来的。”
“你是说……”徐长老幡然醒悟, “而是说,附在你身上的邪祟是要杀一个人, 却不是濯玉,那会是谁?”
凤衔玉抬头,与一步开外的濯玉视线交错了一刹那,他飞快挪开,若不是手被捆着不方便,真想挠挠鼻尖:这话不好跟凤千秋说,当时他心神动荡,却真真切切地把濯玉当了道侣,因此才杀意顿现,难道这邪祟心心念安想的,是要杀掉道侣么?
正好叶枢担心地道:“衔玉,还是吃了我这枚澄心丹罢。”
反正璇玑山的首徒不会害他,凤衔玉笑嘻嘻地应了声谢谢,手被捆着,也没多想,便伸头去噙,叶枢的呼吸停滞,眼睁睁看着凤衔玉的脸颊越来越近,一束黑发滑落在头侧。
此刻众人议论纷纷,没几个人注意到凤衔玉。
正在这时,灵沼剑嗡地一震,紧接着凤衔玉动作突然停下来了。
叶枢一时复杂莫名,心在之前已经一点点吊在了嗓子眼,这会难受地悬在半空中,进退不得。
半晌后,凤衔玉咳咳两声,终于开口说:“放边上吧。”
叶枢微微恍惚,哑声说了一句“好”,便将澄心丹放在被褥上,一回头,果然对上了濯玉的脸。
凤衔玉看着众人,识海中突然浮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镜铃仙尊,久闻大名。”
屋中所有人的声音都唰地褪去,好似被突如其来的胸涌潮水一股脑儿地卷回了海里,霎时间好似竖起了一道无形屏障,将他与众人完全隔开。
凤衔玉当即如同被惊雷劈了一般,心脏都不能跳动了似的,瞳孔猝然缩得针尖大小。
这世间怎么会有人叫得出他前世的称号?
他是谁?又知道多少事情?
想起前世种种,凤衔玉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哗地冰凉了。
好半晌,凤衔玉才竭力稳住声线和呼吸:“那是谁?”
那人轻轻笑了声,不置可否,说:“你乃是宗师的胚子,我不能如何你,放心,我只是借给了你一些……情绪和欲望。”
“我没有杀人的癖好。”凤衔玉毫不留情地道。
“那你就当我有吧。”那人冷冷道。
凤衔玉一怔。
“离恨海。”
那人转而吐出令凤衔玉为之一震的三个字,凤衔玉呼吸一顿,便听此人继续说了下去:“来离恨海,你不想知道一切的真相吗?”
话音未落,凤衔玉眼前闪过一串又一串的画面。
那是万分陌生的场景
一座人烟稀少的小山村,村口有株三人合抱都抱不住的参天大树。
正是日落时分,晚霞仿佛喝醉了酒,晕乎乎地荡在屋舍瓦片上。
不一会敲敲打打,一行人慢慢走过来,其中有两个身量相仿的男孩,都只是穿着再普通不过的打着布丁的褐色粗布衫,脸很干瘦,瞳孔却干净透彻,尤其喜人,应该只有七八岁。
两人身后跟着一男一女,应该就是他们的父母,除此之外还有些老人,敲锣打鼓一直走到大树边,方才停下。
女人命令道:“大郎、二郎,跪下给爷爷磕头。”
两个孩子乖乖跪下,咚咚咚朝着大树嗑了三个响头,道:“爷爷好!”
这棵大槐树树根处有一只历经风霜的铜香炉,树枝上挂满了深浅不一的红绸。
凤衔玉知道有些地方是有让孩子认村口的大树做干亲的习俗,想必这两个就是了。
等俩孩子磕头完,他们的父母送上贡品,点燃香蜡,系上红绸,接着便听男人道:“你们兄弟两个血浓于水,要相亲相爱,树爷爷会保佑你们平平安安的。”
女人分别摸了摸他们的脑袋,语气有些沧桑,道:“总有一天我们会死,世上只有你们两个人,孩子,发誓吧,发誓永远以彼此为先,永世不变。”
兄弟两个神情懵懂,互相看了一眼。
新系上的红绸在风中轻轻摆动,百年老树静静矗立,树干上有个很大的天然形成的树洞,犹如一颗能洞悉人心的眼睛,居高临下地注视这对兄弟。
女人催促道:“说啊!快说!”
“我发誓永远以哥哥为先,永世不变。”
弟弟率先脆生生地道,主动拉住了哥哥的手。
春风缠缠绵绵,绕过他们紧紧相牵的手,旷野中大雁迎风而起,带着誓言飞向汪洋大海的尽头。
恍惚中,凤衔玉似乎听到有个人暴怒吼道:“玉儿——!!!”
“玉儿!玉儿!”
凤衔玉听见凤千秋的声音,他的视线摇晃了好半晌才晕晕地定住,只见眼前一圈关切的人,濯玉更是在他面前单膝跪了下来,黑沉的双眸里只有凤衔玉的脸。
凤衔玉身形一晃,呆呆地道:“我要去离恨海。”
凤千秋以为自己耳朵出错了:“你说什么?!!”
“离恨海。”凤衔玉犹处梦中,却坚定地重复道,“我要去离恨海。”
经由璇玑山叶枢再三探脉,又特地问了覃葛,可以确认,凤衔玉这并不是项宛所说的什么“夺舍”,更像是中了某个邪祟的幻觉,因而失控了。
凤衔玉好歹是金丹修士,这样的影响不会太久。
可是如果不被捆着,凤衔玉真是见谁都想动手杀人,尤其是濯玉,只得欲哭无泪地把自己在屋子里捆好,眼巴巴地等着幻觉消退,免得出去误伤了同门。
这会儿赵长老带了项宛孟子安,刚预备亲自下山,去城主府调查那少爷的事。
走在山门口,突见白衣负剑的濯玉迎面走来,竟然站住了。
“大师兄……是不是在等我们?”项宛迟疑地道。
这可太奇怪了,清都山人人皆知濯玉是个独来独去的独狼,还不曾见过他站住等人——除了小师兄,项宛腹诽,和孟子安一起道:“见过大师兄。”
濯玉颔首,朝赵长老喊了声“师叔”
赵长老好像猜到了什么,试探着:“贤侄莫非想下山去城主府里?”
果然,濯玉点了点头。
最后变成了濯玉带着项宛、孟子安,御剑下山到了城中直奔城主府。
此刻城主府里也是兵荒马乱。项孟叩了门,说明来意,守门的一听“清都山”三个字,就喊着“谢天谢地”地狂奔进去,项宛孟子安一脸懵。
没多久城主哭丧着脸就来了,见了他们三个就跟见了救世主似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幸亏仙师来了,仙人快这边请。”
不远处冷着张脸的濯玉已经吸引来了不少过路人。
这浑身的气派如天神下凡,城主自然印象深刻,知道是清都山的首徒,赶紧开门毕恭毕敬地请进去,将一众好奇的视线都隔绝在了外头。
“这是怎么一回事?”项宛问。
“我那不成器的儿子,昨晚撞了邪。”城主脸色难看得可怕,一看也是一夜未眠,眼下乌黑甚重,“吃饭吃得好好的,突然抓了剑就砍人,又是吼又是叫,现在只剩半条命在了,凡人医馆哪里医得,都说非得仙人不可,我正愁如何请得动仙人,没料到三位大驾光临,实在是幸甚啊!”
项宛孟子安一听,交换了个眼神。
濯玉淡淡道:“人在哪?”
城主听濯玉竟真的肯管这事,再喜也是没有得了,忙不迭请他们过去。
那少爷门前已经站了不少凡间大夫,门里一片寂静,果然,那少爷躺在床上,面白如纸,嘴唇乌黑,已是一口气出半口气进,气若游丝了。
这邪祟之邪,连凤衔玉一金丹修士都要中招,何况凡夫俗子。
城主命人抬来椅子请他们坐下,又奉上热茶。
濯玉倒是坐了,却没动手边的茶,看了一眼床上。
城主小心翼翼道:“我儿还能救吗?”
濯玉颔首,项宛会意,忙招呼孟子安上前,一同把那少爷架起来,从乾坤袋里翻出一枚灵丹塞进他口中,并将手掌贴在后心,以灵力调和经脉。
那少爷眉尖抖动,不一会儿眼猛地一睁,哇地吐出一口腥臭的黑血,接着他的脸便肉眼可见的渐渐红润起来。
城主简直喜极而泣,扑在儿子床前。
有人上前服侍少爷漱口,孟子安继续输送灵力。
项宛道:“这可是宗门里的仙丹,一丹千金,凡人再难求的,也是你们好命。”
城主连连称是。
少爷好似终于有了点知觉,眼皮微颤,像是要睁眼,忽地喃喃低声。
城主拳拳爱子之心,忙追问:“儿,你说什么?”
项宛一开始没听清,仔细一听,这少爷才刚好点,嘴里翻来覆去的竟然是“玉儿”两个字,登时吓得头皮发麻,神使鬼差地抬头去看濯玉,心中暗道:
这下不得了了!
第43章 杂思(微修)
自从从那吓人的阿月幻境里脱身出来, 项宛莫名其妙就暗暗对这二位师兄上了心,总觉得二人的关系有些别扭。
具体什么,他也说不上来。
但当听见床上这少爷念叨小师兄的名字, 项宛还是感觉有股阴风猝然而起, 吹得他寒毛直竖。
同时, 濯玉手里灵光一闪, 似乎有什么东西被他按灭了。
偏偏城主毫无察觉,还在无辜地问他儿子:“玉儿,玉儿是谁?”
不仅如此,他还把儿子的小厮叫到床前,问:“你知道你家少爷在说什么吗?”
那小厮乖觉, 见过凤衔玉, 战战兢兢地瞥了一眼清都山三人的神色, 在少爷呢喃不停的“玉儿”声里憋得一张脸通红:“不……不知道。”
“糊涂!”城主怒极, “天天在他身边服侍,你还不知道!”
小厮欲哭无泪, 忽然听得濯玉屈指“咚”一声敲在扶手上, 一下就把城主敲哑了火,连忙垂手听训, 只听这位“剑尊”冷冷道:“闲事少言。”
这位仙师生得冷峻, 唇薄,看人时冷冰冰的,瞳孔里照不出任何一个人的影子, 背的那剑藏在银鞘里, 像是冰凝成似的。
听说有一类修士是修无情道的, 传闻里这些“无情道”们终日里无悲无喜,情绪终年一丝波澜都没有, 怕不是就长这样。
城主一看他就知道这位怕是脾气不好,不近人情,哪敢再说多话,忙不迭陪了个笑,但那少爷还迷糊着在念叨“玉儿”呢。
濯玉一抬眼,项宛就本能地后颈僵住,生怕他直接出手教训少爷。
然而幸好幸好,濯玉还没有暴走的趋势,只是屈指轻轻在扶手上一叩。
只听得“夺”一声,少爷的念叨声就戛然而止。
紧接着,这少爷突然就从床上翻坐起来,动作灵活,毫无虚弱之态,孟子安吓了一大跳,只见这少爷二话不说,跪在床上,哐当哐当就嗑了三个响头,嘴里还咕咕唧唧着什么,项宛竖起耳朵,听见他说的是:
“给树爷爷请安!”
濯玉皱起眉头,城主被自己儿子吓得够呛,指着他半晌都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我儿,我儿他……他到底是怎么了啊!”
濯玉也不说废话,手一挥,屋门就被他带起的利风掀开,发出哐当巨响,把外面等着的管事给吓了一跳,紧接着就看到两个人影飞了出来,定睛一看——是城主和跟着少爷的小厮!
这俩人才眼冒金星地被掀出来,耳旁又是哐当一声。
那门竟又重新闭上了,还关得严严实实,城主被管事堪堪扶住,一时气没上来,只见有人扑上去要敲门,却都被一层薄薄的灵光给硬邦邦地弹了出来,檐下躺了一地人,城主的脸登时十分难看。
管事没看见少爷的身影,当即咽了口唾沫,只得安慰道:“那仙长若要少爷的命,也就是勾勾手指的事,既然愿意来救,想来不会对少爷怎么样的。”
虽是这样说,可那白衣服的仙师实在看着吓人,管事心里也没底。
却说屋内,濯玉毫无预兆,说掀就把城主给掀了出去,也太不给城主面子了,项宛、孟子安都没反应过来,只见前脚城主才被掀出去,后脚濯玉就唰唰唰在空中飞速写了一道符箓,打在门上。
霎时间禁制拔地而起,将屋子给笼龙起来。
就是这当会儿,濯玉袖子里的一块玉玦扑地腾起灵烟,亮起来,幽幽飘出一道人声:
“我说师兄,方才是说什么秘密了,干嘛不让我听?”
声音带着笑意,尾音好像带着一个小勾子,听之仿佛能隔空看到那人勾起的嘴角似的,孟子安嘴张得能吞下一整个鸡蛋,竟然是凤衔玉!
原来濯玉之前按灭的是这么一块传声玉玦!
一听凤衔玉的声音,项宛倒是放下了一点心,想来小师兄在场,濯玉应当不会做什么过分的事。
听见玉玦那头的濯玉淡淡地“嗯”了声。
凤衔玉:“嘁!”
他确实听到了少爷的那句“给树爷爷请安”,理所当然地想到了那邪祟展现给他的画面,那个小山村,和对着大槐树叩头的兄弟俩。
凤衔玉凝视着眼前空茶盏,陷入了沉思。
他现在还被捆在清都山自己的寝屋里,方才来送饭吃的弟子一个没注意,松了缚仙索,果不其然就被凤衔玉压着揍了一顿,抹着眼泪就跑了。
凤衔玉皱眉心想这要怎么道歉才好,未料到一柱香后,又有个弟子跑过来,一脸严肃地松了他的缚仙索,凤衔玉认得这位,是外门一个很勤勉的弟子,顿时有点百思不得其解:“这是在干嘛?”
那弟子深吸口气,站在对面做出起手式,振振有词:“请师兄赐教!”
凤衔玉:“……”
这是把他当免费陪练吗!
可惜一松缚仙索,出手完全不受凤衔玉自己控制,凤衔玉出手如风,框框几下就把这位揍得鼻青脸肿,虽然不大好,当凤衔玉却莫名爽快了一瞬,心想:谁让你们自找苦吃!
这位弟子还行了个礼:“谢师兄!”
然后他把门一开,凤衔玉眼睛立刻直了,只见门外少说也有一二百人,人山人海,还自发地排了队,穿着练功服热身,还在互相打气。
一看凤衔玉,这些人齐齐喊道:“请师兄赐教!”
凤衔玉:“……”
凤衔玉觉得自己要晕了,少顷后只听清都山上响起一句怒吼:“你们这是要累死我吗!”
飞鸟哗啦啦地腾空而起 。
最后还是赵长老徐长老闻讯而来,知道始末后哭笑不得,面对弟子们的热情又实在抵抗不过,转头一看,凤衔玉正气得在床上脑子扑扑扑直冒烟。
三人眼睛一对上,凤衔玉就明白了,脱口而出:“我不!!!”
徐长老委婉地:“玉儿,其实……”
凤衔玉:“才不!”
赵长老:“反正你重要揍人的嘛……”
凤衔玉:“我不!!!”
最后凤衔玉拒绝还是产生了一定效果:两个长老宣布要严格地给报名的弟子排序,一天只有十个,放进来和凤衔玉对打,直到凤衔玉恢复正常。
霎时间大家伙儿开始火热地争起这个名额来,一时成了宗门里炙手可热的香饽饽。
凤千秋知道此事,笑了半天,竟然也没有异议。
凤衔玉气得狂磨牙,但打不打完全不受他控制,一松绳,他的身体自然就冲出去了,凤衔玉只好把仇记到了那只邪祟身上。
此时他终于打完了十个,得了今日的清净,有功夫认真琢磨起濯玉来。
凤衔玉不好出门,临行前特地翻出压箱底的宝物玉玦给濯玉,连连要濯玉保证不能按灭,濯玉答应得好好的,刚刚却又反悔,也不知道说了什么。
“其实……”凤衔玉想了想,还是把他之前看到的复述给濯玉。
濯玉沉吟片刻,那少爷还在不停嗑头,濯玉再度拍出一道符咒,打在那少爷眉心,转瞬间三人只见半空中浮现一片画面:
一株参天槐树在电闪雷鸣中疯狂摇摆。
树根处地壳龟裂,蛛网般飞快向外弥漫,无数条树根如同暴动的蛇窟,不停扭动缠绕,枝头吊着二三十具死尸,眼珠全是血丝,舌头耷拉得能碰到他们自己的胸膛。
此情此景分外吓人,项宛瞠目结舌——这哪里是什么古树,分明是一只吃人的大邪祟!
濯玉一板一眼地说给凤衔玉听。
他语气平缓,凤衔玉却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倒吸一口凉气,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却又没手去揉,只得忍了。
孟子安却道:“不对啊,从没听说哪里有古树精怪作乱的。”
话音刚落,就听凤衔玉轻声道:“除非那里的人都死绝了。”
项宛和孟子安顿时呆住了。
寂静得落针可闻的屋内突然响起濯玉的声音:“有。”
凤衔玉一怔:“什么?”
濯玉的手按在佩剑上,慢条斯理地摩挲剑柄。
少顷后,他道:“青雀门北面有一片密林,与清都山辖域接壤,那里终年不见天日,树根虬结,总在月圆之夜一同起舞,好像有生命一般。”
隔着玉玦,濯玉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儿失真。
凤衔玉越听越古怪,不一会他想到什么,瞬间连呼吸都放轻了,仿佛不敢置信:“……你是不是在说,当年孔炎和钟荟钟真人遇险的地方?”
那一瞬间比一年还漫长。
终于,他听见濯玉利落的一声“是”,心尖顿时抖了抖。
画面烟消云散,少爷像被吸走了全部精气,两眼一翻,扑通一声栽倒在床。
濯玉冷漠地看他一眼,接着站起来。
项宛、孟子安顿时如临大敌,项宛忍不住出声:“……大师兄,觊觎仙家是该死,可这少爷只是凡人,受不得大师兄的……”
项宛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于无。
濯玉的视线就像一座大山,压在项宛头顶,使得他的肝胆都不受控制地一抖,嗓子发干。
就在这时,他听见濯玉的声音雪般落下来:“哦?你知道?”
项宛冷汗都下来了,顿时一激灵,立马摇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濯玉没有继续问下去。
项宛悄悄抬眼,瞥见一张符箓从濯玉袖子里飞出去,直接拍到少爷头顶。
几乎在一刹那间,少爷原本还算平和的眉间立即扭曲成川字形,连嘴唇都在抽搐,紧接着濯玉拂袖而去。
项宛和孟子安险些没站住。
孟子安吁了口气,看着好友发白的侧脸,还是忍不住道:“你何必说这话,当作没听见可不皆大欢喜,大师兄难道是滥杀的人?”
“我知道。”项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舌头,“可是我……”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总觉得那一瞬间的大师兄非常、非常可怕。
这时门外城主颤抖道:“仙长!我儿他……”
濯玉那千年如一的冷淡声线从窗外传来:“无妨。”
“那就好——”城主喜出望外,又被濯玉的下一句话吓得表情凝固了。
“不过。”濯玉刻意一顿,在众人惊慌的目光中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城主,道,“你家孩子杂思过多,持身不正,方才引来邪祟。合该清净自持,好好念书才是。”
这话分明说得合情合理,可城主还是不由自主地出了一身冷汗,连连道:“是、是是,仙长说得是,在下一定好好管教。”
濯玉欣然点头。
离开城主府后,濯玉出乎意料地没有御剑,而是仔细看了看,择了右路,顶着百姓们的视线走在大街上,散步似的。
项宛、孟子安不知道他有什么计划,也不敢打扰,结果走着走着,两个人的脸瞬间变紫了。
大师兄分明不是漫无目的地走,这不是去那个什么书铺的路吗!
两人一路上狂向对方使眼色,可都不敢问濯玉,忽而听得玉玦里凤衔玉道:“咦,怎么还不回来?”
濯玉一脸平静:“买个东西。”
凤衔玉饶有趣味:“师兄竟然也会有想买东西的一天,唔,既然如此,给我带一壶酒吧。”
谈话间濯玉已经伸腿迈进了书铺,竖指抵在唇前,示意热情迎上来的掌柜噤声,口中平静问道:“什么酒?”
掌柜看他衣着不凡,顿时肃然起敬,却见他身后两个脸熟的人都一脸菜色,看起来下一秒就要去上吊了似的。
项宛一边听凤衔玉点酒,一边绝望地心想:小师兄,你完蛋了!
濯玉答应凤衔玉后,按灭了玉玦。
掌柜连忙搓搓手,扬起大笑脸:“这位……仙人,想买点什么呢?”
一面问他一面心想:仙人能在我这买什么,剑谱?修仙秘诀?可是我这都是骗凡人解闷用的,哪有真货,总不能来买话本吧!
还没想完,就听这位不染凡尘的雪衣仙人冷着脸,薄唇一启,冷静道:“《双玉剑弓缘》”
掌柜的下巴顿时掉到了地上,而项宛、孟子安吊着的心终于死了。
这就是之前掌柜热情推荐的同门师兄弟的话本啊!
以濯玉和凤衔玉为原型,两个玉,一剑一弓,明显得不能更明显。
当时那一箱子被濯玉收缴了去,他们一直惴惴不安,不知道这两位到底看到没有,现在一看,分明是看见了!
濯玉丝毫不知自己在买什么劲爆物什的表情,付了钱,还妥帖地收进乾坤袋里,足足有三本,比之前项宛、孟子安看到的还多了两本,项宛两眼一眼,完全不敢想凤衔玉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样。
掌柜恭恭敬敬地目送三位仙人离开,看他们又买了酒,这才御剑离开,衣袂飘飘,真是仙气逼人。
心道:世道真是变了,连修道的仙人都爱看这种禁断本子。
转而又嘿嘿地笑咧了嘴——连仙人都爱看的本子百姓们肯定更爱看,这《双玉剑弓缘》可赶紧要多订几箱囤货,到时要打个半个城都看得到的牌子,说:仙家倾情推荐,一定会卖得很好的,他要发财啦!
两日后,凤衔玉恢复正常,顿时引来宗门内弟子的一阵哀嚎。
才打了三十个人,还有一堆人排着队,眼看着么千载难逢的机会就此结束,各个都在门外扼腕长叹,叹息不已。
听说这事的苦主凤衔玉表示完全不是这样,咬牙切齿:“分明是你们在欺负我!”
项宛弱弱道:“可是他们回去时都一瘸一拐。”
凤衔玉正陶醉地嗅濯玉给他买的酒的味道,闻言两眉一竖:“这难道不是他们自找的吗?”
濯玉正在一边喝茶。
凤衔玉看向他:“师兄有什么高见?”
濯玉瞥他一眼,沉声:“灵沼。”
银剑嗡地一下应声而出,没有出鞘,嘭一声就把凤衔玉的门给砸开。
围在外面的弟子们好像一起都被下了噤声符,不约而同地哑巴了,只见大师兄那柄赫赫威名的灵沼剑悬在半空中,浑身飕飕放冷气,咫尺之内都好像一步跨入冬天。
好半晌,才听有人颤颤巍巍道:“大师兄……这是什么意思啊……”
项宛、孟子安一同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濯玉,只见他还在慢吞吞地喝凤衔玉泡的热茶,少顷后淡声道:“从现在一直到明天日出,你们一起上。”
他话音刚落,灵沼剑就嗡地一震,仿佛在同意他的话。
项宛、孟子安大感震撼。
凤衔玉摇了摇头,无奈道:“师兄,你太残暴了。”
他从小混世魔王到大,都从没想过要这么打呢!
项宛、孟子安点头如小鸡啄米。
“是吗?”濯玉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用那种再平静不过的语气道,“我是剑修。”
凤衔玉:“……”
好吧,剑修残暴,理所当然,众人皆知。
==========作者有话说:==========
算错日子了TAT 看今晚零点前能不能要再发一章赶榜
第44章 魔气
当晚, 凤衔玉的院子来了二百多个人,都来时雄心勃勃,去时踉踉跄跄鼻青脸肿, 那交战之声更是铛铛铛的直响了一个晚上, 听声音, 灵沼甚至一直都没有出鞘。
凤衔玉困得要命, 上一秒还在打哈欠和项宛孟子安说闲话,下一秒就钓了个大鱼,头直直地往下坠。
项宛一惊,正要去扶,不料一双长着薄茧的手更快, 准确地扶住了凤衔玉的脸颊, 凤衔玉已经迷糊了, 下意识地还蹭了蹭他的手。
正是濯玉。
项宛心尖一凛, 连忙拉着孟子安告退:“那我们先走啦。”
濯玉点点头,项宛拉着孟子安忙退到门外, 他们刚走, 身后的门立刻就悄无声息地关紧了,还打上了一章隔绝声音的符咒。
项宛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话都没说。
屋内因隔绝了交手声而一片寂静, 夜已经深了,风卷过柔软的帷幕,露出天穹那密密麻麻的满天星辰来。
也许是觉得这菖蒲香味竟也凝神静气, 凤衔玉无意识地向濯玉靠去。
濯玉垂下眼眸, 不知在想什么。
若是项宛在这, 必定是要被他吓了一大跳,因这位理论上一直冷心冷情、毫无欲望的剑修濯玉, 在无人之处眉心间竟然隐隐发黑,显露出挥之不去的魔气。
濯玉静静地打量凤衔玉的睡颜,少顷后伸手在他脸颊处轻轻一刮,痒痒的,令凤衔玉本能地向后躲,濯玉却一只手捏住凤衔玉下颌,抬起来。不让他后退。
凤衔玉困得醒不过来,但还是不舒服地嗫嚅了一句什么。
濯玉在原地凝固了一般,整个人都像绷紧的弓弦。直到凤衔玉眼皮抖了抖,他才轻轻吐出一口灼气,俯身打横把凤衔玉稳稳抱了起来,走到床边放下,双手刚要离开,却被凤衔玉攥住了衣角。
凤衔玉好想知道旁边就是濯玉似的,断断续续道:“我……我很……”
话还没说完,沉重的睡意就一下子把他拉进了梦境里,濯玉却一直在等他的下文,久久未动,最后忽然从心口处摸出一只莹润的白玉镯子,在凤衔玉手边比了比。
大小刚好,在他手上戴着一定晃晃悠悠,非常好看。
凤衔玉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日出时分了。
门口已经安静,凤衔玉洗漱完打着哈欠转去会客厅,就见项宛孟子安在位子上坐立难安,面容扭曲。
凤衔玉:“???”
一大早上寻什么晦气呢!
项宛余光瞥见凤衔玉,笑得比哭还难看,一个劲朝对面使眼色。
什么情况?
凤衔玉莫名其妙转头看去,只见主座上濯玉正在喝茶,面前摊着一本书,几秒后静静地翻过去一页。
凤衔玉:“???”
他正要过去看那是什么书,濯玉却极为顺手地把书收回乾坤袋里,抬眸看过来,平静道:“早上好。”
“早上好。”凤衔玉还是不明所以。
但是敏锐感觉到书一收回去,项宛和孟子安都松了一大口气似的,凤衔玉疑窦丛生,却又不好问,半晌后故作无事发生地道:“打完啦?”
“嗯。”濯玉道,“二百三十四个人。”
凤衔玉:“这么多???”
濯玉却问:“走吗?”
凤衔玉只得撇下对那本书的疑惑,道:“走吧。”
他们已经商量好了,等凤衔玉恢复正常,就去当年孔炎和钟荟钟真人遇险的地方看看,或许能找到什么线索也说不定,为此特地朝孔家打听了方位。
凤衔玉到底和孔炎交情不错,孔家不疑有他,直接给了,凤衔玉又问孔炎怎么样,崔烈只道:“性命无虞,但一时半会还醒不了。”
二人别过凤千秋,从山门出发,御剑飞了快一天,才远远地看见那密林,形状好像一块压扁的黑云,昏倒在那片地皮上,离青雀门本山确实有好长一段距离。
凤衔玉眯起眼睛:“嚯,邪气好重!”
濯玉按下剑头要降落,随着高度不断降低,那股浓重的腥味便越来越浓,黑气更是如影随形。
高度降到一定距离后,连凤衔玉都察觉到灵沼剑好像被卡住了。
就好像底下有道无形的屏障,拦住了他们,死活落不下去。
凤衔玉冷笑一声:“我想去哪就去哪,谁敢拦我!”
说罢,他站在濯玉身后,从虚空中抓住萋萋弓来,竖在身前,两指将无形弓弦拉到极致,与此同时半空中虚虚浮现出一张几乎有三人高的金色巨弓,金红色的灵箭已经搭在弦上,一蓬烧得发红的金色灵息从凤衔玉的右眼瞳孔里溢出来。
凤衔玉几乎没有瞄准,无数只灵箭就如雨般飞洒出来,空中响起长长的啸叫,箭羽纷纷冲进黑气里,就像明矾入水,登时就把黑气射成了筛子,所中之处黑气都退避三舍。
濯玉抓住机会,立刻按剑下沉,几乎在一个呼吸之间,二人就已经穿过黑云,他们身后,黑云飞速弥合。
然而黑云之下的情景,却令凤衔玉都震惊地睁大眼睛。
绝非凤衔玉在孔炎梦魇中所见情景,而是一片屋舍俨然的城池,一眼看过去,有几百户个人家,城里熙熙攘攘,竟全是人,热闹得不行。
城门口,有一颗三人合抱都抱不住的参天大树。
树上挂着数不清的红绸,树下有只铜香炉,而且确实,树干处有一个大得有些可怖的树洞。
一阵风吹来,枝叶唰唰作响。
正是落日时分,晚霞璀璨蜿蜒流淌。
“怎么回事?”凤衔玉大吃一惊,“我之前看到的并不是这样啊!”
密林呢?妖兽呢?
濯玉放出神识一探,道:“但有宗师的气息残留。”
宗师?
凤衔玉只能想到如今应该在离恨海的百里桓与韩荷生。
难道他们也来过这里?
事情顿时变得诡异了起来,凤衔玉有些没有头绪了。
但天色渐暗,如此诡谲的地方过夜风险太大,他们想要再出去,几次尝试御剑,都飞不出去,凤衔玉意识到这里独成一方空间,就像传说里的某个通往离恨海的某个罅隙似的。
二人只得落地,这会儿看起来这座城要下钥了,很多人都急着进去,好像都是凡人,脸色异常焦躁,简直像身后有恶兽在追似的。
凤衔玉从乾坤袋里翻出两套凡人衣衫,递给濯玉一套:“既来之,则安之,先进去再说吧。”
濯玉表情有些古怪,但凤衔玉注意力全在城门口,没注意到。
换好衣服后,凤衔玉自觉无论穿什么都是风流倜傥,一睨濯玉,濯玉也不曾在他面前穿过这样的衣衫,照样还是非常引人注目。
这时他意外地敏锐一刹:“师兄,你是不是不想进去?”
濯玉一怔,然后摇了摇头。
凤衔玉满头雾水,强令自己别过头。
眼看天色越来越黑,向城门口奔去的人也越来越多,而且都神色惊恐,饶是凤衔玉神经再大,都能觉出不对劲了,赶紧拉过一个过路人,露出招牌笑容来。
“你好……我想请问一下——”
照以往情况,若凤衔玉这样一笑,对方就算脾气再不好,都会条件反射似的和缓些许,听他把话说完。
可这一回,凤衔玉笑得这样春风阵阵,这过路人还是一脸不耐,急匆匆地打断他:“你谁啊,别拦在这,快滚!”
——怎么回事!
头一回出卖色相失败,凤衔玉不仅有些挫败,还大感奇怪,这时濯玉走过来,灵沼剑柄在这路人肩上轻轻一敲。
路人的视线猛地一晃,接着就迷离了。
凤衔玉朝濯玉递了个赞许的眼神,背着手,笑眯眯地问:“为什么这么急?”
路人张大了嘴,僵硬地:“因为……风暴要来了。”
风暴?什么风暴?
凤衔玉这是真的摸不着头了。
天色唰得一下暗了下来,凤衔玉瞅见城门正在缓缓合上,越来越多的人挤在门口,摩肩接踵,甚至有人大声哭了起来,嚎道:“快让我进去!让我进去!”
“风暴要来了!风暴要来了!!”
==========作者有话说:==========
完了没写完哈哈哈呜呜呜呜呜呜
第45章 度朔
除开门口那棵大槐树外, 这座城乍一看同凡间其他城没有什么不同。
城门上方有张匾,刻着“度朔城”三个字。
这会儿所有的人都潮水似的堵在了大门前,而“闸门”已在缓缓落闸。
尖叫、哀求、号哭……还有几个人眼看必然是进不去了, 发疯似的在人群外大笑起来。
即使知道这地大有玄妙, 这些人决不会是普通活人。
但这些形形色色的声音, 还是像一把尖锐的小刀, 愣是把凤衔玉的心尖挖得一抖。
远方阴影越发浓了,乌云倒灌,倾泻而下,背后隐隐传来骇人的兽嚎,空气中悬着沉重的水珠, 不一会儿就浸透了凤衔玉的鬓发, 漫出去的神识当即开始无声尖叫。
刹那间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飞速和濯玉交换了个眼神。
“得罪了!”
凤衔玉当机立断, 伸手就抓住了那路人的衣领,头也不回撒腿就跑。
大门合上的速度很快, 但他们二人的速度更快, 兔起鹘落间便从人群中真的挤了过去,在大门合上的最后一瞬间, 通过狭小的缝隙成功地挤了进去。
众多哭喊都被这扇不知道什么材质的大门给严严实实堵在外头。
凤衔玉还没来得及把心放回胸腔里, 一抬头,只见两个手持巨斧的“人”阴森森地望着他们。
想必是这城中的守卫。
这两个人属于那种人群里一眼即忘的长相,很普通, 眼球浑浊, 穿着一身重铠, 手持的巨斧呈黑色,有他们两个人高, 边缘闪耀着锋利的冷光。
可不知为什么,只一眼,凤衔玉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两个守卫“锵”的一声,将巨斧砸在地上。
几乎在同一瞬间,风暴降临了,城外暴雨在眨眼间倾巢而下,狂风呼啸而来,将密林齐腰斩断,无数被撕得粉碎的枝叶在风中狂舞,空气中传来了恶兽疯狂自得的吼叫声,呼救或惨叫声就在这瞬间攀上高潮。
——原来是这种“风暴”。
紧接着,那些人声却在众人或庆幸或恐惧的面面相觑里戛然而止。
消失得那么突然,那么诡异,好像是被人生生斩断了似的。
顿时,所有好不容易挤进来的人都好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
一时万籁俱寂,都没有人敢说话,凤衔玉抓着的路人甚至两眼一翻,吓得晕了过去。
在这极致的寂静里,却响起了两个守卫令人牙酸的尖利笑声。
那笑声就像指甲划过光滑平面的动静,实在难听,凤衔玉听得头疼,忍受不了地正要发作,手却被濯玉一把死死按住,一回头,濯玉绷着张脸,极小幅度地摇头,凤衔玉只得忍耐下来。
守卫终于咯吱咯吱地笑够了,张嘴却唱了起来:
“死生旦暮,盈虚消息。”
声音高昂,却带着一股别扭的死气。
紧接着一块人高的青石碑哐当一下砸在众人跟前,烟尘四溢,上书四个大字:“生魂勿进!”
电光石火间,凤衔玉终于明白过来,连呼吸都窒住了。
两道冰冷的审视目光不紧不慢地挪过众人面孔,好像要透过皮囊看到他们灵魂似的。
巨斧的死亡利刃悬在头顶,凤衔玉脑子飞快运转——
这可怎么办,难怪那些“人”看起来颇为怪异,原来都是鬼,那他和濯玉还没死却误入了这个死城,看样子要是被抓住了,必会被这两张巨斧给剁成杂碎不可!
凤衔玉仗着在队伍最末,一边随着队伍往前涌,一边在心里琢磨着有什么符可用,乾坤袋里有什么药,突然感觉到什么,遂吃惊地低头看去。
他手腕上突然多了一只白玉镯子,写了满圈银色符纹。
正是濯玉套上去的。
凤衔玉:“……”
怎么这么像前世的那只?
濯玉果然前世今生都是一个思路。
濯玉自己也握着一枚同样写满符纹的玉坠子,不等凤衔玉表达什么,突然有个人插话道:“你们是活人?”
谁在说话?
凤衔玉反应很大,吓了一大跳,回头只看见一个素衣的年轻男子,一身褴褛,在人群中也是平平无奇,盯着他们,执拗而重复问道:“你们是活人,对不对?”
凤衔玉皱起眉头,询问似的看向濯玉。
濯玉摇了摇头。
凤衔玉思忖着,压低声音:“你什么意思?”
“我也是活人。”男子看出他们的防备,主动道,“我叫解青,这座度朔城与阴冥相连,生魂就算用法宝染上死气,如果没有死人身份,也绝对通不过鬼兵的审判,你们看到那两把斧头没有,没有人可以从那斧头下找回命来。”
闻言,濯玉掀起眼皮,冷冷地看过来。
凤衔玉安抚地摸了摸他的手,转头向这个自称“解青”的男子道:“所以呢?”
“活人能来度朔城,你我的目的一定相同。”解青的神情有些眼熟,他道,“能有进入度朔城的名额都是有记录的,这里的鬼兵认死理,我手里还有两个死人身份,你们要不要?”
凤衔玉一下子握紧了濯玉的手。
空气中有一股阴寒得近乎发霉的气味。
两刻钟后,三人果然有惊无险地通过了鬼兵的审判,走在了度朔城的大街上。
进来时,鬼兵给了他们三枚通行木牌,解青说:“这代表城里给我们分了住处,嗯,上面有指引。”
凤衔玉纳闷:“待遇这么好吗?”
这度朔城里看上去也跟外面没什么不同,除了路口有鬼兵站岗巡逻。
凤衔玉一抬头,看见不远处有座辉俪汉白玉高塔,十分明显地戳在那里,旁边没有平房,一览无余。
解青注意到他目光,说:“城里一共七座高塔,按北斗七星排布,分别是城里七大高手的坐镇之地。”
“还有高手?”
“嗯。”解青点点头,“如今第一高手应该是第一塔的‘天枢’。”
“叫什么?”
“没有名字。”解青道,“就以塔名称呼。”
这解青怎么知道这么多,凤衔玉用余光扫了他一眼,只见他正仰头看向了西边的另一座汉白玉高塔,神色有些落寞,也有些迷茫。
很快,解青就收回了目光。
木牌所指之处是座一进的小宅子,推门便可见三间房间。
解青合上门,一转身,看见凤衔玉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同时濯玉已经做了一个掐诀的手势,这已经是明晃晃的威胁了。
解青不知为何倒不是非常惧怕,坦然道:“怎么了?”
凤衔玉:“解公子,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多?据我所知,大家都是第一次来这里吧。”
后半句纯属凤衔玉蒙的,如果能再三来,城门外不会是那个样子。
解青一怔,陷入了一瞬间的茫然,半晌才道:“……这是我梦里梦到的。”
濯玉冷笑一声。
“我有个朋友被困在了这里,我想带他回去。”解青道,“只是这样。”
凤衔玉心想,怕不是天玑塔的那位,方才他看的不就那个方位吗?
正想着,他就听见濯玉平直得显得刻薄的语气道:“天玑排行第三,你见得到?”
解青的嘴张了又合,脸色又青又白,好半天,他蹦出一句:“二位是修士,对吗?”
“指望我们去挑战那北斗七塔?”凤衔玉道,“这可有些难。”
“你们一定会去的。”解青道,语气却十分笃定。
凤衔玉一愣,下意识地看了眼濯玉,只见他神色冰冷,好像自从一进度朔城,濯玉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每七七四十九天,城外会有一场风暴,能平平安安闯进度朔城里算过了第一关。”解青开口道,“城里也以七七四十九天为界限一轮回,四十九天后,城里每个人都会成为‘城主’的血食,若不想死,有两个办法。其一,去挑战北斗七塔,从摇光开始,一直到天枢,若能取而代之便可脱离血洗,但也有代价。”
“什么代价?”凤衔玉觉得一切都很古怪。
解青狠狠吸了一口气:“失去记忆和名字。”
难怪只留一个代号了,凤衔玉想着,问:“其二呢?”
“其二是找到一面镜子。”解青说,“镜子里会照见真正的出口,能万无一失地回到人间,据传,镜子就藏在城里,那是‘城主’的心脏所化,但似乎没人真的找到过。”
凤衔玉沉默片刻:“那么城主是谁?”
解青摇了摇头:“没人知道。”
从没听说过什么“度朔城”,到底是什么样的邪祟能构筑起这样一个骇人的城域,难道城主是魔尊?是阿蓝?
一时间三人谁都没有吭声,就在这时,凤衔玉的余光不经意瞥到濯玉和解青的玉牌,一个写着“苏睿”,一个则是“裴允”,又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苏雪容”。
怎么有哪里不太对劲的样子。
方才情况紧急,解青将特殊符咒打到他手掌上的时候凤衔玉并没仔细看,眼下才琢磨出好像有点奇怪,凤衔玉稍微一沉思,濯玉竟然立马就看了过来:“嗯?”
凤衔玉犹豫了会儿,还是问道:“师兄,怎么你跟我们不是一个姓?”
濯玉还没说什么,解青却不好意思起来,有些支吾:“……额,就是,这苏睿是苏雪容的哥哥。”
凤衔玉忍了,但:“我还要叫你哥?!”
濯玉眉梢一动。
解青尴尬地继续说:“这苏雪容和裴允,是一对夫妻。”
恍惚中一道无形的响雷当空劈下,将凤衔玉劈了个外焦里嫩,魔鬼似的两个字在他脑海里不停地来回盘旋呢喃。
一对……夫妻……夫夫夫夫夫……妻……
夫妻????
解青拿命来!!!!
==========作者有话说:==========
好地狱的更新时间 我的天啊
第46章 丝梦
顶着凤衔玉喷怒火的双眼, 解青却眼观鼻、鼻观心地低下了头。
这幅有些眼熟的倒霉死模样更是激起了凤衔玉的火气,他怎么也想不到莫名其妙又和濯玉冠上了夫妻的名头。
这是什么前世今生都逃不过去的孽缘!
还不等凤衔玉找解青麻烦,忽地夜风送来铛铛铛的一阵密集铃响, 像是几十只铜铃同时震动, 而且还不是一般的铃铛, 凤衔玉的神识都被狠狠地拨了一下。
凤衔玉:这又是什么鬼!
他一闭眼, 神识就像鸟儿似的飞了出去,循着铜铃响一路追,飞过小半个度朔城,夜色中,一座与天枢塔别无二致的汉白玉六角塔出现在凤衔玉眼前。
那是排行第二的天璇塔!
城外风暴还在持续, 城内却像撑了把大伞似的滴雨未下。
月色甚至像一片薄薄的银箔, 覆在塔尖。
凤衔玉这才发现, 原来六角塔的每层每个尖角都挂着铜铃, 此刻均因剑气催动而齐声高叫,丝毫没有停下来的趋势。
塔前一柄长剑高悬。
凤衔玉的神识听见路人议论纷纷:“终于等到了!那是天玑星君的剑!”
解青要找的“天玑”?
“等了这么久, 天玑星君终于要向天璇星君下战帖了!等得黄花菜都凉了, 我都要死了。”
“哦我记得,你还有五天……不知道天枢星君会不会出来观战啊?”
“会吧, 天璇星君要是赢了, 那就是天枢星君下一个对手,怎能不过来看看?”
“那也说不定,不是说天枢星君他老人家压根不在意赢不赢、死不死的。只是没人有那个能耐, 打得赢他罢了。”
这些路人的七窍都被钟响震出了鲜血, 竟然一步都不肯走远, 还在兴致勃勃围观,唾沫横飞, 想必也都是亡命徒。
不一会儿,一道蓝色符咒从天璇塔的窗口打出,却似一阵风,铜铃声当即就哑巴了,女声幽幽响起,语气非常平静:“三日后卯时,石莲花台。”
天玑星君的剑便完成了任务似的,当即调转,嗖的一下钻回了天玑塔。
干净利索,毫无拖延。
这宣战竟然就这么干脆利落地结束了——
神识倏地收回来,凤衔玉睁开眼,对上解青,有些心情复杂地道:“你的那位刚向天璇星君宣战了。”
解青呆在原地。
鬼兵们分明离院子极远,他们呼喝声却异常清晰,在寒风中显得异常尖细僵硬,仿佛就在耳边:
“三日后卯时,石莲花台!天璇天玑对战!买定离手!买定离手!”
晚上,濯玉在房里打坐,耳边俱是风声雨声,鼓噪得他本能地皱起眉头。
然而那些喧嚣却因为“夺夺夺”的敲门声而瞬间烟消云散。
濯玉睁眼,从不远处桌上的镜子里看到自己的眼眸,重重暗影,深不见底。
来人不见回音,疑惑地又敲了三下,濯玉耐心地等他敲完,才哑声明知故问道:“谁?”
“是我呀,师兄!”
果然是那人永远尾音向上的、令人不由自主为之心软的语气。
瞳孔猛地颤抖了一下。
濯玉闭上眼,又睁开,呼吸中都带着一股腥甜的血气,伸手死死按住因不安而震颤的灵沼剑柄,沉声道:“进来吧。”
凤衔玉得到允许,赶紧一闪身就进了屋。
“干嘛不点灯?”他随口问,知道濯玉没有休息,屋里一片昏沉,濯玉刚下榻,却衣冠楚楚,凤衔玉话音刚落,濯玉指尖就嚓的一声冒起指尖火,点燃了烛台。
凤衔玉噎住,好吧。
坐下后,他大大咧咧地自己倒了碗冷茶喝,然后问:“师兄有什么高见?”
“找镜子、打架。”濯玉言简意赅。
这和凤衔玉想的一模一样,他不禁弯了弯眼睛,继而:“……那么解青的话……”
“骗子。”濯玉利落地就下了决断,“但是有用。”
突如其来的心意相通让凤衔玉意外地看了濯玉一眼。
濯玉像是没注意到他目光似的,始终垂头望着灵沼剑柄,凤衔玉便道:“那明天去先去摇光塔看看。”
如果要挑战,自然是从摇光塔开始。
离恨海、罅隙、槐树、兄弟的誓言、北斗七塔、宗师痕迹、所谓的度朔城主、天玑星君……
太多的疑团了,可是凤衔玉却又觉得,桩桩件件,或许都和自己有那么一点关系。
这时,夜色中突然传来一声惨叫,而且听声音,就在旁边。
凤衔玉顿时清醒,连忙推门就奔出去。
夜色昏沉,凤衔玉却看见一条鲜红色的“丝线”从夜空垂下,一直连到隔壁院落,那“丝线”呈隐隐的红色,似有若无,似乎并不是实线,却很牢固,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凤衔玉赶紧跃上屋顶,定睛一看。
那“丝线”的另一端竟然连接的是一个人!
那人的头顶、两只手腕和两只脚腕都被“丝线”连着,正痛苦地在地上不断翻滚,嘴里溢出困兽似的惨叫,随着他越挣扎越无力越虚弱,那“丝线”颜色却越发红了。
简直就像有个人正透过那“丝线”吸吮他的血肉和精气。
此情此景,只让凤衔玉想起解青话中的那两个字:
“血食。”
半柱香不到,那苦主就只剩一具软绵绵的皮,“丝线”才满意抽离,消失在云间,四周重归静谧。
凤衔玉看得一阵恶心袭来,连带着都觉得自己的手腕也有这么一根“丝线”。
不一会儿,几名鬼兵推门而入,把地上的皮卷起来,箱子里塞好,转身就走,就像只是在处理什么食物残渣似的。
那院子里还有其余人,旁观了整个过程,看样子不是亡命徒,吓呆了,一个劲儿地颤抖,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直到鬼兵离开了,才站不住地软倒在地上嚎哭起来。
翌日三人早早起来,按照方位去找摇光塔。
与天玑向天璇宣战不同,那边朝摇光——北斗七塔第七——挑战的人就多得多,也频繁得多,没有什么宣战环节,只要能突破摇光塔的禁制便可入内挑战。
翌日凤衔玉等三人找到摇光塔,刚好有个挑战者被摇光从塔里踢出来。
伤太重了,肚子上豁开了个偌大的口,在地上挣扎了不到一刻钟就咽了气,紧接着以惊人的速度就地化成了一滩血水,再后来血水也蒸发消失了,他像是没有存在过似的。
凤衔玉一时连表情也没有维持住。
周围人却司空见惯了似的,一丝异色都没露出。
这时,有个瘦瘦干干、贼眉鼠眼的男人从摇光塔走出来,动作却大摇大摆,下巴抬得老高,先是对着先前那挑战者咽气的方向吐了口唾沫:“呸!不知天高地厚的腌臜货!脏了我们星君的手!”
他倨傲地看了一圈围观路人,满脸不耐烦,不屑道:“还有没有胆子大的来挑战我们星君?”
观者如云,熙熙攘攘,其中有许多昨日才进城的新人,一脸瑟缩。
一时没人出来,男人又得意洋洋地呸了一口。
旁边有人看不过这男人的姿态,呵呵一笑:“这彭林仗着摇光的宠爱,不怕‘丝梦’,就敢这么耀武扬威,他自己要是上场,怕是一招都躲不过!”
“你这话敢当着摇光星君的面说吗?”路人嘲讽道。
“那可不一定。”那人反唇相讥,“等下一个摇光星君出现了,彭林他还有命在?”
凤衔玉想起昨夜那条诡异丝线,嘴角一抽,心道:那鬼东西还文邹邹地取名“丝梦”,简直狗屁不通!文采都拉到茅坑里去了!
台上的彭林似乎知道自己狐假虎威也有个期限,一定要在死前把威风耍够了似的,连耍威风都带着一种亡命徒的姿态,那神情真是史无前例地讨打。
解青昨晚压根儿没睡着,这时眼下一片乌青,眼白爬满了血丝,狠狠深呼吸一口气,当即就要起身,眼前却横过来一只手,挡住他。
是凤衔玉。
解青一愣,下意识地看了眼濯玉,而对方似乎并不反对。
凤衔玉只稍稍侧过头,光洁的脸颊在日光照耀下一片莹白,轻声道:“你去也过不去第一关。”
台上彭林又挤着嗓子问:“还有谁?”
凤衔玉轻扭手腕,扬声:“我!”
众人齐齐看过来,登时四面八方都传来了吸气声。
凤衔玉在宗门大比也是心高气傲,迎难而上的货,早习惯了众人围观,被这么多人注视着也毫不心慌,直接一个跃起,身如轻燕,漂亮地落在彭林跟前。
他耳力极佳,听到台下有人惋惜道:“长这么好看非得去找死吗?”
闻言,凤衔玉扭头,目光立即锁定了说话的那人,莞尔一笑道:“说话小心点,我很记仇哦——”
那人莫名后颈发寒,讷讷地张了张嘴,到底没继续说下去。
彭林视线贪婪地凝固在凤衔玉身上,完全没注意到他说了什么,片刻后才咽了口唾沫:“报上名来!”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在下——”凤衔玉话出口才想起自己顶了别人的身份,赶紧把舌尖的话吞了回去,面不改色地道,“苏雪容!”
他话音刚落,摇光塔上的四十九只铜铃同时响了三声。
凤衔玉莫名其妙地抬头看了一眼,没放在心上,凝神放出神识去碰摇光塔的禁制。
这禁制一看就是缺德人做的,难度不难,侮辱性极强,全是丢人现眼的招。
凤衔玉冷哼一声。
彭林却意会错了,充满恶意地道:“美人,不行的话就算了,我们星君也是怜香惜玉的,何必舍近求——”
话没说完就戛然而止,彭林的脸在瞬息之间憋得紫红,就像有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住了他的喉咙似的,血管暴起,连眼球也充血了,耳边嗡嗡直响,好像有一万只蚊子同时在叫,视线也模糊了起来。
以至于彭林只依稀看到这美人只是简简单单地抬了起手。
紧接着,一道凌厉的掌风便从“苏雪容”的手中爆出,直接硬碰硬地撞上了摇光星君的缺德禁制!
第47章 面具
人群里不知谁率先说了一句“好!”, 紧接着便爆发一阵热烈的掌声。
这些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在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方呆得精神出毛病,看见热闹就红眼睛,热闹越大他们越痛快。
金色的光团流星一般砸向禁制。
一撞上只听得轰隆巨响, 龟裂以凤衔玉脚下为中心向四面八方传出去, 眨眼间连台面都生生向下陷了三寸。
凤衔玉眯了眯眼睛, 感觉这禁制就像欺软怕硬的犯错小孩, 还没怎么教训,已经开始抹眼泪了,他不是来哄小孩的,掌中灵力当即毫无征兆地就翻了一倍!
那灵光毫不客气地把在场每个人的眼睛都刺了一通,转而汇聚成一声爆响——
禁制分崩离析了!
彭林吓得两股战战, 几欲尿遁。
凤衔玉收了神通, 心底有点没料到自己造成这么大动静, 面上倒还是云淡风轻的, 负手侧身朝人群里一瞥,道:“走啦!”
解青也还没从眼前场景里回过神来, 众人目光已随凤衔玉神色一齐望向了他们, 他还有点懵,但“裴允”人群自发让出的空道里镇定地迈开步子, 解青一怔, 赶紧跟上。
濯玉一路向前,目不旁视,迎着凤衔玉的目光, 稳稳地走到了他跟前。
凤衔玉不经意间出了这么一个大风头, 心里正乐乎。
看着从人群里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的濯玉, 四周目光灼灼,令凤衔玉莫名有像是正在举行某种典礼的错觉, 赶紧摇摇脑袋把这个想法甩出去,余光瞥到彭林,转移注意力似的命令道:“还不带路?”
彭林一个激灵,突然好像听到了什么似的,脸色突然白了三分,两只耳朵里唰地流出鲜血,他连滚带爬,一改之前姿态,身上蹭了一身土也不管,谄媚地向凤衔玉作揖,陪笑道:“尊长随我来。”
三人在彭林的陪同下走进摇光塔,围观人群纷纷伸长了脖子想多看几眼,但是很快,他们的身影就消失在入口处。
“哎,我怎么觉得这位颇有第一位的架势?”有人感叹道。
同伴嘘了他一下:“你见过他老人家吗你就说,快闭嘴吧!”
摇光塔里灯火通明,每个物件上都镀着一层油膜似的光芒。
解青打量着塔内情状,颇是咂舌,从没见过有任何一个地方点过如此这般多的灯烛,简直两步一烛台,三步一灯。
亏得是这地方灯烛不要钱,不然这光点灯就能点得人倾家荡产不可。
带路的彭林看起来十分奇怪,就像有两个人在他脸上快速切换,脚步异常沉重,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咬着不自然的讨好声线,嘴角的笑很是诡异,轻飘飘地问道:“您三位是何时进的城?”
“昨天。”凤衔玉满不在乎地说。
“听说过我们星君的名头吗?”
那倒没有,凤衔玉心想,倒数第一,没听说也很正常。
嘴里却道:“略有耳闻。”
“这不生不死的人才进度朔城,能进来的不是邪祟,也跟邪祟差不离了,脑子都有点毛病。”彭林不太客气地道,已经完全不是原来的语气了,“三位才来,不知道城中境况,上头需要我们这些义无反顾扑火的飞蛾,我们星君只是还没活够,不肯轻易地魂飞魄散了才这样,星君又非大凶大恶之徒,没有随随便便要人性命的爱好,只是要在这里苟活,没有点取舍自然是不可能的,您也懂得,对吗?”
凤衔玉冷眼瞧去,断定是某只邪祟捣的鬼,嘴里敷衍一笑,手却向后去摸濯玉腰上的灵沼剑。
彭林这一通话说得解青牙酸,一低头,视线刚好撞上凤衔玉伸出来的手,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恰恰好就点在了濯玉腰上。
解青:“???”
一抬眼,濯玉还是一脸正经,任由凤衔玉在他腰上东来西去摸了好大一会儿,才勉为其难地把剑柄递上去。
见状,解青眼皮一跳,心想不是说修士最讨厌别人碰自己的法器了,说什么“这跟扯亵裤有什么区别”。
怎么这师兄弟俩特立独行,说上手就上手,全无一点别扭?
凤衔玉正摸了半天没摸到心里纳闷,正要回头的时候却终于碰到,立即一把握住,将它从鞘中抽出一截,借着剑刃照向彭林,他一瞥,透过明晃晃的剑刃,果然看见彭林身上罩着一层黑乎乎而油腻的残影——
果然是邪祟。
“怎的点了这么多灯?”凤衔玉不动声色地把灵沼推回剑鞘。
“星君有些怕黑。”彭林一板一眼地答道,“您见谅。”
凤衔玉道:“小孩么,还怕黑。”
这会儿已经爬到了三楼,站在一扇朱色大门前。
彭林回头朝他们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说:“星君就在里头,您请——”
凤衔玉看他这副鬼样子就头疼,正欲推门。
还没碰到,大门就向里哐当一下全开了,三人登时就被里头的亮光给灼得眯眼睛,外头已经够亮了,谁能料到这塔里更亮。
妈呀!我的眼睛!
凤衔玉张嘴要骂人,又是一股齁得呛人的甜腻香气迎面而来,叫他正正好吞了一大口,顿时肠胃抽搐,满嘴恶心。
“呸呸呸!”解青也被恶心得够呛,“这什么啊!!”
唯有濯玉八风不动,好似世间已经没有什么能打动他了。
摇光笑嘻嘻地道:“人间还魂香,加了点我爱的花叶汁水,怎么,不好闻么?”
凤衔玉按了按自己抽搐的眉心,呵呵假笑:“多谢款待啊。”
“好说好说。”摇光仍是笑呵呵的。
他看上去年纪不小了,至少有四十岁,面容普通苍老,眼尾、鼻翼侧都有深深的纹路,分明一副中年人的模样,却配上这语气,听了只觉得骇人。
烛火一摇,一抹鬼魅似的影子悄无声息从彭林身上淌了下来,顺着地板的缝隙回归本体。
彭林如梦初醒地一激灵,登时被满口鼻的浓重香味扑了个正着。
他仰仗着摇光星君的庇佑,自是日日夜夜出入这汉白玉塔,理应早已习惯,可头是低了,鼻子却煞是高贵,不肯认这个命,是而每次进来都要提前做足准备,才能装出一副毕恭毕敬地仪态来。
这次毫无准备,竟没忍住——
彭林这边满口酸找不到地方吐,突然耳边炸起一声轻而狠的:“喂!”
这一下给他吓得奓毛,竟原地把嘴里的全咽了回去,顾不上恶心,两腿一软就跪下来,二话不说连磕三个响头:“星君恕罪!小的知错了!星君恕罪!恕罪!”
“哦?”摇光慢悠悠地问,“哪里错了?”
彭林侍奉良久,刹那间竟诡异地听懂了摇光语中暗含的意思。
当即就扭头朝向凤衔玉甩了自己一巴掌,嚎道:“我肉眼凡胎,冒犯了尊驾,实是小的该死!求您饶恕!求您饶小的一条贱命!求您——”
凤衔玉眼皮狠狠一跳,眼前突然闪过一蓬利光。
他身后的濯玉飞出一道剑气,将其撞开,只听夺地一声,一把匕首扎在了地板上,还在嗡嗡地颤。
彭林早吓出了一身冷汗,情急之下咬破了自己的舌头,一张嘴全是血。
未几,他表情猛地扭曲起来,浑身骨骼咯吱咯吱响,四肢抽搐着紧紧缩成一团,不过眨眼间,竟就这么蜷着身子死了!
彭林刚一咽气,鲜红色的“丝梦”就立刻从天穹降下,穿针入线似的准确扎进他心口,半柱香不到,他就跟昨夜隔壁邻居似的血肉俱被吸走,连皮也不剩了。
“丝梦”满意地扭扭身子,嗖一下就缩回了云层中。
“他早把命卖给了我。”摇光司空见惯,吃吃直笑,“虽然这也不算什么‘命’,我劝你也不要太放在心上,人是不可能死两回的——他就是上回没死踏实,这会子回归到自己的命数里而已,善心使错了地方,那就不叫善心了,你要有好心,也该冲着凡间的活人去。”
凤衔玉:“……”
这腔调听着怎么那么讨打?
他没好气地回呛:“我倒是想去给活人发善心,摇光星君您能耐大,何不如送我出去做一尊活神仙,造福一方?”
摇光哈哈大笑,摇头道:“这我可做不到。”
一边听,凤衔玉一边暗暗运起灵息,正准备要拍到摇光他脑门上,这时塔内却突然漫起了一阵灰白色的浓雾,他只是一个没防备,摇光的声线就攀着他耳朵蹭了上来:
“嘿嘿,让我看看你的心——”
凤衔玉立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可不知那变异还魂香里加了什么料,竟搅乱了他的识海,以至于迷迷糊糊,竟看见前世的那支箭冷酷地扑向了濯玉的心口,又看见濯玉抬头的神情,扎痛了他的眼。
少顷后,一抹白色影子从暗涛汹涌中里滑出来,逐渐捏成人形。
玉冠雪袍,腰配银剑,眉上甚至还沾了几点雪粒。
“濯玉”抬眼深深地看了凤衔玉一眼,伸手:“玉儿,过来。”
他掌上有一层薄薄的茧,五指修长,只见凤衔玉神情好似有点还在做梦,心中不免嘻嘻一笑:
把手给我吧!把你的神识给我吧!
就在手即将相触的刹那,一声惨叫陡然撕裂了这一幻境。
是摇光!
天旋地转,浓雾和旧日记忆当即烟消云散,面前“濯玉”也碎成水珠落入识海。
凤衔玉在原地怔了一息,掌中金弓虚影蓦地消失了,他一回头,就看见两步开外,灵沼剑未出鞘就把摇光压制得动弹不得。
濯玉居高临下冷冷地望着他,好像就在看一个死物。
那边解青眼底魔光刚散,正迷茫地盯着自己手掌。
凤衔玉赶紧道:“别杀他!”
见濯玉、解青同时看过来,凤衔玉理直气壮地道:“杀了他,你可就要做摇光星君了!”
不等濯玉反应,他又眼珠转了转,嘴角噙笑道:“难道你想忘了我吗?师兄?”
未料濯玉压根没接他话茬,剑鞘压着还在笑的摇光,未几不知道看出了点什么,忽地掐指写了张符出来,啪一下贴在摇光眉心。
这下摇光笑不出来了。
他整个人的身形一点一点地缩小,脸上好像有张无形的“面具”似的,如今正在飞速融化。
不一会儿他的鬓发都湿透了,整个人硬生生小了一半,露出娇嫩的皮肤、鼓鼓的脸颊肉和圆眼睛出来。
——这竟然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孩!
==========作者有话说:==========
改了个封面(好看的买不起我无力了) 调了下文案
第48章 装疯
凤衔玉无声地瞪圆了眼睛, 解青的下巴更是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
两人瞠目结舌,谁能想到凤衔玉先前那随口一句话,竟瞎猫撞上死耗子地说对了!
这是什么鬼运气!
摇光脆弱的自尊心登时在这两道目光里碎成了渣渣, 上下嘴唇一瘪, 张嘴便哇哇哇地大哭起来。
这死小孩生得粉琢玉雕, 活脱脱是千娇百宠出来的心头爱, 撒泼打滚的本事一流,哭得解青耳膜狂震,只觉得有根尖刺在自己脑海里戳来戳去,头疼欲裂,余光中瞥见一点灵息从凤衔玉掌中飞出去, 啪嗒一声就糊上了摇光的嘴。
难听的哭声终于告一段落。
摇光看上去像吞了苍蝇般难受, 小脸憋得通红, 呜呜咽咽地瞪着凤衔玉。
凤衔玉视若罔闻, 径直走到他跟前,眯着眼睛打量狼狈的小星君半晌, 疑惑道:“星君您贵庚啊?”
闻言, 摇光简直要吐出一口心头血了——
都这样了还问这个问题,看不出来是他的逆鳞吗?
谁会莫名其妙地装成老头?
偏偏嘴被凤衔玉堵了不说, 还被那把该死的剑压得严严实实, 他稍一挣扎,就感到那危险而冰冷的剑刃。
濯玉用大拇指顶着仙剑护手,登时露出一小截雪白的锋刃来。
冷冽的剑气直逼摇光后颈。
他虽然看起来是小孩, 可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搓磨了数不清的年岁, 哪还能算得上是个“孩子”, 自然不能引颈就戮。
可是随着那寒彻心扉的剑意拂过摇光还没长成就已腐朽的骨头,他正要继续装疯卖傻, 忽地识海上方飘过一朵足可遮天蔽日的乌云。
与此同时,摇光尝到了嘴里甜腥的血味。
这人……
摇光完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人的识海里分明有那个人的影子,分明就是那样渴求,为什么给了他想要的,反而得来一道足可令自己神识粉身碎骨的狠戾剑气?
摇光已经不想回忆方才连滚带爬的狼狈模样,以及神识受创的剧痛。
电光石火间,这鬼小孩愣是把半出口的疯话咽了回去——一对三,胜算太小,遂眼珠一转,愣是想出了个鸡贼的鬼主意,当机立断挣扎着伸出一只手来。
解青只以为他要偷袭:“小心!!”
然而接下来的一切完全背离了他的想法:摇光竭力抱住了凤衔玉的小腿,飞速挤出几滴眼泪,张嘴便声嘶力竭地嚎道:“娘——我错了娘!救我啊娘!娘!你不能见死不救啊!爹他真的会把我打死的!”
凤衔玉:“???”
解青:“???”
周遭鸦雀无声,摇光一看有戏,连忙再接再厉,另一只手也追了上来,像快溺亡的人抱住唯一的浮木般,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真情实意:“我再也不调皮了娘你饶了我吧!我是你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
好一出家庭伦理戏。
凤衔玉怀疑疯的其实是自己,这摇光在说什么屁话!
解青被这一连串的意外撞得一头雾水,竟没说出话来。
连一向八风不动的濯玉都面带迟疑。
摇光抬头,正好和“苏雪容”对视上,他生得这么好看,近距离地望着能看见他纤毫毕现的睫毛,眼尾带着一股意味不明的风情,冷不丁就引人堕了进去,而罪魁祸首却毫无自觉,还是那样冲苦主笑。
摇光一面装着可怜,心里却在打鼓,不确定对方吃不吃这一招。
凤衔玉哭笑不得地打量摇光哭得通红发肿的眼皮:“星君是眼瞎了么?”
“完全没有!”摇光赶紧可怜巴巴地眨眼睛,迅速又续满了一眼泪水,又做作地揉了揉眼睛,“好得很,千里之外也看得一清二楚!”
凤衔玉头疼:“你看不出来我是男的?”
摇光心说:看得出来,怎么看不出来?
但还是一脸“你在开什么玩笑”的表情,斩钉截铁地道:“娘,你在说什么呀!”
凤衔玉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自己腰间挂着的鬼兵发的木牌,又看了看濯玉的木牌:
苏雪容,裴允。
夫妻。
最后凤衔玉若有所思,似乎有点明白了。
想是摇光年幼早夭,死前还惦记着父母,虽然为了入主摇光塔抛却了生前记忆,但记忆并非雁过无痕的物什,终究还是在魂魄上留了记忆,才会这么胡乱认亲。
不管他是唱《妆疯》还是真情实意……这不能不说是个好机会。
凤衔玉本来就没打算取而代之,免得不得不盘桓于此那才麻烦了。
这么一琢磨,他瞬间便换了个脸,和颜悦色地“欸”了一声。
变脸的速度太快,以至于摇光端起的孝子脸都差点没绷住。
解青:“???”
濯玉的视线看过来,存在感强烈得跟什么似的。
凤衔玉装作毫无察觉,艰难地维持着脸上和蔼的笑颜。
濯玉沉吟片刻,放开了对摇光的压制。
——太上道了!凤衔玉心想,笑眯眯地把摇光扶起来,揉上了他的脑袋,甜腻腻地说道:“儿啊,我们一家三口终于团聚了!天可怜见的,乖宝儿怎么瘦了这么多,真是不容易,娘真的心疼死了!”
解青一身鸡皮疙瘩掉了满地。
紧接着凤衔玉又看似轻轻柔柔,实则不容置喙地压着摇光脑袋,令他看向濯玉,命令道:“快!叫爹啊!”
摇光:“……”
靠!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濯玉也垂眸看了过来,凤衔玉笑意越深:“儿啊,你叫声爹,爹就不生气了,也就不会揍你了哦!”
言语中威胁之意简直无以复加。
摇光眼一闭、心一横,只得硬着头皮喊了濯玉一声“爹”。
凤衔玉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重重在摇光后心一拍,把他拍得向前一个趔趄:“乖儿子!”
摇光几欲呕血,一面磨牙一面露出乖巧笑容。
他夹在苏雪容和裴允中间,尽职尽责地扮演起“大乖宝儿”,心里却盘算着从哪儿给这两个王八蛋一窝黑心脚成功率比较大。
刚在心里预想了十八种方法,摇光的神识却无端端狂跳了一下,当即浑身毛奓成了刺猬,要躲已经来不及了。
——一道冰冷的符咒瞄着摇光的印堂,丝毫没给他一丁点儿反应的机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扎进他的识海!
摇光整个人都在原地冻住了,半晌后,凤衔玉才屈指在他眉心轻轻一敲,笑道:“不怕啊,娘在这,你乖乖听话就什么事都没有——”
凤衔玉轻柔的嗓音春风似的抚过摇光耳际。
许久之后,摇光才哆哆嗦嗦地融化了。
也老实了。
凤衔玉满意了,现今他是度朔城北斗七塔之一摇光星君的“母亲”,大驾光临,偶尔教训教训亲子也非常合理,何况现在摇光这臭小子还被濯玉打了一道符咒在识海上。
——虽然不是什么厉害符咒,但摇光一时半会儿是别想挣脱了了。
既然开口认了亲,就别怪他蹬鼻子上脸。
凤衔玉满意地勾勾手指,和蔼地问摇光:“儿子,怎么不请你娘安坐喝茶?孝顺可不是这么孝顺的。”
摇光这回算是遇上硬茬了,又不知道打进识海的是个什么狗屎符咒,竟这样厉害,他只能打掉牙齿和血吞,撑着笑脸,低眉顺眼地将崭新上任的爹娘舅请进正堂。
凤衔玉欣然应允,解青跟在他身后,小声道:“哥们儿,你也太乱来了。”
“一切尽在掌握。”凤衔玉得意洋洋地比了个抓起来的手势,继而严肃地纠正他,“怎么还叫我‘哥们儿’,快快改了,可不能乱叫,乱了纲常法理——对啦,你是我哥还是我弟来着?”
解青:“……”
你是演上瘾了是吧!怎么还纲常,还法理?!
最后他还是抓耳挠腮地叫了声“姐”。
凤衔玉笑眯眯地应了,这时耳侧忽然响起濯玉平稳的声线,他问:“那我呢?”
“姐夫啊!”凤衔玉顺口带着笑意答道,答完才心尖一凛:
装模作样的时候忘记问濯玉意见了!该死!
解青已经提前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凤衔玉瞪了他一眼,飞速在心头准备话术——事急从权,无可厚非,是吧——正当此时,濯玉却点点头,认真地“嗯”了一声。
凤衔玉差点没被门槛绊住,悚然一惊:这怕不是被夺舍了!
正堂里依然灯火通明,摇光一进门,下人们便蜂拥上来。
使唤的“下人”乃是一根根长了手脚的木头,没有五官,自然也不能说话,“主干”上都大剌剌地带着伤痕,一看就是摇光的大作。
摇光身上还是装大尾巴狼似的装束,长袍已经被剑气划得破破烂烂了,松垮地拖在小身子身后。
他正暴燥,不耐烦地吩咐道:“快给老子找件新衣服来。”
木头人微微屈身,这时,却响起凤衔玉笑盈盈的声音:“慢着。”
摇光眉头狠狠一抽,深深吸了一口气,回头前挤出了个笑容:“娘,怎么了?”
幸好这些木头人没脑子也没五官,不必想应该对“朝着大男人叫娘”的奇景作出什么表情。
“娘之前不在乖宝儿身边,让你穿这样是娘不好。”凤衔玉以长辈的语气谆谆教诲,“现在娘来了可不能继续这样了,娘才没有四十多岁的老头儿子呢!”
解青终于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摇光额上青筋一根接着一根绷起来:你这厮得寸进尺!
“怎么不说话?”凤衔玉故作姿态地疑惑道,又教训,“别盯着你舅舅看啊,他可不会救你。”
解青:“哈哈哈哈哈!”
摇光磨牙,十分看不过去,遂故意道:“俗话说,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儿子离家多年,旧衣早朽了,娘何不为儿子亲手裁上一件?”
凤衔玉却一个转身,极自然地挽上了濯玉的胳膊:“你娘我可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又寻了你爹这么疼娘子的好夫婿,你难道不记得了吗?从前在家里他可是极疼我的,不近庖厨,不动针线,金枝玉叶地养了这么多年,哪里还会做衣服。儿啊,你也长大了,总该自食其力,怎么还朝你娘撒娇。”
他演得起劲,说得顺口,一时气氛到了,还抬头冲濯玉飞了个眼神。
解青顿时叹为观止,心想那位剑修分明是个少言寡语的,这哥们儿都演到这种程度了,剑修怕是难配合啊!
下一刻,却眼睁睁地看见濯玉伸手,将凤衔玉的一缕长发勾在指间轻揉,同时低低地“嗯”了一声。
看起来好像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但出来的效果完全是确实什么都说了、什么都做了啊!
第49章 说亲
凤衔玉毛骨悚然:果然是夺舍了吧!
摇光果然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保持了他小孩子的模样, 塔里没有小孩衣服,不得不从城里买了一身,身量还不大合宜, 他坐在正座上一脸气闷, 从来没有觉得凡事都这么不顺眼过。
但这幅模样落在凤衔玉眼中, 却非常有意思。
一个小孩端着老头模样伤春悲秋, 实在也是一种奇景。
此时摇光吩咐开了宴,流水似的菜肴被木头侍偶们端上来。
摇光却连看桌上一眼都欠奉,烦躁地揉搓自己的头发,愤愤地喝着果汁——酒壶早让凤衔玉以“小孩子喝什么酒”为名给义正词严地缴走了,只能喝这些破汁甜水。
对于酒, 凤衔玉向来属于“人菜瘾大”, 就算一杯倒, 也总忍不住端来嗅一嗅看一看, 好像酒是什么珍奇摆件,非得放在眼前时时把玩似的。
凤衔玉深深一吸, 赞道:“好酒!”
这度朔城的鬼酒竟也颇具风味, 他与濯玉同列一席,解青另坐, 边自斟边紧张道:“你可别碰, 管住嘴罢!”
凤衔玉笑:“我知道!”
他斟了满满一杯,推到濯玉手边,问:“师兄, 不然你替我尝尝?”
解青看不出来这师兄能不能喝, 觑着一只眼看。
濯玉两只手原本好好地搭在膝上, 整个人脊背也坐得笔直,素服根本掩盖不了他周身的气度, 就算这会儿有人说这身衣服是先圣不世出的法袍,恐怕也会有人信,反观凤衔玉却潇洒地撩开衣摆半趺坐下。
——和濯玉完全是两个极端。
凤衔玉的话音还未落,濯玉就看了过去。
一张明媚大笑脸就在眼前,凤衔玉继续卖乖,只见濯玉二话不说,就从凤衔玉的手里取走了那杯酒。
他的手指挨着凤衔玉的手掌擦了过去,留下似有还无的冰冷触感,凤衔玉微微一愣,濯玉已经端起瓷盏,一饮而尽。
凤衔玉怔怔仰头,没反应过来似的盯着濯玉的喉结在面前滚动。
解青看不过去,重重地咳了一声。
凤衔玉回过神来,揉了揉鼻尖,闷声问:“好喝吗?”
“嗯。”濯玉盯着他,声音低沉,“唇齿留香。”
摇光一面泄愤似的啃大骨头,一面冷眼瞧这便宜爹娘舅。
趁濯玉的目光全在凤衔玉身上,他悄悄地祭起灵息,想看看能不能冲破符咒。
那符咒就像一块外观美丽版的狗皮膏药,死死粘在识海上。
摇光将自己的神识压缩成薄薄的一块“刀片”,顺着狗皮膏药的边缘摸索,他屏气凝神,终于好不容易在粘得严严实实里找到一丝缝隙,顿时大喜过望,刀片迫不及待就划了进去。
那三个人还在你一句我一句地聊天,摇光抬头看了一眼,又飞速沉回自己的神识,他生平第一次这样仔细,连眼睛也不啃眨,就像在鸡蛋上雕花似的分外小心地操作刀片。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狗皮膏药的四周被他的刀片剔起一个翘角。
摇光喜不自胜,心里乐开了花,心想不过如此嘛!等我解了他,你就等着反噬吧!
想到这三个人奄奄一息不得不成为“上头”血食的模样,他甚至按捺不住地暗暗哼起了小曲,然而就在此时,神识突然被近在咫尺的危机刺了一下——
不好!
摇光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只见一道雪白的寒冰剑意从狗皮膏药里出其不意地打了出来,他根本来不及躲闪,首当其冲地被劈了个正着!
那剑气毫不留情,虽胜数九寒冬,却又像烈焰似的把他整个神识都裹在一起焚烧,一击即中之后,那剑气又立刻安安稳稳地缩回了狗皮膏药里,狗皮膏药重新天衣无缝地贴合住了。
神识凝成的刀片瞬间碎成无数碎片。
摇光甚至都不能惨叫,满头冷汗,婆娑视线中终于察觉到了剑气的主人。
那人甚至头也没回,毫无动容。
好半晌剑气带来的颠簸才渐渐休止,摇光大口大口呼吸,嗓子眼一阵腥甜。
——这时他听见“苏雪容”叫了一声“儿啊”。
“裴允”啜了口热茶,古井无波的双眸终于“大发慈悲”地看过来。
摇光耳边还在嗡嗡鸣叫,自觉脑仁里又是一阵尖锐如针刺的疼痛,咬破舌尖才找回自己的舌头,勉强道:“什么?”
凤衔玉看出他神情有些古怪,却没联想到濯玉身上,还以为他又犯贱了,便没放在心上,只指着解青笑问:“你看你舅舅如何?”
使了好大一会儿视线的解青顿时措手不及——他问的是天玑,怎么反而转回了自己身上?
一丘之貉!
摇光心想,却口是心非地道:“一表人才!”
凤衔玉弯唇一笑,解青一看就知道他憋不出来什么好话,顿时警铃大作,只听他道:“我进城的时候听好多人夸那个什么‘天玑’星君,我听了很是欢喜,你舅舅打了一辈子的光棍,到死都没个着落,你给掌掌掌眼,拿他去配那位天玑仙君,配不配得上?”
解青:“???”
解青顿时一张脸通红,连连摆手:“我没有这个意思!没有!”
摇光有了点精神,说:“我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要给星君说亲。”
“啊?没人提过吗?”凤衔玉故作疑惑状,“那我还是挺有想法的啊。”
摇光作鄙夷状:“这鬼地方哪来的‘亲’,不是数着天等死,就是奴颜婢膝地跪在地上爬,我们这几个也不过是死得比其他人慢点而已,最后还不是‘上头’的食物,在这种地方,来求‘真情’是不是也太荒诞了点,这道理我都知道,你们大人不知道吗?”
“就没人从这里逃出去过吗?”解青沉下脸,问。
摇光自觉沧桑,可以以年龄鄙视眼前这三个人,他抓着果汁杯摇了摇,仿佛陷入了沉思,过了好久好久,才听到他答:“……有。”
“谁?”解青迫不及待地问。
摇光看上去一下子就老了七老八十岁,慢腾腾地说:“我其实也不很清楚。”
“只知道好像是一对兄弟。”摇光说,“弟弟先死了,不肯瞑目,满腔执念无法消散,便拥有了进入这里的机会。后来哥哥不知为什么也死了,进来才发现这里并不是桃源。”
“这俩人一先一后入主北斗白塔,却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强留了一丝记忆,一直保持兄弟相称,后来他们一路升入天枢塔——那时大家都以为就入住天枢就能回到人间,直到那天……”
“那日天崩地裂,度朔城几乎再死了一回、又再活了一回。”
“兄弟俩不知所踪,天枢塔再度空悬,有人说他们死得连魂魄也不留,也有人说他们已经沿着黄泉逆流而上,回到了凡间。”
“传说他们找到了一面菱花镜。”
摇光轻声说。
当晚他们宿在摇光塔。
这一晚又有“丝梦”从天而降,挑了几个倒霉蛋上天去了。
凤衔玉寒津津地睡了一晚上,天刚刚亮,就听见檐角的铜铃齐齐在风中狂响,那动静比宗门叫弟子起床的大钟还更震人魂魄,而且毫无停下来的趋势。
凤衔玉打开门,恰好濯玉也走了出来,解青揉着眼睛,不明所以:“这是在吵啥啊,没人管吗?”
凤衔玉闭口不答,按了按抽搐的眉心。
木头侍偶尽职尽责地一言不发。
铜铃愣是响了一刻多钟,才看见摇光满脸不耐烦地走出来,一步一步间,表现出来的年岁越发大了,走到阳光里的时候已经是昨天的模样。
他从木头侍偶身上扯来衣服,随手一裹,怒气冲冲地朝门外走。
不到两刻钟,摇光顶着黑眼圈边打哈欠边走回来,懒得理他们,径直往卧室的大床上一扑,转瞬间就陷入了沉眠。
又过了半个时辰,可恶的铜铃又响了。
摇光再度表情阴森地爬起来去揍人,快速解决后又扑回床上睡觉。
又过两个时辰,又是一阵急切地“叮叮当当”。
摇光卧室里传来一道非常响亮的摔碎瓷盏的动静。
这下不仅是摇光,连解青都要抓狂了:“就这么没事就响响了就要出去这还要不要人活了!”
凤衔玉某一瞬间倒是跟老一脸烦躁的摇光共情了一个瞬息。
天天这样,确实要变疯子了。
幸好没当这个星君,这里的规则注定了会有很多人想着豁出去拼一把,众矢之的自然是这个排名第七的摇光星君,想来一直都是“门庭若市”状态,摇光估计早就已经被烦死了,
等日上三竿,却又没人来挑战了。
摇光一脸恹恹地歪在圈椅上,已经恢复了小孩模样,身侧一个木头侍偶给他喂点心,一个喂水果,还有一个喂茶水,还有为他摇扇子和捶腿的,足足一大圈人,颇是壮观。
但摇光却怨气渗透了眉眼。
半晌他说:“你说这些人是不是有毛病,非要挑清早上来,还让不让我睡觉了!我真气死了!我要杀光他们!”
“现成的法子摆在眼前,”凤衔玉问:“那为什么不去挑战开阳?至少到那里,你每天能睡个好觉了吧。”
摇光困得怒也怒不起来:“废话我又不傻,这不是打不过吗!”
凤衔玉微微一笑,意味深长:“现在也打不过?”
摇光一个激灵,环视凤衔玉、濯玉和解青,垂死病中惊坐起:
对啊!
一对一打不过,一对四还打不过吗?!死胖子你给我等着!
第50章 莲花
北斗第六塔的开阳星君, 乃是一个膀阔腰圆的中年男人。
据传这人生前是个土地主,生活优渥,又没病没灾, 生平遇到的最大困难是跑丢的一只蝈蝈, 让他足足哭了三天。
人到中年的时候, 有个寒冬天他从温暖的室内出来, 忽然被冷雪扑了一脸,顿时心悸,竟就这么暴毙了!
开阳星君在不是星君前,曾万分痛心地和他度朔城的邻居说:“我最心疼我那满屋子没用完的钱了!”
闻者落泪,听着伤心。
当日黄昏时分, 开阳塔前。
摇光压根没避着人, 一路上叉着腰, 带着三人招摇过市地向开阳塔走去, 幼稚的笑戳在他这张成年人的脸上显得分外诡异。
围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纷纷伸长脖子看热闹。
凤衔玉听见他们说:“这摇光星君已经有好久不来开阳塔了, 怎么今天倒来了?”
“咦?他身边这三个是谁?”
“这不是昨天进摇光塔挑战的那个人吗, 居然没死,这是投靠摇光星君了吗?”
“错了。”濯玉突然道。
众人一下子瑟缩地望来, 只听濯玉目光向前, 淡声道:“是你们星君投靠了他。”
摇光听到了这话,却不敢反驳,只当没听到, 手一挥, 一只黑色铁锤从袖子里飞了出来, 循着摇光心意,搅起风云, 直直地锤上开阳塔檐角的四十九只铜铃来。
顿时叮铃咣当地响成一片。
摇光心情畅快,从来没觉得这铃铛响声有这么好听过。
不过一会儿,开阳塔应声而开,响起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哎哟,贤侄来啦!快快请进!”
摇光才不进去,仰头道:“决斗!我们去石莲花台!!”
“这可不好。”开阳幽幽道,“明日天璇、天玑星君二位要用那个地方,要是打坏了可怎么好。”
“我才不管!”摇光开始耍赖,“我就在石莲花台等你,城里的规矩你不会不知道,要是不去,等着天谴吧!”
说罢他就收回锤子,高抬下巴,胜券在握地走了。
“石莲花台是哪里?”解青问,“之前我听说天璇也是约在那里……”
摇光看了他一眼,语气古怪:“你可真喜欢天玑。”
解青不知该如何辩驳,又红了脸。
摇光扁嘴,表示不理解大人们:“天玑那厮和天枢都鬼得很,一个天天苦大仇深,人人都欠了他似的;一个没心没肺简直到了极点,滑不溜手的泥鳅一只,你干嘛喜欢他呢?”
解青眼神闪烁:“我没有……我只是,我欠他的。”
“哦——”摇光了然,“桃花债追到阴间了对吧,你们这些大人真是难以理解,情|情|爱|爱|的到底有什么好!”
凤衔玉听不下去这个话题了,打断他:“快说说石莲花台吧。”
“石莲花台是专门准备的决斗之所,没什么特别的,还要说什么?”摇光不解,又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放心吧!那开阳不怎么样,你家夫君随便出一下手就万事大吉了,紧张什么?”
凤衔玉:“……”
死小孩这张死嘴!
地如其名,石莲花台是一块殿宇大小的石头,四周重重莲花花瓣翻起,雾气漂浮。
冰冷的阳光沿着边缘描了一条线。
就坐落在度朔城的正中央,七塔星君之一滴血便可开启,像是个变异的秘境,那地方还有一面一层楼高的莲纹大镜子,里头却混混沌沌,什么都照不出来。
一个时辰后,开阳星君才捧着肚子姗姗来迟。
五十多岁,确实养得好,宰相肚里能撑船,一见摇光,他搓搓手,堆满了笑,说:“哎呀贤侄,何苦来哉,我们保持原样不是很好吗,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交手了那么多次,难道不是惺惺相惜吗?”
“放屁!”摇光拂去外形掩饰,不耐烦地道,“度朔城对决,没有‘公平’两个字,你知道吧!”
“不是——”
话没说完,石莲花台中央突然出现了一柄两层楼大的黑色巨锤,带着呼啸的风,迎头悍然砸下。
凤衔玉有心想看看开阳的手段,没第一时间出手。
巨大的阴影蒙在地上,只见那笑得满脸都是褶子的男人脚踩得扎扎实实,手里金光闪过,像是突然从袖子里摸出了一块物什,抬手便掷了出去。
下一刻,三个人的脸都被开阳星君的法器照得脸色金光闪闪。
凤衔玉:“……”
奇景啊奇景!这人的法器居然是一锭十足十的金元宝!
金元宝落地便被无形的手飞速捏成“盾牌”模样,不闪不避,硬扛下了摇光的一锤,气劲旋即荡开,搅散了周围浓厚的雾气。
盾牌上被砸凹了一个陷,但不消一息就恢复了原状。
凤衔玉很好奇地歪头看。
开阳仍旧一脸憨笑:“贤侄,没见你进步啊。”
摇光狠狠咬牙,大吼道:“爹!娘!舅舅!还不出手!”
这货哪来的爹娘舅舅!
开阳一惊,神识察觉到危险将至,但完全察觉不出有谁的呼吸和脚步声,又是从哪里来的。
他来不及多想,依着本能,当机立断把金“盾牌”一撤,眨眼间便拉成一杆长枪,匆促挡在胸前。
只听呛啷一声脆响!
四周飞沙走石,石莲花台上的灰尘被一扫而光,连周遭雾气也被压成薄薄一片。
撕裂的痛楚从虎口传到大脑,开阳脑子也跟着嗡一声,头晕目眩间听到那人好奇地“咦”了一声,紧接着一个收剑极速闪身,立马再刺!
开阳仓皇间又勉强挡了一下,心口一阵剧痛,却只听得那人轻而好听的声音道:“怎么不变了?”
开阳:“……”
这是把我当卖艺的了吧!
他算是明白摇光这货为什么一副胜券在握、狐假虎威的模样了,搞半天是真的榜上真大腿了。
卑鄙!太卑鄙了!
开阳满手都是热汗,心知真打起来自己小命必是难保,还没看清大腿的真容,只依稀瞥见他微翘的唇角,转身就一个滑步退了十几尺,二话不说就伸手打出一张巨大的白旗:
“尊驾饶命!尊驾饶命!我认输!”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度朔城天际响起响雷,轰隆隆足足响了七下,摇光一时都没回过神来,呆呆地站在原地。
从站上石莲花台到现在只过去了半柱香不到,北斗第六、第七就已经掉了个了。
开阳——不,现在是摇光——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迅速挂回了笑脸,走上前做了个揖:“多谢恩人饶我一命!”
眼前这个“大腿”分明是个大美人,却如此心狠手辣。
难不成现在的美人都标配心狠手辣这个特性?
凤衔玉把灵沼剑还给濯玉,颇为遗憾,还没怎么试他的金元宝,他就这么利落认错了,学着摇光语气道:“哎呀,我家夫君还没出手呢,你不试试?”
摇光一看濯玉,鸡皮疙瘩就爬了一身,连忙摇手说:“不了不了。”
凤衔玉还是很遗憾:“你那元宝……”
摇光屁颠颠地就捧给他看,说:“嘿嘿,在下虽不太记得了,但是后来经旁人提醒,我应当是太过惦记自己死前没花完的钱,才执念这么重的,在下最惜命惜财啦!”
摇光摸头,苦恼地说:“恩人是不知道,我真的有太多太多太多钱了堆在那里没用完,不知道最后便宜了哪个贱人,我一想到这个,我日夜噩梦实在难以安息啊!”
凤衔玉:“……”
奇景啊奇景!除了这五个字,他竟不知该说什么了。
凤衔玉想了想,问:“明天,天玑在这里挑战天璇的话,可以观战吗?”
摇光说:“当然可以啊!七塔星君带来的人可以在台边雾气里观战,其余人只能在镜子里——开启石莲花台那里有一面大镜子,恩人瞧见没有?”
“原来如此,那明天谁会来?”凤衔玉问,“天枢会来么?”
“那就不知道了。”摇光老老实实地道,“天枢星君他老人家深居简出,而且神秘非常,或许只有等到天璇挑战他的时候他才会露面吧!”
凤衔玉又问了问天权星君和玉衡星君,得知玉衡星君生前是黑市仵作,天权星君生前乃是稳婆,倒是三教五流都有,但前三塔的天枢、天璇、天玑就俱不知道来历了。
凤衔玉若有所思,又问起那面菱花镜。
“那是什么?”摇光一脸懵,好像完全没听说过似的。
好假的演技,但凤衔玉懒得和他打机锋,便招手呼唤他的好大儿——新上任的开阳星君:“乖宝儿,走咯!”
开阳这时才从先前凤衔玉那几招里勉强回过神来,咽了口唾沫,乖乖地道:“好,来了。”
离开前,濯玉回头,看了摇光一眼。
对方还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恭恭敬敬。
目送一行人离开石莲花台后,憨憨笑的摇光猛地收了笑容,双手揣在袖子里,嘴角要抽不抽地向下一扯。
此时,天玑塔中。
长剑钻到窗前那年轻男子的手中,激动得挨着主人细长的手腕蹭来蹭去,被天玑屈指一敲,才老实下来。
这剑上裂纹四布,竟是把残剑。
行至此处,没有谁还能真正带着自己生前的法器,是而这剑只不过是一束破败的剑意,勉强依附着他的魂魄罢了。
天玑不知道自己在度朔城呆了有多久了。
他甚至不记得通过鬼斧审判的情景,不记得城外的风暴是什么模样,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一直不肯彻彻底底的就死。
他到底在等什么?
天际雷鸣七下,北斗塔换人,木头侍偶上来禀报:“星君,第六的开阳与第七的摇光互换。”
天玑并不在意:“知道了,下去吧。”
这只侍偶才下去,又有一只侍偶进来:“星君,摇光星君求见。”
听见“摇光”两个字,天玑还是第一时间想到了那个装成大人的小孩,实则七位星君都能看透他的掩饰,却没谁专门提起,这种找别人晦气的事还是少干的好。
过了一会儿,他反应过来:摇光换人了。
片刻后,摇光沿着幽暗的过道走进来,暗暗打量周遭情景——他还是第一次进天玑塔,他对自己有自知之明,玉衡星君他铁定是打不过的,何况排名第三的天玑。
他觉得新来这两位的实力,足以问鼎前三。
天玑塔内非常暗,没有几盏灯,此刻将近入夜,月色逶迤地流淌进来。
许久之后终于走到尽头,青袍的年轻男人扶着残剑走出来,望着他,轻声道:“找我有什么事吗?摇光?”
月色里他的脖颈、手腕都显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白色。
摇光蓦地行了个礼:“天玑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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