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而此刻的湖畔,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中,正在有一条条长影缓缓从湖上直身,它们像是原本就横躺在湖底。可每有一条起身,湖畔便会被湖光多拽出一道细长人影,四肢瘦得过分,脸上却没有五官,唯有一只只正缓缓睁开的眼。


    偃珩挥手祭出了一个法器,沉声道:“不要跟它们对视!”


    可根本来不及,有几个修士已经吸引了它们的注意,那些影子瞬间便从湖畔消失,后方有人无声无息倒了下去。


    死了几个人之后,偃珩立刻带着人朝后退去,即便是他,此刻也几乎不敢置信:“傅寒灯!你便是死,也不肯把他交出来是吗?!”


    “可你将他沉入这种地方,待他醒来之后,还能记得你吗?!”


    “没用了。”在他身后,江一苇神色复杂,道:“他把自己浸入这种地方……不可能活着出来了……”


    “那祖师怎么办?”有人慌乱道:“祖师也被沉下去了吗?”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照神湖。”谢观澜已经打开了观象之目,他这一脉勉强可以挡住这种“注视”的权柄,可脸色依旧难看:“这应当是古神的眼睛所化……那些是目魇,被它们看一眼,就会直接被吞掉神魂……里面还有镜鱼,那种东西,足以照碎普通修士的灵台……”


    想到这里,他又几乎要被气到晕厥:“兰尊,兰尊怎么办……这种地方,谁进去都得死!”


    他几乎不敢想象,这湖面上已经出现了这么多密密麻麻的目魇,湖底会有多少。


    这种东西数目如此之多,兰尊那一缕本源究竟还能不能支撑……


    即便是他这一脉,已经感觉心神有些摇晃,旁边的几个登虚境即便及时默念起了清心咒,可脸色明显都染上了一抹苍白。


    一些跟着高阶修士冲得太往前的倒霉蛋,更是当场呆滞了下去,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救。


    不少人开始拿定神符护身,可普通符修画的定神符,在古神残留的注视下,又能抵抗到几时?


    更多人则匆忙挤入了偃珩的法器笼罩之内。


    朱吾已经控制不住理智,想到兰摧玉的那一缕本源极有可能被这照神湖吞噬,便要直接往里面跳。


    偃珩却拂袖将他拖了回来:“别冲动!”


    “祖师……”萧临渊咽了口唾沫,道:“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祖师捞出来……”


    如果祖师丢了……他感觉眼前一黑。即便这五千年里,连剑修都没人再羽化过,可他们这一派所学,几乎全部源自于兰摧玉……无论怎么样,他们都有一种祖师始终在前方等待他们、看着他们的感觉。


    他或许不说话,或许不回头,或许早已立在后世永远都无法触及的高处,可只要他还在,剑道也就还在。


    太阿这些年从未离开过天剑峰,凌霄出去了,琅华出去了,可太阿却一直都在,即便灵气稀薄,即便天缺几乎已经要把天剑峰也吞掉……可他们始终都在为祖师守着那块地。


    若祖师没了……他们这些年的苦守,到底是在守什么呢?


    郑飞絮和沈怀璧也不约而同地抖了抖嘴唇。


    他们本就是迁出去的门派,离开了那块祖地,手中为数不多的也不过是祖师说过的话、留下的训诫、还有那几套基础剑法……若没了祖师,凌霄与琅华,还有什么资格自称剑道一脉?


    “我们进去。”郑飞絮很快做出决定:“无论如何,都要把祖师带出来。”


    “别胡闹了。”他们三人刚要上前,就听到偃珩斥了一声。


    三人同时停下脚步,看向他的眼神都染上了些许的求救与不知所措。


    他们可以死,但祖师不能丢啊……


    这个傅寒灯,简直孽障……!


    “我这里有一把牵器索。”江一苇的目光在周围的人身上掠过,思索之后上前道:“只是这照神湖实在危险,我若将神识灌入,这些目魇定能循着痕迹找上来……”


    “我为你护法。”谢观澜毫不犹豫,朱吾沉默了下,也翻掌取出了一枚丹药,道:“此药乃兰尊当年所制,能定灵台,护神魂,其中还留着他一缕旧息……只是毕竟是丹药,最多保你一时半刻。”


    江一苇屏了屏息,一边点头,一边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接。


    兰摧玉制作的东西,即便只是一颗丹药……可那样高的位格,举手投足都会留痕,更何况是亲手炼出的东西。这若落在下界人手里,甚至可以称得上一枚护身符。


    “我再帮你封一道识门。”朱吾又在他周身几处大穴点了几下,小少年衣摆翩翩,脸色紧绷,看上去竟意外可靠:“若目魇当真循着你的神识找上来,至少还能替你挡一次,只是……不要看。”


    神识也分五感,此处目魇如此之多,江一苇若想灌入神识,最多也只能通过触觉去探,若当真与湖底那些东西眼对眼。不光是他,只怕帮他护法的人也要完蛋。


    一切就绪,其他人倒是也想帮忙,可羽化都只能这般谨慎,何况下界修士?在这种拼道则的地方,修为再高,也是白搭。


    偃珩又取出了一方天地盘,暂时将身畔众人护住,可以将两方空间短暂隔绝,同时将方才罩住众人的法器放在了江一苇身上,神色也带着凝重。


    傅寒灯是不可能活了,只希望兰摧玉有悬铎护体,还能有救……


    牵器索缓缓探入了湖中,江一苇闭着眼睛,即便人并没有真正下去,可仅仅只是一缕神识的探入,还是让他浑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下面……好多东西。


    不止是目魇,甚至还有……怨念……


    他眉头紧缩,其他人也都屏着呼吸,连骂傅寒灯的心情都没有了。


    直到——


    “找到了。”江一苇道:“是悬铎……我感觉到了。”


    他也是器道出身,虽然是散修,可能羽化的器修,自然对天榜那位的气息有所了解,他当即直接抽索,眼看着快要离开湖底的时候,忽然一顿——


    不对。这种感觉……


    他缓缓睁开眼睛,牵器索终于从湖中出来了,也的确缠住了一把剑。


    可随着那把剑出来的,却是一只苍白而骨利的手。


    他看到了一双眼睛,已经不能被称为人的眼睛……本该黑白分明的眼珠之上,覆盖着密密麻麻的重瞳,当那双眼睛与他对视的一瞬间,所有的目魇都原地消失,猛地撞上了偃珩罩住他的法器上面。


    江一苇猛地头皮发麻,在那一瞬间,他清楚地意识到,如果没有人为他护法,他的神魂将会一瞬间被这些瞬间消失的目魇吞个干净——


    “傅寒灯……”谢观澜也睁大眼睛。


    朱吾更是倒抽一口气:“他没死……”


    不光没死。


    就在江一苇条件反射想抽索后退的一瞬间,他已经从水中直冲上来,一拳重重砸在了他的丹田上!


    江一苇的腰当场弓了下去,傅寒灯另外一只手握着剑,一只手已经疯狂出拳,每一次都奔着击碎他的丹田而去,本就重瞳密布的眼睛里面更是翻滚着浓郁戾气。


    他的动作实在太快。


    快得连提醒声都像慢了一拍。


    第一拳砸下时,江一苇还勉强提得起护体灵,第二拳下去,那点灵息便已被打散,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接连落下,他一口血猛地喷了出来,整个人都被打得倒飞出去。


    他想退,想收索,想拉开距离。


    可傅寒灯却像疯狗一样,死死黏着他不放,一边将接连出拳往他丹田上砸,一边追着他的身影撞上来,俨然是一副不把他弄死决不罢休的架势。


    直到谢观澜和朱吾同时出手,两股罡气直接砸在他身上,才将他身体撞得偏离,而江一苇也在撞上后方的石壁之后,重重落在了地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若非江一苇是羽化之境,傅寒灯那样的打击,足以当场捶碎任何一个登虚的丹田。


    傅寒灯的身体在空中稳住,却也不仅仅只是稳住,他在踉跄之中,还是重重挥手,剑气直接将朱吾和谢观澜逼得同时后退,朱吾更是被偃珩伸手扶住,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神色愣怔:“没死……莫非,这就是兰尊选他的原因?”


    傅寒灯在空中直身,目光直勾勾地看着他们,而他目光所注视之处,湖中的镜鱼与目魇也同时翻转身体,面向了后方众人。


    “他这是……献祭?”沈怀璧几乎不敢置信,谢观澜脸色难看,道:“是借权……引古神残息上身,但代价极大,即便是……怎么可能承受得住这种东西?!”


    但傅寒灯并没有给他们讨论的机会。


    他并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吞噬,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守住多久。


    所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再次扑了过去。


    这一次,他的目标是三大剑派——


    郑飞絮、沈怀璧、萧临渊几乎同时出剑。


    三道剑锋轰然撞上悬铎,刺耳的摩擦声骤然炸开。傅寒灯半步未退,三人却都在那一瞬感觉虎口剧震,掌心发麻,像是整片照神湖的注视都顺着这一剑压了过来。


    郑飞絮脸色一沉,已经意识到今日只怕不能善了。


    沈怀璧也凝重了起来,这小子……竟能将悬铎发挥出这般威力……


    萧临渊更是下意识解释:“太阿绝无夺剑之意,只是想接你回山——”


    层叠的重瞳对上了他的眼睛,萧临渊只觉得道基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震了一瞬,竟条件反射地抽剑退了开。


    谢观澜的目光落在了他逐渐凸起的背部,呼吸发紧——这家伙竟然……


    “傅寒灯,你清醒一下——”偃珩上前,抬手在他头顶布了一个清光流转的法器,似乎想要帮他压下古神残息。可下一瞬,傅寒灯便重重一挥,抵着郑飞絮与沈怀璧的剑锋擦出一串刺耳火星,顺势横斩逼退身前众人,而后一个拧身,自上方悍然斩向偃珩。


    那一剑余波未绝,直直劈进后方山脉,整片崖壁轰然裂开,碎石暴雨般迸溅而起。


    也就在这一剑落下的同时,他背后那片高高拱起的地方终于撑破了衣袍。


    所有人都看见,他的骨头,正在从血肉里倒长出来。


    偃珩抬手。


    他到底是一脉之祖,竟硬生生接住了这一剑。挡住剑锋的同时,也直直看向了那双已经不再像人的眼睛,缓缓道:“你看看你自己,现在像什么东西……”


    “能护住他,就是好东西。”


    话落,他竟然再次悍然压向偃珩。


    偃珩阴沉着脸,袖口灌入罡气,翻掌朝他击去,傅寒灯不得不短暂退开,可他下一剑,却已经顺势劈向了后方之前嚷着说万道祖师属于所有人的其他修士。


    仅这一剑,便蓦地将密密麻麻占据的人群直接劈除了一个缺口,十多个修士直接当场倒下,还有几个重伤呕血,被余波掀得横飞出去、


    他似乎并不单只是想着打某一个人,他要留住的,是全部。


    偃珩像是终于抑制不住怒意,主动朝他冲了过来:“你疯了吗?!”


    傅寒灯眼神冰冷,不躲不避地朝他迎了上去。


    如果不是他们一直追着,他也不会带兰摧玉来这里,如果他不带兰摧玉来这里,兰摧玉也不会突然支撑不住,都怪他们,都怪他们——!


    剑光与罡气在半空中疯狂炸裂,两人在瞬间交手数百招。


    而随着傅寒灯出招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狠,肩背间反折而出的骨刺也越来越长,越来越粗,甚至越来越弯,竟渐渐拱成了第二副肋骨的形状,仿佛有另外有什么东西正顶着他的血肉,要从他的身体里重新长出来。


    鲜血沿着伤口流下来,血肉和窟窿也在不断被撑开。


    他的剑招越来越快,靠近他身边的人,甚至可以听到肉体被活生生撕裂的“嗤嗤”声。


    眼看偃珩嘴角溢了血,谢观澜也没忍住冲了上去,朱吾几乎同时入场,郑飞絮沉了沉脸,终究也提剑掠了上去,厉声道:“先把他制住!”


    一干高阶大修跟着压了上去。


    魔族匆匆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已经是众人被逼退的残局。


    有人说:“死了好多人……”


    还有人说:“疯了,都疯了……”


    “祖师也没见到,还折了这么多人……“


    这些一开始就准备进来浑水摸鱼的人,嘴里还在喊着祖师,可却已经本能地一退再退。


    郑飞絮、沈怀璧也被逼得各自后撤,掌心染血,胸口发沉,每个人身上都有被剑气扫到的伤口,深可见骨。萧临渊因为先前那一眼对视,更是神色有些混乱,直到此刻都未能稳住心神。


    谁都没有想到,一个元婴境的散修,竟能在古神遗骸里将他们逼到这个地步。


    商砺川匆匆赶过来的时候,只来得及将胸口被贯穿的偃珩扶了出去。


    闻玄度却在人群里面东张西望,神色慌乱:“我们师祖呢?谢师祖呢?”


    “他废了。”朱吾开口,咳了两声,黑衣上方也尽是濡湿的血迹。他是真身下界,虽说医修不擅打斗,可弄得如此狼狈,却也实在丢脸。


    在闻玄度差点晕过去的时候,旁边的沈怀璧哑声道:“他那副身躯,被傅寒灯斩了好几段。”


    那虽然是傀儡……可到底覆着一缕神念,想必此刻的谢观澜不会好过。


    巡风使与逐影卫立在后方,抱臂旁观,神色都带了点意外。


    “倒真是开眼了。”


    “你们仙门摆出这么大阵仗,竟然还按不住一个元婴?”


    仙门众人面色难看,却都没有接话。


    巡风使与逐影卫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很清楚,傅寒灯把仙门的人打成这样,接下来只怕也剩不了多少力气了。


    此刻再进去,几乎等同于坐收渔翁之利。


    可随着九州的人越来越少,他们很快发现,那个万道祖师选中的、已经不成人形的执剑人,背部早已顶破皮肉的硕大肋骨鲜血淋漓,脸上也覆着层层赤红的神纹,眼底重瞳与血丝密布……正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巡风使忽然意识到什么:“不对!”


    傅寒灯的剑意已经先一步朝着他们劈了过来。


    悬铎威力实在太大,两队人几乎同时变色,前排数名魔族更是本能地抬臂去挡,护体魔纹却在触及剑光的瞬间寸寸崩裂。巡风使与逐影卫也被逼得各自横移,原本整齐的阵势被这一剑当场撕开,竟无一人敢再往前半步。


    刚才那一场乱战下来,他竟然还有余力……


    来不及多想,傅寒灯已经提剑追了上来,他的额头都开始微微向外拱起,像是有什么不属于人的东西,正试图从那具身体里继续长出来。


    无人知道他到底还能不能活命,可在这种地方,没人愿意与他拼命。


    “我不信他还能活——”逐影卫也立刻拧身,道:“等他受尽反噬再来捡剑!”


    傅寒灯的眼皮再次掀了起来。


    捡剑……么?


    他的身影,再次追了出去!


    那速度,那气势,那模样,越发不像人族。


    还未完全退出去的仙门踉跄避让,两队魔族之中也有人发出一阵怪叫。


    巡风使脸色一沉,猛地回身,抬手便是数道裹着魔纹的风刃横切而来,试图将人逼退。


    可傅寒灯连躲都没躲。


    那些风刃斩到他身前,便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生生扭了一下,顺着照神湖畔那些缓缓睁开的眼睛偏了出去,将后方一排断石齐齐削断。


    逐影卫已经借着这一瞬没入了阴影。


    傅寒灯那双重瞳微微一转,照神湖边原本还在缓慢游动的镜鳞怪鱼便同时翻身,鱼首之上的巨眼朝着那片影子齐齐一照!


    “不好!”


    阴影之中立刻被逼出一道狼狈身形。逐影卫闷哼一声,肩侧瞬间裂开一道长长的血口,整个人被迫现身,踉跄着朝前掠去。


    傅寒灯已提剑逼至。


    巡风使咬牙,竟硬着头皮折返一步,抬臂挡在前方。两人正面一撞,傅寒灯一剑斩落,巡风使整条手臂上的护体魔纹都在顷刻间炸开,脚下连退数步,胸口气血翻涌,险些当场吐出血来。


    他几乎不敢置信,自己竟会被一个元婴逼到这种地步——


    那一剑余势未绝,已贴着逐影卫的后背横扫过去。


    逐影卫避得已经极快,背后衣袍却还是被齐齐割裂,皮肉外翻,甚至连脊骨都隐隐见了白。


    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他不是在追——”


    “他是真想把我们留下!”


    这话一出,不止是魔族,其余原本还纠结着不肯离开的人也齐齐一乱。


    毕竟谁都看得出来,傅寒灯现在早已不是在正常执剑,他借了古神这么多的东西,说到底是把命、骨头、血肉、甚至魂魄都称斤论两地一并抵押了出去。


    他根本不在乎自己还能不能活。


    巡风使当机立断,厉喝道:“撤!”


    可傅寒灯却根本不打算再给他们从容退出的机会。


    他自半空一脚踏下,照神湖边那些缓缓睁开的目魇竟也同时朝前滑动了一寸。


    仅仅一寸。


    两队魔族之中,便又有数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照穿了神魂,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当场软倒了下去。


    一时之间,连巡风使都不敢再轻易回头。


    其余人也一窝蜂地朝着出口退去。


    乌藏春在外面,只见到了一个额头长角,背后另长着一副肋骨的怪物,一直追到了古神遗骸的入口。


    他久久地站在那里,只要有人不慎与他对视,便立刻会惨叫着从空中翻落。


    很快,其他人都不敢再待,也不敢再朝他看。


    原本密密麻麻聚集的人群,竟在片刻之间退了个七七八八。


    可傅寒灯却依然站在那里,不顾燃烧的生命,像是在死守着什么。


    没人知道他守了多久,直到外面几乎没人敢停留,留意着那边的人才远远看到他从入口缓缓退开。


    有人以为他撑不住了,便又壮着胆子折返,想趁机进去捞一把。


    但很快,那些人不是拖着残肢惨叫着退回,就是直接被留在了里面。


    起初还有人不信邪,隔三差五地回来试探。


    后来,进去的人越来越少。


    再后来,这种情况竟断断续续地持续了将近半年。


    偶尔有侥幸逃出来的人,只会说一句:“他还没死透。”


    “人还在照神湖边坐着……”


    就连魔族也感到匪夷所思,“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甚至也不准备躲起来,好像就在那里等人自己撞进去……”


    “他到底在守什么?!”


    ……


    事情又断断续续拖了几个月,魔族也恼羞成怒一般发布了追杀令,只说天上地下,无论什么人,只要能把傅寒灯杀了,魔族的任何宝物随他挑选。


    可很快就有人表示,追杀什么,人就照神湖边呢,根本不用追,但谁敢去杀?


    他敢向古神借权,手里还有悬铎那把能触道则的神剑,再加上照神湖边那堆随时会睁眼的目魇与镜鱼,连羽化都只能暗中盯着,而不敢轻易下手。


    所有人都在等,等他什么时候从古神遗骸里面出来。


    也有人在等,他到底什么时候会被反噬致死。


    天缺没有雪,可古神遗骸之中却下了一场大雪。


    傅寒灯坐在湖边,安静地擦着剑。


    并非他不想往深处去,而是兰摧玉是在这里丢掉的,他担心继续往里面去,他会醒来的更慢。


    他不知道兰摧玉现在到底什么情况,这段时间,他几乎没有真正合过眼,没人来的时候,他便坐在湖边疗伤,有人靠近时,就再一次撕开那道试承的旧伤。


    照神湖边安静下来的时候,那些骨刺像是被什么压制着,会重新缩回去,可只要他打开那道门,它们便会重新长出。


    傅寒灯也很奇怪,为什么他至今还有意识,为什么他还没有死去。


    他有时候抚摸自己的心脏,会感觉它不再跳动了,可他的意识却还是很清楚,他还是可以操纵这具肉身……


    明明已经感觉不到疼……


    那些老怪物说,他身上有兰摧玉的道痕。


    兰摧玉的道痕,为什么会在他身上呢?


    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感觉那些反噬似乎也在有所减轻,就像是……有什么不属于他的东西,在贴着他的骨缝生长。


    他猜测,他已经不是他了。


    他尝试过将神识探入剑内,却并不能看到完整的兰摧玉,只能感觉他的气息,安安稳稳的,像是在沉睡。


    傅寒灯不敢惊扰他,只偶尔在擦剑的时候,会微微恍惚,轻轻喊他的名字。


    可每次喊完,又会屏住呼吸,像是生怕把他惊醒了。


    兰摧玉的气息一直很稳定。


    傅寒灯又有些隐隐的失落。


    他盼着兰摧玉能回他一声,哪怕只是一个“嗯”,一声轻哼……


    天缺开始落下第二场雪,第三场雪,始终有人来,也始终有人惨叫着离开。


    死去的人在身边腐烂,发臭,化为枯骨。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听到了一道熟悉的、迷惑的,带着点点含糊的声音:“小寒灯……?”


    傅寒灯原本在擦剑。


    像是一时没缓过神,表情有些怔怔的。


    兰摧玉是直接在他怀里显形的。


    他软软地趴在傅寒灯的胸前,又揉了揉眼睛,像是在贪恋什么一般,在他肩膀轻轻蹭了蹭。


    “是这地方的古神残权……”兰摧玉含含糊糊,显然是还没完全清醒,就马上出来找他了,“碎得要死,乱七八糟地往我身上贴……”


    说罢,又发出了熟悉的哼哼:“想吞本尊,结果被本尊吞了。”


    “……废物。”


    他又蹭了蹭傅寒灯的身体,却忽然感觉哪里不对。傅寒灯本能拂袖,借助此地残权,泥沙转瞬吞没了遍地的枯骨与血污,将周围的一切恢复平整。


    那原是他用来威慑人的。


    兰摧玉的手撑着他的胸口微微坐直,傅寒灯下意识闪了闪眼眸,眼底浮动不定的重瞳也跟着闪了几下,附身于他身上的那股力量,竟被他生生用意志压了下去。


    所有异常均被掩饰。


    “小寒灯……”兰摧玉的手在他胸前摸了半天,终于来看他的脸:“你的心……怎么又不跳了?”


    第52章


    傅寒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兰摧玉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傅寒灯抖了好几下睫毛,才小心翼翼地来看他。


    脑中却忽然闪过了偃珩当时的那句话——


    “你看看你自己,现在像什么东西……”


    他眼神有些躲避,兰摧玉却在很认真地看他,还伸出手来,摸他不断闪动的睫毛。


    傅寒灯终于确定,那不像人的重瞳应该是被压下去了,他短暂安定下来,也终于有了心思问他。


    开口的瞬间,才发现嗓子像是早已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时竟然无法发出声音。


    像是发现了他要说话,兰摧玉停下动作,一副很老实要听话的样子。


    傅寒灯安静一阵,喉结滚动了几下,才发出了因为长时间没有开口,而有些沙哑的声音:“……什么,又?”


    说回这个话题,兰摧玉便又将手放在了他的胸前,道:“就是上次沉沙城出来,是乌藏春告诉我的,他说你当时……死掉了。”


    他的眼睛还是干干净净的,干净到有些无辜,有些天然,还有一种并不懂得什么叫真正失去的迟钝,但他却一直在看着傅寒灯,道:“我当时,都没发现哪里不对,后来才想起来,你是会死的。”


    他一边说,一边又摸了摸他胸口,还重新将耳朵贴上来听,傅寒灯强行又压了压体内的什么,脑子里面却已经一团乱麻。


    他不确定自己现在是什么情况,但他也弄不清楚兰摧玉到底想确认什么,他握住兰摧玉的肩膀,下意识将他推开,兰摧玉便顺势与他拉开距离,却还是问出了一句:“傅寒灯,你死了吗?”


    “我没有!”他有些尖锐地否认,眼尾有些泛红,鼻头也有些发酸,眼眶之中却找不到半点湿意。


    他的神色变得有些委屈,明明还是从前那张脸,却好像不再像从前那般鲜活。


    “死了也没关系。”兰摧玉忽然开口,重新抱住了他,轻轻摸着他的头,道:“我会把你救活的。”


    傅寒灯呼吸微乱,终于也伸出手去,用力抱住了他。


    他的身体在轻轻颤着,睫毛也在根根地抖动。胸腔像是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可眼眶却始终干涩。


    ……他不会哭了。


    兰摧玉毫无所觉地抱着他,目光却在后方一条条直起身体的目魇身上看了一眼,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直到看得它们纷纷重新合上眼睛,一条条沉回湖底,这才又放松下来,拍了拍傅寒灯的背部。


    这一拍,他便发现哪里不太对。


    他的手沿着衣料轻轻去摸,傅寒灯却又忽然再次将他推了开,道:“我们出去吧。”


    “出去?”


    “出去。”傅寒灯道:“我之前不知道……不知道这里会对你影响这么大……“


    说到这里,他心中又是一阵刺痛。


    兰摧玉说那些东西想吞他,可却被他吞了。


    如果,他没能反吞那些东西呢……


    他越想越后怕,直接扯着兰摧玉站起来,道:“我们现在就出去。”


    兰摧玉却站着没动。


    傅寒灯转脸看他,兰摧玉一副为他好的样子,道:“你不是来求机缘的么?”


    “我……”


    “是不是这些东西欺负你了?”


    “……没有。”


    “那,别人欺负你了?”


    “没有……”傅寒灯望着他,眉心却似晕着一抹化不开的愁:“谁也没有欺负我。”


    兰摧玉抿了抿嘴。即便他还有很多东西都想不通,可也知道傅寒灯能在这么多目魇的地方安然无恙地坐着,一定是经历了什么。


    他顿了顿,道:“我想继续往里面去。”


    傅寒灯瞳孔微缩,他下意识走了回来,兰摧玉立刻道:“这里散布着很多残权,都是天道没有收回的,若本尊能够收回这些残权,下次再战,便不定谁输谁赢了。”


    傅寒灯怔了一下:“……战,谁?”


    “嗯……其实很多人都想知道,本尊在问天台坐了这么多年,怎么敢挥出那一剑的……”提起来这件事,兰摧玉还是觉得有点丢人,但他又有点骄傲,道:“但其他人,都不敢问天,只有本尊敢!本尊发现了它权柄之中的裂隙,若那一剑成功,便能取而代之。”


    他虽然不爱思考,可胆子却不是一般的大。


    傅寒灯怎么都没想到,原来他变成这幅样子……竟然是因为……


    但他转念又忽然想到,若他与其他人一样也爱想那么多,或许也就不敢做这种事了。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兰摧玉又上前一步,道:“小寒灯,你是不是怕了?”


    傅寒灯与他对视,眼神郁郁,半晌才道:“嗯,我怕。”


    他躲来这里,是不知道这地方会影响到兰摧玉,但凡他知道这种地方不光会吃自己,甚至也会吃兰摧玉,他绝对不会过来。


    他做好了自己被吃得骨头渣都不剩的准备,却接受不了兰摧玉在他面前再次消失。


    “这地方,你确实有些难……”兰摧玉想了一阵。照理说,傅寒灯跟着他,有他保护,大概率不太会出事,可对方毕竟肉体凡胎,会怕,也是情理之中。


    他本该直接命令傅寒灯跟他一起进去,因为真的走到了那一步,也不过就是动一些手段,再把他救回来而已……


    但,他为什么会犹豫呢。


    他的目光又落在傅寒灯的胸口。


    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去掏他的灵府,傅寒灯顺手取出了一碗来之前装好的雪梨玉髓乳,道:“在这呢。”


    兰摧玉:“……”


    傅寒灯已经上前,拿出勺子喂到他嘴边,道:“我不是觉得难,我只是担心你。”


    “……”兰摧玉下意识先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才道:“从小医修那里走的时候,我给你带了几瓶灵药。”


    ……他刚才,是想找药?


    “傅寒灯。”兰摧玉一边接过碗自己吃,一边道:“你受伤了吧,我好像摸到了,你的背上……额头,好像也有什么,但很小,看不清了。”


    “我知道了。”傅寒灯道:“我自己会处理的。”


    后面来的人多是试探为主,他并没有再借权到最后一步,故而额头被顶破的地方已经好了很多,只是背部一直在被反复撕裂,大抵还是留下了痕迹。


    “……我恢复得很快。”准备避开他去上药之前,傅寒灯又道:“比很多人都快。”


    所以。他不会死的。


    兰摧玉点了点头。


    傅寒灯垂下眸子,又安静了一阵,这才抬步离开。


    兰摧玉并没有跟上去。


    上次傅寒灯牵着他的手替自己揉药时,那些伤痕粗粝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他感觉自己好像也变成了凡人,因为被撕裂的皮肉,还有有些刮人的疤痕,而生出了一种久违的不适。


    其实羽化者并不是感觉不到疼,而是活得太久,疼痛也早已被视作了尘埃……毕竟修行苦长,这一路总会遇到更深更重之事,皮肉上的疼痛,自然也就微不足道了。


    但,当傅寒灯说自己处理的那一刻,他却没有勇气说:“我帮你。”


    兰摧玉自然不觉得自己是在怕!


    他觉得,他觉得……嗯……


    兰摧玉坐在湖边,呼噜噜把碗里的雪梨玉髓乳全部喝光,然后端着空碗想了半天。


    傅寒灯出来的时候,他正半盘着腿,双手撑在身后,两边肩膀来回颠着那个空碗,眼睛也跟着一会儿左,一会儿右,看上去玩得格外认真。


    明明应该是又欠又松弛的样子,可眼神却似乎带着深深的疑惑。


    发现傅寒灯出来,他便立刻坐直了,刚被甩出去的碗颠到中间,直接对着他的脑袋落了下来——


    傅寒灯及时出手,将那碗悬空在他头顶。


    兰摧玉仰起头去看,显然又呆了一下。


    傅寒灯顺手将那碗收回来,忍不住露出一抹笑容。


    他的笑也让兰摧玉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他应该为刚才没出手帮忙的事情而说点什么……可他为什么要向傅寒灯解释那么多?


    傅寒灯只是受了点伤而已,也只是好像又死了一回而已……


    而且,他还能说话,还能动,还能对他笑,这一切不正说明了他一点事都没有吗?


    兰摧玉忽然从地上直起了身体,道:“傅寒灯。”


    “嗯?”


    傅寒灯的眼神很温和,一如既往,好像不管他做什么对方都会耐心包容。


    兰摧玉又卡了几息,道:“我很在乎你。”


    傅寒灯:“……”


    “因为很在乎你。”兰摧玉自认为自己找到了无懈可击的解释,道:“所以不想看你受伤,所以……也没有帮你疗伤……”


    话说出来,他已经非常笃定绝对是因为这样:“总之不是因为害怕才不帮忙,是因为……我们在一起,也有段时间了,然后,然后你平时对本尊也很孝顺,上次你受了伤……那小医修说你的肉身其实已经死透了……”


    傅寒灯抬步朝他走了过来。


    兰摧玉抑制住了想要后退的冲动,道:“但只要你还有一口气,不,只要你还剩下一点残魂,本尊都能……”


    傅寒灯再次将他抱在了怀里。


    这段时间所有的焦灼,畏惧,迷茫,死守,等候……似乎在这一刻全部有了归处。


    兰摧玉没有问他,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只是磕磕巴巴,语无伦次地说……


    他不是害怕,而是在乎。


    傅寒灯忘记了怎么哭,但好在,他还记得怎么笑。


    “我知道。”他说,嗓音低低的,却又染着温软:“我知道你的意思。”


    知,知道么?


    兰摧玉有些不确定,他自己都没弄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意思……傅寒灯就知道了?


    傅寒灯伸出手,破开的指尖聚拢半晌,才缓缓溢出一滴血来,融入兰摧玉的肉身。


    不久前,他在他怀里显形,如今,又在他怀里落地。


    变得柔软而温热。


    傅寒灯吐出一口气,道:“你说去哪,我们就去哪。”


    “……去,里面呢?”


    “那就去里面。”傅寒灯的手指虚虚挑起他的脸颊,道:“现在,我的血是不是比之前有用了点?”


    兰摧玉看了看被自己踩在脚下的泥沙,又看了看自己重新凝聚的手腕,道:“好像是……不过也可能是因为本尊将此处残念吞掉,所以那些东西不能再影响我了。”


    傅寒灯屈指轻轻拨了一下他的脸蛋。


    兰摧玉的脸颊并没有很多肉,但因为皮肤柔嫩,这样轻轻一拨,腮帮子还是轻轻弹了一下。


    他下意识鼓了一下被对方弹过的腮帮。


    傅寒灯已经捏起他的下巴,吻上了他的嘴唇。


    这一吻不再是畏惧,颤抖,慌乱,却依旧饱含着确认,只是,好像不是在确认他是否存在,而是在确认一种,兰摧玉无法读懂的……意味深长。


    而就在此时,入口再次有了来人。


    顾清风是被郑飞絮挟持着进来的,调查了这么久,也就只有顾清风看上去跟傅寒灯关系不错,所以他们想试试,能不能用顾清风,把祖师换回来。


    可就在进来的一瞬间,紧跟在后面的沈怀璧,还有萧临渊,三个人齐齐怔住了


    “傅傅傅傅寒灯你你你……”萧临渊只感觉眼前阵阵发黑,沈怀璧更是直接失声:“你在干什么?!”


    郑飞絮和顾清风的脑子也当场不再转了。


    察觉到身边有人,兰摧玉下意识想把傅寒灯推开。


    可对方却丝毫没有松开他的意思,不光没有松,还直接沿着他的唇齿探了进去。


    顺着兰摧玉的那一点迟疑,将这个吻压得更深更热。


    像是已经接收到了什么笃定的信号,他吻得极其安静而投入,仿佛全然不在意身后那些惊骇欲绝的目光。


    又或许正是因为他们都在看,他才终于可以慢条斯理地,将这件事宣告给所有人——


    兰摧玉,只属于他。


    第53章


    几个人直接从空中坠了下来。


    面前的事情实在太过荒谬,他们一时忘记了御气。


    但毕竟修为都不低,落地也无非就是被摔得更懵了。


    顾清风也呆呆看着前方的那一幕。


    其实他之前就隐约猜测傅寒灯对兰摧玉的心思不简单,可,可,可那是祖师啊……他拜了几百年的祖师爷,傅寒灯,他他他,他疯了吗?!


    孽障啊……萧临渊脸色发白地想,这傅寒灯怎么敢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太阿剑派,太阿剑派的一世英名,都要毁在这孽障手里了啊!


    沈怀璧和郑飞絮都呆呆看着这一幕。


    他们像是无法理解,这种事情怎么会发生在祖师身上……祖师,那样高高在上,那样遥不可及,那样该被供在神龛之上……受诸天朝拜,受万世叩首,受无数剑修仰望的人……怎么可能会被一个人抱在怀里,被吻到连睫毛都微微发颤。


    最让他们不敢置信的是,祖师,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将这竖子推开。


    郑飞絮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完全无法接受这样的事情,祖师,祖师竟然在他们面前,被这样一个元婴,冒犯至此……


    这一刻,他们甚至开始痛恨修士的视力怎么会如此之好,连那孽障碾过祖师唇瓣,将那一处染上艳红的画面都看得清清楚楚……


    “傅寒灯!”沈怀璧蓦地握剑而起:“我要杀了你——!”


    他气息不稳地扑过来,却直接被傅寒灯一掌定在了空中。


    他终于放开了兰摧玉的嘴唇,兰摧玉眨了眨眼,歪头去看呼吸急促,眼眶通红,双手还高举着长剑的沈怀璧。


    萧临渊后知后觉地发现,傅寒灯,这次没有下杀手。


    他只是微微朝后,退到了兰摧玉身后一足的位置,轻声说:“这是琅华剑主,他想杀我。”


    兰摧玉皱眉,下一瞬,他轻轻屈指,沈怀璧当即被弹了回去,落地之后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听说琅华剑主一向清贵。”傅寒灯似乎笑了一下,道:“今日怎么这般不成体统?”


    “你还敢跟我提体统?!”


    沈怀璧衣袍凌乱,双目赤红,闻言竟然呕出了一口老血。


    顾清风缩在一旁屏住呼吸,他却抬手抹了把嘴角的血迹,往日的清贵更是一点不剩:“傅寒灯,你,你这是欺师灭祖,是大逆不道!你要被定在剑道罪碑上,唾骂万年!!”


    郑飞絮神色平静地站了起来,可刚刚往前走了一步,竟然也微微一顿,唇角溢出了一缕鲜血,显然被打击得不轻。


    萧临渊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喃喃道:“我太阿,当年就不该救你……你应该,死在天缺……”


    “你看。”傅寒灯微微垂着眸子,嗓音平淡地说:“他们都想我死。”


    傅寒灯得了他这样的绝世珍宝,旁人想让他死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兰摧玉张了张嘴,本来是想这样说的。


    但当对上对方的眼睛时,还是鬼使神差地转向了那些人,板着脸道:“哪个剑道罪碑,谁定的?搬出来让本尊看看?”


    “祖师!”沈怀璧指着傅寒灯,道:“事已至此,您还护着他?!”


    本来追了这么久,他们总算不再仅仅只是追逐祖师的影子,而是终于可以真正见到他。


    不是画像,不是传闻,不是祠堂里面那个只能瞻仰的背影。而是真的会说话,会动,会将眼睛转向他们的活人……


    都还没来得及压下心中的那抹激动酸涩与感激涕零,也还没想好要如何对祖师说第一句话,行第一个礼……就见到傅寒灯当着他们的面,亲了祖师。


    亲了。


    祖师……


    试问,哪个剑修能忍?!


    修真界或许原本没有什么剑道罪碑,但从傅寒灯做下这桩孽事的那一刻,它便有了!


    “那罪碑想是刚刚立的。”傅寒灯道:“说起来,祖师可还记得,那日在落星城,是谁害我们不小心撞到了嘴唇?”


    “……?”兰摧玉露出了疑问的表情,与此同时,似乎是发现三派剑主进来一直没什么动静,入口竟然又悄没声息地进来了几个胆子大的散修。


    傅寒灯直视兰摧玉的眼睛,慢慢道:“其实,那个时候,我便已经开始离不开你了。”


    清楚兰摧玉此刻还懵懵懂懂,傅寒灯只用了含糊的词汇,可在三大派眼中,却已经开始自动为他润色:傅寒灯从那个时候,就已经对祖师心怀不轨了。


    “但我胆子小。”傅寒灯说,然后又没忍住笑了一下,道:“只敢看着你,心里想了很多,但都不敢动……直到那个人故意撞到我们的小舟,害我不小心亲到了你……”


    他的眼神缱绻又深情,兰摧玉也像是被什么吸引了一般,不自觉地开始发呆。


    后方几个刚刚进来的人已经石化:哈?不小心?亲到?这小子在说什么?


    萧临渊实在看不下他注视祖师的那副表情,猛地跨前一步,道:“那人是谁?!”


    兰摧玉回神,下意识将眼珠转了开,表情看上去有些懵。


    傅寒灯依旧在注视着他,一瞬不瞬地观察着他所有不自觉的反应,慢慢道:“祖师还记得那人怎么说的么?他说,日行一善,不必相谢……”


    “到底是哪个孽障?!”沈怀璧也暴怒不已,不管那人当时知不知道兰摧玉就是祖师,但敢做出这样的事情,就要做好承担所有剑修怒意的准备,即便那只是迁怒——那厮既然亲手促成了这桩孽缘,那他就应该跟傅寒灯一道被钉上罪碑!


    “那人叫什么,你还记得么?”傅寒灯全程没有朝那边看,只是温柔地望着兰摧玉,兰摧玉便认真想了一阵。


    他耳朵已经有点泛红,,嫩嫩的脸颊也变得红扑扑,傅寒灯只是看着,就感觉呼吸有些不稳。


    但他很清楚,周围人都在看。


    “他好像说……”


    “若想不起来就算了。”傅寒灯说完,兰摧玉便道:“本尊记性好着呢,他说,他说……嗯,太阿剑派……”


    傅寒灯唇角微扬,萧临渊脸色煞白,人也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兰摧玉终于完全想了起来,一脸笃定地道:“太阿剑派风渡壑,路过日行一善,不必相谢。”


    “本尊记得,他走的时候,还笑了好久。”


    几人的视线齐齐钉在了萧临渊身上。


    萧临渊:“……”


    他慢慢地,重重咽了下口水。


    风,风渡壑?虽然他知道这小子一直不靠谱,但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对方居然会干出这种事……他陡然想起,之前太阿议事,说要找人去与疑似祖师的人交好,这小子好像说过……


    “……我确实见过他俩,不久前,我还帮过他们忙呢。”


    萧临渊:“………………”


    是,这种忙么?


    在三派剑主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兰摧玉再次开口了:“倒是你们,今日过来,看上去也不是要抢剑,倒是说本尊的执剑人欺师灭祖,他是欺了哪个师,灭了哪个祖?”


    傅寒灯下意识看向了他。


    三人一时也懵了一下,万万没想到竟然会遭到他这样的诘问。


    郑飞絮下意识道:“他方才竟敢……”


    她往日最重规矩,似乎有些说不下去,沈怀璧接着道:“他竟敢对您……”


    萧临渊也只好把话接下去:“对您……做那种事……”


    他们在祖师面前都是小辈,这样的事情,到底要怎么说得出口。


    事到如今,兰摧玉再不懂他们在说什么,那就是真的傻子了。他像是终于弄明白了一点,道:“所以,你们是觉得,傅寒灯不能亲本尊?”


    这话直接丢出来,不光炸晕了后面进来的修士,更是让三派剑主脸色莫测。


    “这倒是有意思。”兰摧玉道:“你们看到这件事第一反应,不是问本尊为何会让他亲,而是默认他可以强迫本尊,是这样么?”


    三人脸色齐齐一骇。


    沈怀璧下意识道:“我等绝无此意!”


    “没有么?”兰摧玉歪了歪头,眼神似乎带着点好奇:“那你们为何不指责本尊为老不尊,而指责他欺师灭祖……还是说,你们正是因为不敢指责本尊为老不尊,所以才用他欺师灭祖来暗示本尊好好收敛?”


    这帽子越扣越大,三人实在不敢硬接,几乎同时跪了下去。郑飞絮额头渗出冷汗,忙道:“弟子不敢!”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方才那满腔怒火里,藏着一个极其荒唐、也极其冒犯的前提。


    他们太习惯将祖师供在神龛之上,习惯替他愤怒,替他清算,替他判定什么是冒犯,什么是亵渎。


    却几乎忘了,站在他们面前的不是画像,不是神龛,也不是后世剑修心中不能触碰的供奉。


    而是祖师本人。


    “不敢……”兰摧玉慢慢道:“你一个登虚都不敢,却料定他一个小元婴敢,嗯?”


    那一声极轻,可三人却直接伏了下去,一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本尊还没说话。”兰摧玉道,“你们一个个的,倒先替本尊气成这样。”


    他看了眼沈怀璧,道:“还吐血。”


    沈怀璧:“……”


    他又去看郑飞絮:“道心这么容易碎。”


    郑飞絮:“……”


    最后去看萧临渊,萧临渊条件反射地道:“我我我好着呢……”


    “你修为怎么这么低。”


    “……”刚才被兰摧玉压着问罪,他没觉得有什么,可这一句一出,萧临渊的眼眶却倏地红了。


    “祖师……”他声音微哽,一时竟差点哭出来:“天剑峰,要被天缺吞了啊……”


    “祖地的灵脉,也要彻底断了。”


    “我太阿,世代镇守天剑峰,几千年来,不是不想往上走,而是……真的要守不住了……祖师,太阿已经五千年没有登虚了,弟子,弟子的寿数,也快要尽了……”


    “而下一代掌门,只怕连通玄都上不去了……”


    他说到最后,像是再也撑不住,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微凉的沙地,恳求道:“祖师,求祖师随弟子回天剑峰,救救祖地,救救太阿,救救替悬铎守护九州的弟子们……”


    兰摧玉怔了一下。


    他本来只觉得这几个后辈又吵又笨,一点小事就吐血,道心也那么容易碎,尤其是这个仅仅刚到通玄初的家伙,更是废得没边。


    却未想到,这看上去最废的一个,竟然替他守了这么久的天剑峰。


    灵脉将断,天缺将覆,寿数也快尽了……甚至连下一代剑主都到不了通玄。


    沈怀璧和郑飞絮也同时看向了萧临渊,看他额头压在泥沙地里,抽泣得真情实感,一时也有些懵。


    谁都没想到,这家伙居然如此狡猾,在这个时候提起这种事?


    最让人没想到的是——


    “哭什么。”兰摧玉居然真的回应他了:“不就是天缺么,过段时间,本尊再去镇它一镇。”


    傅寒灯睫毛微动。


    萧临渊已经迫不及待,惊喜地看向兰摧玉,道:“敢问祖师,何时随弟子回山……对,这个,这个傅寒灯……既然祖师喜欢,那,那我便做主将他送给祖师了……给您当个小宠,逗您开心。”


    兰摧玉:“……?”


    傅寒灯也微微抬眼。


    郑飞絮立刻道:“他本就是祖师的东西,轮得着你送?”


    沈怀璧跟着道:“我琅华也是祖师的东西,祖师,您看,什么时候合适,来琅华天府,巡视一下弟子们为您打下的江山?”


    太卑鄙了……郑飞絮也忙道:“我凌霄如今是三派最正,也是剑修人数最多的门派,祖师,您什么时候来我们这里看看?这里的弟子根骨都更好,比您身边这位小宠更标致的孩子多了去了……”


    “我琅华的弟子才是真标致……”


    “沈怀璧你的体统呢?”


    “那你凌霄剑主的规矩呢?”


    眼看着他们似乎要提剑打起来,兰摧玉只好道:“本尊记住了,你们都先回去吧。”


    傅寒灯面无表情,直到兰摧玉开口,他才唤出小舟,直接将人抱起,继续朝着遗骸深处掠去。


    三人均恍惚了一阵,才终于得出答案:“看来这傅寒灯……是祖师给自己养的小男宠?”


    “可他毕竟执剑……”兰摧玉一离开,沈怀璧也重新变得体统起来,皱眉道:“一个小元婴……哪里能护得住祖师。”


    虽然刚才已经被祖师骂过,但这会儿,三个人又情不自禁地担心了起来。


    小舟上,傅寒灯看着兰摧玉,慢慢道:“更标致的孩子?”


    兰摧玉本来还在想天剑峰的事情,听到这话朝他看了一眼,道:“这些人也算有心。”


    “……”何止有心,简直歹毒。


    傅寒灯微微垂眸,淡淡道:“这段时间,我寸步不离照神湖,唯恐你在里面出了什么岔子,那边飞沙走石的……确实会把人吹得没那么好看。”


    兰摧玉点头,看着他的脸道:“看上去是比以前糙了。”


    “……”傅寒灯看他,忽然伸手一把将他抱了过来,兰摧玉一下子扑到他怀里,还因为差点撞到他下巴,没忍住笑了起来。


    傅寒灯盘膝,将他双腿也一起搂在怀里,道:“其他人若想见你,至少得问过我的剑吧?若还不如我,你要来何用?”


    兰摧玉点点头,看上去似乎很同意他说的话。


    傅寒灯抿了抿嘴,道:“我是你的小宠么?”


    兰摧玉观察了他一阵,眼珠微转,道:“你是我的……兔子。”


    “兔子?!”傅寒灯的眉毛当即皱了起来,兰摧玉看他表情,又没忍住想笑,顺势把脸埋在他胸前,噗嗤嗤地笑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那个眉头皱得特别厉害的表情,看上去好像更像兔子了。


    傅寒灯感觉有些心梗。


    兰摧玉有时候神经实在大的可以,好像完全活在自己的时间,全然不顾他人死活。


    他越发用力把兰摧玉抱紧,嘴唇紧抿,眉心依旧不受控地拢着,直到兰摧玉也抱住他的脖子,道:“本尊这次睡得突然,你一定很辛苦吧。”


    “……没有。”


    兰摧玉将脸蹭蹭他的脸,睫毛微微耷拉了下去。


    吞掉那些残权,让他又恢复了部分灵性,这次再睁眼,他就发现,傅寒灯身上……真的有他的道痕残留。


    甚至,不止是道痕,更像是……天机遮断。


    道痕大约只是随手一护,而天机遮断,就说明自己可能是为了掩饰什么,才会特意施加的规则级术法。


    到底是什么原因,会让他如此郑重其事……将他的来处、去处,命数与因果,都遮掩一遍呢。


    兰摧玉忽然想起了沉沙城上空突然出现的天榜。


    有一个答案隐约在他心中浮出,却又让他本能抗拒。


    在他心里,傅寒灯只是傅寒灯……一个他为自己准备好的,未来重临九霄的踏板。


    可若他还与自己有旁的关系,那他……要怎么面对一个,注定要被他借走命数的人?


    “做我的执剑人……是会有点辛苦的。”兰摧玉蹭着他的脸,犹豫了一阵,道:“其实,今日来的那三个人,或许会比你更适合我……”


    傅寒灯毕竟只是元婴,他若要给自己换人的话,其实登虚境会更好,也会大大缩短时间。


    无非是被他借走命数而已,能为他身死,本就是那些人的造化。


    大不了,待他掌管天道之后,给他们的来世一些补偿……


    虽说尚不知悬铎愿不愿意接受他们……


    傅寒灯握住了他的肩膀,他盯着兰摧玉的眼睛,道:“你说什么?”


    “……”兰摧玉微微眨了眨眼睛,道:“我是说,你现在,很辛苦……”


    “辛苦……”傅寒灯隐忍了下,道:“我不辛苦,兰摧玉,我这段时间没有放弃修炼,我只是暂时比不上他们,我才一百多岁啊……我……“


    他很想告诉兰摧玉,他把那些人打退了。他杀了很多人,他把偃珩胸口都捅穿了,谢观澜更是被切了好几段,还有那个朱吾……


    可这样说,又算是炫耀什么呢?他即便再怎么强,兰摧玉还是可以选择别人,他即便伤再多人,归根结底,依旧要问过兰摧玉自己的心意。


    何况。那些力量,本就不属于他。


    傅寒灯又安静了几息,将心中的慌乱压下去。


    轻轻握住兰摧玉的手指,道:“你这样说,是不希望我再受伤,对不对?”


    兰摧玉点了点头。


    “……”傅寒灯笑了一下,道:“我发誓,在我有足够的能力之前,我都不会再跟他们打架了,不会让你担心,好不好?”


    兰摧玉像是在思考。


    “兰摧玉。”傅寒灯哄他:“你知道你今天为什么不想帮我上药么?”


    兰摧玉看着他。


    “因为你心疼我。”


    “……”兰摧玉像是轻轻缩了缩手指,眼神里面带着一抹拘谨和犹豫。


    傅寒灯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道:“你会关心我心为什么不再跳,你会因为觉得我辛苦而想要给自己换执剑人……可你心里是很清楚的,你喜欢跟我在一起,对不对?”


    “嗯……”兰摧玉下意识道:“不让你执剑,是为你好。”


    傅寒灯叹了口气,道:“可你有没有问过我的想法呢?不让我执剑,看着别人每天跟你黏在一起,我难道不会难过么?”


    “吃得心中苦,方为人上神。”兰摧玉道:“傅寒灯,你有没有发现,其实你不是不会执剑,而是……不敢执剑?”


    “因为你怕把我弄丢了。”兰摧玉说:“你每次握剑的时候,都在害怕,我明明在你身边,可却成了你的弱点,成了你不敢执剑的元凶……傅寒灯,我失去意识之前告诉你,要相信你手中的剑,你信了么?”


    傅寒灯下意识道:“我……”


    “我曾经说过,任何人都会影响你拔剑的速度,可是我不会。”兰摧玉道:“但你却让我成为了影响你拔剑的人。你当我不说,便什么都看不出来么?当时追过来那么多人,你是怎么把他们赶走的?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如果不是你身体里……傅寒灯,你又死了一次。”


    “……”傅寒灯从灵府里面取出了一份装饰漂亮的酥山。


    这东西出现得猝不及防,兰摧玉本来还在认真挑他的毛病,下一瞬,眼睛便盯在了那酥山上。


    他总是这样,会在很不经意的时候说出一针见血、让人无言以对的话,可下一瞬却又会戛然而止,像从未沾染过尘埃的神明,会轻易被一碗甜食,一点新奇,轻轻松松勾走目光。


    看上去很像小动物,可事实上,却更像是一种高位者的跳脱。


    那酥山叠得极为好看,乳白的冰酪堆成小山,外面浇了一层淡金色的桂花蜜,顶上还嵌着几枚切得薄如蝉翼的灵果片,冷气丝丝缕缕地往外冒,甜香也跟着一点点散开。


    兰摧玉下意识凑过去,用鼻子嗅了嗅。


    傅寒灯熟练地取出勺子,一边松一口气,觉得他实在可爱,一边又忍不住想……到底什么能让他持续专注地停留目光呢?


    自己……能吗?


    “会有点凉。”傅寒灯舀起来喂入他嘴里,兰摧玉张大嘴巴吃了一口,然后立刻被冰得微微眯起眼睛,嘴唇一开一合地抽着气。


    还不忘教育他:“你,你若是想留住本尊……”


    他用舌头卷着牙齿上的酥山,等舌头被冰的受不了,又重新放回牙齿上,含含糊糊地道:“就要先学剑,你若连自己的……呼呼……剑道都立不起来……又怎么护得住这样的好剑……呼呼呼……”


    他果然是剑道第一人。


    即便灵性泯灭成这样,也能一眼看透他的问题。


    明明看上去那么好骗,却又一点都不傻……


    傅寒灯看他被冰得辛苦,便又凑了上去,再次吻住了他的嘴唇。


    温热的舌尖碰到了他的冰凉,甜腻的花蜜掺杂着清透的冰碴在两人唇间化开。


    傅寒灯吻得耐心至极,也体贴至极。


    一直等到他唇瓣被磨得有些温热,才缓缓将人放开,轻声问:“好点了么?”


    “……”


    “兰摧玉。”


    “……嗯?”


    “还吃么?”


    “……”


    傅寒灯又舀了一大勺送过来,道:“若还冰,我可以再帮你分担一点。”


    “……我们两个,其实是有点不对,是吧?”


    “哪里不对?”


    兰摧玉想着刚才那些人乱七八糟的话,慢慢总结道:“你应该是……我的男宠。”


    在傅寒灯面无表情的时候,他又发出了一声非常可爱的:“嗯?”


    第54章


    继续往里面走,兰摧玉又像是被什么缠上了一般,开始有些犯困。


    但或许是因为这次早有准备,倒没有被逼到直接遁入剑中不再出声。


    傅寒灯依旧守在原地安静地等着他,兰摧玉第一次进去的时候,周围还都是沉沉的山壁与嶙峋怪石,阴风卷着碎沙从崖壁间穿过,四处都透着古神遗骸特有的荒芜与死寂。


    可睁开眼睛的时候,竟然见到周围已经多了一间小木屋。


    木屋不大,立在被清理出来的平地上,屋檐下还挂着一盏小灯,旁边则是傅寒灯走哪儿带到哪儿的小炉子,周围还摆了几盆灵植,用几块石头围成了一个不大的小花园。


    明明他们还在冒险,可傅寒灯,却硬生生把这里变成了一个临时的家。


    而那个给了他家的人,正在前方的悬崖之上盘膝修炼,风从他身边经过,可却并未带起他的半分衣摆。


    他将剑安置在了小木屋里,手中分明无剑,可周身却有剑意一寸寸地铺开,兰摧玉直接进入他的识海,便发现他果然正在参悟自己的剑道。


    识海之中,剑意化形。


    一道道剑影在空中反复生灭。或斩、或挑、或刺、或横断山河、或长虹贯日。


    兰摧玉怔怔看了一阵,眼底慢慢露出了一抹难以抑制的惊愕。


    傅寒灯的剑道……正在生根。他甚至不是在用剑,而是在以身为剑,最让人不可思议的是,他竟然真的在,一点点地长出剑骨。


    要知道,世间剑修千万,向来都有人妄图舍弃外剑,返照自身,修出所谓“剑骨”“剑心”“剑魂”。


    可绝大多数人,不过是将剑意淬入筋骨,又或是以剑气洗练经脉,终究仍是人御剑、心御剑、道御剑。


    即便是兰摧玉自己,当年走到剑道尽头,也依旧是以身御剑,以剑证道。


    可傅寒灯识海中生出的那些剑影,并不像是从任何一把外剑里悟出来的。


    它们更像是从他的神魂深处,从他的血肉、骨缝,甚至从他每一次压下恐惧、重新向前的一念之中,自己长出来的。


    仿佛剑不是他所执之兵,而是他自己。


    兰摧玉几乎无法置信。


    若是旁人得了悬铎,第一件事定然是想着如何驾驭这把神兵,尤其是他身边还有自己在,兰摧玉曾经想过傅寒灯最好的证道方式,大抵就是能够激发出悬铎十分之一的力量。


    可傅寒灯……却好像从未想过用悬铎来证自己的道。


    兰摧玉之所以敢下这种判断,是因为哪怕他心中曾有半分要倚仗神兵、倚仗自己这个万道祖师的念头,都不可能长出这样的剑骨。


    世人向来要拿武器才能安心,手无寸铁,便会惶恐。


    但傅寒灯,不是。


    兰摧玉心中一时五味陈杂。


    傅寒灯能有这样的天赋,他已经越发无法将他单纯视为一个普普通通的踏天之阶……那一瞬间,兰摧玉忽然觉得自己想要踩着他往上爬的念头,荒唐到近乎可笑。


    傅寒灯根本不是一截可以被踩过去的阶。他自己本来就在生根,拔节,向上生长。


    这世上,能够走到无极之境,能够与天道争锋之人……也许并非只有他。


    他这个活了三万年的老怪物,总是觉得自己还能走得更高,于是想着高一点,再高一点。他根本不在乎要踩着谁的尸骨,毕竟那些人都不如他,即便把天路让给他们又如何?他们甚至连无极都登不上去,更遑论敢向天道问锋?


    他很快便出了对方的识海,转回来坐在小木屋前,微微垂着眸子,开始发呆。


    可就算是这样又如何呢?就算傅寒灯再怎么天赋卓绝,难道他要心甘情愿将路让出去么?


    若他当真是新的登天者,就应该要举剑问自己,不是么?即便他的剑意已经开始生锋,也要有朝一日,真正拥有和自己一战之力,才能把自己从那个位置赶下去吧?


    兰摧玉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发堵。


    他很清楚,那个地方,只站得下一个人。


    绝对不会容得下第二个。


    傅寒灯……


    兰摧玉看着自己缓缓摊开的手掌,脑子里忽然划过了一个残忍的念头——他应该把他杀了。


    扼杀其于萌芽。


    这才对。天道本就残忍,一道不容二主,兰摧玉什么都可以忍,唯独忍不了有人要占他的道。


    可这个想法冒出来的一瞬间,他忽然感觉自己指尖在微微发颤。


    他忽然想起来,傅寒灯说他才一百多岁。


    想起他其实不喜欢打打杀杀,想起好像是自己,把他拖入这条路的……想起他的心跳,因为他停止了两回。


    可很快,他便又意识到,那都是他自己心甘情愿的,自己本就是天下至宝,之前也有提醒过他,得自己的人肯定会很辛苦,他在上次沉睡之前还在给他出主意,说想换执剑人……


    兰摧玉的目光忽然看向了一旁的小花园,他不记得这是什么灵植,可那红红白白的花朵,却好看极了。


    在他身后,一盏小灯温温暖暖地照着,后面是一个不过数步见方的小木屋。


    ……他又不需要这些。


    兰摧玉慢慢将睫毛低下去,闷闷地想着。傅寒灯给他的,原本是他不需要的东西……虽然他做的甜汤总是很好喝,虽然他总是会带他去吃很好吃的食物,虽然他每日会定时哄他睡觉……可这本来就是他勾起来的……


    但凡换成别的执剑人,早就好好跟他悟道了,哪会弄这些乱七八糟的。


    这些东西,他当年不知道花了多少时间才戒掉……全都因为他……这样一想,傅寒灯明明更加该死了……


    他定是天道派来坏他道心的。


    想到这里,兰摧玉忽然坚定了许多。


    他一定要杀了傅寒灯——


    “醒了?”熟悉的声音传来,傅寒灯不知何时已经从崖上落下,一点艳红的指尖,熟练地挤出了一枚鲜血。


    兰摧玉眼睁睁看着自己赤裸的脚慢慢落到了地面,木屋前面两三阶温润的木感透过足心传来,他却不自觉地轻轻抬了抬脚,像是准备从现在开始跟傅寒灯彻底划清界限。


    傅寒灯已经在他面前蹲下来,先取出袜衣给他套在脚上,道:“这屋子也是以前做的,平时出门带着也比较方便,不至于风餐露宿,我想着你醒来之后肯定又想喝甜汤,还又炖了几碗,也没敢做多……”


    他继续给兰摧玉穿鞋,却已经有一碗新的从来没有喝过的甜汤自己浮到了兰摧玉面前。


    那碗甜汤颜色极浅,像是把一捧温热的云揉碎了,盛在琉璃盏里。


    汤面浮着几片薄如蝉翼的云梨,雪耳被炖得几乎化开,细细软软地缠在玉髓乳里,偶尔还能看见几粒白玉莲子,圆滚滚地沉在盏底。


    热腾腾,还香喷喷的。


    兰摧玉盯着那碗甜汤,傅寒灯已经将鞋也给他穿好,发现他没有自己接手的意思,便取出灵泉水净了手,自己将碗接了过去,道:“男宠喂主人喝汤?”


    “……”兰摧玉马上看他,眼神里依旧含着几分警惕。


    傅寒灯顿了顿,只好放在唇边吹了吹,重新喂到他嘴边,好脾气地道:“我开玩笑的。”


    “……”兰摧玉板着脸道:“你为什么总喜欢给我煮甜汤?”


    “……你若是喜欢喝咸的,我也会煮。”


    “你应该知道本尊不是这个意思。”


    “……”傅寒灯实在很难弄清他是什么意思。他煮甜汤其实很简单,因为兰摧玉第一次吃的金丝乳露就是甜的,之后一直爱不释手,不拦着他一天能喝三大碗,后来他尝试多次换花样做,他也都喝得津津有味。


    兰摧玉说完,才想起来傅寒灯应该确实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他又凝重了一些,伸手把傅寒灯的手推远,才冷静地道:“傅寒灯,我要问你一个很认真的问题。”


    傅寒灯只好把勺子放在碗里,微微坐直,认真道:“祖师请问。”


    “若是……”兰摧玉想了一阵,终于勉强编出来了一个可以用来试探的问题:“有一座山,只能容得下一个人,应该是你走,还是我留?”


    ……有区别么?


    傅寒灯有些无奈,但还是认真道:“一个人,能带剑么?”


    “自然是能的。”在兰摧玉眼中,剑跟自己本就是一体的。


    “那就简单了。”傅寒灯道:“我们两个一起进去,不违规矩。”


    “……”兰摧玉这才发现自己的问题似乎有漏洞,他推了一下傅寒灯想靠过来的肩膀,道:“现在开始,本尊也是人。”


    “你这么厉害,就没办法让我们两个人都进去?”


    “不行!”兰摧玉很坚定:“只能一个人!”


    “这座山,就非进不可么?”傅寒灯似乎有些犹豫,兰摧玉又用很坚定的语气告诉他,道:“本尊是一定要进的。”


    “好吧。”傅寒灯又想了一阵,道:“那其实可以把我杀了。”


    “……”兰摧玉嘴唇一抖,瞳孔也微微收缩了一下。


    傅寒灯已经接着道:“魂魄抽出来,附在你随身的荷包、或者发簪上……就跟很多炉鼎灵偶一样,这个顾兄很擅长,不也可以一起进去?”


    “不行!”


    “……”


    他看上去像是很烦躁,傅寒灯还没见过他如此鲜活的表情,他安静了几息,耐心道:“为什么呢?”


    “因为……”


    因为……这种提议,跟他方才想的那个念头也没什么区别。


    兰摧玉硬邦邦地道:“本尊不喜欢荷包,也不喜欢发簪,更讨厌炉鼎灵偶!”


    傅寒灯摸了摸鼻子,又仔仔细细想了一阵,道:“若是那山的规矩是只能进一个人,其实只要把它劈开就行了。”


    “可若是兰摧玉说的,那山只能进一个人……”


    他重新望着兰摧玉,又微微凑近他,嗓音温柔得近乎无奈:“我便只能一直等在山下,看着你自己上去,然后……”


    “等你回头。”


    兰摧玉睫毛抖了抖,眸子里似乎染上了一抹湿气。


    傅寒灯没忍住,伸手把他抱到了怀里,有点心疼,又有点忍俊不禁:“怎么了……怎么一觉醒来,突然这么不高兴,嗯?”


    他一边说,一边垂下头去看他的脸庞,兰摧玉却直接把脸埋在了他胸前。


    几乎是电光火石之间,他又冒出来了一个很坏的想法,闷闷道:“你的剑练得不好。”


    其实单靠他今日在对方识海之中看到的化形剑意,傅寒灯此刻若手握悬铎,估计已经可以越阶斩杀神游了。


    可为了防止他以后走到跟自己问剑的那一步,兰摧玉觉得自己要好好打压他才行。


    这样,他道心一乱,修为也就不会长得那么快。这样,以他元婴期的修为,最多只能活到一千岁……兰摧玉觉得自己可以再陪他八百多年,把他送走之后,再去找新的执剑人……


    嗯,八百多年,应该够了,他不想杀他,那就让天地自然夺去他的性命……他若不能活得更久,也不能怪他,只能怪他自己,因为别人一句话就心神不稳,道心飘摇,这只能说明他本身就不是能走上去的人……


    兰摧玉终于说服了自己,心中的郁气也跟着一扫而空。


    傅寒灯倒是没想到他竟然是因为自己才会如此难过。


    他忍不住将人抱得更紧,心中一时涌起无限内疚。


    兰摧玉是最爱剑的,也最见不得别人在剑道之上难以寸进,他选了自己,自己却如此废物……


    他暗暗下定决心,接下来,要更努力才行了。


    嘴上更是温声对兰摧玉道:“对不起。”


    这兔子果然是容易被动摇道心的人,兰摧玉一边放下心,一边又坐直身体,道:“你刚才那个……”


    “桂乳浮云羹?”


    “……你怎么一天天尽起那么多名字?”


    兰摧玉记都记不住了。


    “……习惯了。”傅寒灯重新取出来喂他吃,道:“之前祝师姐说的,让我每做出一种甜品,都要起一个好听的名字,不然不好卖。”


    兰摧玉一边自己接过来吃,一边道:“祝师姐?”


    “就是甘露坊的那个女主人。”


    兰摧玉这时才知道那店里的配方居然是他提供的,他又惊奇了一阵,慢慢正色道:“我觉得你之前说得其实没什么错。”


    傅寒灯看着他一开一合的嘴唇,还有一下下吞咽的喉头,心思完全没在他的话上,道:“嗯?”


    “你,你在九州可以生活的很好。”兰摧玉道:“在这里,反而限制了你的发挥。”


    “这次再出去,本尊为你保驾护航……”他又哄傅寒灯:“你可以不用那么辛苦,修为低一点,也没关系。”


    这话一出,傅寒灯的脸色就微微变了。


    又是让他不要那么辛苦……兰摧玉,还是在想着换执剑人的事情。


    考虑到对方的确是在关心他,傅寒灯只温和道:“我知道了……等你慢慢把这里的残权收完,我们就出去。”


    要再抓紧一点了,这次出去之后,他要让所有人知道,他傅寒灯,就是最适合他,也最不可替代的执剑人。


    第55章


    兰摧玉决定要养废傅寒灯。


    但傅寒灯每天守着他,什么都干不了,当务之急还是要先离开这里才行。


    他越发努力地收拢残权,脑子里全是自己重临九霄的大业。


    八百年对他来说其实并不长,毕竟即便是现在,他偶尔一闭眼,再睁眼的时候都几个月近一年多过去了。


    隐隐约约,他感觉外面似乎又来了一些人,也不知道傅寒灯究竟有没有跟他们过过招,只是他每次醒来的时候,小木屋都好好挂着那盏灯,即便他们已经走得越来越深。


    傅寒灯似乎已经习惯了他安安静静的样子,他依旧会定期擦剑,从对方入睡等到对方醒来,然后温上一碗热乎乎的小甜汤,偶尔甚至还会给兰摧玉做几个菜。


    有时候兰摧玉会感觉自己不是在修炼,而是在……换个地方养懒。


    他脑子里全是养废傅寒灯的大计,可事实上,他好像正在被傅寒灯养废……也不能这么说,毕竟他现在戒掉甜汤、软塌、木屋还有小花园,并不能为他的登天大计添砖加瓦……可他要怎么样养废傅寒灯呢?


    “傅寒灯。”这日醒来,兰摧玉忽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你给自己做个辣椒炒肉吧。”


    他记得傅寒灯之前说过,他最爱的就是辣椒炒肉。


    虽然他并不会做这道菜,但傅寒灯是他的,他命令傅寒灯给傅寒灯做一道菜,再命令傅寒灯把自己养废,归根结底,也就等于是兰摧玉在把傅寒灯养废。


    这逻辑完全没问题。


    傅寒灯显然也怔了一下:“想吃这个了?”


    “不是。”兰摧玉道:“是本尊赏你的,你要吃,而且,本尊允许你可以吃三碗米饭。”


    “……”傅寒灯越发受宠若惊:“我,我么?”


    兰摧玉非常笃定地点了点头。


    非要说起来,傅寒灯其实倒也并不是有多爱吃,只是他从天缺去人间,又不爱修炼,除了吃吃喝喝好像也没什么其他能做的事情。


    可……当年他一句戏言,兰摧玉却记到了现在。


    他觉得他很爱吃辣椒炒肉,所以,他允许他吃……这从某种程度来看,岂不是兰摧玉在奖励他?


    是因为他最近的剑意又有增长?


    傅寒灯心下惊喜,又仔仔细细将照器炉内的炉心调整了一下。


    那里面依旧温养着残破的剑身。


    兰摧玉的残权越收越多,好像也就对他越来越好了……他猜测这或许是因为他灵性增长,神思也比之前清明的原因,虽然很多时候依旧不太讲理,可却已经开始用最朴素的方法关心他了。


    他站在小灶旁边翻着锅,心里一时又有些软。


    兰摧玉,本是个是很好的人。


    于是这次兰摧玉再次睡去之后,他又开始加倍努力。说来也怪,人心情好了,似乎什么都能顺遂一些。有兰摧玉在,这遗骸内的很多权柄已经无法再影响到他,他甚至借用此地浓郁的神息,修为越发快速了起来。


    这还是他内化之后的很多灵息,先一步紧着兰摧玉的情况下。


    他在外面修炼,兰摧玉在里面收权。兰摧玉为他降低了此地对普通修士的影响,甚至压住了他身上逆承之后依旧偶尔冒出来的反噬。而他似乎也能大大帮助到兰摧玉,对方近日已经醒得越来越频繁了。


    两人之间,越发有了一荣俱荣的牵系。


    又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兰摧玉刚刚醒来,就发现傅寒灯已经坐在了他身边。傅寒灯甚至已经摸清楚了他醒来的规律,连续几次下来,他每次醒来第一眼都能看到对方。


    对方微微张开双臂,兰摧玉便习惯性地想朝他胸前蹭,但还没碰到对方,他就停下了动作。


    他看着傅寒灯。


    傅寒灯也看着他。


    兰摧玉是愣怔的。


    傅寒灯眼底带着熟悉的温和,还有隐隐的忍俊不禁。


    “你……”


    “嗯。”


    “你,神游了?”


    不可能啊,他睡前对方也不过刚刚元婴而已,人的天赋再怎么高,也不可能高成这样。


    毕竟人要证道,就要退却本身中属于人的一部分,强行去与外道相合。神游最难之处,便是要在万千大道之中,找到最契合自己的那一条……即便傅寒灯清楚了剑是他此生之道,他这么快就不做人了?


    除非……


    他脑子里那个本能抗拒的答案再一次翻涌了出来。


    自己当年到底为什么要庇护这样一个人?他身上的天机遮断,到底在遮什么?


    可惜兰摧玉如今相比当年还是远远不足,只能从推测去猜这件事,而无法给出确定的答案。


    最主要的是,他依旧在本能抗拒那个可能。


    “……不高兴?”


    “没有。”兰摧玉下意识回答,但事实上,他也不确定自己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其实他想过傅寒灯若肯努力,修炼速度必然会快于常人的,一来他身上有自己的道痕庇佑,二来他有自己为剑,自己在吞噬残权的时候也在辅佐他,三来他本身就是五灵根,后期修炼本就更加容易,四来便是此地的特殊……


    几乎可以说,天时地利人和皆集中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但……他为什么要那么努力?!


    他都允许他吃辣椒炒肉了,不是吗?


    他每天不好好吃自己的炒肉,这么努力干什么?


    本来他八百年之后就能去找新的执剑人了,现在岂不是要两千年?


    虽然两千年也不是很长……


    嗯,两千年,也不是很长,弹指一挥罢了。


    兰摧玉重新安慰好自己,道:“我们出去吧。”


    不能再留在这里了,继续留下去,傅寒灯不定要突破到什么境界。


    若他在此地羽化,那自己就只能提前与他一战了。


    兰摧玉皱紧了眉。


    傅寒灯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只是一边取出甜汤递给兰摧玉,一边点头道:“那就出去。上次你说我元婴之后就摆一桌,结果刚元婴不久就遇到那么多事……这次出去,我们去最好的酒楼,吃最好的席面,如何?”


    他明明看上去还是很爱吃的啊……兰摧玉点头,道:“好……本尊也恢复不少,这次出去,我会好好保护你的。


    谁再刺激他进步,兰摧玉就要跟他没完!


    傅寒灯笑了一下。


    在兰摧玉沉睡的时候,傅寒灯其实又一次尝试过手握悬铎,不知为何,他那新生的剑骨竟然与这把神剑尤为契合,当他握剑的那一瞬间,就好像能与那把剑完全融为一体。


    不需要兰摧玉站入他的身体,也不需要兰摧玉再出口指导,他就已经知道要怎么用它。


    若此刻让他重新回到沉沙城的那天晚上,他甚至有把握,在那手捧山川印的羽化仙者身上,划一道真正的口子。


    傅寒灯当然知道,这依旧是蚍蜉撼树。


    可那又如何,只要有兰摧玉在,他手中的剑,只会越来越快。


    直到真正领悟自己剑道的那一刻,他才发现兰摧玉往日跟他说过的话,其实都别有深意。


    目视剑锋所指之处,相信自己手中之剑,也要相信自己所爱之人……


    他果然是剑道魁首。


    每顿悟一次,他对兰摧玉的敬意便如爱意一般更深一分,也越发清楚自己的剑骨为何而生,更清楚自己的道是因何而存。


    兰摧玉说让他好好做他的执剑人。


    可傅寒灯真正想做的,却是能护住他的那把剑。


    就像当年粉身碎骨也要护住他的悬铎一样……只是悬铎不懂人之私欲,仍愿为他另寻执剑人。


    可傅寒灯不一样。


    他既要做兰摧玉手中那把最锋利,最可信之剑,也要做他身边最亲近,最不可让渡之人。


    准备离开的时候,兰摧玉才发现傅寒灯又给他做了一桌子好吃的。


    中间甚至摆了一条新鲜的烤鱼。


    他一边拿起筷子遵从本能,一边又忍不住困惑:“你到底哪来这么多食材?”


    “有些是灵府里存的。”傅寒灯给他盛了米饭,道:“有些是我从秘境里面新取来的。”


    “……秘境?”兰摧玉倒是也知道,古神遗骸之中经常会发生空间错乱,同时也会不定期出现一些上古秘境的入口,可他窝在剑中吞噬残权就已经够累了,自然也没心思去找什么秘境。


    ……这小子果然是天道,呸,果然是自己庇护之子吧?


    已经足够幸运了,竟然还能另外寻到秘境入口?


    “是凭空出现的。”傅寒灯随手指了指他经常爱坐的断崖上面,道:“那日我如常修炼,就忽然感觉山脉一阵动荡,我本来担心是此地空间又在置换,便想着要先过来跟你待在一起,没想到刚下来,就看到那地方变成了一个秘境入口。”


    “……”还是秘境自己贴脸找过来的。


    “确定它稳定之后,我便操纵傀儡进去抓了几条鱼。”


    “你就抓了几条鱼?”


    “嗯……”傅寒灯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过于不上进,不由悄悄朝他看了一眼。


    主要是兰摧玉还在沉睡,他若带他深入,不知道会不会影响他对残权的收拢。


    但若不带着他,稍后再次发生空间置换,即便他走出秘境入口,也很难再找到兰摧玉了。


    兰摧玉很快吃饱喝足,当机立断:“进去看看!”


    这种地方的秘境,极有可能是上古时代便留下来的,换句话说,里面可能有适合做须弥宫殿的空桑玄檀。他还记得,傅寒灯想要一个可以搬动的家。若有了这东西,对方也许就会想搭院子,而不会再成天想着怎么修炼了。


    谁能想到呢,几年前他还在每天逼着傅寒灯修炼,到如今,竟然要开始阻止他往上爬了。


    等到傅寒灯把周围的一切收拾起来,两人便一同乘小舟掠向了那秘境,一进去,兰摧玉的眼前便亮了一下。


    他们像是误入了一段从上古时代截下来的春日。


    高不可见顶的巨木撑开浓绿树冠,树身之上缠着一层层发光的藤蔓,叶片大如舟楫,风一吹,便有细碎的灵光从叶脉间簌簌落下,像一场不会沾湿衣摆的雨。


    远处有异兽踏过浅水,鹿角生花,脊背覆着一层青金色鳞片,又有长尾灵禽自云雾之间掠过,羽翼展开时,几乎能遮住半片天光。


    更深处,山峦层叠,灵瀑倒悬,隐约还能看见一座残缺的神殿悬在半空,殿柱断了大半,却仍有古老神纹沿着石阶一明一灭。


    “这种地方,绝对有好东西。”兰摧玉直接驱动小舟,疾速朝着远处的神殿掠去,可人还未至,便忽然发现了战斗的动静。


    一道清寒剑光在半残缺的神殿之中炸开,皎若明月,冷若霜华。兰摧玉先是看到了一个身上染血的白袍老者,随后才看到一头形如巨犀,背生骨翼的异兽。


    那异兽额前独角已经断了半截,断口处血光淋漓,却仍有一圈圈金色纹路不肯熄灭。它每一次踏足,整座半残神殿都随之震颤,背后骨翼展开时,甚至能隐约牵下一缕极淡的天光。


    它长嘶着,像是在愤怒,又像是在质问,双目都隐隐赤红。


    兰摧玉微微拧了拧眉,道:“玄牝犀,这东西性格一向温顺,竟然会被激怒至此……”


    “独角承命纹,骨翼负天光的玄牝犀?”傅寒灯之前曾经在古书上见过这种异兽:“它不是验道之兽么?”


    听说道心清正之人,甚至可以让它主动低头,借天光一照自身道果,正常情况下,不会有修士故意与它为敌,因为它若不肯低头,便说明问道之人本就不够格。


    这个时候,绝大部分修士最应该做的就是继续修炼,因为玄牝犀给出的答案,本就是天意,继续强求毫无意义。


    “这小辈到底想干什么,竟然非要断它一角?”


    要知道,玄牝犀属于上古神兽,它身上可没什么能用来入药的东西。


    兰摧玉话音刚落,那老者便又缓缓拂袖,万千剑光在周身凝成半弧,他咳了一声,道:“对不住,如今后世羽化无望,祖师被迫寄身于剑……咳,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送祖师重临九霄,为后世再辟仙途,老夫便是折了这把老骨头,也要一试。”


    玄牝犀发出怒吼,猛地朝他扑了过去,剑光流转,他脊背笔直,万千剑影直迎异兽而去。


    兰摧玉怔怔看着这一幕,慢慢扭脸去看傅寒灯:“他说的祖师……是我么?”


    “……” 傅寒灯道:“从他的剑意来看,应当是琅华一派。”


    他这么一说,兰摧玉也想到了什么,道:“他是琅华那个登虚小祖?”


    ……虽然知道对方在兰摧玉面前确实是小,但小祖这个说法也实在古怪。傅寒灯没忍住,刮了一下他的鼻尖。


    琅华的登虚老祖名元如晦,是沈怀璧的师叔祖,辈分高得吓人。如今琅华那些小弟子见了他,只怕连该磕几个头都算不明白。


    他也是如今九州大陆最年长的一位老祖,寿数近九千,距离羽化仅一步之遥。


    上次便听乌藏春说过他进入了古神遗骸,倒是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到。


    可他为何要来取玄牝犀角,还口口声声说要送兰摧玉重归九霄呢?


    那玄牝犀毕竟是上古异兽,即便被割了一角,也远远不是一个重伤的登虚所能对抗,一人一兽短暂缠斗之后,那异兽的利爪已经直接冲着他的心脏而去。


    元如晦眉心微沉,手中长剑强行翻转,似乎想以剑身硬挡这一击。可他伤势太重,灵息稍一运转,唇边便又涌出一缕血来。


    眼看那一爪便要落下。


    一道剑光忽然横入其中。


    那剑光不似琅华那般皎洁,也不似凌霄那般清寒,更不似太阿一样刚正,可却极快。


    几乎是元如晦眼前一花,傅寒灯便已经出现在他身前,手中残剑横斜,硬生生挡住了玄牝犀那一爪。


    轰然一声巨响。


    半残神殿震落无数碎石。


    元如晦被余波震得后退半步,抬眸看向挡在身前的年轻人,眼底终于露出一抹错愕。


    神游?


    一个神游,竟能接住玄牝犀一击?


    不等他看清对方所执之剑,傅寒灯便已经借着那一爪的余势侧身掠开,手中剑光一引,将玄牝犀的攻势生生牵向了小舟前方。


    兰摧玉虚虚抬手。


    方才还凶残疯狂的玄牝犀顿时微微停步,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极为熟悉的古老气息。


    它赤红的双目慢慢恢复了几分清明,庞大的身躯也一点点伏了下去。


    下一瞬,它竟将断了半截的独角往兰摧玉面前凑了凑,喉间发出一阵低低的呜咽。


    那样子,竟像是在……告状。


    元如晦怔怔看着这一幕,一时像是连伤势都忘记了。直到胸口气血翻涌,他才抚着心口重重咳了一声,缓缓掠过来,道:“多谢两位小友相救……”


    他又看了一眼那玄牝犀,压下心中的那抹惊疑,道:“只是此地凶险,你们二位,咳咳……若无其他事,还是早些离开吧。”


    他说罢便准备离开,却闻兰摧玉开口:“为何要折它的角?”


    像是发现兰摧玉在为它撑腰,玄牝犀也微微直起身体,对着他发出了一阵威胁的低吼。


    为防止那异兽再次攻击,元如晦不得不重新面对兰摧玉。


    他先用灵力将胡须上的血迹清理干净,才道:“你是驯兽一脉?”


    兰摧玉:“?”


    玄牝犀像是听懂了这句误认,又很不高兴地哼了一声,将断角往兰摧玉面前拱得更近。


    兰摧玉摸了摸它的脑袋,皱眉道:“本尊问你,为何折它的角?”


    “本尊……”琅华老祖朝他看了一眼,慢慢像是笑了一阵,又咳了两声,道:“你年纪轻轻,口气倒是挺大。”


    这世上,倒也不是没有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给自己封尊立派,可对于真正问道之人来说,尊者皆是天授,自己封的,都不过是笑柄。


    便是他,这样活了近九千年的登虚老祖,也不敢自称本尊。


    毕竟,他是剑道一脉,在他头上,有无极天圣那样的尊者存在,小辈岂敢挑衅天圣之威。


    兰摧玉像是怔了一下。


    这登虚小辈,竟然也认不出他的身份?


    他抿了抿嘴,旁边的傅寒灯已经道:“敢问前辈,可是琅华晦明老祖?”


    元如晦慢慢叹了口气,道:“老夫多年不问世事,没想到还有人记得我的道号……不错,是我。”


    “实不相瞒,我今日取这玄牝犀角,并不是为了替自己问道,而是为了送祖师回归。”


    兰摧玉在一旁看着他,傅寒灯便又道:“您说的那位祖师……莫非是,剑道魁首,万道始祖?”


    听他这样提兰摧玉,元如晦便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语气里也染上了些许的自傲,道:“正是。”


    “二位刚从外面进来,应该也听说了,祖师并未化道,而是被迫寄身于剑……”说到这里,他眸色又暗了暗,道:“祖师身边的仙使告诉我,后世之所以无法羽化,便是因为祖师那一剑斩断了天路,虽护住了九州,却也将自己困在了未竟之道里。”


    “若不能替祖师补全那条旧路,让他老人家重临九霄,后世仙途,也永无再开之日。”


    兰摧玉满脸困惑地去看傅寒灯,傅寒灯也略沉默了一阵。


    兰摧玉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一剑斩断了天路……照理说,他是一千六百多年举剑问天的,也是一千六百多年前被困在剑中的。


    而羽化之路已经断了五千年……怎么想也不像是跟他那一剑有什么干系的样子。


    而且……


    傅寒灯道:“请问是哪位仙使?”


    “朱吾仙使。”


    兰摧玉:“……”


    那天喊着要带他回仙界的小破孩么?这段时间他跑到这里来坑蒙拐骗了?


    元如晦道:“一万多年前,祖师的确从回春谷带走了一个医修,这么多年来一直随侍身侧,他能将这件事说的清清楚楚,甚至背得出逆死录,还有回春谷的诸多旧事……最重要的是,那人身上还有一缕不属于任何羽化者的道痕。”


    说到这里,元如晦的神色凝重了许多:“不出意外,应当就是祖师留给他的信物。”


    兰摧玉听得越发不明所以。


    傅寒灯却好像意识到了什么,道:“那人后颈,或者腕骨内侧,可有一道灰白色细纹?”


    元如晦皱眉:“什么细纹?”


    傅寒灯道:“像针脚,也像鱼骨。平时看不出来,动用神识时,会浮在皮下。”


    元如晦一愣:“你怎么知道?”


    傅寒灯慢慢朝兰摧玉看了一眼,道:“是邢归鹤。”


    元如晦眉头一皱:“邢归鹤?那不是回春谷前三代的谷主么?他羽化失败,早已身陨了。”


    “他到底跟你说了什么?”兰摧玉再次开口,这一次,元如晦也不确定起来,犹豫道:“他跟我说,只要找到玄牝犀角,借其命纹叩问天意,再以空桑云藤为承道之索,于古神遗骸内用祖师道痕镇住阵眼,令天律误以为祖师旧道未绝,最后……”


    他顿了顿,道:“以我登虚圆满的道果为引,强叩羽化之门。待那一线天门垂应,便可将自身所承仙机让渡给祖师,让他借此重临九霄。”


    傅寒灯听得眼皮微抽。


    一百多年不见,这邢归鹤的骗术还真是与时俱进……从前骗低阶修士做试承者,如今骗登虚老祖为他让渡仙机。


    即便傅寒灯并不能完全懂得元如晦说的具体怎么操作,可当他说什么让渡仙机的时候,他就清楚,这定是邢归鹤的计谋。


    九州的登虚……竟也单纯至此。


    难怪天缺人都爱去九州行骗。


    他的目光落在兰摧玉身上,未料对方竟然忽然避开了他的视线,脸色微微绷紧了起来。


    兰摧玉完全听懂了。


    什么叩问天意,承道之索,让渡仙机……说到底,不过是伪造天意,织造假路,再用他那一抹道痕拔高阵法位格,让天门有所感应。


    最后,再用元如晦的登虚道果为钥,骗出一线本该属于他的羽化应召……等到飞升通道大开,邢归鹤便可伺机而动,李代桃僵,踩着元如晦这截登天之阶,扶摇直上。


    ……虽然邢归鹤此事做得实在低劣,可事实上,兰摧玉,原本也是准备这样做的。


    只要傅寒灯能达到登虚圆满,兰摧玉便可以用自身位格为他召唤羽化之门,只是那门内,傅寒灯不可能上得去。


    兰摧玉会借他的名,承他的命,再占据他的血肉,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


    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以傅寒灯自己的心性,原本就不可能走到那一步,他带他走到了后世很多人都不可能走到的终点,带他看过九霄之上的风景。到了最后,傅寒灯将这一身血肉与命数都还给他,不是天经地义么?


    他可是兰摧玉啊。


    他总不能一辈子被困于剑中吧?


    何况,他觉得自己甚至都不需要骗,便是拉一个人直白地告诉对方,让他为自己献祭,对方也未必不会同意。


    就像面前的元姓小辈,他都登虚圆满了,不也心甘情愿在为他让渡仙机?


    那厢,傅寒灯已经将邢归鹤之前的所作所为与元如晦简单说了,后者当即瞠目结舌:“竟还有这等事?!”


    “他可是回春谷前三代的谷主!”元如晦震惊不已,道:“昔日名声大噪的医道先贤,怎么会做出这等残害生灵、欺天夺道之事?!”


    他说完,便发现那红衣人忽然冷冰冰盯住了他。


    元如晦一时有些心惊。


    他竟然被一个小辈看得有些畏惧起来。


    兰摧玉重重一巴掌拍在了玄牝犀的背上,那异兽猝不及防,略惊恐地朝他看了一眼,慢慢朝着后方退了几步。


    元如晦悄悄朝它看,它便对元如晦呲了呲牙。


    傅寒灯自然也发现了兰摧玉的情绪不对,但他只以为对方是因为又提到了邢归鹤的缘故。


    他心中微微发软,轻轻拉了一下对方的手,却被对方重重拍了一下。


    傅寒灯有些无奈,却并未缩手,而是又尝试去拉他的手。虽然他并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可他却看得出来,兰摧玉这会儿是在……委屈。


    如此,他便更不可能由着他一个人生闷气了。


    在元如晦的视线之中,两人来回拉扯,兰摧玉接连拍了他好几下,可最终还是在傅寒灯锲而不舍的靠近下,硬邦邦地被他揽在了怀里,轻轻揉了揉脑袋。


    元如晦一直看着两人的动作,忍不住露出了一抹笑容。


    如今的年轻小道侣,还真是单纯又可爱。


    第56章


    傅寒灯的身上带着熟悉的好闻的气息,兰摧玉轻轻用鼻尖嗅了嗅,睫毛依旧耷拉着,心中有些闷闷不乐。


    修真界本就弱肉强食,他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可为什么,换成傅寒灯,就好像成了他的错一样。


    虽然傅寒灯对他很好,但就算换成别人,也会对他一样好!


    他对他好,只能说明他本来就值得别人对他好,而不是因为傅寒灯本身有多好。


    元如晦虽然听到了真相十分震惊,但还是对他们道:“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你们还是早点离开吧。”


    傅寒灯一边轻轻安抚着兰摧玉,一边道:“您要自己去面对邢归鹤?”


    “我再怎么样,也算是个登虚圆满,即便始终未曾等来羽化通道,可也是九州的琅华老祖……”元如晦将袖口的血迹也清理干净,道:“既是我识人不清,受他蒙蔽,又险些将自身道果也送给他,此事便该由我亲自了结。”


    “即便是半步羽化,也是规则级别的存在。”兰摧玉恶声恶气地道:“凭你一个登虚小辈,怎么了结?”


    元如晦:“……”


    他虽然知道这位小友心情不好,但明知他是琅华老祖,还敢这样跟他说话,也实在是匪夷所思。


    可神奇的是,对上对方凶巴巴的表情的时候,他竟然没有半分被冒犯的感觉。


    只迟疑道:“登虚,小辈?”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兰摧玉却烦死了每个后辈都这么蠢,每次见到他都要他自报身份,他气得又是朝傅寒灯怀里一扎,还用力揪了一下他垂下来的长发。


    傅寒灯有些吃痛,忙又拍了拍他,还未开口,元如晦就叹了口气,用长辈的语气谆谆教诲道:“此地凶险,小友还是听老夫一句劝,早些离开吧,道侣之间纵有龃龉,也不该在这种地方置气。”


    傅寒灯要开的口堪堪停下,兰摧玉正在揪着对方头发手也微微一顿,他缓缓扭脸去看元如晦,元如晦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疑惑:“老夫看错了?”


    傅寒灯:“他……”


    兰摧玉:“他是本尊的男宠!”


    傅寒灯:“……嗯。”


    发现老头似乎还没弄清楚状况,傅寒灯只好对元如晦虚虚拱手,道:“在下傅寒灯。”


    他行礼的时候,还在半抱着兰摧玉,兰摧玉则在瞪着元如晦,像是在指责他老眼昏花。


    元如晦一下子愣住了:“……谁?”


    “在下,傅……”


    “哪个傅,哪个寒,哪个灯?!”元如晦急急发问,同时又看了一眼一旁悬停的小舟,还有兰摧玉身上的旧色的红衣,顿时感觉脑子嗡嗡的。


    傅寒灯只好道:“傅,傅说之傅,寒灯,寒夜不灭之灯。”


    元如晦仰起头,从灵台上朝天榜上面看了一眼,然后又重新看向面前的傅寒灯,一时像是有些无法接受:“上面,那个……”


    傅寒灯略抱歉地笑了下,道:“正是。”


    “……”元如晦双膝有些发颤,忽然很想返回去抽自己两巴掌,他的目光缓缓扫向兰摧玉,却还没等跟他对上视线,便已经直接跪了下去,颤声道:“晚辈有眼无珠,未识祖师真容,方才不慎冲撞祖师……还请祖师恕罪!”


    兰摧玉却还在纳闷:“本尊与他很像道侣么?”


    “不像!”元如晦近乎失声,道:“是晚辈眼拙,看错了!”


    傅寒灯在一旁微微垂眸。


    兰摧玉如今能意识到两人之间的亲密不同寻常,终于愿意往这方面挪挪步,已经很不错了。


    男宠……虽然有些不体面,但山要一点点爬,路也要一步步走,着急也无用。


    “祖师……”元如晦又接着道:“我琅华弟子是出了名的俊俏,祖师若是不弃,待此次出去,晚辈斗胆……”


    “你说邢归鹤手中有祖师道痕?”傅寒灯打断了他的话,元如晦想起对方现在的身份,又赶紧把替自家后辈谋福祉的念头压了下去,道:“是,那邢归鹤手中有一个玉佩,玉佩上封着一缕神息,应当是祖师所留不错。”


    傅寒灯又道:“可是一个无事牌?大约三指左右,边缘还磕破了一角?”


    元如晦一边惊愕,一边道:“小友连这个都知道?”


    “那缕道痕……”傅寒灯重新看向了兰摧玉,用元如晦能听到的声音道:“应当是他当年从我身上取下来的。”


    元如晦:“……”


    这傅寒灯跟祖师,竟是早有因果?!


    兰摧玉想起血檀宫里面的那些声音,脸色慢慢板了起来。他直接跃上小舟,道:“带路。”


    元如晦战战兢兢地撑起身体,傅寒灯还很好脾气地扶了他一把,轻声道:“那邢归鹤当年也骗过我,祖师今日,也不是冲你发脾气……他前段时间召唤天殛清算血檀宫,便是为了找这邢归鹤,如今他算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元如晦看他,他又是缓缓一笑。


    他字字句句都没提祖师在乎他,可每一句落下来,却都好像是在不动声色地提醒元如晦,祖师清算血檀宫,是因为他,祖师要杀邢归鹤,也是因为他,祖师与他之间的关系,不是其他人能够轻易置换的。


    ……这小子年龄不大,心眼子倒是挺多。


    但他也清楚,如今这地方,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他点点头,道:“我观小友已入神游,此次若有机会出去,不知愿不愿意入我琅华?”


    “到时候看祖师想去哪里。”傅寒灯没有直接答应。


    在兰摧玉的注视下,元如晦很快御剑引路,因为刚才说错了话,他也不敢再朝兰摧玉看。


    只余光扫到小舟上方,傅寒灯又轻轻将祖师抱了过去,便又急忙移开了视线。


    平心而论,能给万道祖师当男宠,那确实一等一的福气,他甚至都怀疑这小子上辈子是不是拯救过天道了……


    想完了,又忍不住痛恨自己老眼昏花。初见只觉得这人身上没有半分修为波动,而玄牝犀又对他如此亲近,他便以为对方是先天近道的驭兽师。


    可细细想来,玄牝犀可是上古神兽,即便当真是先天近道的驭兽师,顶多是被它亲近,不可能让它畏惧或者依赖。


    想到这里,他又忽然想起什么,匆忙将手中的玄牝犀角奉上:“这个……”


    兰摧玉没怎么客气地接了过来,道:“说说你是怎么被骗的。”


    元如晦这才细细道来。


    遗骸之中不知岁月,他一开始进来的时候,天榜还并没有任何异动,是后来某一天,忽然发现识海像是被人轻轻一敲,这才发现天榜竟然重现了。


    他当时第一时间便想出去,但此地入口时常变幻,一时半会儿哪里出得去?没等他找到出去的门,就开始频繁在古神遗骸之中见到一些修士进出,这些人里面竟然还有金丹这样的小辈。


    古神遗骸何等凶险?到底是什么样的原因竟然能让金丹都进来冒险?


    元如晦意外救了几个小辈,这才从他们口中知道傅寒灯带着祖师逃入了遗骸之事。他自然也想见祖师,便仗着修为高深继续在此搜寻了起来,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遇到了邢归鹤。


    邢归鹤说自己是羽化仙使,又说自己知道祖师在哪,但祖师现在也跟着傅寒灯正在寻找别的归位方法,又当着他的面感叹说:“若此时有一位登虚圆满、剑心清正之人,愿以自身道果为引,替祖师叩开一线羽化应召……”


    “那不仅祖师可重临九霄,九州断绝五千年的仙途,或许也能因此重开。”


    “只是不知,后世剑修之中,是否还有这样的人。”


    ……


    傅寒灯听到这里的时候,额角又无声抽了两下。


    兰摧玉则冷哼道:“蠢物。”


    “祖师教训的是。”元如晦此刻也是万分后悔,他到处为邢归鹤收集材料,因此搞得一身重伤,甚至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主要也是因为,他寿数将尽,可却迟迟等不到那一线天门,便想着若能用自己残存寿命,换祖师归位,换九州仙途大开,或许也是一桩烈事。


    怎么能想到……这竟然是一场试图欺天的骗局!


    他认错实在太快,兰摧玉觉得好生无趣,转脸就想朝傅寒灯怀里翻,可又想起对方刚才提到的……道侣……


    瞎子!


    他一下子把傅寒灯推开,兀自坐到了小舟的另一边。


    兰摧玉不需要道侣,对于他来说,道侣是与情劫挂钩的东西,而想要登天,本身就已经需要克服太多的劫难了,心劫、道劫、雷劫、天劫……哪一劫不是九死一生?


    犯不着再为自己平添一道情劫。


    在他眼中,情劫归根结底都是自找的。其他的劫难避不过,只能斩,可情之一字,本就是人自己握住的,松不松开也在自己。


    他可不信什么没了谁就要死去活来的说法。若是觉得不对,抽身便是,哪怕一时陷得深了,便离远一点,冷一冷,放一放,等那点心绪过去,自然也就没什么了。


    傅寒灯于他来说也是一样的。


    他不是不知道傅寒灯把他照顾的很舒服,也不是不知道自己喜欢傅寒灯那样照顾他……可那又怎么样呢?


    他活了三万多年,傅寒灯如今陪在他身边的这点时日,落在他三万年的岁月之中,也不过是白驹过隙,一瞬流光。


    他只是失去了太多的记忆,才会觉得傅寒灯是特殊的,可一旦他灵性满溢,恢复所有的记忆,傅寒灯在他那长达三万年的时间长河里还能留下什么呢?


    两人第一次撞嘴唇的时候,他没觉得有什么。


    后来傅寒灯的心魔,他去帮忙,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他猜测傅寒灯大抵是弄错了,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傅寒灯怎么想他,因为在他眼中,他怎么看待傅寒灯才是这段关系的真相。


    他不排斥傅寒灯的亲近,因为他一直都有把握从这段关系里面抽身。傅寒灯不是他的谁,他也休想做他的谁,固然他也曾经对傅寒灯动过恻隐,但他又不是草木,动点小情又如何呢?


    他始终相信等真正到了那一日,什么东西都不会大过他的道,而在此之前,跟自己的执剑人打好关系对他来说有利无弊。


    明明应该是这样的,他以前应该也是这样过来的,他还跟傅寒灯说过,神也会冷,甚至也会疼,只是到了那个时候,寒暑痛痒都不过是一念浮尘,根本无需过多理会……


    本该是这样的。


    但他为什么忽然之间,会觉得傅寒灯面目可憎呢?


    他越想越生气,忽然抬手在小舟上面重重砸了几下。


    那几下骇得元如晦差点从空中落下去,傅寒灯也意识到了什么一般,不由朝他多看了几眼。


    就是这几眼,兰摧玉忽然指着小舟外面,凶狠至极地道:“你下去!”


    “……”傅寒灯忽然被前方的什么东西吸引了视线,惊讶道:“那个人,是邢归鹤么?”


    兰摧玉猛地扭脸朝着那边看了过去。


    一个白衣青年正站在残缺神殿尽头。


    他衣袍洁白,眉眼温和,腰间甚至还挂着一枚青玉药葫芦,看上去竟真有几分回春谷医修的清正气。


    只是他身后,空桑云藤已经被一寸寸抽出,细长藤蔓如同活物一般攀附在半塌的神殿石柱上,在虚空之中织出了一张极淡的网。


    那网看似轻薄,却隐隐托着一线天光,像是被人强行编出来的一截承天之索。


    网中央,悬着一枚无事牌。


    无事牌边缘磕破了一角,玉色温润,可里面封着的那缕道痕,却像一滴被强行剥下来的旧血,安安静静地悬在阵心之中。


    兰摧玉直起了身体。


    他几乎一瞬间就感觉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缕极其微弱的气息,那其中,似乎还藏着别的什么……


    元如晦低声:“确是他。”


    邢归鹤也已经看到了他们,他的视线先扫了过来,而后习惯性地露出了一抹笑容,紧接着,神识便探了过来,掠过神游境的傅寒灯,探到兰摧玉的时候,他的笑容忽然微微一僵。


    半步羽化,手中又握有一缕道痕,他显然对兰摧玉的气息极为熟悉,当即脸色就变了变。


    兰摧玉瞳孔微眯,他直接从小舟上方走上前一步,一足踏在空中,毫无掩饰的威压直接冲着对方碾压而去,整个残缺的神殿都随着那一步而无声震颤了一下。


    悬在网中央的无事牌忽然微微一动,下一瞬,玉牌猛地开裂,一缕无上道痕冲天而起,整个秘境的呦呦鹿鸣、灵禽振翅,以及倒悬灵瀑的轰鸣声,忽然全都安静了下去。


    时间仿佛也在倏忽之间陷入了绝对的静止。


    元如晦小心翼翼屏息的动静,傅寒灯从小舟之上缓缓站起的动作,邢归鹤无声收缩的瞳孔,甚至连那枚裂开的玉牌撞上承天之索后,牵得藤丝轻轻摇晃的细微声响……都被拉得无比缓慢。


    兰摧玉看着那缕冲天的道痕,脸色慢慢冷了下去。


    这道痕,不止是属于他……


    下一瞬,万声骤回。方才被拉长的时间,像是猛地被谁推回了原本的速度。


    元如晦屏住的呼吸骤然落下,傅寒灯更是在瞬间移动到了兰摧玉身后,邢归鹤的瞳孔也在刹那间收缩到了极致。


    裂开的玉牌撞上承天之索,迟来的轻响终于“叮”地一声落入众人耳中。


    而那缕道痕,也在这猛然归位的时间里,径直落向兰摧玉的眉心。


    金光,雷霆,碎成无数片的长剑——


    那一瞬间,兰摧玉再次看到了曾经在他记忆中闪过无数次的画面。


    天道倾轧,万雷垂落,道之本源的六大法柱倒悬天穹。无尽道咒自法柱之中垂落,像是要将他整个人都压回天地既定的位置。


    剑自己是不会退的。


    他看到先撞上道咒的是那道黑衣身影,它的面容模糊不清,可眼神却极为平静。


    它不会痛,不会惧,也不会退。它甚至不会担心兰摧玉——那是人才会有的迟疑,它只会在兰摧玉挥剑的时候,一往无前,为他斩开面前的每一道雷霆、反噬、还有天罚。


    若成便成,不成便碎。


    这是剑的宿命,


    当看到剑灵被逼出来的那一刻,兰摧玉心中其实生出了退意。此刻,这段场景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兰摧玉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何会输……


    他执剑的手,在剑灵迎上法柱的那一刻,颤抖了。


    但剑不知道他的退意,它依然在冲,带着他的那一瞬间的迟疑,动摇,还有来不及收回的剑势。


    兰摧玉没有道侣,没有执念,没有弱点,他满心都是他的大道,任何事情都不能挡住他的道,他此生第一次颤抖,第一次退却,是因为他想护住那把护了他近三万年的剑。


    剑永远不会背叛他,可它的永不背叛,却在朝夕相处之中,成了人的弱点。


    也成了他最后问天之时,唯一没能斩断的桎梏。


    他想起来了。


    想起自己用尽余力对它做出的补偿。想起自己动用最后所有的权柄,为器道开出一线入世之门,想起自己替它截断来处、去处、旧名与因果,遮去天机,抹去本命牵连。


    器道之物,本不入轮回。


    凶兵更不该有来世。


    所以他费尽苦心为他遮掩……


    死木头,下辈子别做剑了。


    别再做兰摧玉的剑了。


    兰摧玉不喜欢欠谁,也不想再有任何弱点。


    下一世,本尊仍会再登九霄,仍会叩问天道,仍要执掌那万道本源。


    但下一次,本尊会轻装上路。


    ……不要你陪了。


    第57章


    难怪他恢复了这么多灵性,都没能弄清楚傅寒灯身上为何会有他的道痕。


    原来当年他便将自己关于这段的所有记忆,以及他不愿意承认的弱点,还有他给对方的庇护,都一并封入了天机遮断,抛到了对方的身上。


    兰摧玉重新睁开眼睛,腰后旋即被人轻轻托了一下,傅寒灯正站在他身边。


    兰摧玉扭脸看他。


    他其实不记得那剑灵长什么样了,


    因为那家伙本就不爱出来。


    但好像,不长傅寒灯这样……


    兰摧玉伸手去抚他的脸,傅寒灯立刻将脸凑了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将脸颊在他掌心蹭了蹭。


    傅寒灯不是他。


    他可不会做出这样的动作……


    傅寒灯也不是剑,他会怕,会贪恋,会渴望,会索要……但他不会。


    兰摧玉很清楚,这世上的人只能活一次,若兰摧玉死了,便是再复活都不会是兰摧玉。而傅寒灯死了,再复活也不会是傅寒灯……


    剑已经碎了,再如何被庇护着,也不会是剑了。


    “邢归鹤——”


    “闭嘴!”傅寒灯忽然朝老头低喝了一声,再转过去面对神色恍惚的兰摧玉,继续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嗓音温和:“怎么了?”


    元如晦:“……”


    他想说,邢归鹤跑了。


    傅寒灯却还在凝望着兰摧玉,他感觉现在的兰摧玉状态很不对,像是……又要哭。


    可他却又不懂悲伤似的,仿佛还没弄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只是呆呆地恍惚着。


    发现兰摧玉不理他,傅寒灯便又朝他凑近了一些,轻轻用鼻尖蹭他的,柔声道:“兰摧玉,兰摧玉?”


    耳畔穿来轰地一声巨响,傅寒灯心情也烦躁了起来,拂袖便又在兰摧玉耳畔设了个隔音阵。


    兰摧玉还是看着他,却好像回神了许多,他安静了几息,将长剑递给了傅寒灯,道:“去把他杀了。”


    “……”邢,邢归鹤么?


    他可是规则级别的存在,兰摧玉方才还在说,登虚小辈在他身边都讨不到好处,自己……初入神游的小小小辈?


    他心中疑问,却还是接了剑,“我,打得过?”


    兰摧玉非常认真地看着他:“打得过。”


    “好。”傅寒灯直接握剑,道:“我去。”


    元如晦已经跟邢归鹤过了好几招,傅寒灯提剑追了过去,兰摧玉坐在舟内,静静望着。


    在隆隆的巨响之中,隐隐听到几句:“祖师还是跟当年一样高高在上啊……连一句分辩都不肯听,便要取晚辈的性命。”


    兰摧玉的目光追着对方远去,邢归鹤已经被打出了原本的样子,那张原本年轻,温和,甚至还带着几分回春谷医修惯有的端方的脸,此刻就像是被水泡开的纸,皱缩,开裂,露出了底下苍老而腐败的魂影。


    “当年也是如此,回春谷上下,谁都知道,最该随侍您身侧的人,本该是我——!”


    似乎发现自己竟然不敌傅寒灯,他开始朝着兰摧玉这边掠来:“祖师,祖师难道不想知道,当年我从这小子身上发现了什么吗?难道不想知道,当年魔主为何会追去太阿,寻找悬铎吗?祖师……”


    “本尊想知道的东西。”兰摧玉语气平静,“还需等你开口?”


    他说完的一瞬间,眸中已经浮起缕缕金胤,邢归鹤那腐朽而苍老的躯壳,在他眼中变成了一连串的规则残响。


    他看到了对方一次一次地进出古神遗骸,看到了活生生的人在他手下变成人皮,看到了一个畏畏缩缩的男修在被迫试承的过程之中,浑身长出根根倒竖的骨刺,也看到一个本好好站着的女修,在试承之后失去了所有的骨头,瘫在地上变成了一滩活着的肉泥。


    他鬼使神差地其中搜索,看到了一个瘦弱的孩子,明明不该知道那是谁,可他还是知道了。


    他站在神殿之中的骨座一旁,身上挂着和别人一样的牌子:六一七。


    骨刺从他身上长出来,又被什么东西生生压下去,腐败的残影近乎不敢置信地朝他冲了过去:“你身上是什么东西,这是什么东西……”


    然后他看到那孩子忍痛拔出了一根骨刺,重重刺向了对方的胸口。


    那孩子的脸上有隐隐的痛苦,却好像从一开始,便没有畏惧。


    ……他初为人的时候,也是不会怕的。


    兰摧玉看到对方踉踉跄跄地跑出去,看到对方利用逆承之法骗过了邢归鹤,自此在他的眼前彻底消失。


    他很难说自己此刻是何种滋味,他想他应该是在意的,可一时之间,却又觉得空落落的,像是不明白究竟应该在意什么。


    “祖师!晚辈不解!为何,为何您要选朱吾,而弃归鹤啊?!”


    那腐朽的残躯已经彻底冲到他面前来,双膝触地的瞬间,兰摧玉已经重重拂袖。


    一缕看上去极为不显眼的紫雷从他指尖掠出,犹如细小的毒蛇一般,猛地撕咬上了对方的残躯。


    那是兰摧玉前段时间召唤天殛的时候刻意留下的一缕,这种东西,沾之即灭,只是这一缕实在太细小,要吞噬掉对方需废不少功夫。


    元如晦骇然地立在不远处,兰摧玉却只是注视着他在紫雷之中挣扎扭曲。


    一个半死不活了多年的老怪物,终于在天殛的撕咬下化为了一滩淤血,最终留下的话唯有一句:“祖师……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任性啊。”


    而兰摧玉,自始至终都好像没在他身上浪费太多心思。


    一直等到他彻底死透,才缓缓合上眼睛,软软地倒入了小舟之内。


    今日接收的这些记忆,对于他来说,已经足以扰乱心神,他只觉得有万般事情都无法想通,头也一阵阵跟着发蒙。


    不知陷入黑暗中多久,他开始做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被他庇护的那缕灵性投胎转世,成为了一个新东西,那新东西却不是他的兔子,也不是与他朝夕相处的执剑人,而是一个会自己长出剑骨,自己问道,然后站到自己面前,与他争夺天权的人。


    兰摧玉在梦里很生气。


    傅寒灯是他庇护的,傅寒灯的机缘也都是他给的,傅寒灯生出的剑骨虽然确实很强,可若归根结底,那也是他造出来的……


    可现在他竟然敢执剑挑衅自己?!


    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梦有多无厘头,一开始还在说那新东西不是兔子,转念却又将兔子代入到了他的身上。


    他只是觉得这傅寒灯委实该死。


    他气得在梦里对傅寒灯拳打脚踢,还不断辱骂:“白眼狼,臭兔子,坏东西!忘恩负义的背主小人!”


    明明刚才还在拿剑指着他,要夺他的权,可在他打他的时候,对方却又完全不还手了,给他拉扯的衣襟凌乱,还一脸无辜:“我不是你的小男宠么?”


    “小男宠也不能夺本尊的权,你以为本尊这么多年容易吗?本尊不敢吃不敢喝不敢睡就是怕哪天闭上眼睛醒不来了……好不容易走到如今这个地步,你敢跟我抢,你就要死!本尊要杀了你!吃了你!咬死你!”


    对方像是没办法,便将身体朝他剑上撞:“给你杀给你吃给你咬……”


    兰摧玉一边把剑刺过去,一边张嘴咬在了对方的脸上。


    下一瞬,整个人便猛地被人抱紧,兰摧玉忽然感觉傅寒灯的脸像是长出了什么深海巨物的大吸盘,把他的嘴巴牢牢吸住了。


    他一边捶打对方的背部,一边逐渐感觉唇间被什么东西探了进来,滑溜溜的触感,有点像是乳露里面的金丝,却湿滑灵活,也粗壮许多。


    梦中本来就格外真实的触感,在此刻变得更加真实起来,兰摧玉皱着脸,双手已经被迫打在对方的肩膀,嘴里含含糊糊:“大胆,大胆男宠……”


    终于被放开的时候,兰摧玉还有些恍惚,眼睛迷蒙地眨了两下,又被他轻轻含住唇瓣舔舐了一番。这才终于发现梦已经醒了。


    傅寒灯揉了揉他的脸颊,像是有些忍俊不禁:“刚醒来就要咬人,嗯?”


    兰摧玉:“你……”


    “做什么梦了?”傅寒灯说:“一直在骂人。”


    “……”兰摧玉不说话。


    他瞪着傅寒灯,一时有些不知道到底拿他当什么看才好。


    傅寒灯却还在担心着他昏迷的事情,一边不断与他亲昵地蹭着,一边声音微哑地道:“怎么了?邢归鹤的那个玉牌,里面被放了什么东西么?”


    兰摧玉好像就是从那缕东西进入眉心的时候开始不对劲的。


    他半天没出声,傅寒灯也没有再逼他,道:“这秘境里有更好的金丝雪燕,我摘了许多,还给你煮了热腾腾的金丝乳露,现在要不要喝点?”


    “……”每次醒来,傅寒灯都会给他做好吃的。


    兰摧玉抿了抿嘴,傅寒灯已经指挥傀儡走出去,很快端来了一碗冒着热气的乳露,轻轻吹了吹,舀起来喂到了他嘴边。


    兰摧玉下意识先吃了一口,然后忽然又是一顿。


    他去看傅寒灯,傅寒灯像是有些忍俊不禁。


    兰摧玉板起了脸,傅寒灯便也把笑容收了起来。


    兰摧玉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终于开了口:“你愿不愿意为本尊去死?”


    “我不是为你死好多次了?”傅寒灯继续喂他,神色间并没有对这句话产生太多情绪,仿佛兰摧玉问的是今天的乳露有没有放糖。


    “……”兰摧玉的脑子有点空白。


    后知后觉,好像是的。


    很快,他便又继续道:“你现在愿意为我死,不代表以后也愿意为我死,若本尊捅你一刀,你还会想为我死么?”


    “你捅我,定有你的理由吧。”傅寒灯道:“我应该会难过的……但若不捅我会反过来让你难过的话,我愿意死。”


    说到最后,他又笑了一下。


    仿佛只是在回答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这件事甚至让他感到了愉悦。


    ……剑,是不会有这种眼神的。


    这种眼神,只属于傅寒灯。


    兰摧玉睫毛动了动,他又感觉脑子有点空白。


    本来做了那个梦之后,他是想试探一下傅寒灯的,可傅寒灯……真是会骗人。


    就算是再好的关系,也指定都是相互的,他若是对傅寒灯那么坏,傅寒灯凭什么还要对他好。


    兰摧玉决定狠一狠心,继续执行自己养废他的计划。


    傅寒灯是傅寒灯,悬铎是悬铎,千年前的兰摧玉是那样想的,不代表如今的兰摧玉不可以推翻曾经的自己。


    他根本没必要因为那一点旧事,就对傅寒灯心慈手软。


    即便他当真不会走到与自己对立的地步……但谁知道,他会不会再次变成自己的弱点?


    “你,你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事……赌博?你喜欢赌博么?”


    听说人间多是好赌成性的人,赌鬼最后的下场也多是自作孽不可活,傅寒灯其实应该去学学赌博。


    固然是傅寒灯,一时也没弄清楚他到底在想什么。他神色带着一抹犹疑,几息后,才慢慢道:“我最近特别喜欢的……是色。”


    “色?!”兰摧玉眼睛一亮:“对,你之前说过,你不肯戒色,你……”


    说到这里,他忽然有些不高兴,语气也低了点,但还是尽职尽责地道:“你喜欢什么样的人?本尊可以找过来陪你……本尊允许你,不用戒色了。”


    傅寒灯的呼吸微妙地沉了一下,他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兰摧玉,然后凑过来,很轻地亲了一下他的嘴唇。


    兰摧玉:“?”


    傅寒灯便又亲了他一下。


    “……”兰摧玉似乎懂了:“你喜欢本尊的脸,还有身体,你想跟本尊成亲,还要洞房,是吗?”


    傅寒灯:“……”


    马上就要走到小屋附近的元如晦:“???”


    不等他靠近小木屋,傅寒灯便已经在周围设下了阵法。


    木屋内,傅寒灯又调整了一下呼吸,慢慢道:“……我是男宠,对吧?”


    “……”本来是的,但现在已经不止了。不过兰摧玉很聪明地没有跟他多说,只是高深莫测地给了他一个眼神。


    “男宠,想要伺候主人,应该不算有错?”


    傅寒灯,这是在给自己的沉沦找理由?兰摧玉再次高深莫测地点了点头,道:“不算。”


    “那……”一只手轻轻挑开了他的衣襟,兰摧玉偏头,便看到自己一边肩膀露了出来,傅寒灯微微欺身,一边注视着他的表情,一边缓缓将唇瓣印在了他的肩膀,道:“这样也可以?”


    “……”傅寒灯在跟他讨价还价?兰摧玉将衣襟更加朝下拉了拉,道:“若这样,你是不是就不会再每天想着修炼了?”


    兰摧玉现在不想让他修炼了?


    傅寒灯一百岁的活人脑子,到底比他三万岁还残缺不全的灵性要好使许多,他道:“那要看你是怎么希望的了。”


    “我自然是希望你可以好好……”兰摧玉睫毛动了动,一会儿才道:“寿终正寝……你现在能活两千岁呢,享受两千年,不好么?”


    最近发生的所有事情全部汇聚脑海,傅寒灯似乎隐隐意识到了什么,嗓音带着试探:“享受,两千年?”


    “两千年。”


    “两千年,你都会……”傅寒灯又在他肩膀亲一下,眼神越发幽深起来:“这样?”


    兰摧玉看着自己的肩膀,实在不知道这到底有什么好亲的。


    他又点了点头。


    “两千年……”傅寒灯直勾勾地盯着他,唇角却忍不住扯了起来,像是想笑,又像是在竭力压制什么快要失控的东西,嗓音越发轻柔:“那可是七十三万个日夜……都可以么?”


    换成日子,竟然是这么大的数目么……兰摧玉似乎也一时觉得有点多。


    可一想到傅寒灯若是日日沉迷于此,便不会与他走到对立,甚至也不会再次成为他的弱点……他当年就想过的,这次登天,不要他一起了。


    七十三万个日夜,也不会很多吧……


    兰摧玉慢慢地,矜持地点了点头,道:“可以。”


    “祖师金口玉言。”傅寒灯再次跟他确定,只是嗓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自然。”兰摧玉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傅寒灯慢慢笑了一下,呼吸微微颤抖着朝他贴了上来。


    “那……我可要当真了。”


    第58章


    小窗外是青翠欲滴的春色。


    这一次,傅寒灯将木屋安置在了一处溪畔,溪水从屋前缓缓流过,岸边开着几丛不知名的小花,风一吹,细碎花瓣便落进水里,慢悠悠地漂远了。


    兰摧玉被托着后颈,轻轻放回榻上,对方一边动作温柔地压下来,一边问他:“为什么又不想我修炼了?”


    “……”兰摧玉的眼睛还是很干净,像是世间万物于他来说都不足以留痕。


    即便他们此刻应该是在做一件很亲密的事情。


    傅寒灯其实知道他在乎,但他却并无法判断,这份在乎对于兰摧玉来说到底有多重。


    兰摧玉存在了太久,未来或许还要存在很久,他的寿数无穷尽……也正是因为这样,他甚至敢告诉傅寒灯,他可以陪他两千年。


    放在凡人身上,百年千年便已经是极重的承诺,可对他来说,却仿佛只是一次简单的恩赐。


    傅寒灯的手指沿着他的颈侧下滑,轻轻将他另一边领口也拉下来,道:“嗯?”


    “……”兰摧玉在思考。


    他自然不能跟傅寒灯说,你体内可能存在着属于悬铎的碎片,也正因为如此,两人结契之后才能重新唤醒天榜,悬铎身上原本的缺口才会重新弥合。


    那岂不就等于告诉傅寒灯,前世你是我的剑,今生我是你的剑,我俩天生就该一起登天……而且,若叫外面谁知道了这件事,会把傅寒灯炼了也说不定。


    “因为……”兰摧玉道:“本尊觉得你不适合做本尊的执剑人。”


    果然。


    傅寒灯用指腹摩擦着他的耳侧,语气很耐心:“为什么呢?是我不够努力,还是因为我修炼的不够快?”


    “……”兰摧玉张了张嘴,眼底划过一抹迷蒙。


    他感觉自己遇到了世纪难题。


    他根本不知道要怎么跟傅寒灯解释这件事,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压根没必要跟傅寒灯解释:“本尊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傅寒灯点了点头,他很清楚,继续问下去,兰摧玉可能会想的更清楚。


    他会明白如果他当真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甚至都没必要躺在这里让傅寒灯又亲又碰,也没必要在乎傅寒灯是不是寿终正寝。


    他不愿意让傅寒灯陪他登天,可却在乎傅寒灯是否善终……


    傅寒灯忍俊不禁,又低头吻住了他的嘴唇。


    他自然也知道,对于兰摧玉来说,这点在乎未必真能决定什么,可事在人为,他如今所作所为可以换来两千年,谁能保证,未来不能换来两万年?


    这一次,他没有如往常一样停手。


    兰摧玉的目光一开始还老老实实停在小木屋的屋顶,他其实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想做什么,或者说,他分不清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乱哄哄的,往日他是不爱想这些东西的,可傅寒灯……现在把他搞得很乱。


    很快,他就没工夫去想这些事情了,他不自觉地轻轻缩起脖子,眼珠有些不确定地微微转动,只顾着感受对方的呼吸和嘴唇。他慢慢拢了拢眉头,手指不自觉地捏了一下袖口,双腿也稍微屈动了一下……


    很怪。


    兰摧玉倒不是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非要藏起来的地方,但一直藏起来,却忽然被人轻轻扒开的那种感觉,还是怪极了。


    他不自觉地用腿蹬了一下对方,呼吸却逐渐乱了起来,眼眸也隐隐浮起了迷蒙。


    他逐渐微微抬高了下颌,喉头不自觉地攒动,眼底漫上一层微薄的水汽,好一阵,他几乎怀疑自己像是要昏了过去,脑子因为身体的原因变得越来越乱,九曲十八弯似的,将他原本就不太爱运动的大脑搅成了一团浆糊。


    ……


    他刚醒来没多久,便又睡着了。


    迷迷瞪瞪再次醒来的时候,身上是一阵很干净的清爽,人正软软地窝在熟悉的胸前,他的手指在对方微微敞开的领口划了一下,才忽然意识到这是在干什么。


    兰摧玉睫毛动了一下,慢慢仰起脸去看傅寒灯,后者的眼神似乎也有些迷离,慢慢又凑过来,轻轻蹭了蹭他的鼻尖,又吻了吻他的嘴唇:“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兰摧玉看着他没动。


    傅寒灯的声音有点哑,但与他亲昵的动作很轻,没发现他的回答,傅寒灯已经将手伸了下去,揉了揉他的腰。


    兰摧玉不自觉地眯了一下眼睛,似乎因为这个动作而被取悦到了,傅寒灯缩回手,他眯起的眼睛稍稍睁开,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傅寒灯便又重新伸出手去,继续揉着他的腰。


    兰摧玉于是再次眯起眼睛,等到被揉舒服了,才道:“本……咳。”


    傅寒灯立刻翻身,长发从颈侧滑落,顺手从旁边拿了杯水过来,单手托起他的背部,轻轻将杯沿送到他的嘴边,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吞咽,眸色不自觉地又暗了暗。


    兰摧玉润了润喉,又尝试地发了发声,像是在确定自己会不会狼狈。


    傅寒灯扬了扬唇,被他看了一眼才把唇角压下去,柔声道:“有好点么?”


    “……”兰摧玉抚了抚喉咙,稍稍酝酿了一下,才道:“本尊若是不舒服,自会抖散肉身重新聚形,你不必担心过多。”


    ……这很像是在鼓励什么啊。


    傅寒灯慢慢点了点头,道:“那,祖师是想男宠再伺候一下,还是想……吃点东西?”


    出木屋的时候,兰摧玉才发现元如晦还没走。须发皆白的老者远远坐在溪边,眼观鼻鼻观心,整个人看上去束手束脚,像是连神识都被牢牢收束了起来,安静得有些不同寻常。


    兰摧玉吃着傅寒灯递给他的桃糕,在傀儡展开的桌边坐下来,朝他看。


    傅寒灯也坐在兰摧玉身边,偏头朝着元如晦看了两眼,随口道:“元前辈可要一起吃点?”


    元如晦仿佛刚刚回神一般,小心翼翼地朝着这边偏了下头,一对上兰摧玉的眼睛,就下意识又朝旁边避了避视线。


    本想不打扰,可想到能跟祖师一个桌子上用膳,又缓缓走了过来,轻咳一声,道:“祖师准备,何时出去?”


    兰摧玉还没开口,傅寒灯就道:“前辈准备什么时候出去?”


    一边说,一边给兰摧玉舀了一碗稀粥。


    元如晦倒是一点都不委婉,道:“我自然是要随祖师一起出去的,不知祖师有没有去过我琅华天府,那里可是整个修真界最繁华的地方……好吃的也多,最重要的是,我们那地方啊,人杰地灵,漂亮的修士多了去了,妩媚的、风流的、清冷的、温顺的……”


    他滔滔不绝地介绍,顺手刚要接过傅寒灯递来的一碗粥,就发现对方递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元如晦倒也不觉得尴尬。


    年轻人,争宠嘛,是极正常的。


    祖师这样高高在上,总不可能一直跟他一个神游小辈混在一起吧?


    他方才坐在溪边已经仔仔细细想清楚了,祖师如今寄身于剑,也许压根就不是因为斩断天路什么的,他应该就是自己下来游山玩水的,毕竟他若是真身下界,那指定是要惊动诸天的。


    至于如今外界如今一派大乱的景象……那自然也不是祖师自己能预料到的。


    要怪也只能怪后辈修士太贪。


    傅寒灯面无表情地朝自己嘴里塞了一勺子粥。


    固然他想过此次出去外界的人一定不会放弃跟他抢人,但他明明都故意跟兰摧玉在木屋里面厮混了快三日了,此次出来,这老头竟然还是如此不识抬举,实在可恨。


    早知道,当初就该让他死在邢归鹤的骗局里。


    “前辈是不是把祖师想得太肤浅了。”傅寒灯直截了当地道:“祖师又岂是看脸之人?”


    元如晦一顿,神色肃然:“小友说得是,祖师这等人物,自然不会只看皮相。”


    傅寒灯面色稍缓。


    元如晦又道:“但若是论根骨、悟性、剑道天赋……我琅华也多佼佼,比之凌霄是当仁不让,这皮相,也不过只是我琅华弟子们锦上添花的东西。”


    傅寒灯看他。


    “至于性格方面,晚辈自会好生为祖师把关,您若是不喜欢太浮艳的,我琅华也有沉稳持重的,若是不喜太沉闷的,那也有机敏活泼的,若是祖师觉得那样的吵,这温顺娴静的……”


    “呵。”耳畔有人被气得笑了一声。元如晦的目光朝傅寒灯看过去,后者正在缓缓放下碗筷,然后像是没忍住,又笑了一下,道:“不知琅华有多少五灵根的?”


    “五灵根?!”元如晦像是十分惊讶,道:“五灵根的弟子,大多都无法入门,便是当真有一些,也只能做外门弟子……”


    “那可不巧。”傅寒灯道:“祖师喜欢的是混沌灵根,并且,最好能一百五十年便金丹圆满,一百七十年晋阶元婴,不满两百岁就能神游,千年之内可以羽化……”


    元如晦像是在听什么笑话:“混沌灵根?一百五十年金丹圆满,一百七十年晋阶元婴,不满两百便神游……千年羽化?”


    “小友。”他忍不住笑道:“莫不是在开玩笑?这样的天资,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也不为过,即便是如祖师这样的天才,可也是六千多岁才羽化的。”


    他一边说,一边去看兰摧玉,道:“若这世上当真有那样的人,他上辈子非得拯救了祖师,得您万千庇护才有可能吧?”


    此话一出,兰摧玉就倏地将视线落在了他身上。


    元如晦迅速回忆了一下自己的话,改口道:“晚辈的意思是,那样的举世之才,若非拯救了天道,又怎么可能修炼如此神速?这其中,天赋和机缘可以称得上缺一不可了吧?”


    “……”傅寒灯在一旁弯了弯唇。在遇到兰摧玉之前,他并未觉得自己修炼天赋有多好,可如今,这好像是他唯一能够压过这些人的东西。


    兰摧玉又重新把睫毛垂了下去,微微板着脸朝嘴里塞了一口粥。


    元如晦心中古怪,一时像是有些不确定,目光转向傅寒灯,犹豫道:“你今年……多大了?”


    “回前辈的话。”傅寒灯恭恭敬敬,“虽在此地不知岁月,但晚辈在进入此地之前,刚满一百六十二。”


    元如晦:“……”


    他结结实实恍惚了好一阵,又犹豫道:“你,你当时在照神湖边……斩过羽化?”


    “谈不上。”傅寒灯依旧恭谨,眼神里面却带着几分隐隐的解恨,道:“那日九州三派皆在,魔主也派了巡风使和逐影卫来……打伤得人多了点,但其实没杀几个像样的,便是那量天阁的谢师祖,也不过是因为傀儡之身,才能勉强被晚辈斩成数段。”


    “……”勉强?数段?你说的那是人话吗?!


    但很快,他就发现,傅寒灯确实不像是在说人话,他的目光抬起来,直勾勾地盯着他,竟隐隐像是带着几分警告。


    元如晦先移开视线,可转念又想,不对啊……他为何要怕一个神游小辈?何况,这种事情,也不是他一个小男宠能做得了主的吧?“


    元如晦轻咳一声,道:“是晚辈逾距了,祖师挑得人,自然是千万年难得一遇的天才……晚辈挑得,实不及您万分之一。”


    他十分惭愧,却只是将傅寒灯的特殊也全放在了兰摧玉的头上。


    傅寒灯心中一时有些发堵,隐隐猜测这老东西不怀好意。


    果然。


    元如晦很快又道:“但祖师这般人物,身边怎么能只有一种颜色呢?百花齐放,才不负春色,您说对吧?”


    老头眼睛隐隐放光地看着兰摧玉,兰摧玉又用勺子扒拉了两下碗底,实在是扒拉不出什么来了,便板着脸道:“待本尊出去,自然是需要更多人伺候,你……”


    “你琅华可以叫人出来与我比试。”傅寒灯再次把话头接了过去,语气平静道:“若连我都打不赢,放在祖师身边,岂不是要污了他的道?”


    元如晦朝傅寒灯看了一眼,又重新将视线转向了兰摧玉。


    兰摧玉本来是想着,有人来身边也不错,这样他可以趁着这段时间重新给自己挑选执剑人,可傅寒灯说的……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在元如晦的注视下,兰摧玉终于开口,道:“你可以派一些弟子过来,尝试手握悬铎,若能激发此剑剑意,本尊便给他们一个机会。”


    这也是挑选新执剑人最方便的方法了。


    可元如晦却像是有些目眩了:“……握,握,握,悬铎么?”


    傅寒灯的脸色,陡然青黑如碳。


    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兰摧玉,竟然,会,允许,别人,碰……剑。


    他们明明刚刚才发生了那般亲密的关系,明明刚刚才互相许诺了两千年……兰摧玉转眼就开始寻找把他换掉的办法了。


    这简直比那些人过来抢剑,还要让他无法接受。


    “嗯。”兰摧玉完全没留意到他的不对,他看着元如晦犹豫忐忑又饱含期待的眼神,歪头道:“你也想试试?”


    元如晦若当真能够握剑,这倒是一件好事,毕竟他已经是登虚了,兰摧玉若能与他结契,几乎瞬间就可以为他打开羽化之门……


    甚至,也不用再等两千年后。


    他想着邢归鹤的骗局,一时有些犹豫,却又有些隐隐的不可言说的期待。


    元如晦……本就心甘情愿,愿意为他去死。


    试一下,又何妨?


    兰摧玉召……嗯?他忽然看了一眼傅寒灯,后者一言不发,但灵府里面的东西,竟然不许他动了。


    兰摧玉皱了皱眉,又召了一下自己的寄身之剑。


    傅寒灯的目光与他对视,眼底像是藏着无尽的委屈和愤怒。


    兰摧玉正犹豫他又想干嘛,那把剑便终于被召了出来,凭空浮现在了元如晦面前。


    后者的眼神几乎瞬间便被那把只在天榜上方、还有量天阁弟子们胸前的印记上见过的长剑给吸引了。


    傅寒灯的目光也一瞬不瞬地定在了他身上。


    手指慢慢收紧,呼吸也无声地压抑着。


    那微微浮动的眼眸,却越发像是……


    在看着一个死人。


    第59章


    元如晦略有些心惊地望着面前的剑。


    从未想过有一天可以离这把神兵如此之近。


    甚至还有祖师亲口告诉他……试一试……


    他屏息伸出手去,可就在快要碰到剑身的那一刻,却忽然感觉自己灵台中的本命剑无声震动了一下。


    手指微微僵住。


    悬铎……好像并不想让他碰。


    “真,真是一把……好剑啊……”元如晦只是虚虚用手指描绘了一下,便缓缓收回了手,眼神却依依不舍地望着。这样的旧日神兵,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碰的,他能见这一面……便已是极大的荣幸。


    兰摧玉倒是没想到,他竟然会如此礼貌。


    不及细想,傅寒灯已经直接将剑收了回去。


    准备从秘境离开的时候,他的脸色一直不太好,兰摧玉坐在小舟里面看着他一样样地收拾,又想起什么一般:“这里是不是有空桑玄檀?”


    元如晦忙道:“有的,就跟空桑云藤生长在一处,若祖师需要,晚辈即刻带您过去。”


    他当时想着自己只怕也出不去了,故而也就没有多取。


    兰摧玉嗯一声,对傅寒灯道:“这里有空桑玄檀。”


    傅寒灯沉默地将桌子炉子全部收拾起来,看上去好像不太想跟他说话。


    “本尊之前答应你的。”兰摧玉道:“你不是想要一个大院子么?空桑玄檀连宫殿都能拓。”


    傅寒灯最后将自己的小木屋也收起来,才终于偏头过来看他,道:“你还记得这个。”


    “自然记得。”兰摧玉理所当然:“本尊可不是什么言而无信的人。”


    “那你答应我的事情,全部都会做到?”


    元如晦在一旁看着他们,若在往日,看到这样的场景,他大概会感慨一声年轻真好,可想到旁边这位是自家祖师……忽然就觉得,这小子无理取闹什么呢?


    祖师便是不做到又能如何?


    他可以金口玉言,自然也能随口戏言!


    但出乎意料的是,他竟然在兰摧玉脸上看到了迷茫——


    兰摧玉有点懵懵的,他其实到现在都没搞清楚自己到底在想什么,本来一开始不知道傅寒灯与自己有关系的时候,他好像还能勉强思考,但最近两天,跟傅寒灯在一起,听他甜言蜜语,满口温存,他越发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咳……”元如晦清了清嗓子,正考虑帮祖师打个圆场,就听傅寒灯道:“我相信你。”


    元如晦:“?”


    祖师好像还什么都没说……


    傅寒灯顺手将兰摧玉抱上小舟,对元如晦道:“劳烦前辈带路,先去取空桑玄檀。”


    一路无话,到了地方之后,傅寒灯便礼貌地跟元如晦分了工,道:“我从这边,你从那边,我们速度可以快一点。”


    知道兰摧玉需要玄檀,即便是用来讨男宠欢心,元如晦也甘之如饴,当即点了点头,勤快地掠到了另外一边去。


    这边密林本就蓬勃,两边一分开就几乎看不到人了,但都是高阶修士,有神识可以互探。


    傅寒灯取剑断木,兰摧玉就坐在小舟上东张西望,还不忘继续给傅寒灯画饼:“有了这些,以后你去哪儿都能有家了,想有多大的家,就有多大的家。”


    傅寒灯一边留意着元如晦,一边嗯了一声,他的心思好像完全没在兰摧玉身上,而是一直在感应着元如晦的神识。


    兰摧玉自然不可能下去帮忙采木头的,他身子倦倦的,观望了一阵,竟又有些犯困。就在他迷迷瞪瞪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感觉小舟一沉,下一瞬,便猛地一下撞入了地面。


    兰摧玉从瞌睡中惊醒,立刻发现两人正在秘境的地底飞速穿行,他看了一眼神色平静到甚至有些冷漠的傅寒灯,眼底慢慢冒出一个:“?”


    “琅华那边也没什么好的。”傅寒灯道:“你自打来到下界,除了落星城和沉沙城之外,还没有去过别的地方吧?”


    兰摧玉点了点头。


    “就不想尝尝别的地方的美食?看看别的地方的美景?”傅寒灯道:“听说丹霞山上种满了红枫,秋日一到,连山道都是红的。青篱镇的桃花足有百里,花期时会酿一种桃花乳酒,甜得很。还有南边的浮玉城,建在水上,夜里满城灯火都映在河里,坐船从城中穿过去,像是在星河里走。”


    兰摧玉呆呆朝他看。


    他的神识里面,还能远远看到元如晦正在卖力地拿剑砍树,须发皆白的脸上是一种无上的荣耀和虔诚,仿佛自己砍的不是要讨好男宠的木头,而是在替自家祖师修什么天路。


    “琅华天府再繁华,也不过是剑修多一些,房子多一些,慕名而去的人也多一些。你如今灵性未稳,去了那里,少不得要被人拜来拜去,问东问西,还要看一群人争着试剑……听着是不是就很累?”


    兰摧玉有些迟疑地再次点头。


    他还没意识到傅寒灯说这些话到底代表了什么。


    傅寒灯却已经露出了一抹笑容,心情好像重新变好了起来,道:“我们这次出去,不在修真城呆了,到凡人小镇去怎么样?”


    “……嗯?”


    “自打榜起之后,我都还没有好好休息过。”傅寒灯似乎又想起了很不好的事情,刚刚有点缓和的表情又变得阴郁:“刚刚结契就被打成这重伤,伤还没养好,就又被他们逼到了古神遗骸……好不容易清静起来,终于把伤养好,你就不准备让我活过两千年了……反正我这辈子也登不了天,总归是要死你前头的……”


    最后,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睫毛也低低垂了下去。


    他的睫毛很长,安安静静垂着的时候,让兰摧玉心里又浮出一股很陌生的感觉。


    他下意识朝对方欺身,有些犹豫地凑近他,道:“你当真,以后再也不修炼了?”


    傅寒灯依旧垂着睫毛,却并没有正面回答,道:“我自然是会听你的。”


    “……”兰摧玉抿了抿嘴。照理说,对方的天赋如此之高,他是不应该阻他的路的。可……


    “你原本,只是想金丹就好。”兰摧玉的话还是跟以前一样天经地义,声音却不自觉地放软了许多:“如今都神游了,还不满意么?”


    “神游……”傅寒灯唇角不自觉地扯了扯,像是有些讥讽,道:“你忘了,如今追着我的人,最低的也是通玄,更不要说,还有那么多羽化……这次出去,我能不能活下来都不知道……”


    察觉自己不经意露出了真实的情绪,傅寒灯又一次把睫毛垂了下去。


    浓浓密密地在眼睑下投下一方剪影,却又随着小舟在地底疾行,被四周掠过的灵矿微光照得忽明忽暗。


    兰摧玉想起来,这也是个问题,他本想说我可以保护你…… 可转脸却又忽然想到……


    “你可以把我交出去。”兰摧玉提议:“交给元如晦就行。”


    傅寒灯的睫毛无声抖了一下,他呼吸下沉,蓦地抬眸朝他看过来,冷冷道:“那你说好要陪我两千年,七十三万个日夜,这可是前日你才亲口说过的……你之前说会让我羽化,还说可以帮我从天道那里榨取更多权柄,毕竟时日太久,你忘了也就忘了,如今连这刚刚许下的承诺,也要一并遗弃了么?”


    “……我,我是为了救你性命。”


    兰摧玉忽然有点心虚。


    原本傅寒灯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执剑人,即便知道他为自己死过几次,可那又怎么样,护宝之人本就九死一生,何况,他也只是心脏停止跳动,可神识却一直活跃,魂魄也没有离体……


    可,他几乎不记得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会觉得傅寒灯这样,其实很疼。


    就好像那疼痛在他身上绽开。


    明明他早就成神了,可有那么几个瞬间,他会懵懵懂懂地发现,那样的疼痛,竟然是他修炼了那么久的神性都无法掩盖的。


    “兰摧玉。”傅寒灯忽然也凑近了他,嗓音轻得像是怕吓到他:“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但兰摧玉好像还是被吓到了。


    傅寒灯不得不再次放轻声音:“哪怕没想过要跟我当道侣,跟我长相厮守,可有没有那么一瞬间,不是把我当执剑人,也不是把我当什么小辈,而是……一个男人。”


    他好像并不能明白傅寒灯说的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眸子里却又浮出了熟悉的湿气。


    像无措,又像是畏惧。


    如那日他带着他的手抚摸他的伤口那样……


    那一瞬间,傅寒灯感觉自己好像又把他拉入了人间。


    那时他想,他是要陪兰摧玉上去做神的,可如今,兰摧玉却要断了他的路。


    傅寒灯最终还是伸出手去,重新将他拥在了怀里。


    其实他知道兰摧玉在乎他,但他却弄不清楚兰摧玉到底在想什么。


    是不是所有的高位者都跟他一样呢?他区区一个凡夫俗子,也许这辈子都无法理解神在想什么。


    “马上就要出去了。”傅寒灯轻声道:“不知道这个秘境的出口会在哪,依旧还是遗骸,还是天缺,或者……九州?”


    兰摧玉缩在他的怀里,安安静静,闷闷不乐地。


    小舟逐渐靠近了出口,傅寒灯也重新平复了心情,固然兰摧玉嘴上不想让他跟着,但身体却依旧在持续地选择他,这就说明事情还没坏到必须马上干预的地步……直到眼前的景色忽然变幻。


    兰摧玉也不经意般抬手,轻轻挡了一下眼睛,等到看清周围的场景之时,傅寒灯的脸色陡然大变,他条件反射地想再次调头回去,但那秘境入口本就极不稳定,竟然在他们出来的一瞬间,便消失无踪了。


    魔域的风穿过身体,带起一阵细微的寒意。


    那风干净得近乎锋利,像是从极高极远的雪岭上刮下来似的,带着着一点铁锈、苦杏,还有某种干裂花叶的气息。


    傅寒灯拥着兰摧玉,眼底一点点地暗了下来。


    他们落在一片辽阔的荒原上。


    天穹很低,颜色却不是纯黑,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灰蓝,有点像是被霜洗过的琉璃。远处悬着一轮淡紫色的残月,月光落下来,将整片荒原照得幽冷而明亮。


    脚下生着细而长的黑草,草叶末端却泛着一点银光,风一吹,整片草原像是无数细碎的刀锋,在月色下起起伏伏。


    更远处有山。


    山脉并不狰狞,反而轮廓凛冽,冷白色的石壁层层叠叠,像巨兽沉睡后裸露在外的脊骨,又像是某种被天地削薄的旧神遗骸。山腰间垂着一线一线的雾,雾中隐约有灯火,淡淡的,远远的,像是有谁在深渊边缘建了一座城。


    兰摧玉眼底带着几分稀奇:“这是……”


    他感觉自己应该来过,可他却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那个人的地盘。”傅寒灯当即驱动小舟,道:“先找出口离开。”


    小舟直接朝着那座城而去,周围的不同于别处的景色倒是让兰摧玉精神了几分:“这里你也来过?”


    “之前从天缺逃走的时候,误入过一段时间。”傅寒灯道:“此处的地脉每隔一段时间都会翻转一次,方位很难确定,想出去要么跟着魔风风眼,要么就只能走传送阵。”


    只是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发现他们。


    但这种事,他也不敢乱说,毕竟这里是真真正正的那位魔主的地盘。


    想到这里,他的神色顿时更加凝重了一些,一路朝着目的地赶去的时候,傅寒灯的神识也铺开到了极致,远远地,忽然听到有修士在议论什么:“这傅寒灯是真不打算从古神遗骸出来了?”


    “谁说不是呢,这都进去十几年了,听说仙门那边守住了遗骸的每个入口,只等迎接他们祖师回归呢,这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何止是下界的仙门啊,羽化也下来了好多个,咱们魔主也去了好几个傀儡亲自镇守,听说最近仙魔两边可没少因为这个摩擦,伤了不少人呢。”


    “这事儿倒也不能怪我们魔界……谁不知道他们始祖当年欠了我们魔主一笔旧账,现在人都跑到天缺来了,要真让他们顺顺利利把人迎走,咱们魔界的脸可往哪儿搁?”


    “就是,那群仙门狗一口一个祖师是他们的,还说我们魔界不要脸要跟他们抢祖师……”说话的人嗤了一声:“谁跟他们抢祖师了,我们抢得明明是剑!”


    两边皆在飞行,已经距离越来越近,傅寒灯在小舟周围上了一层障眼法,又听到对方道:“哎,我记得是不是说,那傅寒灯有一个自己做的小舟,大概八尺左右?平时也都是用那个飞行?”


    “是啊,我还见过他的留影呢,确实是……”


    两人的神识显然已经探到了他们的小舟,忽然一下子停下了动作。


    下一瞬,傅寒灯便动了。


    那两人的灵台猛地一阵疯狂预警,同时朝后退去,惊骇欲绝:“是神游境的修士!”


    “来者不善,快逃!”


    兰摧玉坐在小舟里,手里是一个对方离开之前塞给他的一个灵匣,“果脯,吃一块就好。”


    他打开灵匣,拿出来咬了一口,入口很是劲道,味道有点微酸,但更多的却是甜。也不知道是什么果子做出来的,不过……傅寒灯为什么只让他吃一块?


    兰摧玉一边不解,一边慢慢咀嚼了起来。


    一块果脯吃完之前,傅寒灯的身影已经重新折回,他神色平静,衣袖上半点血迹也没有,只道:“仙魔两边如今都拿着我的留影在找人,他们知道我的长相,还知道我们的特征……这个,不能再用了。”


    兰摧玉仰起脸,“那,再做一个?”


    傅寒灯的目光投向了西南侧,那里正有一艘灵舟缓缓驶来,看上去,应当也是要去前面那座城的。


    舟身通体乌黑,狭长如羽,舟首刻着一只低首玄鸦,阵纹沿着船舷一明一灭,行进时几乎没有半点声息。


    傅寒灯看了一会儿,道:“玄鸦楼的舟。”


    “有点耳熟。”兰摧玉把最后一口果脯塞在了嘴里,显然并不准备多动脑子。


    “之前在乌藏春那里看风图的时候说过,是天缺那边专管传讯和情报的地方。”傅寒灯道,“有这艘舟在,往来魔域各城,通常不会被仔细盘查。”


    兰摧玉像是明白了什么:“你要抢舟?”


    “借。”傅寒灯伸手把他从小舟上抱起来,一脚踩在剑身上,一边朝那边疾驰,一边道:“他们要抢我的剑,我却不似他们那般没礼貌。”


    他很理所当然地道:“就是不知道他们能不能等到我还舟的那一天。”


    升入神游之后,他的胆子似乎大了不少。


    兰摧玉勾着他的脖子,或许因为要做坏事,眼底溢出几分兴味,又指了指方才两人来的方向,道:“那是什么。”


    傅寒灯朝那边扫了一眼,道:“是魔风风眼,那位在天缺的巡视权柄,一向都是从这里凝聚,然后刮入天缺各处,一圈之后又会消散,再回到此处重新生成,如此周而复始。”


    兰摧玉来了兴致:“你上次好像说过,它从来不刮殷……嗯,在天缺的那些魔族分舵,那是不是也从来不刮魔域这些城?”


    “那是自然。”傅寒灯道:“魔风威力极大,便是高阶魔族也极为敬畏,若真在魔界各城刮上一圈,便等同于那位亲自把自家都拆了一遍……第二日就得重建。”


    兰摧玉的身体轻轻的,傅寒灯并没有要将他收入剑中的意思,他眼底的兴味越来越浓,忽然从傅寒灯怀里挣了一下,落在对方身边,一本正经地道:“这实在是太不合理了。”


    傅寒灯忽然生出一股不妙的预感。


    “哪有自己的风,天天刮别人,不刮自己的?”


    他一边说,一边欢快地朝着风眼扑了过去,高高兴兴地道:“本尊去帮帮他的忙。”


    傅寒灯:“……”


    不是,他可还没胆子要直接叫板殷执虞啊……


    傅寒灯顿时也顾不得去抢舟了,忙追上去,道:“宝贝,我们还得赶紧离开呢。”


    “到处都是追捕你的留影,若不将他魔域搅乱,你如何安然离开?”兰摧玉非常理所当然:“偃珩说我跟他有仇,总归他是不可能放过我们的,既如此,本尊若不顺手掀他几片瓦,如何对得起结仇一场?”


    他摩拳擦掌地扑向风眼。


    傅寒灯却脸色又是一变。


    兰摧玉……刚才又喊了偃珩的名字。


    与此同时,古神遗骸的某处入口,白衣人猝然睁开了眼睛,脸色竟比身上的衣服还要白。


    “他在……魔域。”


    重新换了副傀儡的谢观澜也猛地睁开了眼睛:“什么?兰尊被殷执虞抓走了?!”


    第60章


    魔风的风眼在空无一人的旷野,从这里生出来的魔风会旋转增大,然后沿着旷野一路前往天缺。


    所过之处,若魔主亲临。


    魔域诸城一般是不会被吹到的,尤其是魔域五都,皆建有奉风台与镇风阵,专门用来承接魔风回转时散出的余息。


    当然,这只是一般情况下。


    当魔风在旷野之上逐渐生成的时候,距离风眼最近的照夜城城墙上,还有几个修罗族的守卫正在闲谈。


    “今天的风眼好像比往日大了点。”


    “大些才好,刮去天缺,叫那些吃饱了撑的天天往天缺跑的仙门也好好尝尝苦头。”


    “听说那几个大派还在遗骸入口守着呢。”其中一个守卫笑了一声,道:“一个个嘴上说什么迎祖师回归,当我们魔族都是傻子呢?说到底,还不是担心祖师跟剑被魔主先一步找到?”


    “是啊,这风这么多年刮下来,一个个的都说我们魔主不仁,也不想想,当年要不是他们那天圣祖师霸着天剑山不放,天缺哪儿用得着天天受这罪?”


    “我要是魔主,这次找到人非得把他碎尸万段了。”几人说着说着就吹了起来,道:“他们九州的亡命之徒一个个地往天缺跑,完了又说什么天缺三不管地带,邪魔外道全聚集在这里,顺带连咱们魔族也要骂上一嘴,也不用脑子想想,九州的坏蛋全跑天缺来了,我们魔族的名声能好了么?”


    “就是,咱们无非也就是宰几个仙门狗,他们见到我们魔族不也向来是不安好心?”


    “要我说,天缺名声不好,起码有一半得怪九州那些仙门狗!”


    “不,不是……我怎么觉得,这魔风越来越大了?”


    “那指定是魔主越来越看不惯那些仙门狗了,所以故意加大了风眼呗?”


    “不,不是……”有人慌慌张张地道:“那魔风,好像是,往这边来了?”


    “你开什么玩笑呢?”偷偷在角落打牙祭的人一边说一边往这边走,道:“魔风要真是往这边来,那就只能是咱们修罗族惹魔主不快……”


    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了屏息。


    有人试探:“魔主……这是要清算修罗族么?”


    几人又安静了几息,眼看着那原本该往天缺方向而去的魔风,竟然当真在旷野之上拐了个不讲理的弯,直直朝着照夜城压了过来。


    风还没到,但城墙上的修罗旗帜便已经被掀了起来,扑面而来的浓郁魔息与魔族无上尊者的威压一道席卷而来,像是有人隔着万里旷野,正在朝这边投下注视。


    几个人同时感觉膝盖一软:“魔主,魔主要清算修罗族了……快,快,通知大祭司!通知族长!!到底是谁惹了魔主不快——快去!!!”


    “快,快通知下去,去跟魔主请罪——不不不,要先开避风阵!”


    “……不对!先请罪!”


    ……


    照夜城这边还没来得及反应,魔风便已经不受控制地席卷而过,与此同时,尸鬼一族所镇守的寒霜城中,也有一些肤色惨白,身上生长着奇异花纹的人留意到了这边的惨状。


    此地常年无日,城中高楼如白骨堆叠,几名尸鬼族人正站在骨塔之上,远远朝着照夜城的方向看。


    “嘿,怎么回事?他们修罗里面不是刚有人担任了魔主的巡风使么?”


    “往日经常为魔主冲锋陷阵,这下子竟然被魔主给冲了?”


    “不都说修罗族是出了名的忠心耿耿么?怎么,忠心到最后,反倒叫魔主揪住小辫子了?”


    这几人一边说,一边幸灾乐祸起来:“有意思有意思,若是修罗族被魔主清算,那咱们尸鬼是不是也能肖想一下巡风使的位置了?”


    “要我说啊。”又有人阴阳怪气:“照夜城这也算是有福。”


    “什么福?”


    “天天说自己忠于魔主,这不,终于等来魔主亲自探望了啊!”


    “哈哈哈哈,你看你看,高兴的他们护城大阵都亮了!”


    几人还在哈哈大笑的时候,骨塔上方却缓缓落下了一个人,他披着长袍,容色妖异,脸色凝重:“开阵。”


    下方的守卫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那男子已经拂袖大喝:“快!开阵!魔主这次要清算的不止是修罗族!!”


    “即刻禀报族长,速去魔宫!向魔主表明忠心,顺便严查族中,若再有人议论他非魔域正统,杀——!“


    方才笑得最大声的尸鬼族人脸色瞬间惨白。


    虽然他本来就很白。


    ……


    魔宫之中,殷执虞盘膝坐在自己的画室之中。这一次,他画得是古神遗骸。


    去天缺的傀儡分身仅在魔域子时才能勉强被召回,故而大部分时间,他并不能第一时间掌握天缺的情况,只能透过一旁的几面鉴天镜,才能得知他们到底有没有等出那个小执剑人。


    鉴天镜中光影流转。古神遗骸的几处入口,仙门、魔族、羽化傀儡各自镇守,已经僵持许久。


    偶尔会有各族弟子互相起一些小争执,但又很快会被镇压下去。


    殷执虞手握朱笔,等到回神的时候,才发现古神遗骸中荒芜的山脉之上,不知何时又透出了一线人影……


    红衣。


    谁能想到,有朝一日,你竟然也会穿起红衣……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动静,近身守卫夜璇匆匆而来,女子声音冷静而微低:“禀魔主,修罗族族长来了,说想跟您请罪。”


    殷执虞:“?”


    不等他弄明白怎么回事,另外一个守卫也匆匆来了:“魔主!尸鬼族族长来了,说要亲自跟您告罪!”


    殷执虞再次:“?”


    等他终于出门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即便是这样的白日,魔域的天也是一种蓝中带紫的颜色,殷执虞随意抬眸欣赏了一阵,这才悠悠走向大殿,听着那些人开始告罪。


    修罗族族长告罪说:“启禀魔主,我族御下不严,前些日子确有几个小辈酒后妄言,说、说魔主乃人身入魔,并非天生魔族,恐难服众……”


    尸鬼族屏息朝他那边看了一眼,没想到他们那边也议论过……


    殷执虞随手把玩着自己手里的笔,指尖捻一下,用灵力清洗一遍,再捻一下,再用灵力清洗一遍。


    一直没等来他的回应,修罗族族长冷汗几乎就要下来了,又咬牙道:“除此之外,照夜城外第七分舵前月曾与仙门弟子私斗,折损了三十七人,属下担心有损魔域军心,便暂且压了下来,尚未来得及上报。”


    殷执虞:“……”


    这他倒是不知道。


    尸鬼族长告罪说:“魔主明鉴,我族对您绝无二心,只是族中有几个不成器的东西,私下曾说修罗族得了巡风使之位,全靠嗓门大、死得快,我族未必不能取而代之……”


    修罗族族长猛地扭脸瞪他。


    尸鬼族族长继续将脑袋压在地上,战战兢兢地道:“另有一事,我族去年在天缺边境收拢了一批仙门残魂,本欲炼入寒霜城守阵,并非有意私藏。只是……只是阵还未成,便未敢惊动魔主。”


    殷执虞终于朝他看了一眼,道:“多少残魂?”


    “三千二百一十七……”


    殷执虞像是笑了一声。


    轮到魇魔族族长的时候,他绞尽脑汁,道:“我族,我族罪在不该纵容族中弟子乱入他人梦境,探听古神遗骸之事。”


    殷执虞道:“探听到了什么?”


    魇魔族族长咽了口唾沫:“也,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就是一些关于那位天圣祖师,还有您……的一些旧事……”


    殷执虞像是来了兴趣,好奇道:“什么旧事?”


    “就是……有人说,若是那位天圣祖师回来,怕是您会比仙门更想见他……”


    他一边说,一边怯生生地低下了头,两股战战,几乎不敢喘息。


    殷执虞却只是用毛笔的笔刷轻轻刷了刷自己的下巴,眼眸半眯着,像是在享受干燥绒毛扫过皮肤的触感。


    好一阵才开口道:“这话倒也不错,本尊确实想死他了,其他人还有话说么?”


    直到各大族挨个搜肠刮肚,把自己犯得大错小错、确有其事的还有随口探听的,全部都一一坦白出来,他才淡淡道:“你们倒是诚实。”


    “……”敢不诚实吗?!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那魔风都直接卷入各大城了,若再藏着掖着,真被发现了那就只能等着被灭族了。


    这位魔主到底是人族修魔,谁知道会不会想要把他们这些正统魔族全给灭了。


    殷执虞手中的软刷毛笔在指尖旋转了一下,笔刷对外,另一手朝身边伸出去,夜璇立刻递出了一张风图,他展在面前,懒洋洋地看了一阵风图的轨迹,整个人忽然安静了几息。


    殿内一片寂静。


    众人伏在地上,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都有些紧张,均开始复盘自己族中犯得那些罪过到底致不致死。


    “通知各族。”殷执虞终于开口,脸色冷漠:“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给我把兰摧玉,按在魔域。”


    各族纷纷一怔:“谁?”


    魇魔族长反应很快:“他们祖师来我们魔域了?!”


    殷执虞懒得跟他们多做解释,人已经直接掠出魔宫,下一瞬,眸中已经浮起缕缕金胤。


    整个魔域、数千万的魔族、修士、仙门暗探、妖鬼游魂,无数的声音和身影,纷纷同时进入了他的五感。


    兰摧玉……你还是那么喜欢,用这种方法打招呼啊。


    在魔风席卷向魔域各城的时候,兰摧玉已经跟傅寒灯一起坐上了玄鸦楼的灵舟。不用跟傅寒灯掰扯那些乱七八糟的心绪,兰摧玉又开始吃好喝好心情好。


    而傅寒灯也在途中又换了一艘新的飞行法器,是一辆尸鬼族准备去接亲的马车。


    这次倒不是抢的,而是因为魔风突然席卷,其他人把马车扔掉跑了。


    他和兰摧玉一起坐在马车内,这马车外面看着有些阴森,通体惨白,四角垂着银灰色的纱幔,幔上还绣着细细的幽蓝骨纹,拉扯的几匹马也无声无息,足下还在不断生出淡淡寒雾。


    可内里布置得却极为柔软。厚厚的雪色绒毯铺了满车,四壁嵌着几颗淡蓝色的夜明珠,中间还摆着灵果、冷香和两盏并蒂灯。


    那灯火幽幽,分明没有半分暖意,却将整间车厢映得像是小小洞房。


    傅寒灯看着那两盏并蒂灯,又慢慢朝兰摧玉看了一眼,后者已经伸手去拿那灵果,一脸好奇地咬了一口,然后顿时眯了眯眼,道:“好甜呀。”


    甜得有点齁。


    傅寒灯笑了下,道:“这尸鬼族成婚,讲究的是两人共殡,车上这两盏并蒂灯,一盏给新郎,一盏给新娘,若是途中灯灭。便是不吉。”


    兰摧玉看向那两盏灯:“所以呢?”


    “所以不能灭。”


    兰摧玉哦了一声,伸手护了一下那火。他有时候会变得很听话,好像根本没意识到傅寒灯前一句到底在说什么,手便已经跟着做了。


    傅寒灯又朝他看了一眼,道:“你护哪一盏?”


    “不能两盏都护么?”


    “……”傅寒灯唇角微弯,故意道:“那你为何要护?”


    “不是你说的不能灭。”


    兰摧玉没带脑子地说完,忽然顿了一下,然后又仰起脸看向傅寒灯。


    他下意识想把双手收起来,可又莫名没有动。


    “……不吉,是说会分开么?”


    他像是在确认什么。


    “若灭了,就代表两人只能同生,无法共死。”傅寒灯道:“尸鬼族没有再嫁或者再娶的风俗,若一人离去,另一人便会守着并蒂灯直到魂息湮灭,彻底归墟。”


    兰摧玉懵懵地想了一阵,道:“我们两个都不是尸鬼族。”


    “……”傅寒灯望着他,道:“那你还护着它做什么?”


    “……”兰摧玉反应了一下,道:“不然我们先下去?”


    “若我只活两千年。”傅寒灯道:“你还会不会记得我?”


    “……”兰摧玉半天没出声。


    “若我为你战死,你还会不会记得我?”


    “……你不会死的。”兰摧玉低下头,一边用双手护着那灯,一边又张嘴去咬了一口那齁甜的果子。


    他双手揽着灯,手里又拿着果,姿势有点像是趴在桌子上,咬完了果子,又歪头把脑袋压在一边手臂上,一边被甜得有些眯眼,一边又盯着那里面幽蓝的火,道:“你就算死了,也会重新转世……”


    只是,不再是傅寒灯了。


    兰摧玉活了几万年,见过很多事。有些眷侣一人成仙,一人渡劫失败,也有人曾经抱着残魂求到他面前来,请他助其再入轮回,可哪怕只经他的手,可以侥幸不入归墟,那人也不再是之前那个了。


    兰摧玉总是很不理解地告诉对方:“哪怕魂火重燃,来世也终究是来世,你们缘分已断,若再强求,怕是连你也要断了仙缘。”


    这样的记忆里,那一人的面容已经模糊不清,他也不记得对方叫什么名字,究竟是男是女,却只记得对方滚滚而落的泪:“便是仙缘尽断,也请兰尊助我强求一次。”


    这样的事情,应该在他高高在上的那段时间里发生过好几次。


    那个时候他也许还未去坐问天台。


    兰摧玉很早就知道,求仙者必须舍弃情爱,倒不是说情爱真的有什么过错,而是自古大道无情,一人寻仙本就难得,怎么可能那么巧,连你的爱侣也能一起登天?


    事实上,羽化境者要么是无情散人,要么是大道至上,倒也有些死了道侣之后反而心更硬,自此再无挂碍。可连拿仙缘换道侣重生都不愿意的人,还能算得上真爱么?


    至少,在兰摧玉的记忆里面,没有一对真正的爱侣能够同时兼顾情爱与大道。


    所以兰摧玉至今不相信这世上有长长久久的感情。


    感情或许曾经有过,但总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烟消云散……若一眼能望到尽头,那还何须再去走这一道呢?


    兰摧玉很清楚,自己是不会死的,他会活很久,他已经活了三万多年,未来也许还会再活三万年,然后再三万年……便是当真开始,到九万年,十万年……无穷尽的岁月之中,连仇恨都会被磨平。


    人会有爱恨痴缠,无非是因为活得时间太短了。


    短到一场相逢便足以占据半生,一次失去便能潮湿未来的所有晨昏,好像某个人死了,自己的天也便跟着塌了。


    可若去问如今的那些活过上万岁的羽化修者,他们是否还记得自己做低阶修士时的那些仇人?那些屈辱?那些喜怒?


    兰摧玉非常确定,他们早已将往日仇恨皆当做了一场笑话。


    “兰摧玉……”傅寒灯再次开口,嗓音轻轻:“在你眼中,爱是什么样的?”


    爱……是什么样的呢。


    相守白头,相伴黄泉……这样在人间流传甚广的言论,或可证明凡人的爱情,却不能证明仙人。


    仙人的爱……兰摧玉有时会觉得,那些来求他强求的人才算是爱,可,都断了仙缘了,又如何再谈仙人之爱呢?


    “海枯石烂,地老天荒……”兰摧玉看向他,道:“可海或许会枯,石或许会烂,天地却永远存在……”


    他看向傅寒灯,道:“你上次说红毫聘,本尊倒是想起来了……你只知古神要用这红毫为聘,聘上千日,以换千载,那你可知,他们为何要有这个习俗?”


    “我听说,千日红毫聘,聘的是未来千载光阴同度,所以他们那时也说,这叫千日光阴聘。”


    “听上去好像很美。”兰摧玉道:“可古神的寿命又不仅仅只有千载,为何只聘千载呢?”


    傅寒灯却是怔住了。


    凡人在听到这种话的时候,第一时间就会想,千载光阴同度,很美,多么像矢志不渝啊……


    可从古神的维度来说,他们若是当真要许诺永恒,便该说万载,十万载,甚至许下神魂,说此志与天地同存。


    “因为他们活得太久,山海会改道,星辰会移位,连神也会变成另一幅模样。”兰摧玉看着手中的果子,还有被护住的并蒂灯,道:“今日许下永不相负,十万年后,未必还是今日这人。”


    “古神不像凡人那样,轻易许诺永恒,是因为……”


    兰摧玉看向他,缓缓道:“他们真的有永恒。”


图片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