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怀川拉了谢惜晚就溜。
他从临舟手里接过马儿的缰绳, 头也不回地跑了。
身后是宋昀在飞扬尘土里的一声怒吼:“兔崽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当军营是你家啊!”
和老将军们笑呵呵和稀泥的声音:“好不容易有儿媳妇了,消消气,别跟孩子计较。”
以及他们的少时玩伴和宋怀川军中袍泽的起哄声:“百年好合啊!到时候记得请我们喝喜酒!”
谢惜晚被他一把捞上马, 这会儿才回过神, 面颊上又一片滚烫:“不是这样溜!”
宋怀川扯扯缰绳让马儿放慢了些:“那怎么溜?”
他放缓调子故意逗她:“你想慢悠悠走出去,一路被人盯着瞧?”
谢惜晚:“不想。”
马儿跑出大门的那一刻, 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问一句:“你这样不算擅离职守吗?”
“算。”宋怀川笑起来, “怎么办呢?又要被罚了。”
谢惜晚在马上匆匆忙忙回头:“那、那你快回去, 我会骑马, 一个人可以回——”
宋怀川将她往怀里带了下:“别乱动,当心摔下去。”
谢惜晚仗着他的手紧紧扣在自己腰间,又侧身探出头往后看, 他们已经跑出很远了。
她只好认命, 退而求其次道:“罚就罚吧,不挨打就行……你不会被打板子吧?”
宋怀川挑眉:“那很难说, 我爹一向铁面无私。”
他在谢惜晚耳畔低低笑了一声:“说铁面无私好像不太准确,应该是公报私仇。军令如山违抗不得,他抓到错处便连家里的一并罚了, 一向不知道手下留情四个字该作何解。”
马儿奔跑捎来的风吹得谢惜晚眯起眼:“你的确很欠揍。”
宋怀川在她头顶轻笑:“欠揍?你可以随便揍, 我绝不还手。”
谢惜晚自顾自嘟囔:“谁稀罕揍你?”
她明明看不见他,却能感觉到身后的人笑意更盛, 忍不住伸手打了他一下。
宋怀川笑出声:“和小时候一样不经逗。”
他挑了下眉:“不过有长进,至少没哭。”
谢惜晚:“……”
她想咬人了。
宋怀川将下巴抵在她头顶,丝丝缕缕的桂花香溜进鼻腔,驱散了一点夏日的暑气。
他突然问她:“那个混账东西这样抱过你吗?”
谢惜晚:“……?”
莫名其妙。
她存了逗弄之心,字字属实但却只说一半:“刚成亲的时候在猎场抱过。”
扣在谢惜晚腰间的那双手骤然一紧。
宋怀川赌气似的:“那废他一只手不算冤枉。”
谢惜晚继续煽风点火:“可那时候我和他是夫妻呀!他抱我也——”
宋怀川探身向前吻了她。
“唔……”谢惜晚睁大眼,含含糊糊说不清话, “你干嘛?”
某个登徒子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她,于是她决定咬他。
“真属兔子的?”宋怀川扯了下缰绳,马儿放缓几步,“何时学会咬人了?”
“路上来来往往那么多人!青州人人都认得我们的!”谢惜晚面颊上都红透了,“而且马跑那么快,摔下去怎么办?”
宋怀川挑眉:“你抬头看看,哪儿有人?”
“那、那也不行。”谢惜晚说,“你这叫耍流氓!”
宋怀川:“你才答应了成亲。”
谢惜晚:“但还没成呢!”
她愤愤然补充:“就算成亲了也不能这样!”
没人看见的话其实可以——这句她没说。
宋怀川:“……”
行吧。
马儿停在小溪山林间。
宋怀川下马,拎小孩儿似的将她抱下来,趁机又亲了她额头。
“流氓。”谢惜晚嘴上小声嘀咕着,眼角却有了笑意,“你以前怎么没这么大醋劲?突然就掉醋坛子里了,莫名其妙的。”
“以前没名分啊。”宋怀川勾着她垂下的发丝玩儿,“如今名正言顺。”
谢惜晚失笑:“你这些鬼话又是哪里学来的?”
宋怀川捏了下她的脸:“你当年离开青州不是将话本都给怀星了吗?在下不才,全看了一遍。”
谢惜晚:“……”
她木然地问:“你看完都学了些什么?”
宋怀川竟然认真想了一会儿:“学会了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他在谢惜晚震惊的目光里笑了笑:“譬如耍流氓。”
谢惜晚犹豫了一下,诚实地要求他:“人前别这样。”
人后随意。
宋怀川应下,将话题又绕回去:“抱过很多次吗?”
谢惜晚真的觉得他好幼稚:“两三回吧,得做个样子给陛下看呀!你能不能别再往好几年前的醋坛子里钻了?”
溪水叮叮咚咚雀跃而去,碎金似的日光穿过树木的枝丫,照了他们一身斑驳碎影。
“宋韫之。”谢惜晚蹲在溪边撩了撩溪水,看着自己碎掉又合拢的影子,“我知道你不是真的在吃什么醋,只是一想到他就生气罢了。”
宋怀川在她身侧,任由溪水从自己指缝间流走。
“可是怎么办呢?往事又不能抹去。”谢惜晚温声道,“你难道能回到从前不让我走吗?”
宋怀川低下头不敢看她:“小晚,若是当年知道你回云京是为了……回去嫁人也没什么,我当年那样不争气,本就配不上你。但若知道他那般不堪,我一定不会让你走的。我那时虽然没本事,但绝不会让你受那么多委屈。”
谢惜晚心口仿佛被什么揪了一下,逗他玩儿的心思散得一干二净。她指尖还沾着水珠,轻轻戳了下他的脸:“都过去了。”
她往宋怀川身侧靠了靠,眼角有点湿,心里却暖融融的:“好啦!别再吃这些陈年老醋,幼不幼稚?”
溪边的风夹着凉意,卷起林间的花瓣落在肩头。
宋怀川拂去她发间的几片花瓣,低头浅浅吻了她的额头:“小晚,我若是让你受委屈,便万箭穿心死在战场上算报应。”
“少在这里胡言乱语。”谢惜晚皱了下眉,伸出手要和他拉钩,“长命百岁,我们一起。”
—
天还亮着,宋怀川就回了家。
祝云窈诧异地抬头看他:“你又惹什么事被撵回来了?”
宋怀川无奈:“没给您惹事。”
“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祝云窈道,“说吧,又有什么地方用得上你娘了?”
宋怀川隐去了谢惜晚再三交代不许说给长辈听的部分,将这几日的事大概讲与母亲听。
“小晚真点头了?”祝云窈挑眉,“倒比我想得快了许多。”
她稍顿,语重心长道:“先前该交代你的都说过了,娘不喜欢将话来来回回说上好几遍。我只再交代一句,既是你招惹了小晚,想尽办法哄得她点头,那日后便要收起你那些懒散习气好好过日子,莫要今日捧在手心如珠似玉,明日烦了倦了弃若敝履。你若敢做这样的事,我和你爹可不会向着你。”
“是。”宋怀川郑重道,“劳爹娘向侯府提亲。”
祝云窈拍拍他的肩,垂眸思忖道:“聘礼你头回去云京那年娘就备得七七八八了,堪堪碰得到侯府的门,若你们那时就……有多年的交情在,这些自然够了,你伯父伯母也不会逼着我们打肿脸充胖子。”
她轻叹,转而又笑起来:“但小晚如今是同王府和离了要再议亲,聘礼只这些就少了,显得我们看轻她。小晚和你伯父伯母不会多想什么,可你也知道悠悠众口的厉害,这个体面咱们即便掏空家底也得给。”
宋怀川:“不敢劳动母亲,我自去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祝云窈下定决心,“娘的嫁妆你全拿去添进聘礼,你们四个孩子都孝顺,总不至于饿着我。”
宋怀川皱眉:“不成。”
“怀川,那是侯府,不是普通人家。咱们家在青州算数一数二了,可在你谢伯父面前根本不够看。若没有赐婚这档子事,你们顺其自然成了亲,那是青梅竹马人间乐事。只要别差得太远,没人会盯着聘礼嫁妆究竟有多少。”祝云窈语气稍稍沉了些,“但如今不是。咱们只要上门提亲,不消半个时辰就会传遍街头巷尾,若传出去说我们上门的聘礼不够丰厚,你让小晚怎么办?你伯父伯母的脸又往哪里搁?”
宋怀川:“可是娘——”
“别可是,这事就这么定了。”祝云窈瞪他,“你个木头脑袋,以你谢伯父和温伯母对女儿的疼爱,聘礼必定是原样添进嫁妆里的,最后兜一圈不还是在家里?”
她顿了下,又道:“娘不是要问小晚讨回来,她巴掌大点儿的时候我就抱在怀里哄了,跟自家女儿没什么差别,我就是真心全给她的!但小晚是多聪明的一个姑娘,她看咱们全家愿意这样给她撑场面,心里难道没数啊?”
宋怀川低头:“母亲说的是。”
“你们一成亲,往后是一家人,不必来来回回计较这些得失。你真心对她好,就是块石头也能敲开条缝,何况小晚那样心软的姑娘。”祝云窈笑笑,“听娘的,将我嫁妆添进去。难道日后我要看要用,你们夫妻两会拦着不让?”
宋怀川笑笑:“那就有劳母亲了。”
“一会儿让小晚过来,厨房今儿准备做鱼羹,她小时候爱吃这个。”祝云窈说,“身子那么弱,瘦得来阵风都能给她吹倒了!吃完让小晚同我去挑两盒胭脂,前些天你爹陪我去,简直能气死人。”
宋怀川:“好。”
祝云窈生怕他说错话,于是又嘱咐:“聘礼的事别同小晚说,那丫头从小就懂事,你一提她必定不会答应拿我的嫁妆撑场面。”
宋怀川:“先斩后奏?等事情落定,她必要如数还给你。”
“还我就接着,否则小晚心里也难受不是?”祝云窈笑笑,“反正在我这儿放到最后,还是要留给你们几个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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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岁岁相见(二)
傍晚时分谢惜晚吃到了她心心念念多年的鱼羹、桂花粥和茶饼, 这些吃食云京都有,做得精致又漂亮,但一入口总觉得欠了一点儿什么, 和她小时候在青州吃得不一样。
祝云窈其实不需要自己下厨, 她陪着宋昀从籍籍无名到一战功成,从夏天漏雨冬天透风的屋子搬进仅次于知州府和东境帅府的宅院, 从青丝如瀑到白发初生。
她看着那些在府上奔忙的半大孩子, 偶尔撞见有人仗着年长故意刁难, 满心在想他们的爹娘见了该多心疼。
她笑自己心软, 见不得人对她太恭敬,也见不得十几岁的孩子尚未读书知理明白是非,却先学会了低声下气察言观色。
她和温怡说起这些时, 两个姑娘正各自趴在母亲膝上迷迷糊糊犯困。
谢惜晚那时尚且天真:“为什么不读书呢?”
宋怀星跟着她问:“为什么呢?”
祝云窈捏了下女儿稚嫩的脸:“世上大多数人过得都很苦, 爹娘从前也是。”
只不过他们有本事也运气好,侥幸撞出了一条路来。
宋怀星书读得好, 懂得也多,闻言眨巴两下眼睛问:“那伯父伯母呢?”
温怡短暂了失了下神,用两个小姑娘那时并不明白的复杂眼神看了女儿好久:“生在富贵窝里也一样的, 有许多苦说不出咽不下熬不过, 偏旁人瞧着千好万好。你叫一声苦,他们便恨不能将你撕碎了。”
她们那时太小, 祝云窈知道两个姑娘听不大懂,耐着性子说:“和旁人比起来,咱们的日子算过得很好了。”
她温柔地笑笑:“别在尚且为生计奔波的人面前叫苦,谁的日子都不好过,但谁的日子都要好好过,这世上总有比你更苦更难的可怜人。”
谢惜晚听不懂, 宋怀星也听不懂。
她们去秋天的风里疯了半日,夜里双双病倒,梦中没记起一点儿长辈讲的道理,只有中午那碗鱼羹的鲜味,和迷迷糊糊时从舌尖传来的桂花清甜。
后来她们两个生病,一见温怡就躲出八丈远,她手里端着的必定是药;见了祝云窈却会眼巴巴凑上去,她提来的定是冒热气的鱼羹或是加了糖的桂花粥;若她们肯乖乖喝药,还能在晚饭后一人吃一个小茶饼。
傍晚的霞光正盛,一团又一团各色的云从窗边路过,留下碎金般的余晖。
刚做的桂花粥被谢惜晚一下一下搅和着,从滚烫放到温热。
她才尝了一口就笑弯了眼睛:“还是伯母做的最好吃。”
“从小就嘴甜,知道怎么哄我高兴。”祝云窈笑起来,“桂花粥能有多大不同?又不是什么复杂的菜式。”
“真的。”谢惜晚放软声音撒娇,“我叫自家厨娘做过,总是不对劲。”
“早该给你做了,但伯母实在懒得动弹,夏天进趟厨房简直要人半条命。”祝云窈说,“夏日里用的是去年晒的干桂,知道你喜欢甜便多加了两勺桂花蜜,等秋天伯母用新桂再给你做。”
谢惜晚一个好字尚未出口,祝云窈就换了副面孔,皱着眉训宋怀川:“……你半年没吃过饭了?这么大人了还没个吃相,你丢不丢人?”
谢惜晚小心翼翼地瞄了他一眼,并未发觉什么不妥。
下一秒祝云窈就为她解惑:“狼吞虎咽,才坐下多久两个碗就都见底了?饿狼似的,谁养得起你?”
宋怀川:“……”
他已经沦落到吃个饭也要挨骂的地步了吗?
谢惜晚忍不住轻笑,决定给他解下围:“军中待久了都这样吧?爹爹每次打完仗回来也会因为这个被阿娘训。”
宋怀川不自觉地笑起来。
“瞧你那不值钱的样。”祝云窈想起年轻时候的很多事,“和你爹一个模子刻的。”
宋怀川彻底没了脾气,垂着眼坦然等她训完话:“行军时饭食仓促,习惯了,日后定不会再给母亲丢人。”
“哪里是丢不丢人的事?”祝云窈睨他一眼,“我平时也总说你爹,回了家还这样紧绷着,叫人看了就来气。在外你们个个都厉害,要守规矩立威信,回了家都是寻常人,少拿那一套来气我。”
宋怀川无奈:“娘,只是用饭快了些,你如何就牵连出这么多后话来?”
谢惜晚在这些寻常言语里忽然明白,云京的那碗桂花粥里究竟缺了什么。无论她还是爹娘,自走进那方繁华之地的一瞬,就不敢也不能再摘下画好的面具了。
云京还有她的亲人和朋友,但很奇怪,她对哪里竟然没有一丝眷恋。她甚至清楚地知道如若去问,他们情愿此生不见,也不愿意她回到那窘困的方寸之地了。
等谢惜晚文雅地喝完她那碗鱼羹,祝云窈才将案上的小茶饼推到她眼前:“用怀星这次带回来的雀舌做的,尝尝看。”
明明和小时候用的不是同一种茶,却在咬下去的一瞬与儿时的记忆严丝合缝叠在了一起。
那时他们最怕的是温怡手里苦得要人命的汤药,最喜欢的是生病难受时的甜粥鲜羹,眼巴巴盼着的是老老实实喝过药之后祝云窈端来的一碟清香。
他们那时候太小了。
听不懂长辈们口中的辛酸和苦楚,看不懂锦衣玉食里的无奈和不堪,只知道谁端来的是苦药,谁提来的是甜粥。
谢惜晚垂下眼。
她在怀王府的年月的确处处委屈,但若问寻常人家,他们大抵会说,雕梁画栋锦衣玉食究竟哪里不好?若问一个路边乞儿,他大抵又会说,吃饱穿暖衣食无忧,这难道不是神仙才能过的日子?
“你一回来,我就发觉你心里有个结。”祝云窈笑笑,“想通了吗?”
谢惜晚有些犹豫,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别将外头那些浑话放在心上。”祝云窈稍顿,“过日子最经不住天天和人比,无论比上还是比下,总有人比你可怜,也总有人过得比你好。”
她用指尖点了点谢惜晚眉心:“你的小脑袋瓜里每天装着那么多东西,累不累?”
谢惜晚又想哭了。
“想哭就在伯母怀里哭一会儿,你和怀星小时候都是鼻涕眼泪蹭我一身的主。”祝云窈想了想,“在那兔崽子怀里哭也行。”
谢惜晚:“……”
她又哭又笑的,大概很像个小傻子?
宋怀川递了一方干净帕子给她。
祝云窈等她擦干净眼泪才说:“怀川今日同我说可以去你家提亲了,伯母听了真的很高兴。”
谢惜晚眼泪还没擦干净,脸颊又一瞬红透了。
“脸皮怎么这样薄?”祝云窈失笑,“但有些话得提前说明白才好。”
谢惜晚垂着脑袋,恨不能将自己藏起来:“嗯。”
“这些话我先前同怀川说过。”祝云窈说,“伯母一向当你是自家女儿,和怀星没什么分别,便不绕弯子了。”
她放柔声音,缓缓说道:“夫妻两过日子,难免吵架拌嘴磕磕碰碰。两个人每天睁眼闭眼都能互相瞧见,身上有什么毛病一清二楚,和如今是很不同的。”
谢惜晚面上红得要滴血:“我明白。”
“这兔崽子和你一起长大的,他什么性子不消我多说,有时候孩子气了些,哄一哄就过去了。”祝云窈平和地像在闲叙家常,“你心思细,又在王府受了多年磋磨,心里攒了太多委屈一时难以全然纾解,遇事容易多思多想,这些伯母都明白。”
她轻轻揉了下谢惜晚的头发:“若同这兔崽子有什么不对付的,不必思前想后,只管来告状。亲生的儿子我心里有数,伯母替你收拾他!”
“娘。”宋怀川听笑了,“我哪有那么不靠谱?”
“嘴上说得轻巧。”祝云窈斜他一眼,“你爹成亲之前海誓山盟说得比谁都诚恳!成了亲之后呢?照样闷头闯祸!我不知替他收拾了多少回烂摊子!”
谢惜晚忍不住弯了弯眉眼,泪珠这时从眼角溜走。
祝云窈给她擦干净眼泪,心软得一塌糊涂:“不哭了,听话。”
她拍拍谢惜晚的手:“日子过得不好两个人分道扬镳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旁人嘴里随他们去说,千万别往心里去,伯父伯母从来没把这个当回事。府里的老仆是看着你长大的,不会多嘴多舌,若有谁搬弄是非挑拨离间,不必忍气吞声!直接将人拿了交给我,我眼皮子底下藏不得腌臜事。”
谢惜晚的眼泪又滴滴答答落下来。
“怎么又哭?”祝云窈又好笑又心疼,“你自小在我身边打转,除了没叫我一声娘,和我女儿有什么不同?怀川暗自惦记了你好多年,但他那时实在不争气,伯母张不开嘴。”
她顿了下,温声道:“过些日子小晚竟要改口叫我娘了……等入秋我们启程,去你家里提亲,顺道一起过个年。”
“我正要和您说这个。”谢惜晚咬了咬唇,轻声道,“不必大张旗鼓去云京提亲了,流言此时才平息,一折腾满城人又要盯着我们说。”
她握住宋怀川的手,抬头对祝云窈露出笑脸:“我不想给爹爹和阿娘添麻烦,也不想应付虚情假意上门道贺的人。”
“那就拟好聘礼单子让怀川拿去给你爹娘看一眼,咱们偷偷去偷偷回来,尽量动静小一点儿。”祝云窈轻笑,“成亲还是得在青州,这兔崽子打了一架,若在云京未免太不给人留颜面,还容易生出事端。”
她犹豫片刻:“只是在青州……你爹娘和你舅父舅母怕是来不了。我方才还在想,这次去了就趁过年把亲事办了,让他们看着你出嫁。”
“爹爹才说了愿意交兵权自然不能来;舅父身体不好本就不便来回奔波;阿娘和舅母还是可以的。”谢惜晚认认真真掰着指头数,“再叫上我阿兄和嫂嫂、含姝、念念、景行、翩翩、元夕……只少了爹爹和舅父。”
她弯弯眉眼:“过年回家找爹爹和舅父讨银子做嫁衣,做好我就拉上他穿着去他们那儿转一圈,就算看过我们成亲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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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岁岁相见(三)
谢惜晚一路上不知哪来那么多觉想睡, 每天无论什么时辰起来都困得眼皮直打架,一向上午陪祝云窈坐马车,下午和宋怀川跑马。
离云京还有大约两日路程时, 天地间落了场大雪。
这日谢惜晚醒得出奇早。
宋怀川一见她就笑起来:“今天这么早?”
“要不是我起不来早该到了。”谢惜晚懊恼道, “不知怎么回事,这几天总是睡不醒。”
一早棠梨还笑她自从离开怀王府越来越像小孩儿, 喜甜赖床不说, 脾气也见长。
谢惜晚那时弯弯眉眼问她:“是不是偶尔有点儿无理取闹?”
“是有一点儿。”棠梨说, “但这样很好啊, 无论侯爷夫人还是宋公子都乐意纵着你。自家人在一起难道每天一板一眼的?那多没意思。”
谢惜晚耳后烧起来:“……谁和他是自家人?”
客栈的铜镜照不清人,里面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却看得出那双眼月牙似的眼睛在笑。
她的脸好像圆了一点儿?每天被祝伯母当饕餮喂, 很难不长胖, 谢惜晚想着,顺手捏了捏自己的脸。
从怀王府回到家, 她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安放回去,却还是时常陷在一夜又一夜的噩梦里;离开云京回到青州,她才觉得那个锁着自己的笼子终于打开了, 怯生生露出一点儿刻意藏起的少年心气来。
谢惜晚今时今日见到雪依然很欢喜。
她一直很想纵马驰骋于茫茫雪地, 但在沧州时年纪太小,只能被舅母抱在怀里跑一跑;在云京待嫁时惴惴不安, 好像除了成亲没有别的事能想;在怀王府时更不必提,在烈阳当空的夏天都会觉得冷,遑论提起兴致去雪地里跑马。
宋怀川轻轻敲了下她眉心:“发什么呆?一早给你买了白糖糕,才出锅没多久,还温着呢。路上要不要再睡会儿?让棠梨给你拿个软枕。”
谢惜晚抬头,一双笑眼亮晶晶的:“我想骑马。”
宋怀川挑眉:“今天竟然不困?”
“下雪了嘛。”谢惜晚说, “我一直很想在雪地里跑马。”
远山、官道、枯树。
天地的一片纯白中,鸟雀从天际一略而过,枝头的碎雪被风吹散,雪地里的车辙交错向远方。
马蹄在雪地里踏出一声又一声响。
宋怀川接过棠梨递来的斗篷,将她裹得严严实实,连着斗篷帽子垂在身后,缀着一圈白狐毛。
谢惜晚乖巧等他绑好系带,才试着得寸进尺:“想跑快一点。”
宋怀川笑笑:“前些天你还说太久没骑马不敢跑太快。”
谢惜晚被他扶着腰送上马背,虚握着缰绳摸了摸马儿的鬃毛:“其实现在也不太敢,但过年的时候我看见舅母骑马在雪地里跑,突然很羡慕。”
她歪着脑袋认真道:“感觉很好玩儿。”
“是很好玩。”宋怀川失笑,“但也要遭点罪。”
谢惜晚眨巴着眼睛等他下文。
“跑得很快的话……”宋怀川揉揉她身下马儿的脑袋,“会蹦你一脸雪沫子,还挺疼的。”
谢惜晚下意识接了一句:“那没什么,难道会比生小孩还疼吗?”
她至今都记得那一日阴沉沉的天和最终没能落下的雨。
那个孩子并未足月。
爹娘说了会算好日子赶回来,但那日尚且他们远在千里之外。宫里生怕谢侯爷夫妻都不在时她有什么不妥,一得信便立即将最好的太医、稳婆、嬷嬷全送来了。
但谢惜晚那时太瘦了,又一直偷偷用药。
这倒怪不得旁人,她有孕的消息一被宫中知晓,陛下和皇后立即遣人来照看,衣食住行处处仔细。但她就是吃不下睡不好,身边人也只能瞪眼干着急。
她疼得厉害,从正午时分一直折腾到夜深人静。婴儿的啼哭声响起,一众太医嬷嬷面色却并不和缓。
这些人是将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来办差的,棠梨知道。他们面色凝重只意味着一件事,她的姑娘恐怕要撑不住了。
棠梨急得掉眼泪,忽然听闻外间一阵喧闹。
“滚开。”关月亮了明晃晃的刀刃,“小晚为你怀王府闯鬼门关,他却三催四请都不肯回府,好家教。”
“世子好大的架子,看来本王今日是见不到世子尊面了?”温朝笑笑,眼底却是冷的,“小晚我们一定要带走,待怀王爷回府,若有什么说法尽管来登镇北王府的门。”
他移开目光,直到看见夫人抱着安安静静的小姑娘出来,才轻微地皱了下眉:“父母不在,还有本王这个舅舅,有安定侯这个舅母。没本事将世子请回来,难道也敲不开王府的门吗?”
“王妃是想着女人生孩子都是鬼门关闯一遭,若真出事也是小晚命不好。关月将怀里的姑娘抱紧了些,不欲再与她多言,“其心可诛,待宣平侯和夫人归京,你们自去陛下面前分说吧。”
谢惜晚那天是被舅母抱回家的。
她大概是疼昏过去了,自一声啼哭过后便什么都不记得,后来听棠梨说,怀王妃不肯放她走,是舅父舅母动了刀剑见了血才震住她。
至今谢惜晚想起那时候疼都会心悸,况且她——
她在马背上俯下身,唇瓣停在宋怀川耳边好久:“有件很重要的事,我没有同你说。”
宋怀川想对她笑一笑,却怕一抬头就藏不住眼底的湿意,只好偏开脸:“什么?”
谢惜晚轻声:“我怕疼,而且……”
宋怀川很平静:“这我已经知道了。”
谢惜晚一怔。
“坐好,仔细摔着。”宋怀川扶着她坐稳,“你喜欢孩子吗?”
谢惜晚点头:“喜欢,但是——”
真的太疼了。
而且后来她用的药太厉害,伤了身体,若再来一次只怕就不是闯鬼门关,是直接去见阎王了。
“那就学你舅舅和舅母。”宋怀川温声道,“常年用兵的地方最不缺的就是孤儿,你若想养个孩子,我们就去领一个回家,好好教她读书识理明辨是非;你若不想,我们得空便四处走走,比青州有意思的地方还有很多。”
他笑起来:“小晚,一切随你,我在意的只有你一个人而已。”
谢惜晚感动之余还不忘问他:“伯父伯母那边呢?”
“我说过了,你放心。”宋怀川牵来自己的马,翻身而上,“要同我比吗?”
他身后是遥遥远山,不知怎么,这个人在马背上似乎和平时不大一样,能占满她全部目光。
谢惜晚偏过头哼了声:“谁要和你比这个?肯定跑不赢。”
“你怎么知道跑不赢?”宋怀川挑眉,“或许我会让你呢?”
谢惜晚夹了下马腹和他并肩:“你堂堂一个将军,跑马会输给我?傻子才会信呢。”
他们策马穿过茫茫白雪,任由烈风裹着雪沫打在面颊上。前面有一条山间清泉汇成的小河,冬天也没有结冰,马蹄踏入河流,水花四溅,惊飞了河畔不知名的鸟雀。
这一夜谢惜晚梦里是辽阔的天地和疾驰的骏马。
次日天光大亮,风雪暂歇。
谢惜晚推开门,白雪折回的柔光映在宋怀川身上:“什么时辰啦?你等了很久吗?”
“还早,但再不醒我要找棠梨叫你了。”宋怀川笑笑,“我们得赶赶路,末时前后入城的人最多,我们那时进城不会被人留意。”
不算车夫他们一行共五个人,轻车简从,不会被拦下仔细查问。
马车在城门前稍作停留,谢惜晚掀开车帘去看云京高耸的城墙,竟生出一丝恍若隔世的感觉来。
她放下车帘。
人人道京城繁华,是争得头破血流也要去的地方。她从前看着觉得是牢笼,如今看也不觉得多好,她眷恋的是其中的亲人朋友,若没有他们,她大概此生都不会再回到这里了。
—
马车停在宣平侯府门前。
家里仆从认出谢惜晚,喊着:“姑娘回来啦!”就不见了踪影。
温怡匆匆迎出来,看到女儿的一瞬就红了眼眶。
谢惜晚径直扑进她怀里,软着嗓子撒娇:“娘,我想你了。”
温怡揉揉女儿头发:“回家怎么也不说一声?娘好早早去城门前等你。”
“棠梨想先回来说,被我拦住了。”谢惜晚说,“要不然怎么能看到阿娘为了我掉眼泪呢?”
温怡刮她鼻尖:“小滑头。”
谢惜晚左右张望个遍:“我爹呢?”
“在你舅舅那儿呢,娘差人去叫。”温怡松开女儿的手,背过身拭去眼角的泪痕,换上笑容道,“祝姐姐,有失远迎。”
“咱们多年的交情了,往后又要做亲家,别这么生分。”祝云窈上前拉了她的手,“这丫头一到青州瘦得像只小猫,我成日拿好吃的喂着,你瞧瞧,是不是稍稍养胖了些?”
“是胖了。”温怡这才想起宋怀川,有些不好意思道,“伯母失态,让你见笑了。”
宋怀川向她见礼:“不敢。”
“行了!”温怡笑着打掉他行礼的手,“你什么模样我还不清楚?少在这里假正经!快进来吧。”
她又问祝云窈:“宋大哥身子还好吗?”
“他呀,好得不能再好了!”祝云窈说,“提亲本该我和他一道来,但如今正在用兵之际,虽说都是小打小闹却也烦人,他实在抽不开身,绝不是有意怠慢小晚。”
温怡笑笑:“我明白,他年纪也大了,是时候该退下来好好享几年福。”
“原本是要撂挑子了,可这兔崽子出趟门,将自己一身军功弄没了。”祝云窈道,“他可不得再多熬几年?”
温怡失笑:“怀川争气,也不会太久。”
“你可别夸他。”祝云窈说,“自家的孩子我心里有数,从小皮得跟只猴似的,也就小晚能拴住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岁岁相见(四)
长辈要说话, 谢惜晚便先去了她的小院子,干干净净,像常有人住似的。
谢慎听闻妹妹回家, 特意从吏部赶回来, 一见她就忍不住笑起来:“看着好像胖了?”
“嗯,祝伯母将我当饕餮喂呢, 能不胖吗?”谢惜晚揪了揪自己的衣裳, “年初才做的新衣裳, 眼看就要穿不上了。”
谢慎闻言挑眉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宋怀川, 同妹妹玩笑道:“他千辛万苦拐了你回青州,连身新衣裳都舍不得做?”
“冤枉。”宋怀川轻笑,“料子都定了, 她拦着不让做。”
“我想等长胖了再做嘛。”谢惜晚和兄长撒娇, “阿兄吏部的事忙完了?”
“没呢,要过年了, 吏部事多如牛毛。”谢慎说,“阿兄是找借口溜回来看你的。”
谢惜晚:“我就在家里,又不会跑。”
谢慎轻轻敲妹妹眉心:“好久没见你了, 亲自看一眼才能安心。”
他侧首看一眼宋怀川, 低头对妹妹说:“家里长辈都很想你,去请个安吧。”
谢惜晚知道这是要支开她, 乖巧地点点头,对宋怀川道:“我去给大伯父和大伯母请安。”
等她鹅黄色的裙角消失在小路尽头。
宋怀川才转回身面对着谢慎:“谢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谢慎听着就笑起来:“小晚去一趟青州回来气色好了不少,人也活泼了,不似先前怯生生的,侯府上下都承你的情。”
他身上是侯府和朝堂浸出的书生气, 和宋怀川截然不同:“不必这般客气,小将军若不介怀,随小晚叫一声便好。只是我似乎比小将军要小两岁,不知能否厚颜沾小晚的光讨个便宜?”
宋怀川笑笑:“兄长。”
谢慎沉默了会儿,抬手拍了下他左肩:“小晚高兴我们就是一家人,她若难过你我就是仇人,哪怕这身官服不穿了也绝不与你干休。”
宋怀川尚未开口,就听他又道:“场面话不必多说,好不好的只看小晚自己心意。吏部还有很多事,我借口溜出来,再不回去只怕要被尚书大人数落。”
—
谢惜晚正在院中的秋千上等他,身上趴着一只雪白的猫儿。
宋怀川看着就笑起来:“不是去见长辈了吗?”
“大伯父大伯母赴宴去了,况且阿兄本就是想将我支开而已。”谢惜晚仰起脸看他,“我阿兄和你说什么啦?”
宋怀川随口胡诌了句:“要是对你不好,他就追来青州揍我。”
谢惜晚:“……?”
她眨眨眼睛,很不给兄长留面子:“他又打不过。”
宋怀川垂眸望着她怀里撒娇的小白猫,指尖蹭过小猫一颤一颤的耳朵尖:“文人记仇才难办呢。”
谢惜晚抓着他衣袖晃了晃:“阿兄就是心疼我,他那些狠话就是说说而已,别往心里去。”
“傻不傻。”宋怀川笑笑,半蹲下来刮了下她鼻尖,“心虚才会记仇,我又不欺负你。”
谢惜晚弯着眼睛,低头迅速而轻巧地亲了他一下。
宋怀川起身将她整个人拢在怀里:“我娘应该正在和伯父伯母商量成亲的事,你想不想去偷听?”
谢惜晚没有犹豫地点了点头:“想。”
这样偷偷摸摸做贼的经历谢惜晚实在稀缺,宋怀川拉着她的手悄悄猫过去,还没蹲好,就听谢惜晚一声痛呼。
宋怀川:“……?”
身后的姑娘委屈巴巴揉着额角:“撞到头了。”
门在此时被祝云窈推开。
宋怀川看看满脸疑惑的母亲,再看看可怜兮兮的心上人,无奈地笑起来:“小晚,你真是一点儿都不适合干坏事。”
温怡这时也走过来:“这是做什么?”
谢惜晚看见她身后的父亲,立时从委屈巴巴变作眉开眼笑:“爹爹!”
谢旻允看着女儿的笑脸,忍不住也笑起来:“是不是胖了?”
谢惜晚:“……”
她撇撇嘴,揪了下自己的衣裳:“怎么每个人一见我都是这句话?”
“可见你祝伯母没有亏待你。”谢旻允逗她说,“会不会将你伯父伯母吃穷了?”
谢惜晚气得瞪他:“爹爹!”
一干人都被她气鼓鼓的模样逗笑了。
“吃穷了也没事。”祝云窈说,“伯母自会来找你爹讨银子。”
温怡也笑:“都傻站在门口做什么?快进来。”
屋子里被炭火烧得暖和,一下勾起人的困意。
谢惜晚伏在母亲膝上,脑袋不住地往下掉。
温怡看得好笑,敲了敲她脑袋:“坐好,这么多人看着呢。”
谢惜晚迷迷糊糊回应她:“……我什么样他早就知道了。”
“姑娘这是和你撒娇呢,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怀星要是这么黏人,我做梦都要笑醒的。”祝云窈说,“在家里就随她去吧,又没有外人,难道我们几年不见就生分了?”
“生分你就不敢这么说了。”温怡说,“你这爱拿人打趣的毛病这么多年也没变。”
人既到齐了,祝云窈便不再多说闲话,拿出长长的聘礼单子递给他们夫妻两:“原本是要几车一并拉来撑撑场面,省得叫人以为我们家是故意怠慢,但小晚说太招摇,怕事情才稍稍平息便又被提起来,说只偷偷回来过个年再偷偷走。”
她顿了下道:“你们看一眼,我们家在青州数得上,和你侯府比却差得远。再多实在是拿不出,你若不满意我也没法子。”
“你这张嘴。”温怡嗔她,粗粗扫了一眼便搁在一旁,“这些都不打紧,我是给女儿找夫家,又不是要卖了她。”
她捏了捏女儿的面颊:“只要这丫头往后少掉眼泪,我就知足了。”
谢惜晚迷迷糊糊只听了一半,坐起来问:“我能卖几两银子呢?”
温怡斜她一眼:“就你这个小瘦猫的模样,三两顶天了,人家还未必肯要呢。”
“你这张嘴也讨人嫌。”祝云窈说,“我给你三两咱们换女儿,你乐意吗?”
温怡:“不乐意。”
祝云窈失笑,旋即正色道:“我先前和小晚商量,让他们过年在云京将婚事办了,这丫头不乐意,说不想应付那些碍于侯府颜面虚情假意上门道贺的人,也不想再多起风波。”
她思忖道:“可我思来想去,若让他们在青州成亲,谢侯爷和镇北王是绝不可能来的。我既不想这两个孩子成亲当日还要和人虚与委蛇,也不想她成亲时身边少了爹和舅舅。事难两全,你们夫妻两拿个主意吧。”
亲事本该在青州办,祝云窈这么说是念及她的女儿先受过委屈,当父母的必定想亲眼看她高高兴兴拜堂成亲。
温怡清楚她这份体谅,心里也领情,于是笑笑说:“去青州吧,她在那儿长大的,论起来青州才是家。”
谢旻允颔首道:“况且与怀王府和离才堪堪一年光景,侯府就张罗着让女儿在云京办婚事,还是和——”
他看了宋怀川一眼,清清嗓子道:“当街打了李含章的那位,未免太不给天家留颜面,容易生出事端。”
祝云窈看着他:“那你就不去了?不觉得可惜?”
谢旻允笑起来:“等嫁衣做好我看一眼,就算去过了。”
谢惜晚安慰般拉了下父亲的衣袖:“做衣裳的银子爹爹和舅舅一人一半,我要最好看的。”
“爹爹自然可以。”谢旻允看着女儿,不自觉将声音放柔了很多,“你舅舅那半你自己去讨。”
谢惜晚笑盈盈道:“那我现在找舅舅去!”
“去吧。”谢旻允说,“但你舅舅又病了,这几日咳嗽就没停过,精神也不大好。你别黏他太久,早点回来。”
—
宋怀川陪着她穿过两府之间的那道小门,去往镇北王府。
雪被他们踩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谢惜晚忽然问:“那些事是不是舅舅和舅母同你说的?”
宋怀川一怔,很快明白她的意思:“是。”
“就是那天吧?还特意将我支开。”谢惜晚垂下脑袋,忽然有点低落,“舅舅的身一直不太好,每次娘去看过回来都会叹气。爹爹也是,阿娘说他再这么熬下去,身体也要垮了。”
她声音轻得宋怀川几乎听不清:“我其实很想好好陪陪他们的,但我只要留下,就会无数双眼睛看过来,给他们惹麻烦,我——”
“小晚。”宋怀川一下将她带进怀里,抱了很久才说,“怎么又在胡思乱想?你舅舅不便奔波我们就辛苦一点,从青州赶回来陪他们过年。伯父还握着东境的帅印,他早晚要来青州,只是才说了愿意交兵权的狠话,得等陛下要他去。”
他放缓调子哄她:“况且等再过几年,云京有了新的风波供人议论,你想回来一住好几年都行。”
谢惜晚仰起脸看他,眨了眨眼睛问:“那我们岂不是好几年见不到了?”
宋怀川挑眉:“我也没有很想当这个将军,这位姑娘,你愿意养我吗?”
谢惜晚哭笑不得,抬手打了他一下:“胡言乱语。”
“高兴了?”宋怀川轻轻刮了下她鼻尖,“我爹年纪也大了,该尽快让他回家享几年福,仗我还是得打,到时候你要是回家一住好几年……”
谢惜晚:“嗯?”
宋怀川深深叹了口气:“那我就一天三封家书往云京送,过年时将青州的事扔给那群老头,不管不顾赶过来陪你。”
谢惜晚一下笑出声:“这话让老将军听见定要揍你了。”
宋怀川也笑:“小时候我怕他们揍,如今不怕了,他们打不过。”
谢惜晚:“你就不知道让让老人家?”
宋怀川失笑:“傻小晚,你真信他们打不过我?那群老头如今最喜欢逗别人玩儿,故意让我们呢。他们且还没老得提不动刀,个个能吃能睡声如洪钟,若真打不过我们这些后升,他们这么些年在军中岂不是白混了?”
他稍顿,又补充道:“就说你舅舅,就算他身体不好,难道我能打得过他?”
谢惜晚:“……”
有道理。
作者有话说:
哇塞竟然赶上了!我恨大姨妈
昨天欠的那章我端午给大家补,快痛死了我要去睡觉了
第55章 岁岁相见(五)
冬天的傍晚天很暗。
李含姝裹着一件红斗篷, 和沈淮则一路斗嘴到了谢惜晚面前。
谢惜晚正抱着小猫和宋怀川并肩坐在阶上,看了他们好一会儿,终于问出了深藏心底已久的疑问:“你们究竟哪里来这么多嘴可以斗?”
李含姝打掉肩头的落雪:“你们家宋小将军知道让着你, 自然吵不起来, 这姓沈的嘴比鹤顶红还毒,谁和他当夫妻都得天天吵。”
进屋之前她解了斗篷, 顺手塞给沈淮则, 转而握着谢惜晚的手问:“孩子我带来了, 和嬷嬷在门口的马车里, 你想不想见?你若不愿,就让他讨人厌的姑父领他上街转转去,往后你再回来我便不带他了。”
谢惜晚垂下眼:“见见吧。”
沈淮则这时很有眼色:“宋将军, 久闻你棋艺精湛, 不如今日我们分个胜负出来?”
谢惜晚目送他们远去。
她托着下巴说:“这不是挺好的吗?换了韫之他只会傻子似的站在旁边,才想不到找理由将人叫走呢。”
李含姝被她这个称呼酸到了:“我怎么觉得你叫他表字……比之前一口一个怀川哥哥还酸呢?”
谢惜晚又羞又恼地要打她。
“好小晚, 我现在可不经打。”李含姝握着她的手,轻放在自己小腹上,“你要有小侄女了。”
谢惜晚摸摸她的肚子, 当即道:“让她认我当干娘!”
李含姝笑起来:“那是自然。”
“你们这次回来是要商量亲事吧?”她略有些惆怅地拍了下自己小腹, “为了这个小东西,我恐怕不能去青州看你成亲了。”
谢惜晚看着她尚且平坦的小腹道:“你自己最要紧, 不来就不来了,等他长大一点儿能出远门,你们一起来青州找我玩儿。”
她还是难以摁下心头的忧虑:“含姝,一定要当心。”
“你别担心,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李含姝说,“方才我和他就为这个才吵的, 我说就算大着肚子你成亲我也要去,他不同意,说着说着就急了。”
谢惜晚这次坚定地和沈淮则站在一边:“你这不是胡闹吗?”
“怎么胡闹了?安定侯当年月初诊出喜脉,月底就骑马打仗去了。”李含姝撇嘴,“不过赶几天路而已,我哪有那么娇气?”
“你和我舅母能一样吗?她多年习武,身体底子在那儿摆着。”谢惜晚说,“而且当时是实在无人可用,她迫不得已,后来舅舅打完仗回来听说了,发了好大的脾气呢。”
李含姝挽着她的胳膊叹气:“自从知道肚子里有个小东西我就时不时做噩梦,想起你那时候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她托着下巴惆怅了一会儿,忽然语出惊人:“你说男人为什么不能生孩子呢?”
谢惜晚:“……?”
“好啦,不和你说这些。”李含姝说,“看不到你穿嫁衣,我会很难过的。”
谢惜晚握住她的手:“这有什么难?等做好了我穿给你看就是。”
她们说话的功夫嬷嬷将小孩抱来了。
谢惜晚破天荒地主动从她手中接过来,抱在怀里掂了掂,听见小孩奶声奶气的一声娘,忽然就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将在青州时做的小衣裳小鞋子一个一个给他试,却发觉小孩长得快,她做的全都小了,没有一样能凑合。
谢惜晚一瞬觉得很挫败:“你说他长大了会不会恨我?”
“跟着他爹和祖母肯定会,跟着我和太后娘娘不会。”李含姝笑笑,“孩子多天真,想什么做什么全看大人怎么教罢了。”
她温声宽慰道:“小孩子长得快,有时上个月裁的衣裳下个月就穿不上了。你往后做大一些,即便大了放两个月也能穿。”
谢惜晚笑笑,低头看着手里的小衣裳:“可惜这些都白做了。”
李含姝一把抢过来抱在怀里:“谁说的?留着给我肚子里这个小东西穿呀!”
谢惜晚一下笑出声,逗着怀里咯咯笑的小孩:“离京之前就将他放在我这儿吧。”
李含姝挑眉:“不怕你们家宋小将军不高兴?”
谢惜晚被她的“你们家”三个字弄得面红耳赤,微微侧开脸说:“他才不会跟个小孩子过不去呢。”
“明明是爱屋及乌。”李含姝笑道,“我算看出来了,只要你高兴,别的他都不在意。”
—
夜里谢惜晚摇着拨浪鼓哄小孩儿。
宋怀川自身后抱住她,盯着小床里熟睡的孩子半晌:“长得像你。”
谢惜晚扶住他抱着自己的手臂:“你吃醋啦?”
“若说一点儿都没有是假的。”宋怀川说,“稚子无辜,况且他是你的孩子,要我给他当爹都行。”
谢惜晚笑着拍他手背:“是真心话吗?”
“是。”宋怀川将她抱得更紧,“小晚,我不想骗你。”
他将脑袋埋在她颈间:“我看到他就会忍不住想,要是我们有一个孩子,他会是什么模样?会更像你还是更像我?”
谢惜晚咬了下唇,轻声道:“对不起。”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你。”宋怀川说,“小晚,听你舅舅和舅母说起你那时吃过的苦,我恨自己那年一见之后没有不顾一切带你走,害你在那里煎熬了那么久。”
他握住她冰凉的指尖:“我的确想过,也会觉得永远没有一个既像你又像我小家伙跟在身后很遗憾,但这些都不如你重要。”
谢惜晚鼻子发酸,偏过头亲了亲他。
“早点睡。”宋怀川轻吻她的额头,“明日我们还要去挑衣料。”
—
上一次谢惜晚的嫁衣是宫里请人裁好送来的,她也不多上心,量完尺寸便再没管过。这次家里的阵仗却很大,不好惊动宫中,却将城里但凡有些名声的裁缝绣娘全请来了。
谢惜晚看着这么些人,忽然脑袋有一点儿疼:“说好的偷偷摸摸不张扬呢?这下岂不是全城都知道我们要成亲啦?”
宋怀川哑了一瞬,苍白地解释:“长辈也是心疼你。”
温景翩在一旁笑盈盈说:“表姐别担心!这些人是以镇北王府的名义请来的,给外头的说法是为我做嫁衣。这些人手艺好名声大,经常和高门大户打交道,都是人精!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放心好啦!”
做嫁衣比谢惜晚想的要麻烦很多。
量了尺寸,定了料子,选了裁缝和绣娘,她以为万事大吉,只要等着一套漂亮衣裳送到自己面前就好,实则并非如此。
做嫁衣的裁缝绣娘一日要往家里跑三五趟,一时说料子要换、一时说绣样要改、一时又追着问她究竟喜欢什么样的,大有她说不出他们就不走的气势。
谢惜晚头有点疼,当机立断道:“在裙角给我绣两只兔子!”
“兔子?”绣娘愣了一下,随后喜笑颜开,“兔子好啊!多子多福! ”
谢惜晚看着她飞一般远去的背影,趴在案上叹了口气。
宋怀川洒了点雪在她发间:“叹什么气?”
“你干嘛!”谢惜晚从一旁捧起一堆雪,一股脑丢在他身上,“就是觉得成亲好麻烦。”
她顿了下,迟疑道:“再有半个月要过年了,年前真能做出来吗?”
谢惜晚的担忧显然是多余的。
除夕前的第二天,做好的嫁衣送到了宣平侯府,一干人左看右看,愣是一点儿毛病没挑出来,无不惊叹于绣娘精湛的技艺。
而那个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绣娘昂着头,活像一只骄傲的猫儿。
谢惜晚向这位年轻的绣娘道谢,从她口中听了几句吉祥话,便进屋试衣裳了。李含姝跟进去凑热闹,见衣裳合身,止不住地夸那绣娘手艺好,比宫里做得还好看。
绣娘被她们轮番夸的脸红,头却昂得更高了。
谢惜晚觉得她可爱,笑盈盈给她塞了点碎银:“这些日子辛苦你,要过年了,一点心意,拿去做两身新衣裳。”
等绣娘离开,谢惜晚提着裙摆仔仔细细看了好久,抬步想要出去。
李含姝拦住她:“你干什么去?”
谢惜晚:“爹爹和舅舅到时候也不来青州,我去给他们看一眼。”
“那你等等。”李含姝道,“我先去把你们家宋小将军赶出去。”
谢惜晚:“……?”
李含姝气得点她脑门:“傻小晚!肯定不能给他看呀!到时候你穿着这身衣裳勾引他——唔!”
谢惜晚连忙去捂她的嘴:“他们都在外头呢!”
李含姝打掉她的爪子,笑得止不住:“我去赶人。”
谢惜晚什么首饰都没戴,长发被一根发带束起垂在脑后。屋子里只剩她的爹娘和舅父舅母了。
她乖乖在一旁坐好,任由长辈满是疼惜的目光将她从头到脚包裹起来。
“我们小晚生得是真好。”关月笑起来,对温朝说,“这么看着还是像你妹妹多一些。”
谢惜晚也笑:“从小大家都说我长得像阿娘,只有眼睛像爹爹。”
谢旻允将女儿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眼睛也不多像我,更像你祖母。”
“你们外祖父外祖母前些日子到了定州,舅舅给他们写了信。”温朝说,“到时候他们会去青州看你的。”
谢惜晚摩挲着裙角栩栩如生的玉兔,眼睛竟又湿了:“舅舅要当心身体。”
“好。”温朝应了,又笑着哄她,“又不是明天就走,怎么这么早就掉眼泪?真要走的时候会不会哭不出来了?”
“她呀,嘴一撇眼泪就能掉下来。”温怡笑道,“兄长放心,到时候肯定哭成个泪人,怀川有得哄了。”
谢惜晚很没底气地反驳:“我才不会哭呢。”
屋里四个人都不信,一下笑开了。
谢旻允藏起那些不舍,尽量平静地嘱咐她:“你身子弱,逢年过节不必来回奔波,爹娘得空就去看你。”
谢惜晚点点头,感动之余还不忘小声说真心话:“可我还要回来看舅舅呢。”
谢旻允哭笑不得:“原来是爹爹自作多情了?”
温朝闻言笑起来:“舅舅是去不成青州了,你三五年回来一趟就行,年年在路上折腾,身体哪能吃得消?”
“将你身子养好,年年都回来也不是不行。”温怡道,“但这几年你还是老实些,不许来了,等阿娘去看你。”
谢惜晚很不情愿地应了:“好。”
“好了,快去换衣裳。”关月笑笑,“嫁衣最娇贵,万一脏了破了麻烦得很。还是你这点耐性都没有,想出去给他看一眼?”
谢惜晚面上烧起来,低着头小声嘟囔:“才不给他看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岁岁相见(六)
今年冬天不算太冷, 除夕这日甚至出了太阳,将积雪晒化些许,淌了一街泥水。可怜的京兆府尹好容易熬到年节休沐, 又被从家里抓去领着人扫大街。
好在宫中的向统领带了人和他们一道, 事后又以皇后的名义给出了力的官差、将士和百姓二两碎银。被拉来干苦力的人立即喜笑颜开,揣着赏银左看右看, 狠下心买了点儿平时舍不得的稀罕物, 高高兴兴回家过年去了。
这些谢惜晚都是后来听人说的。
她一睁眼就已天光大亮, 又在床上磨磨蹭蹭好久, 等梳妆打扮好甚至已经过了午饭的时辰。
宋怀川和谢慎在院中那棵玉兰树底下对弈。
谢惜晚抱了猫儿凑上前去看,黑白交错,看似杀得难舍难分, 实则自家哥哥已经有些落了下风。
她在哥哥落子之间点了下棋盘上的一处:“这里。”
宋怀川挑眉:“小晚, 观棋不语。”
谢惜晚挠挠小猫脑袋:“不语就不语,哥哥棋下得比我好, 你未必能赢他。”
她真的再不出声,但指尖时不时在棋盘上点一下。谢慎有时按她的意思下,有时会点另外一处, 兄妹两对了眼神才谨慎地落下一颗子。
宋怀川眼看自己败局将定, 轻笑道:“你如今耍赖的功夫真是见长。”
谢惜晚理直气壮道:“我和哥哥是一家人,自然要向着他。”
宋怀川很浮夸地长长叹气:“原来在你心里我还是外人?”
“也不是。”谢惜晚弯弯眼睛, “你过些日子才能正经算是一家人,最近若是不抓紧欺负,以后就是内讧了。”
宋怀川笑起来:“要不要换你下一局?”
谢惜晚棋盘上的白子收回手边的棋篓,推到他面前说:“换一下,我要黑子。”
宋怀川将黑子换给她:“手下留情。”
好几声清脆的声响过后,谢惜晚苦着一张脸, 夹着一颗黑色棋子犹犹豫豫,不知究竟该往哪里放。
宋怀川看得不自觉笑了声,立即引来对面姑娘的不满。
“你不许笑!”谢惜晚气鼓鼓将黑子丢回棋篓,暗自嘟囔了声,“……就不能让让我?”
她当着他的面耍起赖:“阿兄,你看该往哪儿下?”
谢惜晚最后还是赢了
她深知哥哥其实没帮上太多,于是狐疑地看着宋怀川:“你故意让我是不是?”
宋怀川笑笑:“方才不是你说要我让让你?”
谢惜晚恼道:“要不动声色地让!这么明显,赢了也没意思。”
宋怀川叹气:“我已经向你舅舅请教过如何让了。”
“也是我自己不如从前了。”谢惜晚轻声,“那时除了含姝没人陪我下棋,但她的棋艺……不提也罢。”
她看着黑白相映的棋盘,忽然想起宋怀川之前说的话:“你不是说青州军中有位老先生极善棋吗?怎么没带我去见?小时候下棋你从来赢不了我!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这样厉害。”
“老人家家里有添丁之喜,他告假回家去了。”宋怀川说,“等他回来,我便带你去见。”
谢惜晚将黑子收回棋篓里:“再来,这次不许让我。”
自谢惜晚不许宋怀川再让,她便再没有赢过。
宋怀川看她一张脸皱巴巴的,试图“不动声色”地让她赢,但以失败告终,招来了对面姑娘的不满。下到最后,她眉毛眼睛全皱在一起,看得宋怀川心惊胆战,生怕说错话又惹她掉眼泪。
好在谢惜晚这些日子被他们养得脾气见长,懊恼地丢了棋子道:“不下了!”
宋怀川失笑:“你若非要正经赢我一回,咱们去写几个字就是。我那手字可比你差远了,从小就写的不成体统。”
谢惜晚拉着他去挂灯笼,一直折腾到傍晚时分。
她扶着他的手从梯子上下来,叉着腰看自己辛苦了半天的大作:“挂好啦。”
宋怀川看着屋檐下晃晃悠悠的一排灯笼,难得沉默了。
谢惜晚看看他,又抬头看看灯笼:“不好看吗?”
宋怀川当即道:“挺好的。”
谢惜晚撇撇嘴,了然道:“明明就不怎么好看,挂太多了。”
宋怀川:“那取下来几盏?”
“不要。”谢惜晚说,“不好看怎么了?这是我家,我想挂多少就多少。”
冬日天黑得早,他们眼前却被一盏又一盏灯笼照得透亮。风一吹,各色花草动物的灯笼随风晃,里头的火苗一跳一跳,兔儿猫儿鱼儿便也蹦蹦跳跳没个安生。
“其实是怕它们孤单。”谢惜晚轻声,“多挂几盏,万一夜里火苗被吹灭,有人陪着就不会怕了。”
“小晚。”宋怀川牵过她的手,用自己指腹厚重的茧蹭过她冰凉的指尖,“我——”
天边的第一朵焰火骤然炸开。
谢惜晚被天边的绚丽吸去目光,烟火的色彩在她眉眼间明明暗暗,像凋零又盛开的花。
她伸出手,仿佛那样就能抓住焰火坠落的尾巴:“宋韫之。”
她明明看着遥遥不可及的天际,宋怀川却觉得她的眼睛里有他,比那一簇又一簇烟火更清楚。
“岁岁年年,共欢同乐。”谢惜晚侧身,用一双盈满笑意的眼睛望着他,“新年还没有到,但我就是想先和你说。”
她眼睛弯得更像新月了:“往后每一年除夕,我们都要在一起,好不好?”
离子时新岁其实还有一会儿,始终不停的烟火大抵是哪家耐不住性子的孩子点的。四周很静,唯有焰火声不绝于耳。
宋怀川伸手遮住了她的眼睛,她的长睫颤了颤,蹭得他手心发痒。
谢惜晚回过神,在一片黑暗里下意识想要退一步,脑袋却被人托住,绵长而温柔的吻落下来。她从来怕黑,却在这一刻愿意沉沦在漫无边际的轻柔夜色里。
“小晚。”宋怀川捧着她的脸,两个人额头相互抵着,鼻尖挨在一起,“新岁胜旧岁。”
谢惜晚不安分地蹭了蹭他的面颊:“岁岁似今宵。”
“饺子好了,表姐,你们——”
温景行的后话骤然卡在嗓子眼。
他慌慌张张地捂住自己眼睛,背过身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表姐,我什么都没看见。”
谢惜晚:“……”
她面上红得能滴血,无措地盯着自己的鞋尖。
宋怀川侧身挡住她,言语间听不出窘迫:“世子怎么来了?”
温景行还是背对着他们不敢转过去:“饺子好了,姑父姑母叫你们去用饭。”
谢惜晚缓了缓神:“你一个成了家的人,慌什么?”
温景行转过身,看着她格外诚恳道:“表姐,方才似乎你更慌一些。”
谢惜晚佯装听不见,经过他身侧时很没气势的威胁:“不许乱说!否则让元夕将你的嘴缝上!”
“表姐。”温景行很欠揍地回她一句,“你最近好凶。”
谢惜晚抬手拧他的耳朵:“凶吗?”
“不凶。”
等她松手,温景行逃得离她远了些才说:“才怪。”
谢惜晚:“……”
弟弟好像有点欠揍?
她面无表情地对宋怀川说:“你摁住他,我要打人。”
—
饺子才出锅不久,在桌上冒着一缕缕白烟,看着十足诱人,却没有一个人动筷。
关月疑惑地往门口看了一眼:“景行叫个人怎么自己也丢了?”
她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他们的声音,由远及近变得越来越清楚。
先是温景行:“表姐,你下手也太狠了。”
然后是谢惜晚心虚的声音:“对不起嘛,真不是故意绊你的……这不会破相吧?”
最后是宋怀川:“不会,你在青州拿石子砸我拿一下比这个厉害多了,如今不是好好的?”
温景行一进门便直接去同傅元夕装可怜了,然他夫人只看了一眼就道:“死不了,你什么德行我还不知道?定是你先去招惹表姐的。”
谢惜晚用力点了点头。
傅元夕嘴上这么说,还是忍不住问他:“上过药了吗?”
温景行:“死不了。”
谢惜晚偷偷和宋怀川说悄悄话:“是不是很欠揍?”
宋怀川:“嗯。”
谢惜晚:“你小时候就这样,比景行还欠揍呢。”
宋怀川:“……”
在自家吃饭规矩便没那么多,说说笑笑间几个饺子下肚,很快驱散了在北风里沾上的寒气。
谢惜晚忽然觉得自己吃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连忙吐到手心里看,是一枚铜钱。
祝云窈就在她身边,打趣道:“这回可是你自己夹的。”
谢惜晚看着那枚铜钱晃了晃神:“嗯。”
谢慎瞧见了笑起来:“包饺子时我就惦记这个铜钱,指望它保佑我官运亨通,未曾想落在小晚手里了,可见你来年遇不到烦心事。”
“还官运亨通呢。”季禾夹了个饺子到他碗里,“我瞧吏部的老尚书被你气得吹胡子瞪眼,就快将你扫地出门了。”
谢慎笑道:“老师刀子嘴豆腐心罢了。”
季禾懒得理他,转而问谢惜晚:“小晚打算什么时候回青州?”
“过完上元吧。”谢惜晚说,“我们回青州就准备——”
桌上人实在太多,她默默将成亲两个字咽回去:“嫂嫂和兄长与我们一道吗?”
“自然要去。”季禾说,“你哥哥都已经向他的老师告假了,我在云京待得无趣,正好出去走走。”
“你还无趣?”谢慎拆穿她,“动不动穿我衣裳溜出去玩,见着个人可怜就仗义疏财,还被人姑娘追着要以身相许。我实不知她是不是眼睛坏了,衣裳袖子长出去半截,衣摆拖在泥里,傻子也该看得出你是个姑娘。”
季禾:“……”
谢惜晚听懵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两三年前了。”谢慎说,“最后你哥去给她解围,还被人家姑娘误会,以为我有什么断袖之好。”
谢惜晚一下笑出声。
季禾在借着桌子的遮掩踹了他一脚,声音很小却咬牙切齿:“吃你的饺子。”
她对谢惜晚换上温柔的笑:“别听他胡说。”
谢惜晚小声嘀咕:“可我记得嫂嫂的确会用哥哥的衣裳溜出去玩儿……因为衣裳不合身经常露馅,后来特意请人来做了一身呢。”
季禾一哽:“做了也照样露馅,不过看着多少像样些,不会被人直接拦下了。”
谢惜晚眼睛亮了一下:“可以溜去哪儿玩呢?”
季禾认真想了想:“就平时那些地方,只是扮作男子会方便一些,若说换了衣裳才能去的……也就赌坊和花楼。赌坊没什么意思,全是酒气,花楼我自己只敢远远看过一眼,就进去过一次,那回是你哥——唔!”
谢慎:“别跟小晚胡说。”
谢惜晚眨巴两下眼睛,转过头就小声问宋怀川:“下次你带我去看看?”
宋怀川:“……?”
他能不答应吗?
作者有话说:
完结倒计时!番外准备,大家可以点菜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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