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惜晚前日收了母亲的信,一颗心总算能妥帖地放回肚子里。她将家书仔细折好,放进上锁地匣子里:“世子今夜在何处?”
棠梨手上动作一顿,细声细气地回她:“世子叫人传话说,今夜不回了。”
谢惜晚意料之中般笑了声:“这话并不是传给我的。”
“是给隔壁那院子。”棠梨面露难色,“姑娘,这些事你该找个机会同侯爷和夫人说的。”
“李含章如今是连面上功夫都懒得做,随他。”谢惜晚从案上拿了块点心递给她,“这家平日挤不进去,上回我们说想吃,锦书姨一早特意去买的,尝尝?”
“姑娘,我同你说正经的。”棠梨急了,很快又垂下眼,“世子这样荒唐便罢了,可他偏偏不肯给姑娘世子妃应有的体面。满屋莺莺燕燕也先不提,但她们瞧着世子的心意,没一个对姑娘恭敬,还时常欺负到咱们头上来,若不是王爷还算明事理,姑娘还能有闲心在这儿吃糕饼?”
“父王偶尔回护可不是为了我这个儿媳妇。”谢惜晚稍顿,“是怕爹娘和舅父舅母同他翻脸,这才在看不过眼时约束两句。棠梨,这个王府里,除了你和锦书姨,没人在乎我怎么想,只要好好活着,逢年过节宫里见面时过得去就行。”
“姑娘从前是侯爷和夫人捧在手心里养大的!怎么到了王府就被这么作践?你次次回家都报喜不报忧,可夫人私下也拉着我问过好几回!我虽帮着姑娘糊弄,却看得出夫人不信。”
“怎么还急了?别哭。”谢惜晚一下笑出声,拿帕子给她擦干净眼泪,“那怎么办呢?我的婚事是先帝所赐,爹娘也鞭长莫及。只要他李含章在世上一日,我就得忍一日。”
门此时被推开,带进一阵微凉秋风。
“这丫头怎么又哭?”锦书将一个食盒放在案上,“想着正是秋天,便回家给姑娘提了一盒桂花糕来。”
“一说起世子她就跟我急眼。”谢惜晚轻笑,“随她去吧,一会儿就好了。”
“棠梨,和你多少次了?祸从口出,你真心疼姑娘就该管好那张嘴。”锦书叹道,“罢了,谅你年纪小不与你计较。先帝赐婚,纵然姑娘再委屈,也得说自己感沐圣恩。你这些浑话万一传扬出去,是要惹大祸的。”
棠梨耷拉着脑袋:“知道了。”
秋风里有一二鸟鸣。
她这个世子妃的院子,最好的便是清静。家里怀王爷镇着,于是算账理事还是谢惜晚这个儿媳妇在做,怀王妃倒对此表达过不满,但被怀王爷用“需给宣平侯府几分薄面”为由挡回去了。李含章那群莺莺燕燕虽看她不顺眼,但见她处事并不偏颇,对谁都冷冷清清不得世子心意,又碍于怀王回护,使绊子不敢太过分。
谢惜晚自己不在乎。
但她必得维护先帝点的鸳鸯谱。
谢惜晚安安静静写了会儿字,将那封小笺装好:“去世子常去的那几处找找,你亲眼见他看了再来回我。”
“侯爷明日该到了。”锦书道,“姑娘是为这个?”
“我知他不会去,李含章不屑于给我这个面子。”谢惜晚稍顿,“但我得问。问过了不去是他的过错,若不问就是我不知轻重了。”
锦书看着这个自己从小看大的姑娘,心倏一下疼得厉害:“姑娘说的是。”
棠梨这时不哭了,眼睛却还红着:“若世子不肯明日与姑娘一同去迎,侯爷和夫人又要担心了。”
“他定不会与我去,爹娘心里有数。”谢惜晚道,“你去一趟镇北王府,问问景行和元夕明日什么时辰去城门,我与他们一道,以免一个人显得太凄清。”
棠梨点点头,自己小声嘟囔:“人人都圆满了,唯独我们家姑娘……”
这句谢惜晚没听清,因屋外先乱了起来。
宫里给的姓吴的老嬷嬷,抱着才两岁的小家伙进来:“小公子一直哭着要娘,老奴哄不住,只好抱来叨扰世子妃。”
谢惜晚盯着那张与自己四五分相似的脸庞,良久缓缓移开目光,并未伸手去接孩子:“小孩子哭闹实在正常,嬷嬷不必大惊小怪,抱回去吧。”
吴嬷嬷一愣:“世子妃,小公子已经哭了半个时辰有余了。”
“难道在我这儿他就不哭了?”谢惜晚道,“嬷嬷若以为如此,只管放下,夜里再来抱走就是。”
棠梨给她指了一旁的小床:“嬷嬷放那儿吧。”
吴嬷嬷放下正哭闹的孩子要告退,却见他拼命哭着要下床去找母亲,眼看着在床边摇摇欲坠,坐得很不稳当,一下子摔下来哭得更凶。孩子几乎是吴嬷嬷养大的,她自然心疼,立即冲上去抱在怀里哄。
然而世子妃始终端坐案前,甚至吹开浮沫不紧不慢品起茶。
她看着怀里嚎啕大哭的孩子,实在不知一个母亲为何能如此心狠。
谢惜晚看向他们的眼神轻飘飘的,没有一丝重量:“哭闹不止,我有些头疼,有劳嬷嬷了。”
—
锦书揣着谢惜晚的小笺,一路往最繁华喧嚣之处去。
她先到人声鼎沸的酒楼,亮了王府的牌子,直去李含章包下来喝酒取乐的雅间,未见得人。
要离去时,平素熟悉的小二叫住她:“诶?锦书姑姑今儿不给世子妃带吃食吗?”
不过一个半大小子,锦书一向给他赏钱大方,闻言笑道:“你是惦记我那二两碎银吧?今日可没有赏钱,世子来过吗?”
小二一面收拾桌面,一面回她:“不曾,世子这几日都未来过。”
他招招手,示意锦书附耳过来,压低声音道:“但我听客人说,世子近来与满庭芳的几位姑娘走得近呢。姑姑若不介怀踏足那等地方,不妨去碰碰运气?”
锦书装作要拧他耳朵:“你们这酒楼倒是谁家的是非都敢说啊!生意做太好着急啊?”
他连忙作出讨饶的模样:“锦书姑姑这说的哪里话?客人要议论,我们难道能拦着?”
“你既能听得一二,若有什么与我家有关的,便记下说与我。”锦书道,“少不了你的好处。”
小二立时眉开眼笑:“好嘞!姑姑可认得去满庭芳的路?需不需我指路?”
“不必了,你自去忙吧。”锦书道,“你留一壶玉浮梁,我寻得世子说过正事,便回来取,届时予你这小滑头二两银子做赏钱。”
满庭芳。
云京满城自诩清高的男人瞧不上卖弄揽客的花楼,又撂不下自己心里那点儿龌龊心思,便纷纷扎进这所谓的“风雅地”。
锦书看着头顶飘逸的三个字:“倒可惜了这样好的词牌。”
此地的鸨母认得她:“呦,这是又来寻世子?”
“无人时你这处自是满庭皆芳,如今却臭不可当。”锦书将几两碎银丢给她,“放心,我几时砸过你的场子?寻世子是有正事,说完便走,烦请指个路。”
“还是那一间。”鸨母收了银子,眉开眼笑道,“姑娘客气些,别惹恼了世子。上回你一走,楼上就嚷嚷起来,弄得我好不尴尬。客人还当我开门做生意,竟纵着他们家里来闹呢。”
“这可怪不着我。”锦书轻笑,“每每登你的门,都要搭上几两碎银。我自认待人客气有礼,却不知人是否领情?”
鸨母尴尬地笑:“领的领的。”
“那便好,莫让我听见风言风语牵扯到不该牵扯的人身上。”锦书道,“你既开门做这等生意,怎么应付酒醉胡言之人,心中理应有数。”
推开门是扑面而来的酒气,稍稍夹着些脂粉的味道。
锦书下意识皱起眉。
李含章懒散地掀了下眼皮:“又有什么事?”
捧着酒盏的女子说话软得不像样:“想是世子妃惦记,差人请世子回去呢。”
“可别往我们家姑娘身上牵扯,世子回不回不干我们姑娘的事。这么多年世子纵然彻夜未归,世子妃可问过一个字?”锦书面上依旧笑着,声却沉下来,“只是孝字在上,王爷问起实在不好欺瞒,还望世子顾及两家的体面。”
“不必拿父王来压我。”李含章道,“体面体面,府上是缺她吃穿还是有人欺她?怎么就没体面了?拿乔作态她倒是好本事。”
“侯爷和夫人明日归京。”锦书懒得与他多言,将那小笺递上前,“望世子一同相迎。”
“瞧见没?侯府打了胜仗,她这个当女儿的先夸耀起来了。”李含章嗤笑一声,小笺被随手丢开,轻飘飘落在地上,“不去。”
“侯爷和夫人远道而归,镇北王、安定侯、征西伯亦会同行。世子不去,实在有失礼数。”锦书平静道,“世子自己拿主意吧,奴婢只是来送信。”
“这回预备怎么同父王告状?”李含章道,“一个占着世子妃位子的摆设,真当自己是怀王府的主子了?滚回去告诉她,不去,别再来烦我!”
锦书未再多言,离去前捡起地上那张小笺,妥帖地收在袖中。
她回到府上,谢惜晚坐在窗边,撑着下巴望向窗外枯黄的枝头,手里多了只草编的兔子。
谢惜晚抬头看到她:“如何?”
锦书将她的小笺放在案上:“自然不成,姑娘明日还是和自家人一起吧。”
棠梨又急了:“他也太过分了!怎么——”
“棠——梨——”谢惜晚笑起来,伸手拉她衣袖,“别生气,他若随我去才奇怪呢。一会儿我去报父王一声,咱们问过了,不担这份干系。”
锦书:“王爷若知道世子不肯去,定要发脾气,届时一顿打是免不了的。”
“那是他们老子和儿子的事了,我这个儿媳妇只管装模作样劝两句。”谢惜晚稍顿,“诶,你们帮我想想,要怎么说才能听起来像劝,实则是煽风点火呢?”
棠梨:“……”
“让他被打狠些也好,能稍稍出口气。”谢惜晚将那小笺就着灯烛烧了,顺手捏捏棠梨的脸,“笑一笑。”
“她也是心疼,姑娘别逗她了。”锦书摸摸谢惜晚手中草编兔子的脑袋,“姑娘怎么忽然想起编这个了?”
谢惜晚将那只小兔子捧在手心:“好看吗?手艺比小时候是差远了。”
锦书闻言笑:“姑娘小时候编的那只兔子,至今还在侯爷案头放着呢。”
谢惜晚垂下眼:“也不知究竟是儿时手更巧,还是如今心思太重。我今晚多做几个,挑一个最好看的,明日送给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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