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池儒给白翊设限的时间是三日, 虞霜溟给自己的时间也是三日。
有楚池萧的走尸扫荡,短短几日,仙门中的那些小家小派基本上都被抓到了魔宫。
苍幽山一直在试图增援, 但奈何主动权在虞霜溟这边,反正都是蚊子肉吃谁都是吃, 若是被苍幽山追上,那就掉头换一家好了。
如今世间被虞霜溟一行人搅得动荡不堪,作为仙门之首的苍幽山自然不敢与他们作赌,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勾的苍幽山出手,毕竟此时若是不作为,万一仙门心灰意冷军心溃散, 那便是乱上加乱。
因此,这些天下来, 苍幽山被溜的团团转, 大部分弟子都不得不出山增援各个门派, 这样一来, 留在苍幽山的各峰弟子自然也就日益渐少。
这种局面,正是虞霜溟想要的。
至于萧程肆, 经过这段时日几乎是餍足般的吸食修为, 魔气直接上涨了一层境界。
也算是托他的福,虞霜溟偶尔还能从他的身体里分离出来片刻, 虽说依旧没有实体, 但对于她来说已经是实现自由的预示了。
日子如先前一般在混乱中平缓的度过,深秋渐渐转为初冬,等到临行那日半夜, 萧程肆从万古结界中缓步走出,一步迈出后便感到了脚下的柔软。
他微微顿了顿, 垂眼去看脚下的雪白后才恍然,原来人间早就已经落了雪。
感受着雪粒擦过脸颊时带来的冷冽,萧程肆负手立在风雪之中,略显迟缓地缓缓眨了一下眼。
苍幽山高耸入云端,想必那里肯定会更冷上一些,或许早就已经飘起了大雪。
也不知道如今这种局势,苍幽山是否还能有那个空闲腾出人手去清扫门前落雪。
“……”
见他迟迟不动,虞霜溟开口催促道:“愣着做什么,时间紧急,成败在此一举,能不能上点心?”
萧程肆收回心思,冷淡道:“急什么,楚池萧已经带着走尸和魔物朝玄虚门赶了。”
虞霜溟道:“我知道,但那点动静还不够。”
萧程肆:“我也知道。”
“……”
听他这么说虞霜溟也不刻意催他了,反而问道:“说起楚池萧,他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他能出什么岔子?”萧程肆不以为然地嗤笑,“放心吧,虽然还有一丝神志,实则早就变成傀儡了,每日除了炼制走尸,别的什么都不感兴趣。”
虞霜溟闻言意味深长地笑了两声,叹道:“小汤圆。”
“……嗯?”
“当了这么久的师徒,有一说一,你身上有些东西还是和本座很像的。”
“……”
“你很聪明,也足够心狠手辣,虽说比起我来说还差了点,但总的来说,你这个徒弟本座还是很满意的。”
萧程肆皱起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虞霜溟意味不明地道:“没什么,就是忽然想夸夸你,走吧,再说下去就当真赶不上了。”
……
卯时,漫着雪粒的天边透出一丝沉闷光线,极其微弱,亮度还不如屋中点燃的那只烛火。
这雪在苍幽山落得更早,也落得更大,几乎各处门前都落了厚厚一层雪,屋里偶尔亮着稀稀疏疏的灯火,颇有点凄冷的味道。
不过这凄冷并没有维持多长时间,大概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江陵峰便响了急促钟声,不消片刻,先前的宁静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江陵峰主殿内,沈墨时难得将断念佩在腰间,手掌覆在剑柄上,沉着脸色紧紧捏着。
怀苍峰是其余四峰中离江陵峰最远的,苏晏州匆匆赶到时,一瞧沈墨时这副神色,就已经猜到是要出事了。
他没挑椅子坐,快步走到沈泽楠身旁与众人并排站着。
沈墨时瞧人到齐了,便简言道:“萧程肆跟我们磨了这么多天,终于是要动手了,看他行动的方向,这次还是玄虚门。”
秦湘兰道:“依那日玄虚门一战所见,萧程肆已然堕入魔道,能够将他人修为转化给自身所用,上次他没有得手,定是不会轻易放弃,这次想必也是冲着妄寂大师的修为去的。”
沈墨时不置可否,继续道:“一炷香以前,我们在各川布下的结界传来消息,潼川魔气正在暴涨。”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语气又沉几分:“并且此次不同于往日的走尸尸潮,而是不可估量的魔气。”
苏晏州道:“魔气?”
“不错,魔气。”沈墨时道,“短短一炷香,它们已经翻了五倍。”
“……”
主殿内没有人接话,几人心里都知晓,萧程肆这次怕是要动真格了。
其实在这些天的躁动里,他们早就知道这一战不可避免,眼下的情景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掂量这一战的后果是什么,沈墨时转过身,浅浅吸了一口寒气:“魔族本就狡诈,现在还不清楚究竟是什么情况,你们就在苍幽山候着。”
沈泽楠闻言一愣,抬头道:“您要独自前去?”
沈墨时道:“他若只是想要玄虚门,还不必如此。”
沈泽楠无言以对,只是紧紧看着那道隐在昏暗光线中的身影。
半晌,他道:“我也去。”
沈墨时几乎立刻回绝道:“不行。”
沈泽楠追问道:“为什么?”
“难不成你只留你娘和你的阿姐在苍幽山?万一出了什么事,你我都不在,她们怎么办?”
“……”
沈泽楠彻底无言,他捏着拳头,却也只能退回去。
见他消停了,沈墨时瞧了一眼身旁脸色不太自然的秦湘兰,还有垂着眼睛的秦皖熙,而后与苏晏州道:“江陵峰和玄津峰的弟子我带一半过去,你怀苍峰的人,也借我一半。”
苏晏州有些担忧道:“也用不着留那么多吧,你那够不够?”
“所以你要时刻听着我的消息,若是有什么变数,随时做好增援的准备。”
苏晏州皱着眉想了一会,道:“会不会有点担心过头了?”
沈墨时没答话。
苏晏州道:“饶他胆子再大,也不敢杀到苍幽山来吧,这要是真的,那还算什么,想要魔族重振?难不成光一个萧程肆就想破了这上万年来的秩序?”
这话说的不无道理,在场的几个人,包括沈墨时也这样觉得,一个萧程肆他不敢这么做。
可他不敢赌,所以微微顿了一会,没有回答苏晏州的话,只是道:“待会你叫人把各峰的战旗插上。”
此话一出,几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沈墨时。
苏晏州皱起眉:“战旗?”
战旗那种东西,不知道是几百年前或者几千年前的物件了,反正自打他记事以来,从来没有用过。
若是真的插上战旗,那就说明是箭已经搭在弦上,一触即发。
沈墨时点了点头:“不错,战旗。以往的好日子过地太舒坦了,用战旗给你们警醒警醒。”
苏晏州扶额道:“沈峰主,真不至于……”
沈墨时厉声道:“什么至不至于,白翊那小子不在,是不是待会我还要让他下令?大敌当前,这种事情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说罢他微微偏头看了一眼秦湘兰和秦皖熙,瞧着她们不太好看的脸色,嘴唇翕动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到底还是没说出来。
沈墨时什么都没说,转身朝门外早已等候着的弟子走去。
“卯时一刻结界夜来急报,东阳潼川魔气大涨,皆是萧程肆那孽畜所为,魔兽邪物数不胜数,百姓性命攸关,玄虚门宗门危及,苍幽山作为仙门之首,定不能坐视不理——”
“门下诸子听令——”
“斩杀邪祟魔物,救万民于水火,不得有误!”
“尊令——”
……
结界亮起,沈墨时率领着那近千名弟子踏着夜色浩浩荡荡地离去,留得殿里的几个人面面相觑。
秦湘兰唇色还是苍白的,她深紫色的眼眸里映着那些背影,悲道:“若当真那么严峻,他们……还能回来吗。”
苏晏州也说不准,但看着三人苦巴巴的脸,也只能安慰道:“沈峰主的修为还轮不着我们担心,更何况他带出去的那些弟子,都是精锐,我事先挑过的,只可惜他只带一半。”
沈泽楠道:“苏峰主事先挑过?”
苏晏州:“那不然你以为我怎么来的这么晚,傅峰主现在还在挑着呢,万一以后用得着呢。”
沈泽楠微微垂眼,道了一句多谢。
苏晏州笑了一下:“这孩子,你跟我道什么谢……行了,我得去藏物阁的灰堆里翻一翻那战旗,也不知道搁烂了没有。”
……
辰时,天边比先前亮了些,苍幽山依旧矗立在风雪之中,五峰战旗陡然升起,迎风猎猎作响。
距离沈墨时率领弟子前去玄虚门已经快要两个时辰,也许是升战旗实在太肃杀了些,苍幽山剩下的那些弟子竟都陆续聚集在前殿外,静静地立身在雪地中。
秦湘兰身子还未恢复,吹不得寒风,秦皖熙便带着她先回了撷音峰。
沈泽楠则是与苏晏州在殿内候着,以便沈墨时传来消息时能够第一时间做出应对。
傅池儒忙完苏晏州交代的那些事情之后也赶到了前殿,瞧见殿外浩浩荡荡的弟子不禁道:“沈峰主这是传回来了什么消息?”
离他最近的青衣弟子答道:“回傅峰主,暂且还没有消息。”
傅池儒循声望去,瞧见一道挺拔的身影,疑道:“那你们这是做什么,冰天雪地的,不冻的慌吗?冻坏了怎么办?”
那青衣弟子站的笔直,眉眼之间透着一股冷傲的锐气:“我们都是修道之人,风雪的寒冷算不上什么。”
“大敌当前,身为苍幽山弟子,理应在此随时听候调遣。”
这话傅池儒倒是听明白了,打量一眼他的服饰,道:“你是江陵峰的弟子?”
“是。”
“报个名号我听听。”
“回傅峰主,江陵峰,剑修一品大弟子,陈琰青。”
傅池儒瞧着他略微想了想,想起确实有这么一号人,顾城渊那小子不着调,平时有什么琐事白翊都交给陈琰青去做。
先前查魔族古籍,白翊都是交给他去查的。
傅池儒:“瞧你年纪尚小,竟是剑修一品?”
陈琰青微仰着下巴,答道:“弟子十三岁拜入师门便是三品,前些日子刚升一品。”
“十三岁入门,那现在呢?”
“十七。”
傅池儒闻言一盘算不禁乐了。
这五峰弟子皆分五等,五品最次一品最佳。寻常弟子入门都是四品,若是入门便是三品,那确实有些天赋所在,刚才傅池儒还在纳闷,按常理说这样的人,白翊不会只让他当个大弟子。
但一听年龄他也就想通了。
四年前白翊正一门心思扑在顾城渊身上呢,恰巧顾城渊要比陈琰青早一年升一品,况且还是在没有完整心法的情况下升的一品,那相比来说陈琰青自然就要逊色一些。
还是运气差了点。
收回思绪,傅池儒笑了笑:“你刚刚的话,是在埋怨我没有调你去沈峰主那里?”
陈琰青顿了顿:“弟子不敢。”
傅池儒收起笑,佯装严肃道:“我可听出来了。”
“……”
“一身正气,满腔热血,不愧是江陵峰的人。”傅池儒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是傅某疏忽了。”
“不过你放心,待在苍幽山也不一定没有展露身手的机会。”
这句话听起来似乎有些复杂,但傅池儒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说罢就抬脚朝殿内走去。
……
与此同时,潼川边境正有近百艘船驶过。
此时已然天光大亮,湖面上的寒风劲头更大,混挟着雪粒刮的人脸颊生疼。
沈墨时迎着风雪立于甲板之上,目光阴沉地紧紧盯着不远处的对岸。
船舱边上的一名弟子见他肩上都落了积雪,拿起斗篷朝他走去,可话还没说出口就听见沈墨时凉声问道:“那股魔气,可有异动?”
弟子只好先回答他:“回师尊,暂且没有听到异动的消息。”
天边灰蒙蒙的一片,眼前都是呼啸的雪风,沈墨时依旧远眺着,道:“若是等上岸还没有异动,立即传音给苏峰主,叫他带人前来增援。”
弟子点头应下,将手中的斗篷递给他:“风雪寒冷,师尊还是先把斗篷披上吧。”
沈墨时闻言终于动了,他转过身,瞧着那名弟子的服饰。
窄袖玄衣透紫,摆下暗绣金纹,那是玄津峰的服饰。
“这艘船上都是玄津峰的弟子?”
弟子答道:“是,其余的师兄弟们在后面。”
沈墨时微微点了点头,伸手接过递过来的斗篷披上,缓缓道:“这艘船是头一艘船,你可知道,行在前边可不是什么好事。”
“不管苏晏州来的快还是慢,只要走在前头的,那就注定会有伤亡。”
弟子抬起头,光是出来这么一会,睫毛上就挂着些许雪霜,他微仰着头,嗓音清亮:“我知道,不仅我知道,这艘船上的师兄弟们都知道。”
沈墨时:“你不怕死。”
“要看为何而死。”弟子道,“一事无成的窝囊死和为救万民于水火的大义而死,我们当然是怕前而无畏后了。”
沈墨时没说话,那名弟子继续道:“若是贪生怕死之徒,定不会拜入苍幽山求学,前来苍幽山求学的人,不都是为了斩妖除魔,护佑苍生的吗。”
话音落下,还没等沈墨时说话,船舱里就冒出了几颗脑袋,正往他们那边看。
有人笑道:“石头师弟,尽在师尊面前说漂亮话。”
被叫石头的弟子转过头,也跟着笑:“替师兄们说的。”
沈墨时见这一群人年纪都尚小,难得没有跟他们板着脸,转过身之前问了一句:“虽然年纪小,觉悟倒还不错,瞧着你眼生,报个姓名来。”
“回师尊,弟子姓张,名砚石,剑修二品。”
沈墨时嗯了一声,挥了挥手:“回船舱里待着吧。”
“是。”
……
约摸又过了两柱香的时间,船终于缓缓靠了岸,刚抛了锚,沈墨时准备招呼着船上的人都下去,却不料迎面瞧见岸上的妄寂大师和禅化尘。
不知为何,在看见两人脸上神色的一瞬间沈墨时心中就有一股不祥的预感,他抬手止住了那群匆匆忙忙的弟子,自己翻身跃下了船。
“沈峰主……”
沈墨时走近了,瞧着那一老一少,开口道:“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出什么事了?”
妄寂难得没有阿弥陀佛,而是直接道:“出事了,沈峰主前来可是因为昨夜有魔气在向潼川暴动?”
沈墨时:“不错,怎么了?”
禅化尘道:“那股魔气早在一个时辰前就调了个方向,不在潼川了。”
沈墨时眼皮一跳,只觉得脑袋嗡鸣一声:“那些杂碎朝哪个方向去了?”
禅化尘道:“这里被布了结界,原本窥探不得,但师父破戒问了佛祖,它们是朝着苍幽山去的。”
闻言,沈墨时双目陡然圆睁。
一股混杂着震怒,惊骇与懊悔的火焰猛地窜上心头。
“这种事情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妄寂道:“这里被布下了结界,任何消息都传不出去,所以我和化尘才到此处等候。”
“传不出去?”
沈墨时脸色铁青,不信邪地立刻抬手,指尖灵光闪烁,欲要施展传音术。
然而,灵光只在他指尖跳跃一瞬,便如同撞上无形墙壁般骤然黯淡消散,传来的只有一片死寂。
沈墨时暗骂一声,再无丝毫犹豫,转身就要冲回船上。
妄寂却叫住了他:“沈峰主且慢。”
“干什么?”
“此结界只防传音术却不防进出,其中怕是有古怪。”
沈墨时心急如焚,来不及细想:“你想说什么?”
禅化尘解释道:“师父的意思是,沈峰主回去就是在送死。”
“萧程肆花这么大的功夫调虎离山却不将路封死,怕是不止于要灭苍幽山一半势力,他的目的是整个苍幽山。”
“现在返航虽是顺风而行,但路途遥远最快也要一个时辰,按照之前的邪物规模来看,就算沈峰主赶回去……也是无力回天了。”
沈墨时:“所以呢?妄寂大师是要我待在这里保命?”
妄寂道:“阿弥陀佛,此举虽为无奈之举,但也是眼下最好的办法了,还望沈峰主莫要冲动行事。”
沈墨时闻言嗤笑一声,转身就要离去。
妄寂后边几名身材魁梧的武僧见状,迅速上前几步,挡在了沈墨时与船只之间,虽未出手,但气势沉凝,显然是要阻拦。
沈墨时:“这是什么意思?你们以为几个和尚就能拦住老子?”
妄寂叹道:“自然是拦不住沈峰主的,只不过,还请沈峰主三思。”
沈墨时转过身,胡乱抹了一把脸上混着雪水的湿痕,那张一向刚硬甚至有些粗犷的脸上,此刻却因极致的情绪而显得有些扭曲。
“让开。”
“沈峰主,还望三思。”
沈墨时阴沉道:“沈某粗人一个,你们那些禅佛道义我不懂,我只知道妻子女儿还在苍幽山,他们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还有什么脸面苟活在这世上?”
“让开。”
“……”
武僧依旧没动,沈墨时拔出断念,横劈出一道剑气。
武僧只好让开一条道。
沈墨时掠身落至船舷。
这次那些和尚没再拦他,只是妄寂在他背后喊道:“沈峰主莫要意气用事啊——”
沈墨时身形一顿,背对着众人,没有回头。
“意气……”
“这词是年轻人的,我这个老东西早就不年轻了。”
他翻身上船,大喊:“起锚,原路返回!”
跟在他身后的弟子不明所以,一时议论纷纷,沈墨时火大地又喊了一遍:“原路返回!老子之前猜的没错,传下去,萧程肆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孽畜要灭了苍幽山!”
第122章 【苍幽山】5[VIP]
顺风而行速度要比来时快, 望着那些船只如扑火飞蛾般决绝地投入风雪之中,妄寂只是长久地沉默伫立,任由冰凉雪花落满肩头。
良久, 他缓缓转过身,枯瘦的手指重新捻动起那串冰冷的佛珠。
“罢了, 天道不可违,回吧。”
身后的僧众无人应答,气氛沉重压抑。
他们沉默地跟随着妄寂那略显佝偻的背影,深一脚浅一脚地重新踏入来时那片厚积的雪原。
寒风愈发凛冽,卷着雪粒一个劲地往人鼻腔里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彻骨的冰凉。
一行人默然行出约莫半里地, 身后那片浩渺的湖面上,忽然传来了异样的声响。
是水声。
由远及近, 混杂着破浪与船身挤压冰凌的沉闷响动, 在这片风雪里格外突兀。
众人不由得停下脚步, 纷纷回头望去。
妄寂没有回头, 依旧捻着佛珠,步履未停。
禅化尘在一片白茫中努力分辨着, 最后道:“师父, 他们好像又回来了。”
说完他又否定了:“不,只回来了一部分。”
妄寂闻言, 这才停下脚步, 缓缓转过身。
只见辽阔的湖面上,船队已然分作两股。
一股依旧鼓满风帆,顺着风势, 朝着苍幽山的方向越行越远,渐渐融入风雪尽头, 只剩下模糊的黑点。
而另一股,大约十艘船只,正逆着风,艰难地调转船头,缓缓朝着他们刚刚离开的岸边重新驶来。
妄寂静静凝望。
船只渐渐靠近,可以看清甲板上密密麻麻的人影,粗略看去,苍幽山五峰弟子的服饰皆有。
先前的张砚石也在其中,他站在船舷边,脸色紧绷。
他们立在甲板上,迎着扑面而来的逆风和雪粒,脸上的神情各异,却都称不上好看。
有人眼眶泛红,死死咬着嘴唇;有人满脸愤懑,拳头紧握,骨节发白;更有性情激烈的弟子,正指着苍幽山的方向,激动地高声咒骂着什么,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然而,无论他们脸上是悲愤、是不甘、还是怒火,却寻不出一丝一毫……劫后余生的庆幸,或是得以保全性命的松快。
见此情景,禅化尘心头一紧,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妄寂依旧捻着佛珠,一点点将目光放远,叹道:“阿弥陀佛,沈峰主这是在留后啊……”
……
苍幽山。
门外的弟子还是一直立着,也不知道就是在犯什么牛劲。
傅池儒瞧着外面实在是冻的厉害,不禁向苏晏州提议先让他们回去暖暖身子。
苏晏州喝了一口热茶,颇有些无奈:“苍幽山的弟子就是如此风骨,又不是我让他们在外面候着,人家自愿来的,你劝也劝不动。”
傅池儒道:“那也不能一直冻着吧,万一要是沈峰主那边出了什么事儿,你带着一群冻的神志不清的病秧子去当援军啊?”
这话说的在理,苏晏州放下茶盏,揉了揉眉心,犯愁片刻,最终还是站起身:“也罢,我去试试。”
他起身朝门口走去。
一站到门前便感受到了那一道道炙热的注视,苏晏州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无奈道:“诸位同门,你们这份赤诚之心,不畏严寒,苏某感佩。但眼下沈峰主那边具体情况未明,我们在此空等,并非上策。”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咱们真要去,总不能病着去吧?这样,我时时刻刻盯着沈峰主那边,一有消息苏某立刻告知你们,现在你们赶紧回去喝点热茶姜汤什么的暖暖身子,别什么事都还没做就先冻倒一大片。”
苏晏州一口气说了许多,天本来就冷,苍幽山的位置又比别地高,自然就更冷了,光是说这两句话苏晏州鼻尖就已经开始发红。
可尽管这样,那群弟子却没有一人回应他。
苏晏州又耐着性子劝了几句,依旧无人回应。心累了一会,他只好学着沈墨时那样板着脸,佯装怒道:“你们现在不回去,到时候沈峰主传来消息苏某就一个人前去,不带你们!”
直到这句话出来,众人才微微动了。
苏晏州见有效果,立马又补了一句:“本峰主说到做到。”
此时傅池儒也跟着走出来,道:“看看你们都冷成什么样了,起码也要穿点厚衣裳吧,快回去,别一腔英勇被你们用成了莽劲。”
弟子们面面相觑,沉默在寒风中蔓延。
最终还是站在最前列的陈琰青率先向前一步,扶正佩剑,对着苏晏州与傅池儒抱拳,深深一躬。然后,他挺直脊梁,转身踏着积雪,头也不回地朝着江陵峰的方向大步离去。
有了他做开头,其他弟子也陆续开始动摇,片刻后,三三两两的弟子开始转身,沉默地散入风雪,返回各自峰头,虽然步伐沉重,但总算有了动作。
苏晏州看着渐渐空旷下来的广场,终于松了口气,只觉得后背竟出了一层薄汗,被冷风一吹,冰凉贴肉。
他又不放心地高声叮嘱了几句“回去务必取暖”、“随时待命”之类的话,这才转身与傅池儒一同退回殿内。
门一关,隔绝了大部分风寒,苏晏州搓了搓冻僵的手:“……说来也怪,都过了这么久了,沈峰主竟还没传来消息,也不知道那边究竟是什么状况。”
傅池儒拍拍他的肩膀宽慰道:“没有消息总比传来坏消息好。”
苏晏州:“那倒也是。”
傅池儒道:“沈泽楠怎么不在这?”
“他暂且回玄津峰了,毕竟要调那么多人,沈峰主不在,自然就该他去。”
傅池儒点了点头。
苏晏州看了看时辰,犹豫一阵,最后啧了一声:“老傅啊,我得拜托你一件事。”
傅池儒:“你我二人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生分,什么拜不拜托的,你说。”
苏晏州搓了搓手,嘿嘿笑道:“是这样,天还没亮我就在这里忙,一直忙到现在,我得回去看看我夫人……就一炷香的时间,你帮我盯着点,一炷香之后我就回来。”
傅池儒无奈道:“我还以为有什么大事,那你动作快点,就一炷香。”
苏晏州:“就一炷香,但是你别告诉沈峰主,以后我请你喝酒!”
这边的话音都还没有散尽,那边的苏晏州就已经跑远,傅池儒瞅着他的背影,乐了一会,随后嘴角的笑容就渐渐淡了下来。
几乎是紧接着,耳边响起了虞霜溟的声音。
“里边情况怎么样?”
傅池儒转过身,望向殿外重新变得空旷的广场,以及广场尽头那五面狂风中的战旗:“差不多吧,你们可以准备开始那个叫什么……”
“瓮中捉鳖。”
……
苏晏州一路上都跑的很急,等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回到怀苍峰时,池钰涵已经将啼哭的苏池晏哄睡着了一轮。
她披着厚绒斗篷,没有点灯,只是望着窗外在风雪中猎猎飞扬的战旗,怔怔出神,眉宇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色。
苏晏州嗓子眼都火辣辣的疼,看见池钰涵的身影欣喜了一瞬,刚张口想要唤她,脚下的雪地却在此时毫无征兆地震动起来。
苏晏州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心中惊骇莫名。
来不及反应,仅仅片刻之间,地面便从最初的轻微震颤,变成了令人站立不稳的剧烈摇晃!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不远处就传来了池钰涵的惊呼,他下意识抬眼去看她,但紧接而来的,是天空忽然变暗了。
“……”
准确来说不是变暗,而是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遮住了天空。
脚下的摇晃只持续一阵就停了,好在池钰涵并无大碍,只是瞪大眼睛看着天空,苏晏州跟着她抬头望去,瞳仁忽地一缩。
只见头顶居然覆盖着一道暗色结界,一直向天边蔓延开来,就如同琉璃罩子一般,将整个怀苍峰都罩在其中。
更令人意外的是,那道结界上缭绕的,竟然是浓郁的魔气。
“……”
雪停了。
寒风被那道结界阻隔之后,周围诡异的温暖了几分。
苏晏州愣怔片刻,思绪渐渐回笼,他望着那些暗红浓郁的魔气,不觉拧上眉。
这不是普通的魔气。
寻常魔气多呈污浊的黑色或灰黑色,混沌无形,而眼前这些,色泽暗沉却带着灼热的赤芒,凝实如液体般蠕动,分明是带有明确属性的。
这是上古魔气,观其色相,是火属性无疑。
可是……早已销声匿迹数万年的上古魔气,为何会在此时此地出现?
苏晏州心中疑窦丛生,一时难以索解,但心里还牵挂着池钰涵,他强压下翻涌的惊疑,暂且收回目光,转身快步朝屋内跑去。
“夫人……你没事吧?”苏晏州冲进屋,抓着池钰涵的肩膀,上上下下检查了个遍,“有没有伤着?”
池钰涵脸色有些发白,摇了摇头:“我没事。”
她蹙着眉头,追问道:“天上的东西是什么?为何怀苍峰今日上了战旗?”
“呃……”
苏晏州不知如何解释,刚想开口安慰池钰涵却打断了他:“别瞒我,战旗都插上了,你再说什么无事发生的谎话,以后就别想回屋。”
眼前这情景实在瞒不下去,苏晏州收敛了平常的悠闲,沉声道:“事到如今,那为夫也不瞒夫人了。”
“天上的那东西是结界,但不是苍幽山设的。”苏晏州道,“是谁干的我也不知道,只知道那上面缭绕的气息,是上古的魔气。”
而且还是火属性,只有上古遗存的魔族血脉才会有这种魔气。
万年前,魔族与人族一样,可以根据灵根修炼对应的灵力或魔气。但后来那场混沌之战,仙祖和天帝几乎将魔族杀了个干净,剩下的都是些孱弱老幼。
魔族心性本劣,仙祖担心日后魔族死性不改,飞升后便请命将魔族的灵根封印,自此魔族就不得自筑灵根。
那场混战里……似乎只有火属性的魔族苟延残喘活了下来。
苏晏州想到这里,觉得这似乎是一个关键,回忆着自己平时阅览的那些古籍。
好像……是当时的魔尊那一脉。
可他们不是已经被仙祖镇压了吗?几万年来都没什么动静,怎么现在又出现了?
思绪流转间,他这才忽然想起那日在玄虚门妄寂所说过的话,妄寂那时说什么上古魔物,他还道那老和尚什么都不知道在那瞎说。
如今看来,恐怕事情当真已经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了。
他还天真的以为萧程肆没有那个胆量打苍幽山的主意。
一股悔意从心中蔓延,苏晏州越想心越沉,脸上的神情也透着一股寒意。池钰涵从来没有见过他露出过这种表情,也隐隐猜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她伸手搭在苏晏州的肩上,轻轻拍了拍,似是安抚,也是欲要将他的思绪唤回来。
回过神,窗外传来一声又一声的惊呼。
苏晏州转过头看了池钰涵一眼,深吸一口气,抬手掐起传音术的口诀,但与他预想中一样,根本传不出去。
于是他只好改为扩音术,加大灵力力求自己的声音能够传遍怀苍峰。
“诸位弟子听令——”
“天降魔族暗界,莫要惊慌自乱阵脚,带上你们最好的法器,速速赶往我峰前殿,全峰戒备,共同御敌。”
他尽量平静地说完命令,沉默了一会,深深看着池钰涵,轻声道:“夫人,实不相瞒,此次魔族来势汹汹,我也不想再说漂亮话了,你得……做好准备。”
不等她回答,苏晏州继续说了下去:“夫人知道我为何要选择前殿吗?”
池钰涵衣袖下的指尖缓缓捏紧。
前殿……
她知道。
前殿隐藏着一处极为隐秘的暗阁,暗阁之下,还有一条鲜为人知的密道。
那条密道设有特殊的寒冰法阵,温度极低,本是苏晏州用来保存和运输一些珍稀药材所用。
密道蜿蜒曲折,出口直通怀苍峰后山一处隐秘山谷,从那里,可以绕开主峰正面,直通邻近的撷音峰地界。
可这里不是有结界阻隔吗,他们如何能出去?
池钰涵不解思索着,半晌才点了点头。
苏晏州微微俯身,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手臂收得很紧:“我会……拼尽全力试一试。若天不绝我怀苍峰,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他已经说的相当直白,池钰涵又怎会听不出来他的意思,巨大的不安席卷着心底,她蓦地红了眼眶:“……当真如此严峻?”
“……”
“那若是,没有那一线生机呢?”
“……”
苏晏州没有答话,只是手臂收得更紧。
池钰涵埋在他的胸口,紧紧抿着唇不再多言。
片刻之后,苏晏州松开手,脸上的神色又恢复了平常那样的随和。
“夫人抓紧时间收拾收拾,记得多带一点衣裳,为夫得先过去了。”
话音落下,他垂下眼睛转身,一步又一步踏出了温暖的屋阁。
池钰涵立在原地,没有动,只是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庭院拐角的风雪与阴影之中。
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在这一刻夺眶而出,顺着冰凉的脸颊无声滑落。
抬手拭去温凉的泪,回头去看摇篮中睁着眼睛的婴孩,那双碧色的眼睛与自己有八分像,水汪汪的惹人怜爱。
他此刻倒是懂事,醒了也不哭闹,只是睁着眼睛四处看着。
池钰涵走过去,用指尖去碰他热乎乎的脸蛋,眼神里透着疲惫。
“阿姐……”
她摩挲着苏池晏脖颈上挂着的金锁玉,喃喃道。
“我日日忧心的事情,好像真的要发生了。”
……
一炷香后,池钰涵带着苏池晏和贺辞衔赶到了前殿。
怀苍峰剩余的弟子正带着法器聚集在院子里,一些没有法器的弟子干脆就抓着药箱,放眼望去,人数不多,但也不算少。
那些弟子见她来了,齐声唤了一句师母,随后就给她让了一条道。
池钰涵牵着呆呆的贺辞衔穿过人群,走到苏晏州身旁。
苏晏州又开始摇折扇了,他拿扇柄轻轻敲了一下贺辞衔的脑袋:“好外甥,见了姨夫怎么不问好?”
池钰涵有些无奈,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心酸,贺辞衔自从亲眼瞧见碧溪月的惨烈后受了太大的刺激,来到苍幽山便是这副呆愣模样,一直不见好转。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逗孩子。”
苏晏州闻言笑了两声,先前一直沉重的气氛倒是缓和了些。他摇着折扇,瞧着院外的弟子面上都流露出紧张害怕的神色,顿了顿,他开口道:“孩子们,法器都带了吗?”
弟子们应了一声,纷纷将手中的法器举起。
苏晏州笑道:“待会就当一次测验,若是你们平日里都认真听我讲课,私底下也好好练了结界术法,那我们或许能够撑到沈峰主他们回来,也就不用葬身于此了。”
“……”
这段话实在有些残忍,苏晏州却说得异常轻松,甚至带着点调侃的意味。池钰涵站在他侧后方,看着他挺直的背影,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握着折扇的那只手上。
看似随意轻握,可仔细看去,那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绷得发白,几乎要透过皮肤看见骨骼的形状。
苏晏州:“诶,天下人都说,苍幽山弟子骁勇善战,济世之心热忱无畏。不过咱们自己心里都清楚,这名头啊,多半是另外那三座峰打下来的,跟咱们怀苍峰……关系不大。”
“咱们的手是用来救人的,杀人的事情再怎么想也落不到我们头上。”
苏晏州合了折扇,收了一些笑意,朗声道:“可今日偏偏就是不巧了,这事还真就落我们头上了。”
“那道结界都瞧见了吧,实不相瞒,就是冲着灭了我们来的。”
“知道为什么先挑我们下手吗?就因为人家觉得,怀苍峰上下一群只会捣药看病的大夫,手无缚鸡之力,杀起来最省力气,最不费劲——”
“我知道你们害怕,刀剑无眼,谁不怕死?!”苏晏州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鼓动性,“但人家都把刀架到脖子上了,客气都不带客气的!要我说,反正人早晚都有一死,今日咱们怀苍峰,就硬气一回,叫天下人知晓,咱们不比那帮剑修差!”
“是不是!”
“是——”
苏晏州说的慷慨激昂,院里的弟子原先脸上的那些害怕迷茫奇迹般地减淡不少,取而代之的是说不上来的悲壮。
尽管那股悲壮里掺杂着不少的颤抖。
反正大概率不能活了,说些没用但是能够安慰人的话,至少待会死得不会太难看。
不过百来号人一齐喊着“是”,气势果然还是高昂。
余音还未散,天边却毫无征兆地忽然亮了。
原本还要继续说下去的苏晏州一愣,抬头一看,原来是那道暗色的结界上的魔气散去,原本的结界此刻像是一个巨大的透明琉璃,倒扣在上方,叫人能够看清外面的景象。
顺着视线往外一看,前殿结界外,此刻正立着一道身影,那人背对着他们,浑身上下都被魔气包裹着。
尽管众人的视线愤慨而冰冷,他也毫不在意,只是缓缓地,极其从容地转过了身。
那是一张年轻却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庞,嘴角挂着一抹嘲弄的弧度。
面对结界里如临大敌的弟子,他浑不在意,慢悠悠地抬起了双手,而后……
轻飘飘地鼓了两下掌。
“……”
第123章 【苍幽山】6[VIP]
苏晏州一眼便认出了那人是谁, 化成灰他也认得,那人正是扰的天下不得安宁的萧程肆。
其实在结界降下,上古魔气显现时, 他心中便已隐隐有了猜测。只是他不明白,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 萧程肆怎会拥有这早已绝迹数万年的上古魔气。
躲在门后池钰涵自然也瞧见了萧程肆,她下意识地将贺辞衔朝身后拨了拨。
一直发愣的贺辞衔在瞧见萧程肆的一瞬间便回过了神,他死死揪住池钰涵的衣裳,浑身都在发抖。
双方隔着透明的结界,无声对峙。
气氛凝滞一瞬,唯有结界外, 萧程肆那悠闲而清脆的击掌声,一下, 又一下, 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格外挑衅。
“……”
“萧程肆, 果然是你。”
苏晏州蹙眉率先开口道:“那道结界,你哪来的上古魔气?”
结界外的萧程肆微微勾起唇角, 声音不大不小, 却能让每个人听见:“有些日子没见了,苏峰主怎么一上来就用这种质问的语气。”
苏晏州有些莫名其妙:“……我与你还能用什么语气?”
难不成还要问他攻上来之前有没有吃过早点?
“我就想不明白你一个毛头小子, 到底哪来搞来的上古魔气?”
这是苏晏州眼下最不明白的事情, 只不过萧程肆忽略了他的诚心发问,自顾自地道:“我刚刚就在结界外,苏峰主那番说辞听得真是叫人热血沸腾。”
“这些日子, 小门小派我灭了不少。他们大多只会跪地求饶,哭喊着让我放过他们。甚至……还有些自诩名门正派的所谓仙长, 竟也愿意屈膝,投效于我麾下,只求我能留他们一条贱命。”
说到这里萧程肆顿了顿,他抬眼扫过每一张愤恨的脸,故作困惑道:“虽说修为吃的痛快,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特别没劲。”
“往日我一直不知道少些什么,可如今到了故地,听了苏峰主先前的喊话,我才幡然醒悟。”
“果然还是仙门魁首才会有这股韧劲……”
苏晏州打断他:“你究竟想说什么?”
萧程肆住了口,双手背在身后,缓缓道:“苏峰主有一点说错了。”
苏晏州闻言还真的仔细回想了一番,可一时想不出来自己有什么地方说错了。
“哪一点?”
“关于沈峰主的那句。”萧程肆笑道,“您说只要奋死抵抗,就能撑到沈峰主的援军回来。”
“这句错了,大错特错。”
“既然要布下结界,我又怎会设这一个。”
“既然要灭苍幽山,我又岂会只灭一个怀苍峰?”
“……”
说完这些话,萧程肆就不再多言,他欣赏着苏晏州骤然剧变的脸色,心底那股因长久压抑和扭曲而生的空虚感,仿佛被什么东西短暂地填满了,带来一阵病态的满足。
他正欲开口,再说些更诛心的话语,体内的虞霜溟实在耐不住性子出言打断了他:“差不多得了,你还要在这里说多久?有这功夫早就吃到苏晏州的修为了。”
这番话扫了萧程肆的兴致,他啧了一声,等着对面苏晏州的反应。
苏晏州脑子里早就乱了,事情好像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的多。
半晌,他脸色发沉,猛地攥紧手中玉骨折扇,扇尖直指结界外的萧程肆:“你有什么底气,能够肖想灭了苍幽山?”
萧程肆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问题,眉梢微挑:“凭我现在修为大涨,凭你们被我骗的团团转,让沈墨时带了几乎全部的精锐出去。”
苏晏州瞳孔骤缩:“如此说来,夜里的魔气异动是假的?”
萧程肆笑了:“谁说是假的?”
苏晏州皱起眉:“那你说骗沈峰主……”
话音戛然而止。
苏晏州忽然明白了萧程肆的意思。
他微微睁大眼睛,心跳快了几十倍不止。
“你——”
“不错。”
萧程肆眯着眼睛,抬起聚起魔气的手,掐诀升向空中。
那些魔气汇聚成一道符文,在半空剧烈抖动着,它们拧成铁链,越拧越细,直到在天空勒出了一道裂口。
只听“嗤”的一声,那道口子越咧越宽,越咧越大,裂口缝隙边开始渗出汩汩滚烫的岩浆,直直垂落在雪地里,发出阵阵令人牙酸的噗嗤声。
众人大惊失色,苏晏州看着几只锋利的蛛腿从裂口里伸出来,接着是蛛腹,最后是女人的身体。
那是一只体型巨大的妣鬼蛛!
还没等他们回过神,那道裂口却亮起了无数双幽绿的眼睛。
刹那间,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吼、尖啸、蠕动声,如同潮水般从裂缝中涌出!
“……”
短短半盏茶的时间,结界之外,已彻底化作炼狱景象!
难以计数的走尸扭曲爬行,魔兵列阵肃杀,各种奇形怪状、散发着腐臭与血腥气的魔兽拥挤攒动,遮天蔽日!
结界内,苏晏州以及所有弟子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最后一丝侥幸,如同风中残烛,彻底熄灭。
萧程肆这是……真的要灭了苍幽山。
邪物还在不停地从裂口里漫出来,萧程肆颇为满意地转过身,面对结界内的方向,坦然道:“不知这些,能不能肖想灭了苍幽山?”
无人应答。
恐惧与绝望已经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萧程肆似乎也不在意答案,他抬手,召出那柄早已被魔气浸染的通体漆黑的玄魄剑,指腹轻轻拂过剑身,幽幽道:“那便得罪了。”
几乎是在他话音刚落下的一瞬间,那些蓄势已久的邪物顿时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疯狂地扑向了那道透明的结界!
锋利的爪牙、腐蚀的魔气、沉重的撞击,无数攻击如同暴雨般倾泻在结界表面——
苏晏州回过神来,大喊:“愣着做什么,等死吗?!赶紧起结界啊——”
这一声将那群弟子们的魂喊回来了,如梦初醒般地拿起法器掐了法诀,堪堪赶在邪物扑进来的一刹那将结界竖立。
刺眼白光爆炸开来,将邪物硬生生逼了回去,有些躲闪不及的低阶走尸直接被灼成了灰烬。
然而,结界内的众人却没有丝毫喘息。
那道结界在承受了第一波冲击后,已然剧烈晃动,光芒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一分!
而结界外,是无穷无尽,前赴后继的邪物狂潮。
在生死面前,原先积攒起来的那些士气顿时被击溃的粉碎,他们无一不惨白着脸,回头望着那个手持折扇的人。
苏晏州僵硬地扯了扯嘴角,作为峰主他原本还想装的轻松些,可在这种情况下,他也要没了那种力气。
这道结界还能撑多久?最多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之后,只会结界行医的他们只能像案板上的鱼一样,任人宰割。
良久,苏晏州回头看了一眼门后的池钰涵。
只需一眼,她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结界外的地狱景象几乎锤定了怀苍峰只有覆灭的结局,池钰涵眼睫颤抖着,眼眶已经湿红。
可她最后没有让泪落下来。
她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将那夺眶而出的泪水逼了回去。
她深深地望着苏晏州,隔着混乱的人群与嘈杂的嘶吼,无声地,对他做着口型。
苏晏州盯着她的唇形,用尽全部心力去分辨。
一字一句,她说的是:
如果可以,活下来。好吗?
心脏像是被狠狠地捏了一下,酸涩痛苦瞬间蔓延。
苏晏州猛地别开脸,只留给她一个僵硬而还算坚毅的侧影,不愿让她看见自己眼中那再也无法抑制的滚烫泪水。
他说,走吧。
池钰涵不再犹豫,用颤抖的手臂紧紧抱住怀中懵懂的苏池晏,另一只手死死牵住几乎吓瘫的贺辞衔,决然转身,朝着大殿深处的内室,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去。
她走得很快,很急,身后所有的嘈杂,迅速变小,变远。
而她离他们也远了。
仅仅几步之遥,穿过一道殿门,却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隔开了生与死。
“……”
池钰涵快步走到书房,摸索到墙壁上的暗格之后,狠狠按了下去。
书架缓慢而沉重地朝两边移开,露出后面一道向下延伸的幽暗冰冷的石阶,寒气扑面而来。
从踏进去的那一刻开始,池钰涵才开始不安。
这里有结界,她真的能如愿出去吗?
若是事与愿违,她的孩子,还有阿姐的孩子应该怎么办?
这些问题,池钰涵根本不敢去细想。
身后的暗门缓缓闭合,隔绝最后的光线。
池钰涵带着两个孩子一步步地走着,密道蜿蜒曲折,也不知究竟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光。
可那不是出口的光线,而是一道如同水波般微微荡漾的暗赤色光幕。
“……”
果然。
密道的出口,也被那该死的结界笼罩了。
池钰涵的脚步停在在距离光幕数尺远的地方。
那一刻,心中涌起的不知是绝望,还是某种释然与安心。
他们……注定要与怀苍峰共存亡了。
她抿紧苍白的唇,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向后退了两步,准备转身回到那个或许已经沦为炼狱的地方,与丈夫和同门共赴黄泉。
可就在她转身的一瞬间,密道里却猛地传来一声巨响。
“砰”的一声,就像是什么东西被强行冲破了一样。
那道声音越来越近,原本幽暗的暗道也渐渐明亮。
从微弱的亮光到明亮,最后变得刺眼。
如此异变,池钰涵来不及反应,只能下意识蹲下身子,把苏池晏护在怀中,而后将手覆在贺辞衔的眼睛处,自己僵直了身子,死死闭上眼睛。
纵使闭上了眼睛,依旧能够感觉到眼前一片白茫,那股灵流十分熟悉而磅礴,甚至刮在皮肤上都有些发烫。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似乎还感觉到有一股灵流十分温柔地抚了抚自己的脸颊。
几秒之后,池钰涵再次听见一声闷响,紧接着便是咔嚓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面前破碎了。
“……”
池钰涵猛地睁开眼睛。
面前的结界……
碎了。
她看着破碎不堪的结界,瞪大了眼睛,而后愣愣地回头朝那甬长的暗道看去。
暗道此刻已经恢复了原先的幽冷,刚才就像是做梦一样。
回想到刚才那股抚过脸颊的灵流,池钰涵抖的更加厉害。
她不能控制地大口大口喘息着,泪水终于呼啸着从眼眶滚落。
眼前模糊一片,可她来不及擦拭,她起身再次拉起贺辞衔的手,跌跌撞撞地越过了那道用怀苍峰换来的,可能能够活下去的路。
第124章 【苍幽山】7[VIP]
暗道里响着细微凌乱的脚步声。
池钰涵一路向前, 吸进去的冷气在肺叶里打着转,如针扎一般刺痛。
时间一点点过去,她已经记不清在这片幽暗里走了多久, 直到尽头出现一缕微弱的光线。
她走近了,看清同样碎成一地的结界, 抬头望去,不远处便是出口。
三人出了密道,周围满是已经凋零的花草,池钰涵缓了一口气,了然自己已经绕过怀苍峰,现在正在撷音峰的地界。
她不敢多在此处逗留, 继续顺着小道走着。
撷音峰的上空也有一层结界,周围一片寂静, 只有覆盖着积雪的枯树断茎, 也许是她太紧张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 她总觉得身后似乎有窸窸窣窣的声响。
池钰涵不敢回头,只能快步朝撷音峰的主殿走去。
可渐渐的, 那道声音居然越来越近, 她冷汗直冒,直接将贺辞衔环抱起打算快步跑起来, 可就在她蹲下身的一瞬间, 耳边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带着血腥味的气息。
并且还伴随着压在喉咙里低吼声。
池钰涵僵直在原地。
不用回头都知道那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它或许是顺着那条暗道追上来的。
它跟了自己多久?
池钰涵不敢想,她还不敢想苏晏州现在怎么样了。
正当她僵直的身体要认命地软下去时,不知是哪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听见有人喊:“蹲下——!”
身体反应很快,池钰涵没有迟疑就将身子放的更低, 几乎是她刚蹲下的一瞬间,一道剑光便从发顶上掠过,把身后的东西狠狠击了出去。
池钰涵没有抬头,紧紧抱着怀里的两个孩子,身子不住地颤抖着。
身后传来嘶吼声与打斗声,剑尖刺入血肉的声音令人牙齿发颤,约摸一盏茶后,声响平息了,视线里出现了青衫。
陈琰青随意将肩膀上的伤口用布条勒紧,将她扶起来,道:“只有一只妣鬼蛛,走吧,我送您到主殿。”
这一路上太紧绷了,终于看到一个自己人的池钰涵站起来时差点再次倒下去,她努力稳住身形,看着陈琰青道:“你,怎么会在撷音峰?”
陈琰青:“不只是江陵峰,沈峰主回来了,除了云沉峰所有人都在撷音峰。先前沈峰主察觉到结界有波动,便叫我在暗处查看情况,正好碰上您了。”
池钰涵闻言放心了些,低声道:“若是没有被萧程肆分散,那还有一线生机。”
陈琰青点了点头,扶着她走出后山。
等他们走到后院附近,早已等候多时的秦湘兰连忙迎了上去。
“钰涵……你没事吧?原本我也想过去看看的,可是萧程肆一直把我们看着呢,怕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对你不利,就只让琰青去那边候着……脸色怎么这么差?”
陈琰青道:“苏夫人没事,萧程肆只让一只妣鬼蛛跟着,已经被我斩了,只不过那条暗道怕是已经被盯上了,得小心些。”
秦湘兰接过池钰涵的包袱:“辛苦了,琰青你也先去休息会吧。”
“是。”
等陈琰青走远,秦湘兰拉过愣愣的池钰涵,安抚道:“你别害怕,沈峰主也回来了,既然暗道能过去,待会我们就找机会去救苏峰主……”
池钰涵被她拉着,脚步却像是钉在了地上。她缓缓抬起头,望向秦湘兰,眼神空洞而悲伤,轻声道:“……那条密道,原本……是走不通的。”
秦湘兰放包袱的手一顿:“什么?”
此刻秦湘兰半边身子已进了屋内,暖黄的光线映着她惊疑不定的脸。
池钰涵望着她,麻木的心缓缓跳动着,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轻轻地将怀中熟睡的苏池晏,连同眼神空洞惊惶的贺辞衔,一并推到了秦湘兰面前。
“秦姐姐,这件事情比我们预想的要严重的多,萧程肆他不简单,你们还是去将白宗主唤出来吧。”
秦湘兰蹙起眉,她何尝不想去将白宗主唤出来,可现在遭受结界阻隔,别说出去了,连传音术都用不得。
“我们会想办法的,你先进来,外边冷。”
池钰涵却没有动,她看向襁褓中的苏池晏,笑了笑:“我将他们送到撷音峰了,秦姐姐,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一定要让他们好好活着。”
秦湘兰:“你这是什么话……”
“苏池晏,就取字乐安吧。”池钰涵道,“我只望他能平安快乐。”
秦湘兰闻言,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安:“你……取字的事情还早呢,这是在说什么胡话。”
池钰涵却缓缓摇了摇头,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与秦湘兰的距离:“我不是一个好阿娘。生下他,却未能护他安稳,将来……也不能伴他长大。我对不起他。”
秦湘兰脸色剧变,一步上前牢牢抓住她的手臂,语气陡然变得急切:“傻妹妹,你不会要回去吧?你回去就是去送死知不知道?我知道你急,我待会就去寻沈峰主……”
池钰涵静静地看着她:“没用的,那条密道,是他们用命炸开的。萧程肆这次来势汹汹,若是没有白宗主,我们斗不过的。”
“你……”
“我回去拖住萧程肆,你们想办法出去,去寻白宗主,活下去。”
秦湘兰彻底急了:“你回去,你回去就能拖住萧程肆?”
她的声音有些大,吓的苏池晏开始啼哭起来,他一哭,贺辞衔也莫名鼻子一酸,吧嗒吧嗒掉起了眼泪。
秦湘兰一顿,压低声音道:“别做傻事。”
“我可以的。”
池钰涵说。
“……”
秦湘兰蹙眉,不明白她在坚持什么,原本想直接将她拉进来,可电光火石间忽然想起来什么,错愕地愣在原地。
若是用那个法子,池钰涵确实可以。
眼眶蓦地红了,秦湘兰声音有些发抖,轻声道:“你真的想好了?”
池钰涵点了点头。
苏池晏和贺辞衔哭的更凶了。
秦湘兰沉默着,良久,她叹了口气:“你放心,这两个孩子,我拼了命也会保下来。”
池钰涵闻言后退一步,行了个大礼:“多谢秦峰主。”
随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秦湘兰抱着苏池晏,鼻头酸的厉害,她很想拦住她,可挣扎许久,也只能在心底默默念一句保重。
……
怀苍峰。
拼尽全力让池钰涵逃出去是苏晏州的主意。
这个主意很不是人,所以他在有这念头时自己先抽了自己一巴掌,而后决定若是怀苍峰那些弟子们不愿,那便共进退。
谁的命不是命。
可那群弟子门却没有不愿。
得到这个答案的苏晏州愣了很久,然后当着他们的面又抽了自己一巴掌。
当池钰涵转身走进书房时,所有人将灵力撤去,一鼓作气地朝着暗道打去。
而在结界撤去的一瞬间,那些忌惮已久的魔兽走尸便如雨点一般落下,失去了所有防护的年轻弟子们,灵力耗尽,筋疲力尽,如同狂风中的枯草,顷刻间便被蜂拥而上的邪物淹没。
利爪撕裂皮肉,獠牙啃噬筋骨,惨叫声、血肉被撕扯的闷响……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在苏晏州耳边回响,灼烧着他那颗峰主心,泪水止不住地夺眶而出。
萧程肆见状有些意外,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下令邪物们不许攻击苏晏州。
于是整个屠杀下来,苏晏州都在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撕碎。
他崩溃了,在震耳欲聋的嘶吼与绝望的惨嚎中,跪倒在地,涕泪横流,恨不得自己也跟着他们立刻死去。
他想自尽,却被那魔气屏障隔绝,连地上的断剑都捡不了。
他只能徒劳地嘶喊,一遍又一遍,直到喉咙嘶哑出血,直到眼前最后一道属于怀苍峰弟子的身影被彻底吞噬。
直到再也没有一个活人。
“……”
周围充斥着浓厚的血腥味,邪物渐渐退了下去,在远处候着。
苏晏州瘫坐在血泊中,双目赤红,眼神空洞,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眼前出现一双玄靴,萧程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感觉如何?”
苏晏州身形晃了晃,傀儡般地抬眼看上去,愣了许久后道:“……你杀了我吧。”
萧程肆哼笑几声,悠悠道:“你想死?我刚刚抓到了一个人。”
苏晏州闻言回过神,瞧见萧程肆的神情,他扑过去,死死抓住萧程肆的衣摆,怒道:“你把钰涵怎么样了?你杀了这么多人还不够吗?!为什么不肯放过她?!”
萧程肆挥了挥手,两个人缓缓走了上来。
一个是楚池萧,另外一个便是池钰涵。
“苏峰主误会我了,不是我要抓她,是苏夫人自己回来了。”
苏晏州忙朝身旁看去,果然看见了满脸泪痕的池钰涵。
她挣扎着想要过去却被楚池萧抓着,萧程肆大度地道:“放开她。”
楚池萧撇了撇嘴,松开手,让池钰涵跑至苏晏州身边。
池钰涵跪下来,抱住他,苏晏州却将她拉开:“夫人……你怎么回来了?”
池钰涵捧着他的脸:“你在这里,我当然要回来。”
苏晏州又哭了,泪水混着污血,难看又狼狈:“你这样,我会很没用的。”
“你之前说过,会替我去死。”池钰涵道,“我也一样,我若是不回来,我也很没用。”
“可我回来了,我们就都有用。”
“……”
苏晏州愣怔,随机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摇了摇头:“……可是,可是我想让你活着。”
“要么我们一起活,要么就一起死。”池钰涵说,“苏晏州,我不想一个人活着。”
她靠在他的耳边道:“苏池晏我交给秦峰主了,我们拖延一些时间,让他们去寻白宗主,苏池晏会没事的。我们的孩子还活着。”
苏晏州不说话了,伸出手将他抱紧。
良久,池钰涵叹了口气,摸了摸他凌乱的头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如果我杀了你……你不会恨我吧?”
苏晏州道:“太疼了。”
池钰涵:“我知道,我轻一点。”
苏晏州却道:“我是说你,你怕疼。”
“……”
池钰涵忍着泪,指尖已经摸到了袖中的冰冷坚硬的东西。
“那我也轻一点。”
她十分珍重地吻了吻苏晏州的额头。
“晏安,等我。”
而后猛然抬手,狠狠将匕首刺进苏晏州的心口。
鲜血瞬间蔓延开来!
萧程肆意识到不对劲,立即抬手打出一道魔气想要阻止,可池钰涵已经拔出匕首,混着苏晏州的血再次刺进了自己的心口。
温热鲜血浸湿衣裳和手掌,两人双双倒下。
萧程肆蹙着眉,不明所以。
口中溢出血液,呛得苏晏州咳嗽两声,他抓住池钰涵的手,迟缓道:“让我……走在你前边。”
池钰涵本就是凡人之躯,刀刃刺破心脏,此刻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望着他,微微笑了笑。
苏晏州看着她的笑容,用尽最后一点意识,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下头颅,带着涣散的目光望向萧程肆的所在的方向。
他张了张嘴,更多的血沫涌出,却还是用尽最后的气力,吐出几个模糊的字句:“萧程肆……恶人……自有天收。”
“……你迟早,要遭……报应。”
“……”
萧程肆对于这种死前放的狠话不以为意,只是有些可惜这两人死的这么快,太没意思。
原本想出言嘲笑一番,但话还没说出口,他就变了脸色。
只见苏晏州和池钰涵已经断了气,而两人鲜血汇聚的地方,竟然正在泛出碧色的灵光!
不等他仔细去看,那道碧光猛然炸出,顺着地面绵延到了整个院子——
不止院子,而是整个怀苍峰!
地面毫无征兆地震动起来,而后有什么东西破开地面,由四周向中心合来,萧程肆稳住身形,飞身到屋顶去看,这才看清那一道道东西是什么。
那是一道道结界,就如荷花一般层层叠叠,泛着强悍的灵光将整个怀苍峰包裹其中。
萧程肆在混乱中道:“这是什么鬼东西?”
虞霜溟慢悠悠地回答:“结界。”
“废话,我当然知道这是结界。”萧程肆道,“我是问你这东西哪来的。”
虞霜溟道:“怪我忘了给你说,苍幽山五峰都有一道底层结界,每一任峰主都是要与另外一人一起和结界相连的,若是两人毙命于峰中,那就会触发这结界。”
萧程肆嗤笑:“就为了困住我?现在谁能困住我。”
虞霜溟笑了:“心高气傲,这东西还真能困住你。”
“……什么意思。”
“这底层结界是他们仙祖布下的,是仙术,我们低人一等,肯定破不开咯。”
萧程肆不爽道:“那难不成要一直被困着?”
虞霜溟:“自然不是,我们等上两个时辰就好了,反正残存的仙力也只能撑上两个时辰,别急嘛。”
萧程肆不语,一撩衣摆跃下了屋顶。
楚池萧凑过来,看他脸色不太好,识趣地没有问问题,只是简洁道:“沈墨时已经回来了,按照你的吩咐,他们赶往撷音峰时结界放了水,让他们破开了。”
萧程肆瞥他一眼:“嗯。”
楚池萧:“接下来干什么?”
“……”
萧程肆:“你会下棋么?”
楚池萧:“?”
……
撷音峰。
众人瞧见了不远处的那朵巨大的青荷。
他们自然明白那边发生了什么,都如死寂般沉默着。
半晌,沈墨时怒道:“还破不开这该死的结界吗?”
旁边的沈泽楠道:“还是不行,这里的结界和之前不一样,被加固了。”
沈墨时:“什么被加固了,是之前咱们破开的结界被故意放水了。”
“萧程肆那个孽畜,故意这样打我的脸呢。”
沈泽楠看着他,忍了很久还是问出口了:“如果我们还是联系不上白宗主,该怎么办?”
“……”
沈墨时回过头。
“已经知道的事情,你为什么还要再问?”
沈泽楠闻言攥紧了拳头,良久才憋出一句:“是我言错。”
第125章 【苍幽山】8[VIP]
在绝境中, 人总是期盼着能够有奇迹降临,就像是话本子里演的那样,神兵天降, 在命悬一线时救人于水火。
期盼总归是期盼,现实中并没有神兵天降, 也没有奇迹降临,有的只是破不开的结界以及施展不了的传音术。
直到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直到远处青荷渐渐暗淡。
撷音峰没有通向外界的密道,除了试图破开结界以外没有任何办法,峰中众人从刚开始怀揣着侥幸,到现在已然转变成接受了自己可能会死的这个事实。
当然, 上千人当中并没有人因此害怕,更多的只是不甘殒命于此罢了。
两个时辰已经来到末尾, 约摸还有两炷香的功夫, 一直待在屋阁中的秦湘兰与秦皖熙一同来到了前殿。
见沈墨时脸色一如既往的差, 两人便没有开口说话, 与众人一样沉默着。
最后还是沈墨时看了看她们,开口道:“孩子怎么办?”
秦湘兰愣了一下, 脸色有些奇怪, 略微思考后恢复平静,答道:“无论如何都要保住他们。”
沈墨时点了点头:“他们快来了。”
秦湘兰:“还有一炷香。”
秦皖熙担忧道:“阿娘……您真的还要去吗?”
秦湘兰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阿娘只是没了灵力, 身手还是在的。”
秦皖熙:“可是您殷棂用惯了, 还用的惯玄剑吗?”
“别小看阿娘的剑法。”秦湘兰微微笑了,“当年阿娘可是靠着玄剑坐上的峰主之位,殷棂都是后一年的事了。”
秦皖熙拗不过她:“好吧, 那阿娘到时候离我近一些,我好用殷棂照应。”
“好。”
谈话间, 远处的青荷更暗了,两个人不再说话,都紧紧盯着那薄薄一层的结界。
须臾,那朵青荷终于不堪重负地碎了。
几乎是同时,一股巨大的魔气便冲天而起。
沈墨时抓紧了剑柄,神情凝重道:“来了。”
闻言,殿前上千弟子纷纷拔出腰间佩剑,严阵以待。
“……”
最先到的是萧程肆,而后是楚池萧,最后便是那些难以计数的走尸魔兽。
看着那些眼睛里满是震惊错愕的弟子,萧程肆皱了皱眉。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将他们聚集在一起。”萧程肆道,“挨个挨个逐一击破不好么?”
虞霜溟笑了一声:“你想再多被困几次吗?”
萧程肆道:“至少这里躲不过吧。”
虞霜溟想了想道:“玄津峰不好说,不过撷音峰可以肯定是秦湘兰和秦皖熙,她们二人之间留一个活口便是。”
这句话不无道理,萧程肆没有出声,算是默认。
他抬眼看向从人群中缓缓走出的四人,面色平静。
经过两个时辰的等待,萧程肆已然被磨了性子,没有刚开始的兴致,有的只是杀意和对修为的渴望。
“沈峰主,来回折腾这么久,真是对不住。”
沈墨时脸色阴沉着嗤笑:“小兔崽子,在这里装模作样做什么。”
见双方都是箭在弦上的态势,萧程肆欣然道:“既然大家都没有要叙旧的意思,那便直奔主题吧。”
他抬起手飘然一挥,结界轻颤后化开了一道巨大的裂隙,邪物们立即鱼贯而入。
这场紧绷了太久的大战并没有过多的前戏,只在一瞬间,一触即发。
处在最前方的沈墨时四人寒着脸色纷纷召出了自己的灵器,飞身与那些呲牙咧嘴的走尸缠斗起来。
战斗陡然变得混乱。
灵力在刀光剑影之间流转,邪物的嘶哑低吼和剑刃刺入血肉的噗嗤声不绝于耳,腥臭的血腥味顿时弥漫了整个前殿。
这里的弟子都是苍幽山的精锐,此时他们拼死抵抗,纵使是那么多邪物,也没有呈现压迫式屠杀,反而是意想不到又意料之中的势均力敌。
看着这种令人血脉偾张的情景,萧程肆莫名觉得很兴奋,他召出玄魄,下令道:“你们都不许碰沈墨时。”
“我要亲自来。”
玄色衣摆扬起,一团快到只剩下残影的魔气快速朝沈墨时掠去,带着腾腾杀意。
沈墨时原本还在与一只妣鬼蛛缠斗,感受到身后的寒气,他翻身跃到蛛腹处,一剑狠狠刺穿,妣鬼蛛惨叫一声浑身颤抖着倒下。
然后他赶在玄魄刺入脖颈前,向后一仰,抬手抓住魔气中握剑的手,一掌将他打飞了出去!
萧程肆在极速坠地中稳住身形,脚跟站定,他浑身魔气弥漫,瞳孔因为兴奋过度而泛起猩红。
“果然是沈峰主,你的修为,我一定要拿到。”
断念紫光流转,一剑劈碎两只走尸,沈墨时睥他一眼:“小兔崽子毛都没长齐就敢对老子说这种屁话。”
萧程肆哈哈笑了两声,往玄魄里注入大量魔气:“试试看吧,沈峰主。”
与此同时,秦湘兰和秦皖熙正被一群走尸围攻,秦湘兰手持系着红缨的玄剑,利落穿梭在走尸空隙里,手起剑落,准确无误地刺穿走尸的脑袋。
秦皖熙在她不远处,殷棂在两人周围飘荡,护着两人的周全。
或许是察觉到她们并不好对付,这些早就没有脑子的走尸竟然挑中秦湘兰,潮水般一股脑的朝她扑过去,速度之快,根本没有给她一点反应的时间。
秦皖熙一惊,手持琮鸾身影一晃,将秦湘兰整个人拦腰掳起,眨眼的功夫后落在不远处的空地上。
身后传来一阵闷响,回头一瞧,是桦樽将那些走尸劈了个外焦里嫩。
沈泽楠赶过来:“你们没事吧?”
秦皖熙道:“放心吧,能应付的过来……但是这些杂碎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沈泽楠皱了皱眉,的确,这些邪物从刚才到现在数量似乎就没有少过,一直都是黑压压的一片,反观他们这边的弟子伤亡数渐渐开始多了起来。
秦湘兰道:“不知道萧程肆的这些邪物是从何而来,源源不断,就像是没有限制一样。”
在几人几句琐碎谈话间,又有新的一轮走尸和魔物围了过来,他们只好作罢,扬起剑刃与其再次缠斗起来。
另一边的萧程肆与沈墨时正打的水深火热。
说来很不公平,沈墨时灵力用一分便少一分。可萧程肆却能随手抓过一个弟子用来榨取修为,这样一来他的魔气可谓是用之不尽,前几个回合还好,越打到后面,沈墨时便觉得有些吃力了。
不仅是灵力不如先前,还有他身后越来越少的各峰弟子。
两道剑气激烈碰撞以后,沈墨时撤身退到了不远处,他拎着剑,寒声道:“你究竟哪来的这么多邪祟?”
萧程肆微微喘着气,笑道:“自然是魔界请来的。”
“你到底什么来头?”沈墨时疑道,“它们凭什么听你调遣?”
萧程肆:“我若是都告诉你了,我还玩什么?”
说罢他便提剑再次迎了上去。
沈墨时被迫只能继续跟他打下去。
萧程肆虽然使剑的路数有些诡异,但是底子还是江陵峰的剑法,沈墨时还能比较轻松的应对,他一边与萧程肆对剑,一边用余光打量着战局。
从先前到现在只过去快要一刻钟,他们这边的人数就已经急剧下减到了一半左右。反观萧程肆那边,邪物数量看不出来太大的变化,只是邪物从外边涌进来的速度慢了些。
伤亡不可怕,可怕的是看不到尽头的单方面伤亡。
沈墨时暗自在心中盘算着,这一战怕是不能在这里取胜了。
他刚刚注意到,萧程肆已经将小范围的结界去了,若是想办法拼尽全力冲出去,恐怕还有一线生机。
暗自打定主意,他一剑挑飞萧程肆的玄魄,飞身朝秦湘兰的身旁掠去——
……
……
洛川秘境入口处,巍然屹立在天地之间的结界流光溢彩,坚实依旧。
与前殿的厮杀不同,这里还是宁静干净的,雪地依旧洁白,并没有染上可怖的血迹。
积雪从草叶上滑落,发出簌簌的声响。
积雪彻底落了,可簌簌声却没停。
直到一双白靴站定在那道结界之前。
“……”
垂落在腰间的银发微微晃了晃,男人缓缓抬起手,白皙到近乎苍白的指尖从红白相间的衣袖里探出,轻轻点了点那道存在了上万年的结界。
只听“嗤”的一声,那道结界竟然出乎意料的化开了。
结界刚化开的一瞬,里面就有一个人一头栽进了雪地里。
“……”
白翊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不是青草,而是茫茫的白雪。
他愣怔了一下,而后如梦初醒般地猛然抬起头,一眼便撞进了一双金色的瞳孔里。
“……你是谁?”白翊望着那个气质非凡的男人,蹙眉道,“你能打开结界?”
男人垂着眼睛看他,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用一种平静到让人感觉没有一丝活人气息的嗓音道:“去吧。”
白翊不解:“去哪?”
“去做你要做的事情。”
男人散发的气息是冰冷的,与这里的风雪如出一辙。
白翊对他难免警惕,刚要开口再问些什么,那人却摊开手掌,指尖迸射出一道金光,眨眼间就浸入了白翊的眉心。
“你干什么?!”
白翊下意识想将那道金光逼出去,奈何实在速度太快,他根本来不及阻拦,可那道金光顺着筋脉游进心脉后居然缠住了之前盘踞在此的魔气,猛地收紧,将那魔气勒了个粉碎。
白翊错愕地瞪大眼睛,抬头看去,那人却早已没了踪影。
“……”
……
寒寺冷风依旧。
顾城渊刚才还在拼了命地想办法逃出去,尽管他已经把所有可行的方法都试了一遍,可还是无果。
良久,他丧气地躺在冰冷的草席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蜘蛛网发呆。
“……”
这蜘蛛恐怕也是资质非凡,在这种地方居然还能活着结网……可是这里似乎没有什么猎物给它抓吧?
想到这里,顾城渊莫名其妙笑两下。
忽然,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声。
顾城渊以为是风吹的,没有搭理,可下一结界刻,一道巨大的响声再次响起,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了一样。
顾城渊吓了一激灵,一个翻身从草席上爬起来,转头一看,顿时瞪大了眼睛。
“……”
门塌了。
……谁干的?
他抬眼向上望去,瞧见了一个银发男人,正平静地望着他。
明明眼神是平静的,可顾城渊却觉得那个眼神有种奇怪的温度,他望着那张脸,忽然有种说不清的熟悉。
“你怎么打开这东西的?”顾城渊干巴巴地问。
男人淡淡地侧身:“本君的东西,本君自然能打开。”
顾城渊不说话了,他现在也顾不上纠结这些,只是眼神一个劲地往外边瞅,若不是不清楚这人的实力,他恨不得现在就冲下山去。
男人自然是察觉到了,瞥他一眼,道:“你走吧。”
顾城渊意外道:“你……会放我走?”
“本君此行的目的就是放你走。”
如此这般那就最好,顾城渊心下一喜,再看他两眼,道了句多谢之后便侧身快步跑了出去。
中途他还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男人依旧在原处,视线朝他这边看来。
“……”
那人真的如此坦然地放他走了?
“……还有这种好事呢。”顾城渊自言自语道,“就是来的晚了些。”
第126章 【苍幽山】9[VIP]
撷音峰前殿内, 半数已经挤入了密密麻麻的走尸魔兽,直到此时已经过去了近两个时辰,刀光剑影还在继续, 但显然已经没了先前的气势。
沈墨时原本想要赶到秦湘兰身边,但奈何萧程肆缠得紧, 只能顶着丧命的风险,分神使用传音术给秦皖熙。
“再这样下去,这里一个人都活不了。”
秦皖熙正用琮鸾刺穿了一只巨蟒的七寸,她脸上挂着彩,昔日清明的眼睛也已经蒙上了一层血气。
听到传音,她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是沈墨时, 拔出琮鸾,她回应道:“沈峰主有什么办法?”
沈墨时听着那句沈峰主, 心中无端蔓延出一丝酸涩出来, 但也只是一瞬, 因为面前的萧程肆已经提着剑迎面砍了上来。
“为了放那些杂碎进来, 萧程肆把结界打开了一部分。”沈墨时堪堪躲开魔气,沉声道, “若我们拼尽全力冲破, 是能活几个人的。”
秦皖熙:“你想让谁活?”
沈墨时道:“废话,当然是你们。”
秦皖熙顿了一下:“我们?是指谁?”
“你, 你娘, 还有沈泽楠。”
秦皖熙:“……那你呢?”
沈墨时冷哼:“你这丫头不该问的时候问的最欢……告诉你阿娘,还有沈泽楠那小子,找机会脱身把屋里那两个小娃娃带上, 冲出去,这里我拖着。”
秦皖熙语气有些复杂:“你为什么……要找我说这些。”
沈墨时:“你别告诉沈泽楠我不走。”
秦皖熙声音大了些:“为什么要告诉我?”
“……”
“因为只有你舍得我死。”沈墨时平静道。
秦皖熙那边很久没有回话, 只有呼呼的风声,以及剑尖刺入烂糊血肉中的噗嗤声。
脏污血迹融了清泪,她泄愤似地砍着,手都在颤抖。
良久,秦皖熙喘着气,嗓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好,你要保重。”
“……爹。”
“……”
爹。
这个称呼,他有多久没有听到了。
沈墨时感觉到自己眼眶有点湿,但他掠身的速度太快了,那一点湿意很快就不知去向。
“沈峰主。”
剑身碰撞在一起,萧程肆低声道:“你很不认真,在与她们说些什么?”
沈墨时眼神又恢复了原先的狠厉,他掐断了传音术,手中爆发出一阵紫光,雷电噼啪作响:“我要是认真了,你现在就不会是这副德行。”
萧程肆笑了,眼神瞥到了远处朝后院掠去的三道身影:“她们是要从上边的裂缝冲出去么?”
沈墨时神情一凛,眼睛里翻涌着怒气,沉默良久,最后只能叹气:“……真是生了一副聪明脑子。”
萧程肆垂眼想了想,最后唇边的笑意更深了:“我可以放他们走。”
“……”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萧程肆扬眉:“你果然会为了他们与我谈条件啊,我还以为一向不近人情的沈峰主会不屑于几条人命呢。”
沈墨时没有说话。
萧程肆就继续道:“条件很简单,叫你这群烈骨别再无谓抵抗,老老实实等着我去取修为,当然了,这其中也包括沈峰主。”
沈墨时狠狠皱眉,怒道:“想都别想——”
谈判无果,二人只好继续缠斗。
不多时,三道人影从后院里快速掠了出来。
缠斗中的二人自然瞧见了,萧程肆紧紧盯着沈墨时的脸色:“怎么样,只要我下令封闭结界,他们就永远都出不去了。”
“……”
沈墨时持剑的力度不减,眼底闪过一丝决绝,下一刻,他的周身开始渗出阵阵磅礴的灵流。
萧程肆脸色顿时一变。
这种灵流他太熟悉了,之前在怀苍峰见过,沈墨时这是要自爆了!
“萧程肆——”
沈墨时缓缓道。
“骨气这种东西,你没有,不代表别人也没有。”
“沈墨时!”
萧程肆收了剑,难得脸上露出了焦急的神色。
他这趟本就是为了修为而来的,前面一个苏晏州自爆也就罢了,可若是沈墨时也自爆了,那他岂不是要空手而归?
眼底闪过一丝狠厉,萧程肆忽地抬手将结界撤去,原本嗜杀的邪物们也顿在了原地。
萧程肆道:“沈峰主,我们各退一步,只要你把修为给我,你这里的所有人,我都可以放走。”
灵流顿时一滞。
这个条件实在太诱人,沈墨时内心纠结,冷冷看着他:“你如何保证真的不会杀他们?”
萧程肆道:“他们对我造不成威胁,放了也就放了。”
沈墨时沉吟片刻后道:“那你将他们送出去。”
萧程肆没立刻答应,反而道:“我的诚意已经给了,沈峰主也要意思意思吧,这样,我先送秦峰主几人出去,沈峰主自断双臂后我再将剩余的人送出去。”
沈墨时颔首道:“那你先送人。”
萧程肆转过身,下令让众邪物向两边分散开一条道路,秦皖熙几人皆是朝远处的沈墨时看了一眼。
对面的楚池萧轻飘飘地对几人道:“走吧,你们不用死了。”
秦皖熙搀扶着秦湘兰缓缓向前走去,沈泽楠垂着头,也跟了上去。
见三人安全地走出了一层又一层的邪物圈,沈墨时微微松了一口气。
而后他倏地抬起手,刚要进行下一个动作,一道魔气却瞬间朝他打了过来,将他重重打向地面。
“……”
萧程肆落到沈墨时跟前,似笑非笑:“我就知道。”
“刚刚那道魔气已经将你心脉处围堵,现在的你自爆不得。”
邪物再次躁动不安起来。
萧程肆道:“沈峰主做个选择吧。”
“是现在将修为交于我,我放走剩下的人,还是负隅顽抗到精疲力尽,然后再让我夺去修为?”
沈墨时十分狼狈,忍无可忍地啐了一口:“小兔崽子,老子今天算是栽到你手里了。”
而后他拿起断念,缓缓站起。
“你最好祈祷你这群杂碎能把我挫骨扬灰,否则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这显然是选择后者了,萧程肆扬眉道:“这样,你会害死他们。”
“他妈的,害死他们的不是我,是你这个有娘生没娘养的。”沈墨时骂道,“你以为他们跟你一样?笑话,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活着比死了还难受……你肯定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对牛弹琴。”
“苍幽山弟子皆是烈骨,大义面前从不畏惧所谓生死,唯有你,狗骨头一个。”
“滚开。”
萧程肆脸色阴沉下来,冷笑两声,侧身让开一条道。
“那就请吧,沈峰主。”
一声令下,万邪齐动,嘶吼着扑向最后的活人。
沈墨时一跃而起,断念迎风猎猎,连着砍断几只走尸的头颅。
邪物扑面而来,断念一刻不停。
沈墨时此刻与那些弟子一起拼命抵抗,血交织在一起,无比滚烫。
他没有回头去看结界外的人,只希望他们能走快一点,快点逃离这里,离开苍幽山,离开自己。
“……”
刀剑的声音渐渐弱了,越来越弱,衣裳被抓破,利爪连皮带肉地剜了肩头,走尸张口咬在手臂,撕下一块皮肉……
断念的灵光渐渐暗淡,剑刃在不断砍刺中钝了,沈墨时浑身鲜血淋漓,不知撑了多久,终是撑着残剑跪了下去。
算了……
算了。
他苍凉地闭了眼。
苍幽山受到如此浩劫,根本无力回天。
或许真是天意如此。
他已然尽力,若是要赎罪,那便等他到了九泉之下再去寻沈墨寒吧。
耳畔嗡鸣渐响,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前一瞬,一声凄厉呼喊穿透嘈杂,刺入他耳膜。
“阿娘——!!!”
沈墨时霍然睁眼!
模糊的视线里,一抹熟悉的杏色身影,挟着一道清冽剑光,如逆流的星子,悍然撞入滚滚邪潮!
那身影,他追逐了一生,铭刻入骨。
即便此刻视野昏花,血色弥漫,他仍能一眼认出。
是秦湘兰。
她手里握着的是那把玄剑,正飞身盘旋在邪物中。
沈墨时满是鲜血的嘴唇动了动:“……你来干什么。”
他大睁着满是血丝的眼睛。
“走……走啊,快走啊——”
秦湘兰挑断了走尸的手臂,可也被背后的魔兽咬折了左手。
巨蟒挑准时机一尾巴将她拍飞出去。
秦湘兰坠在了沈墨时的身边,呕出一口黑血。
沈墨时瞪着她,一激动身上的血涌的更厉害了:“你回来干什么?你回来干什么?!”
秦湘兰望着他,皱了皱眉,似是埋怨又似是心疼地道:“说好的事情,为什么要独做?”
沈墨时不承认:“什么说好的事情?我什么时候跟你说好了?你干什么要回来,上赶着送死吗?!”
秦湘兰艰难地朝他所在处挪了挪,目光落在他那几乎没有完好的身躯上,泪水混着血液流下:“你这个老家伙……都什么时候了,就不能说点软话吗?”
沈墨时愣住了,眼眶忍不住也酸的厉害。
软话?
他硬了一辈子,怎么可能会说软话。
“……”
秦湘兰折返回来本身就是冲着死来的,她弃了断剑,与他靠在一起,轻声说:“……你不可能看不出来那道结界是萧程肆故意放水。”
“泽远和熙儿是血亲,也可以和结界相绑,可你还是来了撷音峰。你舍不得他们,为什么要自己扛?”
“……”
见沈墨时不说话,秦湘兰又道:“熙儿心里对你有气,但打心底里还是认你这个爹的,你不要怨她。”
沈墨时静静听着,身体明明要凉下去,心脏却莫名滚烫起来。
“还有泽远,你太严苛了,你们父子俩嘴都硬,随了你。”
“你不知道,他有多想叫你爹。”
沈墨时终究还是落泪了。
浑浊的泪水冲出眼眶,冲刷过脸上血污,留下两道蜿蜒痕迹。
秦湘兰的话语,如同多年前每一个寻常日夜里的唠叨,他曾觉得琐碎烦人,此刻听来,却字字珍重,如闻天籁。
他想再听得多一些。
再多一些。
“……”
秦湘兰说:“别什么都自己扛,你又不是铁人……”
“你只是嘴是铁的。”
眼前彻底模糊,只剩光影晃动,沈墨时感到自己的呼吸正在变轻,变缓。
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席卷了他,不仅是筋骨血肉的剧痛带来的,更是灵魂深处那背负了太久的重担。
尊严、骨气、宗门大义……太沉了,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忽然……不想要了。
什么都不要了。
“秦湘兰……”
他喃喃唤她,声音轻得不仔细听都听不到。
秦湘兰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嗯?”
“我有话想跟你说……”
“你说。”
“我……”
沈墨时垂着眼睛,快要停跳的心脏因为紧张而努力蹦跳了两下。
“我……其实……一直都很……”
“都很……很……”
“佩服你。”
一句话,断断续续,支离破碎,却是他蹉跎半生,骄傲一世,始终未能说出口的认可与折服。
“……”
秦湘兰轻轻笑了:“……我知道。”
沈墨时努力睁眼想要看清她:“我还……有一句话。”
“你说。”
沈墨时呼吸更慢了,心跳几乎停止。
“我……”
沈墨时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了。
他嘴唇翕动,努力想做出那个字的形状,想将那深埋心底数十年,几乎与血肉长在一起的情感,剖出来,捧给她看。
可黑暗吞噬了所有力气与声音。
胸腔里砰的一声轻响,再也难以起伏。
万籁俱寂。
“……”
两只冰冷染血的手紧紧交握在一起,秦湘兰望着沈墨时已然安然闭合的双目,悬于睫上的泪终于滚落。
她轻轻将头靠在他鲜血淋漓的肩头,贴着他冰冷的脸颊,用尽最后一丝气息,替他补全了那句,他此生从未说出口的话。
“我爱你。”
而后缓缓地,也闭上了眼。
下一刻,地面剧烈晃动,一道巨大的光亮猛然亮起,层层结界从地底钻出,朝中心收拢。
一朵杏花赫然将整个撷音峰包裹。
“……”
眼睛里映着结界,萧程肆有些愠怒:“怪不得,怪不得沈墨时想尽办法都要来撷音峰。”
“原来不是秦湘兰和秦皖熙,是沈墨时和秦湘兰。”
虞霜溟饶有兴趣地道:“有意思……沈墨时居然会放弃玄津峰的结界,这老东西也太自大了。”
萧程肆一挥衣袖:“不敢相信,相同的计谋,我们能中两次,现在好了,又要等两个时辰。”
虞霜溟倒是悠闲,安抚道:“莫要急躁,随遇而安。里面的解决完了,外面那几个小辈你打算怎么办?”
萧程肆:“自然是要杀了。”
虞霜溟赞赏地嗯了一声:“那便动手吧。”
萧程肆闻言这才回想起,这结界的范围是整个撷音峰,刚才秦皖熙他们只是走出了邪物的包围圈而已。
于是他立马传令叫楚池萧去找,不多时,那边就传来消息,说是在后院找到了秦皖熙几人的踪迹。
萧程肆抬脚就要去,虞霜溟道:“不先吃修为啦?”
萧程肆道:“两个时辰这么长,回来再吃也不迟。”
虞霜溟也不再多嘴,任他去了。
第127章 【苍幽山】10[VIP]
自从秦湘兰决定折返后, 秦皖熙就变得十分木讷,满脑子都是秦湘兰对她说的话,以及她被咬折手臂和被那条该死的巨蟒拍倒在地, 再也站不起来的那些场景。
“……”
她其实知道秦湘兰会折返回去。
沈墨时说不要告诉沈泽楠,秦皖熙告诉了, 她反而瞒着的人是秦湘兰。
她瞒着她,说爹自己有法子,只是让他们先走罢了。
可当萧程肆把沈墨时击落的那一瞬间,秦湘兰便什么都明白了。
原本前行的脚步顿住,她深深看了一眼秦皖熙,里面没有责怨, 有的只有不舍和决然。
在看见她眼神的那一刻,秦皖熙就知道了结局。
她慌乱地抓住秦湘兰的手, 说出那些苍白的话。
她求她不要走, 他们一起逃出去, 去寻白翊, 给沈墨时报仇。
她一遍遍重复着,哽咽着。
可秦湘兰只是抬手, 轻轻擦拭她沾染血迹的脸颊, 柔声说,阿娘爱你。
秦皖熙哭得伤心欲绝, 几乎要背过气去, 秦湘兰将怀里的苏池晏交给她,柔声道:“我答应过苏夫人,无论如何都会保下她的孩子, 现在这个任务恐怕要麻烦熙儿了。”
秦皖熙说不出话,除了点头就是摇头。
秦湘兰叹了口气, 看向了一旁眼眶猩红的沈泽楠:“泽远,你长大了,小时候姐姐护着你,以后的日子,你要护着她,好吗?”
沈泽楠没有动,嗓音嘶哑着开口:“娘……你和我们一起走。”
秦湘兰忍着鼻头的酸意:“你舍得让你爹一个留在这里?”
“……”
三人沉默了,最后秦湘兰上前拥住了他们。
“阿娘爱你们,不只是阿娘,他也爱你们。”秦湘兰说,“只是他这个老家伙人傻,又不会说话,他的爱太硬了一点,你们不要太怨他。”
“如果可以,好好活下来,尽可能的……活下来。”
说罢,她与他们拉开一些距离,伸手轻轻将他们转过身去。
“走吧,别回头看,这样你们会好受一些。”
……
然而他们最后还是回头看了,秦皖熙一度也想要冲回去,可沈泽楠用着最后的理智将她拦下了。
他忍着泪,始终没有失态,任凭秦皖熙如何挣扎,他都死死拦着她。
他没了爹,没了娘,不能再没有阿姐了。
正面肯定是逃不出去的,于是他一路连拖带拽的带着秦皖熙朝后院跑去。
秦皖熙原本哭得厉害,可到后面她就没了声响,沈泽楠回头去看她,她的脸上只剩下木讷的神情。
眼神空洞,如同丢了魂魄一般。
“……”
沈泽楠知道,秦皖熙的确是丢了魂。
人都有三魂七魄,秦皖熙的三魂都在秦湘兰那里,秦湘兰死了,她的魂也就丢了,散了,再也找不回来。
在那一刻,沈泽楠忽然说不清,自己的魂此刻还全不全。
老天没有多给他思考的时间,他根本没有深入去细想,抬头的一瞬便猛然停住了脚步。
身后的秦皖熙一头撞上沈泽楠的后背,恍惚间抬头一瞧,微微回过来一些神志。
前边盘踞着的是魔兽和走尸,其中还掺杂了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妖物,正虎视眈眈地望着他们。
她缓缓眨了眨眼,意识回笼,秦皖熙感受到腕间有什么东西松松垮垮的。
腾出右手一看,一道苍白如绸缎般掉落在地。
那是殷棂。
“……”
秦皖熙瞪大眼睛,盯着毫无生气的殷棂许久才抬眼去看对面出现的人影。
他们二人还未开口,沈泽楠牵着的贺辞衔忽然大声喊。
“坏人,还我阿娘——!!!”
“……”
萧程肆众邪拥簇,他打量贺辞衔几眼,认出他来:“居然让你苟活了这么久。”
贺辞衔抓着沈泽楠摇晃着:“哥哥,就是他,就是他杀了阿娘,打他,打他呀!”
沈泽楠没有动。
贺辞衔气急,扬起手欲要冲过去,哭喊:“我要杀了你,给阿娘报仇!”
萧程肆没有将他放在眼里,嗤笑道:“且不说你阿娘,就连你的救命恩人都快被我杀光了,就凭你也想报仇?”
贺辞衔更激动了,居然想要挣脱沈泽楠的手,沈泽楠皱了皱眉,抬手一记手刀砍在他的脖颈,贺辞衔双眼一翻便晕了过去。
气氛一下变得冷峻起来。
沈泽楠微微上前一步,挡在了秦皖熙的身前。
萧程肆淡淡道:“撷音峰的结界开了,如果我想出去,得等够两个时辰。”
“闲着也是闲着,便想着来找你们寻个乐子。”萧程肆道,“这样吧,你们来与我对几招,放心,在结界解开之前我不会对你们下死手。”
沈泽楠依旧没有答话。
结界解开之前不会对他们下死手,那结界解开之后呢?
他不敢细想。
萧程肆的视线落到那两个孩子身上,又补充了一句:“那两个累赘我暂且也不会杀,你们放开手脚上便是。”
话音刚落,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道灵光忽地闪过,下一刻手持琮鸾的秦皖熙便赫然出现在了萧程肆的右侧。
她高举利刃,眼里是呼之欲出的血光,拼尽全力地劈了出去。
“萧程肆,我要你给我爹娘偿命——”
众人没有反应过来,邪物们纵身跃去,想要拦住秦皖熙,可萧程肆只是微微抬头看了她一眼,掌中聚集起魔气,硬生生地接下了那一剑!
灵流与魔气相撞,震的手掌发麻。
左侧紫光一闪,萧程肆再次抬手,接住了来自沈泽楠的一剑。
面对两人,他并不算很吃力,指节一转,一股魔气顺着剑刃向上攀游而去,秦皖熙和沈泽楠见状立即挑开剑尖,萧程肆却反手一人给了一掌。
两人皆是倒飞出去,重重落地。
“……”
对此,萧程肆颇有些不满:“你们好歹还算一代骄子,怎么就这点实力。”
秦皖熙从地上爬起来,不管额头流下的鲜血,她怒道:“……若是叫你也片刻不休地打杀两个时辰,我也能轻而易举地杀了你。”
萧程肆道:“那便继续吧。”
秦皖熙铆足劲再次掠了过去。
“……”
两人心中有着滔天的恨意,头脑显然有些不太清醒,剑法什么的此时都不顾及,只是一招比一招狠,剑剑朝着命门而去。
面对这种不要命的打法,萧程肆稍微收了点心思。
可也仅是一点,因为他们真的已经打了太久,每一招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根本不需要他花太多功夫就能化解。
陪他们玩了几刻以后萧程肆就没了兴趣,他将二人击飞出去,并用魔气束缚住了他们。
“跟你们打,就像打三岁孩童一般无趣。”他指尖泛起暗红魔气,“还是将修为给我吧,成为我的魔气,比跟着你们好。”
秦皖熙喘着粗气,脸因为魔息缠绕而窒息涨的通红,她的眼里没有对死的恐惧,反而极致悲凉地落了泪:“……萧程肆,你个……畜生,你还我阿娘……还我爹,还我撷音峰……”
“你还我苍幽山……”
“你还给我……还给……我……”
萧程肆不为所动,只是收紧了魔气之间的空隙,秦皖熙再也说不出话,脸色开始发紫。
沈泽楠见状再也不顾其他,扑上去怒道:“你放开阿姐,放开她!!!先拿我的修为——”
萧程肆哼笑两声,眼底却是寒冷一片:“你们苍幽山一个两个皆是有情有义之人,沈峰主怎么说的?我就是个狗骨头,既然是狗骨头,干什么要听你的?”
说罢他指尖一捏,秦皖熙径直升到了半空——
“阿姐——!”
“砰——!”
一声巨响,一道蓝流呼啸而过,猛地将萧程肆抽飞出去!
魔气应声而散,秦皖熙从半空掉落,沈泽楠立即飞扑过去接住了她。
“阿姐?!阿姐?”
秦皖熙紧闭双眼,因为窒息已经晕了过去。
沈泽楠慌乱之中却看见了一袭白衣,他一愣,几乎是激动地抬眼。
“……白宗主。”
到现在为止,沈泽楠紧绷数个时辰的弦才彻底松懈下来。
太好了。
白翊出关了。
……
沈泽楠那根弦绷了太久,现在猛地松懈下来,两眼一翻便直接晕了过去。
“……”
……惨不忍睹。
整个苍幽山此刻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白翊垂着头看不清神色,只是颤抖着缓缓抬手,一道灵流将他们包裹,片刻后原地就没了人影。
他微微抬眼,血丝密布的双眼里映着这满地狼籍。
“……”
这一路上,越往山下走景色就越让人心惊,滔天的魔气和满地散落的,分不清是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的尸体,如同利剑一般刺入他这个宗主的胸口。
一剑又一剑,如凌迟一般。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直到看见如同废墟一般的怀苍峰。
还有苏晏州和池钰涵的尸体。
他来不及感受心中涌出的愤怒,因为接下来他还看到了同样横尸遍地的撷音峰,以及前殿沈墨时和秦湘兰的尸体。
若不是他这个宗主路上提了点速度,恐怕就连秦皖熙他们也要没命。
白翊猛然抓紧玉龙,转身去看那群邪物中央的人。
萧程肆此刻才从地上爬起来,他唇角溢着血丝,起身的姿态带着踉跄。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如同嗅到血腥的饿狼,死死钉在白翊身上,毫无闪避,只有翻涌的癫狂。
虞霜溟奇怪道:“小年糕怎么出来了?难不成他破了虚空镜?”
“不应该啊。”
虞霜溟的话萧程肆恍若未闻,看见那袭白衣他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兴奋:“呵……我们才当真是好久不见。”
萧程肆眼中闪烁着炽热,亦是挑衅:“师尊,你怎么来的这么晚?”
白翊发丝凌乱,一双浅眸染着血色,眼神狠厉,咬牙寒声道:“别唤我师尊。
“我嫌恶心。”
“……”
萧程肆这人,最大的特点就是生了一张毒嘴和善于发现别人痛点的眼睛,他总是能弯着眼眸,似是轻松的,说出最诛心的话。
“白宗主。”他说,“您再晚来一步,撷音峰也要被我杀光了。”
白翊抓着玉龙的手骤然收紧,苍白的手臂上凸起淡色青筋。
“杀光了撷音峰,我还要去江陵峰,然后是云沉峰。可惜啊,您要是再晚些出来,就能收到我给您的大礼了。”
话音未落,一条墨蓝蛟龙腾空而起,咆哮着掠向萧程肆!
衣袖狂摆,萧程肆无意躲闪,反而召出了玄魄横于胸前,凝聚魔气欲要硬扛下来!
虞霜溟见状急道:“你犯什么浑呢!赶快躲开啊——”
萧程肆充耳不闻,咬紧牙关,将体内魔气疯狂灌入玄魄。
墨蓝蛟龙狠狠撞上黑色屏障,巨响轰鸣,气浪如潮水般炸开,卷起地上积雪与碎尸。
萧程肆闷哼一声,脚下地面龟裂,被那磅礴巨力推得向后连退数步,鞋底在雪地上犁出两道深痕,喉间涌上的腥甜,却被他死死咽下。
眼中血气翻腾,他几乎调动了此刻能调用的全部力量,那漆黑魔气与墨蓝灵流竟在空中僵持,一时竟然真的不分上下!
双方都较着劲,面对此时的萧程肆,白翊只恨自己只有五成修为,已经无用到连这罪恶滔天的凶手都能与他对峙。
等两人都到了极限后,一声巨响爆炸开来,将在场的所有东西都波及的倒飞出去。
“……”
风浪稍息。
萧程肆以剑拄地,再次站起,望向对面脸色又白了几分的白翊,咧嘴笑了,齿缝间犹带血迹:“……师尊怎会沦落至此,连曾经你瞧不上的徒弟,都能正面接下你一招了。”
白翊心烦意乱,只觉得憋屈的紧,他想厉声斥责,想说自己修为未复。可一张口,却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点点猩红溅落在身前雪地,触目惊心。
“别叫我……师尊。”
“……”
萧程肆抄起玄魄跃了过去。
白翊手持玉龙劈开了他的剑尖。
两人齐齐跃向半空,萧程肆激动地不断劈着剑气,白翊不让他叫,他非要叫,声音在空中忽远忽近。
“师尊……你不认我这个弟子。”他无不阴毒地说,“那我的剑法是谁教的?我的心法又是谁教的?”
白翊持剑的手微不可察地一抖。
虽然微乎其微,但萧程肆还是看见了,他在剑气和魔气里笑着:“你看,你和我的剑法为何这么相像?因为他们本就是同源……”
“我是你教出来的徒弟!我这副样子,与你脱不了干系!”
白翊双目血红欲裂,周身灵光因为怒气而暴涨:“闭嘴!”
萧程肆也陡然加大了手中的魔气:“你说我不如顾城渊那个魔族余孽……”
“说我的心性不如他,因此心法也不给我……”
“可是师尊你看啊,我不要心法也能与你打都不分上下,我现在还能号令万邪,踏平仙山!说不定顾城渊那杂碎……早就被我炼制成走尸了……此等天赋,如何不能算资质奇佳?!”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嘶吼而出,玄魄携着恨意,直刺白翊咽喉!
白翊拧身险险避过,玉龙顺势反撩,直取萧程肆心窝,却不料萧程肆竟不防守,拼着以伤换伤,一道凝练魔气抢先一步,重重轰在白翊腹部!
“呃……!”
白翊脏腑巨震,不得不撤剑回防,或许是发了狠,他就势手腕一翻,玉龙剑脊狠狠拍在萧程肆持剑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轻响,萧程肆腕骨剧痛,玄魄脱手飞出!
萧程肆脸色一变,纵身欲夺回佩剑,白翊岂容他得逞,强忍腹内翻江倒海的剧痛,欺身而上,一记凌厉的肘击撞在他胸口,顺势扣住他肩臂,借力将他狠狠抡起,摔向地面!
然而,在身体失控倒飞的刹那,萧程肆脸上却掠过一丝冰冷的狞笑,他也是发了疯,反手如铁钳般死死抓住了白翊未来得及完全收回的手腕——
“砰!!!”
两人一同重重砸落,激起漫天尘雪。
“……”
刚恢复不久,本就虚浮不稳的灵力,经此耗尽心力的一战,彻底紊乱。
白翊伏在冰冷脏污的雪地里,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眼前阵阵发黑,唯余胸口剧烈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
疼。
皮开肉绽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折断的肋骨戳刺着内腑,可这些,都远不及心中的剧痛。
白翊大口喘息,冰冷的空气混着血腥味灌入肺腑,却浇不灭那几乎要焚尽理智的滔天情绪。
此时视野虽然模糊,可刚才所见的景象,那些熟悉或陌生的尸体,却清晰得可怕,一幕幕在脑海中反复上演,挥之不去。
苍幽山……
他是宗主。
怀苍峰灭了,苏晏州死了。
玄津峰灭了,沈墨时死了。
撷音峰灭了,秦皖熙死了。
江陵峰的弟子也在这里,似乎没有一个活口,云沉峰手无寸铁,现在苍幽山唯一的希望就是他这个修为只有五成的宗主。
“……”
什么都没了。
根本无力回天。
罪魁祸首是萧程肆。
而萧程肆,是他的徒弟。
白翊出神地睁着双眼,心底里仿佛传来细微脆响,就好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摇摇晃晃地起身,却没有站起来,只是垂着头,垂着眼,愣在那片脏污雪地里。
萧程肆已经捡回了玄魄,他的状态跟白翊差不了多少,只不过有虞霜溟撑着,他还不至于像白翊那般狼狈。
他一步一步,拖着剑,走到白翊身前,低下头,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人。
白翊的发冠早不知散落何处,墨发凌乱披散,沾染着血污与尘灰。
那身总是一尘不染的白衣,此刻已是破烂不堪,浸透暗红。那张曾经清冷矜贵,高不可攀的脸,此刻苍白如纸,眼神空洞,唯有唇边未干的血迹,显出一丝濒死的艳色。
哪里还有半分苍幽山宗主,仙门魁首的模样?
瞧着他这副模样,萧程肆只觉得解气。
仙门正道……
不是很高贵么,不是清洁吗?
怎么连苍幽山的宗主都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还要打吗?”萧程肆问,“如果不打,我就要带着我身后的那些东西,继续踏平苍幽山了。”
白翊没有动。
萧程肆仔仔细细地旁观着他,观赏着他。
他知道,面前这个宗主,已经要塌了。
寸寸崩塌,化作齑粉。
但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他要把这齑粉,也踩进泥泞里。
于是他开口了:“……我时常在想,你这样淡漠的人,到底在意什么?”
萧程肆一一举例,慢条斯理地说着。
“是不是顾城渊?”
“可是你亲自将他逐出师门了。况且你早就知晓那日的魔族异动并不是他干的,可你还是把他赶出师门了。”
“你不是一向护着他么?为何这次就这么狠心,难不成是为了你的脸面,为了遮盖你和他上了床的丑事?”
看到白翊身子微微一颤,萧程肆知道自己说对了,哈哈笑了几声,又饶有兴趣地说了下去。
“你还在意什么?”
“苍幽山?我灭了。”
“天下人?我也差不多要杀光了。”
他一连说了好几个,白翊都没在有任何动作,一副失神模样。
萧程肆见此觉得无趣,于是停下来想了想,忽地想到什么,唇边的笑容越发残忍。
“我记得,你之前还提拔过一个人,叫柳复延,就是办学堂那个。”
白翊闻言终于动了,他缓缓抬起头,眼眶湿红,眼眸却是一片死寂的空洞,麻木得让人心头发凉。
萧程肆与这双空洞的眼睛对视,在这尸山血海的背景下,用最轻柔的语调,说出了最恶毒的话。
“我杀了他全家,炼成走尸,一个不留。”
“……”
“而且你知道么,柳复延根本不是什么圣贤。”
“平陵天山坑底的瘴母以前苏醒过一次,柳复延道貌岸然,用别人家的孩子去喂那魔物换取安宁。”
“现如今瘴母再次暴动,这一次轮到他柳复延的孩子,他却打起歪主意。他办学堂,只是为了找到纯阴命格的孩子而已,你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嘉奖他……”
萧程肆嗤笑。
“师尊,您看人的眼光还是那么差。”
说完一切,萧程肆便细细观察着白翊脸上的神情,不肯放过丝毫一闪而过的情绪。
可白翊始终是失神的,俨然一副行尸走肉的模样。
玉龙就在身旁,可白翊已经不再拿起它了。
他再也拿不起它。
他不配。
一步错,步步错,收错了徒,信错了人,做错了决定,选错了路……无数的错堆积起来,终于压垮了宗门,压死了同门,也压碎了他自己。
他不配为师,不配为峰主,更不配……做这一宗之主。
这一切早有裂痕,摇摇欲坠,直到此刻,才在他眼前轰然倒塌,露出底下无尽深渊。
他静静地望着萧程肆,沾血的睫毛轻轻颤抖,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嘶哑的音节:
“萧程肆……”
“你杀了我吧。”
“……”
萧程肆笑容淡了。
杀了他?
哪会那么容易。
他还没有玩够呢。
“……想死?哪有那么容易。”
他把玄魄提起来,指着他:“我不会那么轻易的杀了你,至少也要等到你看我坐上魔族的尊位。”
“让你睁大眼睛看着,你看不上的徒弟,是怎么一步步称霸天下的。”
白翊却在此时抬起了手。
“……你还要继续跟我打下去?”
蓝光再次刺眼的亮起,萧程肆本能地闭上双眼,可下一刻,手中的剑刃忽地一沉。
只听噗嗤一声,萧程肆猛然睁开了眼睛。
只见玄魄已经贯穿了白翊整个心口,鲜血汩汩流出,顺着剑尖一串串滴落。
他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甚至忘了松开剑柄。
白翊的身体随着剑势向前微微一倾,长发垂落,遮住了他最后的神情,只有那不断扩散的,刺目惊心的血红,在他胸前白衣上迅速泅开。
“……”
死寂。
紧接着,一声撕心裂肺,几乎不似人声的悲吼,从另一个方向炸响:
“师尊——!!!”
“……”
萧程肆寻声望去,只见顾城渊不知何时已赶至,正立在数十丈外的一片废墟上。
他浑身浴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旁人的,一双眼睛赤红如血,目眦欲裂,死死盯着这边。
这一路,顾城渊所见,又何尝不是地狱景象?
可当他拼死冲破阻拦,终于赶到这最终战场时,映入眼帘的,却是萧程肆一剑穿透白翊胸膛的这一幕。
那一刻,万籁俱寂。
风雪、魔气、嘶吼、血腥……世间一切喧嚣都瞬间褪去,化作虚无的背景,他的眼中只剩下那袭正在被鲜血染红,缓缓倒下的白衣。
望着白翊那急速失去血色的面容,顾城渊全身的血液都逆流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冻结成冰,冷得心惊。
他颤抖着召出了血溅剑。
暗红色的魔气自他周身轰然爆发,浓郁粘稠,几乎化为实质的火焰,在他身周熊熊燃烧,将脚下积雪瞬间蒸发。
“萧。程。肆。”
他一字一顿,嗓音因极度的悲伤与暴怒而扭曲。
话音刚落,顾城渊的身影已经掠过去,挟着滔天煞气与同归于尽的决绝,血溅剑直取萧程肆的头颅!
这一切都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萧程肆本就实力大损,一时间躲闪不及时,直接被砍中了肩膀!
顿时鲜血横流。
顾城渊却看也不看,一击得手,顺势将萧程肆狠狠逼退数丈,自己则立刻折身,扑到白翊身旁。
“师尊!师尊?!”他急切地唤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心翼翼地去探白翊的鼻息,触手却是一片冰凉的死寂。
他猛地僵住,缓缓低头,看向自己沾满血污的手掌,又看向白翊平静得仿佛只是沉睡,却再无生机的脸。
他大睁着眼睛,如遭雷击般地愣在原地。
“师尊……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么快?
快到就像完全没有求生的念头一般,剑一过便没了气息。
怎么会。
白翊怎么会这样?
他怎会如此,他怎么会没有生念?!
血液早就凝固,干涸在白衣,雪地,以及手掌上,粘附在手掌和指缝之间。
如此刺目。
“……”
一滴热泪滴落。
他猛然抬眼。
一定是萧程肆。
一定是萧程肆说了什么——
顾城渊珍翼地将白翊已经冷下去的身体轻轻放下,而后转身,直直看向萧程肆所在的方向。
萧程肆顿时神情一凛。
“不好,顾城渊这厮要疯了,我修为快要耗尽,斗不过这条疯狗的!”
虞霜溟没好气道:“让你在那里一直多嘴,早些收拾了不就没那么多事了。”
此时顾城渊已经满身煞气地冲了上来,血溅燃烧着熊熊烈火,横劈一道剑气,将萧程肆击了个正着。
萧程肆伏在地上,呕出一口鲜血。
顾城渊喘着粗气,血瞳里满是悲伤和仇恨,他浑身颤抖,悲戚地说着:“……萧程肆,你怎么能杀他,他对你那么好,你怎么能杀了他?!”
萧程肆很想说刚刚他根本就不想杀他,明明是他自己撞到剑上,可听了后半句,又觉得顾城渊很可笑:“对我好?顾城渊你的那双狗眼睛得有多瞎才能看出来他对我好?”
“他处处向着你这只魔,为你亲拟心法,与你耳鬓厮磨,哪怕灵力亏空也依然要为你铸造灵剑……就算你们的丑事被戳穿,就算你成为夜袭的罪魁祸首,他也依然护着你!可是我呢?你哪只眼睛看出来他对我好了?好在哪里?!”
“灵力亏空,你也知道他灵力亏空!”顾城渊不顾一切地怒吼,“他为什么会灵力亏空,那都是因为你!”
“……”
萧程肆蹙眉,眼底闪过一丝茫然:“为了我……?”
“怎么可能?”他道,“他灵力亏空明明是因为杀金潼才……”
“你觉得以他的修为,杀一只魔兽会浪费那么多的灵力吗———”
“萧程肆,你不会当真以为,那天在平天阁真的是靠你自己扛下来的吧?”
萧程肆:“你什么意思?”
“那可是神器,那可是神器!以你当时的修为,只要稍有隐瞒,你不出一刻就会爆体而亡!”
“你那副模样,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来你瞒了事情,你为什么会活着下平天阁?你难道就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
不知为何,听到这番话,萧程肆居然无端感到一丝惶恐,他眼睫微微颤抖着,抿唇压抑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什么,顾城渊!”
“是他救的你……是他啊!是你刚刚杀死的师尊,一剑穿心的师尊!”
“是他用一半的修为替你扛下玑称的反噬!”
“不可能……”
看着他扭曲的脸,顾城渊由心为白翊感到不值得,他哽咽,眼前闪过那张苍白的脸,泪水不受控制的滚下:“眼瞎……“
“究竟是谁眼瞎?萧程肆,究竟是谁眼瞎!你那些花花肠子都他妈写脸上了,他还是收你为徒,在平天阁护下你,都是因为你拿着那个钱袋!就因为那个钱袋……就只是因为那个钱袋!”
喉间的血腥气越来越浓烈,顾城渊闭上眼睛,咬牙道:“他信你,就因为那个钱袋。哪怕你身上有那么多疑点,哪怕你当众斩下重犯的头颅,哪怕你满口谎话内心算计,他也还是信你,信你本性还是纯良……他怎么会信你,他怎么能信你?他就不该信你!”
“你说的没错,师尊偏心于我,可我没有辜负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字字珍重,牢记于心。”
“他也同样偏心于你,可你呢?你都做了些什么!你睁开眼睛看看,你他妈都做了些什么!说你是畜生都是抬举你了!”
“……”
萧程肆怔在原地,面色复杂到极致已经可以称之为平静。
可体内的虞霜溟却彻底沉了脸色。
她居然感受到萧程肆的心中有一丝逆反的情绪。
这种情绪在此刻出现,很危险。
也很不应该。
丝丝暗红魔气弥漫,虞霜溟玩弄又凉薄的嗓音响起:“小汤圆,别告诉我你会为这些蠢话悔不当初,然后痛改前非,别搞笑了。”
“低头看清楚你手上所沾染的鲜血,希望你能明白,你早就不能回头了。”
“……”
随着她的话,萧程肆刚刚鲜活的眼神骤然滞了一瞬。
他怔怔垂下眼,身体里才要翻涌的血液又渐渐冷下去,他挣扎着,撕扯着,最后又被生生按了下去。
须臾,染血的嘴角牵起一丝苦笑。
是啊……他早就不能回头了,此刻与他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于是他低声笑了出来,缓缓抬眼,望着那道疯执的身影,眼睫半阖着,不屑地吐出一句:“空口无凭,真假谁知?”
“况且……就算如此,那又如何?”
“……”
顾城渊睁大眼睛。
……那又如何。
好一个那又如何。
他也是一时被气昏了头,萧程肆都已经畜生成这样,他居然还妄图激起他的一丝愧疚。
顾城渊身形晃了晃,极致愤怒下,反而也嗤笑一声。
罢了。
再不济,白翊做的事情,他要替他说出来,他至少要说出来,这样萧程肆就不能再那么理直气怨。
他要那厮明白,白翊不欠他。
这就够了……
这就够了。
手背上青筋暴起,暗红魔气骤然爆发开来,顾城渊提剑掠去:“那又如何?”
“好……”
“那我送就你下去,按着你的脑袋给他磕头认错!”
“……!”
眼看着顾城渊就要再次逼近,萧程肆脸色一变,急忙与虞霜溟道:“你还在等什么,我若是死了,你也别想复生了!”
感受到那股逆反情绪的消散,虞霜溟放心地笑了:“哎呀,你现在威胁的这么直接了?让开。”
萧程肆只感觉身体一轻,再然后便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血溅携带着血气迎面劈来,竟是被她一团魔气生生接住!
“……”
顾城渊动作一顿。
虞霜溟缓缓睁眼,一双血瞳眯了眯,朝身后的邪物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等着看本座被那小子砍死吗?”
邪物们接收到命令,瞬间又恢复了先前的血性,一个个呲牙咧嘴地朝顾城渊扑了过去。
这些东西对顾城渊造成不了太大的威胁,奈何数量太多,一时间全部扑上来,他竟被拖得抽不开身。
虞霜溟向来出手狠厉,趁着邪物拖住顾城渊,她手中聚起魔气,快速掠向顾城渊的身后,对准他的心口就要下手。
顾城渊提剑去挡,不慎被走尸咬住了另一只手臂,虞霜溟笑了两声,闪身绕到他的头顶,招招致命。
一不留神就会丢了性命,顾城渊不敢大意,就这般被围着打了几轮,他的魔气太挥霍,远不及虞霜溟的深厚,出剑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身上也渐渐出现了大大小小的伤口。
“哼……”
虞霜溟鬼魅的笑声在耳边萦绕,忽左忽右,叫人分不清楚究竟在哪。
“小子,光有一身蛮力可杀不了我。”
左肩再度遭到重创,顾城渊吐出一口血沫,怒道:“……滚出来!”
见他已经被愤怒冲昏头脑,剑法也变得毫无章法,虞霜溟明白时机成熟,绕到他的身后,击出一束凌厉的暗红魔气,直直贯穿了顾城渊的腹部!
“……”
顾城渊浑身一僵,顿时脱力欲要倒下。
周身的邪物顺势一只又一只地扑上去。
倒下的瞬间,他心中满是惊骇,血色瞳孔里闪过一丝不解。
萧程肆……怎么转性了?
这种出招速度和狠厉程度,都不像萧程肆会有的,为什么这么短的一瞬间里,他就和变了一个人一样?
为什么会这样。
或者……他还是萧程肆吗?
“……”
虞霜溟落在不远处,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瞧见没有,按照本座的打法,根本要不了那么多时间。”
萧程肆:“……那又如何,把身体还给我。”
“……”
夺回身体控制权后,萧程肆抬眼看向那群邪物聚集的中心,心中竟是一阵释然。
“顾城渊,这回你总要死了吧……”
可还没等他没说完,那群邪物忽然皆是动作一顿,就像是被定格一般。
萧程肆一愣,只见一道金光闪过,劈开了一半的邪物!
再度眨眼时,那边的顾城渊和白翊竟然……
都消失在了原地。
“……”
……
洛川秘境。
顾城渊缓缓睁开了眼睛。
身上的伤口似乎不再像之前那么疼了,微微出神片刻,他一个激灵坐起来,映入眼帘的是水雾飘渺的草地。
微风拂过,嫩草沙沙作响,这里一片宁和,与外面的尸山血海完全是两个极端的世界。
顾城渊未曾来过此地,可现在他也没这个心思去猜这里是哪里。
四下环视一圈,瞧见那身破败白衣,顾城渊手脚并用地爬到白翊的尸身旁,呆愣愣的,黑眼睛里映着白翊那张毫无生气脸,再也忍不住,眼眶一红就要哭。
“师尊……”
可还没等他发作,前方忽然传来阵阵窸窣的脚步声。
顾城渊抬头一看,顿时瞳孔一缩。
是之前在寒寺见过的那个银发男人。
对于这个人,脑子里明明挤了很多疑问,但不知为何,此刻他却只有一个念头。
求这个男人救救白翊。
他也说不清到底是为什么,似乎直觉就在告诉他,这个男人可以救白翊。
两人无声对视片刻,一方平静,一方眼中的乞求和悲痛已经快要溢出来。
良久,银发男人叹息一声。
“缘分未尽,命不该绝。”
“……”
“你想救他。”
闻言,顾城渊心中泛起一丝隐秘的希望,他爬过去,跪在男人面前,恳求道:“我想,我想救他。仙君……救救师尊吧,只要能救他,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银发男人却道:“你知道,他已经没有生念。”
顾城渊如遭雷击,嘴唇一阵嗫嚅,最终没有答话,只是再一次重复:“仙君,求求你救救师尊吧,他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只要能救他,拿走我的命也没关系……仙君开开恩吧……你救救他……求你,求你救救他……”
男人望着他:“我也想救他,而且本君也的确有个法子。”
顾城渊倏地抬头。
“可他有点不太愿意回来。”男人淡淡说着,“况且,我这个法子,需要你上仙台。”
这人果然是天界的人,顾城渊迷茫地皱了皱眉:“仙台……?”
“那是生灵逝后,纯净善念与未了执念所归之处,介于生死之间,缥缈难寻。”男子解释,“你若能以生者之躯,攀上通天之阶,抵达仙台,或有机会……寻回他散逸的魂魄,带回阳世。”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顾城渊身上,带着审视:“但你一介魔族之身,登临天界之地,本就是逆天而行。所受天道反噬,排斥之苦,将远超常人十倍百倍。虽然你从未作恶,但天阶漫漫,罡风凛冽,心魔丛生。一步踏错,便是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即便知晓如此,你也……愿意去么?”
顾城渊没有一丝犹豫,几乎是立马答道:“我愿意,我愿意……我这条命早就该没了……只要能救师尊,我会尽全力去试。”
只要白翊还有意愿回来,只要有一丝希望,他就一定要把他带回来。
就算是失去性命,他也必须竭尽全力将他带回来。
纵死,无悔。
银发男人看着他眼中那不顾一切的决绝,微微点了点头,眸中似有一丝极淡的赞许掠过。
他不再多言,翻手结出一个复杂的金色法印,那法印一闪,没入顾城渊眉心。
“持此印记,可护你心脉,暂抵部分天阶戾气。”男人道,“待你登上天阶,需来寻我。否则,你进不得仙台之门。”
说罢,他转身就要离去。
顾城渊连忙叫住他:“天阶在哪里?”
“片刻之后,就在你的面前。”
“那,我要怎样才能寻到你?”
“上去报我的名号。”
“……名号?”
“白眉散仙。”
==========作者有话说:==========
前世走完啦,撒花花
第128章 喜欢[VIP]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周围的景象剧烈晃动起来, 大片大片地消散开来,白翊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突然变得很轻, 先是腾空飘起,而后又猛地向下坠去。
强烈的失重感让人头晕目眩, 一片漆黑中,白翊张了张嘴想要喊些什么,却一个字都喊不出口。
他就这样无尽下坠,仿佛掉入一片虚无的深渊。
“……”
不知过了多久,失重感忽地消失,背部传来结实的触感, 让那股难受的劲缓和了些。
顿了一口气,睫羽微微一颤, 白翊缓慢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墨黑天幕, 其中还点缀着颗颗星点。
与先前的纷飞大雪和断臂残骸相比, 这里显得那么安宁。
白翊双眼没有焦点, 只是出神地望着夜幕,脑海中还在不断闪过那些早已尘封的画面。
“……”
这是……他的记忆。
他都想起来了。
原本他以为这样庞大的记忆猛然灌入多少会有些不适, 可他此刻除了有些迷茫以外, 别的便再也没有什么。
这些记忆就这般从善如流地浸入他的脑海,一环接着一环地想起, 就仿佛只是回忆起了一段忘掉很久的日子。
白翊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感到眼眶有点酸涩。
原来如此……
以往的种种,那些被他遗忘在十七年前的往事,他都想起来了。
他微微偏头。
这里是……
洛川秘境。
远处的山茶花还在月光下盈盈盛开, 白翊微微皱了皱眉。
这里是洛川秘境不错,可是他记得这里应该是一望无际的草地才是, 何时有了这些茶花?
然而这个一闪而过的疑问,白翊很快就猜到了答案。
感官开始运转,他此刻才感觉到后背有点硌人。
那是两只手臂,此刻正把他圈在怀里。
这双手臂的主人是谁,白翊当然知晓。
他呼吸放轻了,顺着目光一寸一寸地望了上去。
顾城渊。
白翊深深望着他。
顾城渊正阖着双眼休息,尽管闭了目,眉心却还是隐约皱着,显然睡的并不安稳。
白翊又在心里默默念了两遍他的名字。
顾城渊……
心口烫的厉害,他用视线去勾勒眼前人的轮廓,十分热切而又珍重地,一寸寸勾勒。
他很快意识到,记忆里那个莽莽撞撞的少年此刻已经褪去了青雉,经过一些他不知道但却能够猜到的种种事情之后,成为了眼前的男人。
成为了现在的顾城渊,现在的苍幽山宗主。
白翊尽可能地回忆着最后的画面。
魔族,上仙界,去仙台找回他可能并不存在的魂魄。
这些字眼,足以让他心惊胆战。
昔日他断定连忘川阶都无法坚持走完的少年,居然硬生生爬上了天阶。
且不说顾城渊是一阶魔族,就算是他自己亲自去爬,不说丢了性命,再不济也是要脱一层皮,碎一次骨的。
魔族受到的惩戒更是几倍甚至几十倍不止。
他如何能想……
顾城渊是如何做到的。
心口太烫了,各种情绪交织杂糅在一起,白翊微红着眼眶,很想伸手去碰碰顾城渊的脸颊。
可他睡的太浅,尽管自己已经极力放轻了动作,顾城渊还是睁开了眼睛。
“……”
花海盛放间,两人四目相对。
浅眸潮湿,黑眸闪烁。
一晃而过的惺忪之后,白翊在那双黑眼睛里看见了同样多的情绪,可不同于他的热切,那双眼睛里更多的是闪躲和担忧。
他看着顾城渊在他面前纠结半晌,最后才下定决心般地深吸一口气,极其小心地唤了一句。
“师……尊?”
白翊点点头,轻声应了。
几乎是在下一刻,他就看见面前的男人红了眼眶。
“师尊……”
顾城渊又唤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个藏在心底深处的称呼,一声师尊实在承载太多。
思念,迷茫,惶恐,爱慕。
以及更多的,复杂到无法用词语去归纳的情感。
白翊手上动作没停,手掌贴上微凉的脸颊,感受着指缝之间的湿润。
他开口说话了,嗓音微哑:“你……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为什么不早些告诉他。
告诉他十七年前的一切,告诉他自己的身份,让他知道他到底是谁,曾经都做过什么事,还有他做的那些决定和选择,究竟是对是错……
以及他这一世倾心许久的人,也同样爱慕着自己。
顾城渊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遮盖住眼睛里的情绪,这副可怜巴巴的神态渐渐与记忆里那个少年重合。
“我害怕。”
白翊:“怕什么?”
“怕师尊不愿记起这些。”
顾城渊边说边看他,黑眼睛湿漉漉的,是类似于犬类的眼睛。
虽说这副模样和他现在的身份有些违和,但白翊看起来却觉得莫名有些亲切。
“而且我还怕……”
“还怕什么?”
“怕师尊想起来之后,就不要我了。”
顾城渊轻声说着,圈着他的手臂不觉收紧了,像是真的怕他现在走了一般。
他的确怕,这十七年来,他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煎熬。
他怕白翊回来,也怕白翊不回来。
当年他奄奄一息带回白翊的魂魄以后,白眉虽说是答应出手相救,却是用的轮回之术。
这样一来,白翊就不曾记得当年的事情,是一个有着另外一种人生的白翊。
论私心,顾城渊十分渴望白翊能够回来,可他看着这辈子的白翊如此鲜活,他又不忍心叫他想起前世那些残酷的记忆。
若是不记得,就能无忧无虑地过完这一生。
可他也同样舍不得就这样放手。
那是他朝思暮想的师尊,只有天知道他有多想白翊回来。
这近二十年来,顾城渊一直活在期盼和煎熬之中。
眼前白翊真的回来了,他又觉得惶恐,他不知道这次的自作主张,白翊是否会怪他。
“……”
面对他的忐忑,白翊轻轻蹙着眉头,沉默良久,只是叹道:“你傻不傻。”
顾城渊紧紧盯着他,眼中的光亮闪了闪。
白翊从他怀里坐起来,两人的距离近了很多。
“我怎么会不要你?”白翊道,“自从你回了苍幽山……除了那次,我何时没有偏心于你?”
距离太近了,熟悉的山茶花香气扑面而来,顾城渊竟是看的入神,一时没有答话。
白翊那双浅眸里还泛着点点水光,他不徐不慢,嗓音却带着一股很强烈的安抚意味:“你若是不告诉我,我才会难过。”
“其一是因为前世我做错了很多,我如何能够心安理得地活第二世?”
“其二……”
“你若是不告诉我,我如何能够知晓……这世上还有一个对我如此情真意切的人?”
上一世的魂魄归体,那缕情丝与第二世的情丝相融合,惹的情绪不住的澎湃。
白翊此刻什么都不在顾虑,只顾着把心里话一股脑地说出去。
反正这辈子没有修无情道,什么克制什么礼节都是上辈子的事,太遥远,眼下只剩一颗炽热跳动的心。
还有眼前的顾城渊。
心口太烫了,看着睁大眼睛还没反应过来的顾城渊,白翊自知说什么都不如行动让人心安。
于是犹豫一瞬,他不顾发烫的脸,竟是直接靠近……
吻了上去。
顾城渊睁大了眼睛。
只是唇瓣相贴,没有任何旖旎的意思,可顾城渊的心还是热烈鼓动起来。
若说刚才他还是飘飘然地去揣摩白翊话里的意思,那么此刻,他已经能够确定白翊的答案了。
原来真的不是自己一厢情愿。
白翊……也是喜欢他的。
顾城渊眼眶微微发酸,眼睫颤抖,抬手没进白翊的发丝,两人唇齿纠缠,呼出的阵阵热气将微冷的空气都惹烫了不少。
顾城渊看着近在咫尺的脸,眼神热切的不像话,趁着他换气的空隙,还是要再确认一次:“师尊,你真的……”
白翊一阵头昏脑胀,抿了抿唇道:“总不能是假的……难不成只允许你装大尾巴狼欺负一个没记忆的人?”
幸福来的猝不及防,顾城渊花两秒钟去相信眼前的场景并不是梦,而后眨了眨眼睛,无辜道:“哥哥不是不怪我的吗?”
“……一码归一码。”
“好吧。”
瞧着面前刻意装乖的人,白翊莫名很想笑,但没笑两声,忽地想到什么,笑容浅了一些:“……这些茶花,是你种的?”
顾城渊揽着他,脑袋靠在他的颈间,声音闷闷的:“嗯。”
“种了多久?”
“我记不清了。”顾城渊抬头望着他,“想师尊的时候我就会种花,种着种着就成花海了。”
说着他凑上去在白翊的脸侧啄了一下:“你喜欢吗?”
白翊怎么会不喜欢。
他等着顾城渊再次凑上来,变了角度,让嘴唇相碰。
顾城渊一顿,下一刻抬手按住白翊的脖颈下压,让唇瓣贴的紧了些。
虽说前面一直是白翊因为情感而主动,可当顾城渊不再被动时,他还是下意识将双手抵在了两人之间。
双方都不再保留,因此这个吻格外炽热,直到顾城渊开始向下吻去的时候,白翊才堪堪叫了停。
“……”
两人皆是气息不稳,白翊见有点过火便要起来,但顾城渊却忽地脸色一变,皱起眉头闷哼一声。
白翊心中一沉,忙问道:“怎么了?”
顾城渊喉结颤动,压下口中腥甜:“哥哥,你先起来……”
白翊本来就是要起身的,但见顾城渊脸色苍白,微微皱起眉,先伸出手去探他的额头,发现不知何时已经滚烫起来。
“你怎么了?”白翊担忧道,“怎么会这么烫?”
顾城渊欲言又止,只是又将先前的话重复了一遍。
“你先起来……”
“是不是回溯阵法耗费的灵力太多反噬了?”
“不是……”
“那是为何?”
“我……”
白翊因为着急,动作有些碎,一直在他身上磨蹭,此时的山茶花香浓郁的像是某种药剂,顾城渊屏息,极力忍耐着体内的灼热。
见白翊真的着急了,顾城渊抿着唇,只好如实道:“是……先前的情蛊发作了。”
“……”
白翊顿时愣在原地,倒真的不敢再动。
望着白翊脸上的错愕神情,顾城渊暗自将身子往后缩了缩:“哥哥不如先回望月阁吧,我一会就回去。”
白翊却依旧没有动作,须臾,眼睫缓缓落下,浅色的眼眸略显慌乱,不知道要看向何处。
“那,你要怎么办?”
他的声音明明很轻,可顾城渊的心却猛然漏跳一拍。
“……”
“什么?”
“我走了,你怎么办?”
这句话的意味实在是太过于明显,顾城渊一时没有回答,他望着白翊有些红润的耳尖,心中竟然泛起一丝隐秘的期待。
……他怎么办?
他还能怎么办。
白翊……说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不是他想的那样,会不会是那样,是不是愿意和他……
顾城渊不敢再肖想下去。
“……”
两人的心跳在皎洁花海中鼓动着,温度都在逐渐升高。
喉结滚动,心中像是被燎了一把明火,烧的他越来越渴,顾城渊咽了口唾沫,嗓音暗哑:“师尊……不想走?”
白翊指尖微微收拢,他抬眼看向他,眼中是青涩,亦是灼热。
“先前在洛川,我替你缓解过情蛊的。”
白翊回忆着,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嗓音,可说出来时却还是听得出其中的紧张:“情蛊终究是蛊虫,你若是自己独自熬过去,怕是太煎熬,所以……”
白翊这句话还没说完,顾城渊就已经将身子压过来,两人的距离被压近,鼻尖浮动着茶花的苦香和彼此呼出的热气。
“你……”
“哥哥可知情蛊的解法?”
顾城渊黑色瞳孔中闪着光亮,却不再是平日里熟悉的温柔,白翊猝不及防地与他对视,被那野性的眼神看的不敢乱动一分。
虽然上辈子自己修的无情道,可两世之间他多多少少也是明白这方面的。
若是从头算下来,顾城渊整整忍了快二十年,怎么想也不是一件易事。
略显迟缓地眨了眨眼,白翊将手臂撑在两人之间,撇开眼神居然想要去解释:“我说的是缓解,就像上次那样,引渡灵流……”
顾城渊闻言,带着热息又靠近了:“这法子上次哥哥已经用过,怕是起不到什么作用了。”
炙热的气息还在逼近,白翊往后挪了些位置,喉间发紧:“那你,是想干什么?”
“……”
明明是询问,可放在眼下这个场景里,听上去却像是窗户纸捅破之前的邀请。
“师尊……”
顾城渊紧紧盯着他的侧脸,哑声道:
“我们解蛊好不好?”
第129章 赌了十两银子[VIP]
“……”
顾城渊揽着他, 吻了吻他的额头,瞧着略微他失神模样,双臂收紧将他拥在怀里。
“……还好吗?”
“……”
汗凝聚在锁骨窝里, 顺着胸肌的纹路往下淌,在月光下映衬的亮晶晶的。
白翊缓过神, 抬眼去看此刻笑的讨好的顾城渊,一阵酸涩感传来,他心中莫名升起一股火气,照着他的手臂拧了一把。
“嘶……疼。”
“……现在知道疼了?”白翊有气无力地道,“谁能按你这样折腾?”
看着他愠怒的脸,顾城渊抿了抿唇, 将还要再来一次的念头压了下去。
“唔,是我太心急了, 师尊别恼。”
白翊:“你先松开我。”
顾城渊不肯:“不要……”
表达拒绝后, 还凑得更近了。
白翊抵住他的脑袋, 心道这么些年过去, 顾城渊怎么还是这个性子。
但顾城渊的力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大,白翊挣脱无果, 只能依着他被按在怀里。
正无奈着, 他抬眼看见了顾城渊左耳上的茶花耳钉。
回想着之前顾城渊所说的话,白翊仔细想了想, 也不曾记得还有这种物件, 便出声询问道:“你这枚耳钉……可是有人赠予你的?”
顾城渊:“不是,是我自己做的。”
“既然是白山茶,为何又要掺那一抹红?”
顾城渊埋在他的肩颈处, 声音闷闷的:“是血。”
白翊一顿:“血?”
“嗯。”
“……谁的血?”
“你的。”
“……”
“师尊不在的日子,我无时无刻都在想你回来。”顾城渊道, “这十七年来,师尊以前喜欢的,在意的,我都替你保管着。”
他低声一件件一桩桩说下去。
“茶花,苍幽山,江陵峰,还有望月阁……”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似是有些担忧:“师尊会愿意回来吗?”
白翊与他对视:“我若是不回来,还能去哪里。”
他顿了顿。
“我真的没有想到你能做到这种地步。”
顾城渊道:“我这样,你会高兴吗?”
“……这是什么话?”
“我怕我自作主张,师尊会不高兴。”
白翊微微有些沉默。
这十七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顾城渊那不可一世的性子转变这么大。
不过想来也是不易,当初他所见到的苍幽山已经是岌岌可危,在那样惨烈的灾难中,短短十七年就要重建苍幽山到这个地步,谈何容易。
更何况是顾城渊这样的性子,白翊很难想象他是如何自甘束缚手脚来做这满是条条框框的宗主。
难不成……当真是为了他吗。
“我很高兴你能守着这些东西。”白翊道,“否则我就算是背叛了它们。”
“是你给了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顾城渊望着他,微微皱了皱眉:“弥补……?师尊为何要弥补?”
白翊叹了一口气,垂下眼睫:“当年我做错了很多选择和决定,苍幽山遭受如此浩劫,到头说来都与我脱不了干系。”
顾城渊:“……所以我会纠结要不要你回忆起这些东西,我就知道,你又会揽错。”
白翊闻言轻笑一声。
“其实我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懊悔。”
“过去太久了,太远,就像是一杯冷茶。虽然现在又放在我的面前,但我只会倒掉,不会再喝了。”
“可那终究是我的茶,也要由我去收拾。”
“……”
顾城渊眉头松了一些,白翊抬眼与他对视,话锋一转:“若要说弥补,我更应该弥补的是你才对。”
“我?”
“我想通了太多,丢了太多,也拾起了很多。”白翊道,“那时的我太懦弱,一直在逃避,即使我不喜欢那样,也无可奈何。”
他声音轻轻的,带着爱意的温度:“我看到了一些记忆。你为我的一丝残魂爬上了天阶,寻到了仙台,是吗?”
顾城渊犹豫了一阵,最后还是没有瞒他,点了点头。
“那时我生念俱灭,按理来说不应该有那一丝残魂的。”白翊徐徐道,“这些年来,你可曾想过,为何这一世我会是这般截然不同的性子?”
这个问题顾城渊还真的思考过:“为何?”
白翊在他的注视下抬手,放在了心口。
“因为是它在作祟。”
顾城渊不明所以。
白翊感受着那股有力的搏动,继续道:“是情丝。”
“情丝……?”
“不错。”白翊道,“是那一夜……就是欲阵魔气在你体内暴走的那一夜,你来寻我……”
顾城渊微微睁大了眼睛。
“那一夜,我拔了情丝。”
一句轻语如平地惊雷,顾城渊心跳快了,他抓住白翊的手,有些激动地道:“所以……师尊其实在那一夜就……”
“嗯。”白翊不顾耳根的热意,直接应道,“在那一夜我便动了心,我怕我会失控,怕会着了你的道,所以才用了最极端却最有效的办法去逃避。”
顾城渊此时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所以师尊后来的疏远都是因为拔了情丝?我还以为是师尊厌恶我了……”
听着他可怜巴巴的语气,白翊刚想开口安慰安慰,但转念一想,他那时似乎也没有故意疏远过顾城渊吧?
“……我何时疏远过你?”
顾城渊认真想了想,最后肯定道:“有,以往都是日日见,可自那以后我和师尊最长竟有七日未见……”
白翊:“……”
顾城渊这人,好记性从来不用在正道上。
“好了,就当是我疏远你,所以我才会说我要弥补你。”
“师尊……”
见他这副模样,白翊觉得又无奈又好笑:“这么些年过去,你怎么还是这副性子……别人知晓话本子里的顾仙君私底下是这副模样吗?”
顾城渊凑在他颈间蹭着:“顾仙君……这仙君不当也罢,这些年来我也想问师尊,这么无聊琐碎还劳累的差事,师尊究竟是怎么做过来的?”
白翊道:“你不也做过来了吗?”
顾城渊:“我只是在学你罢了。”
白翊笑了:“那我现在回来了,顾宗主是不是要让位了?”
“当然,实不相瞒,我一直都是名义上的宗主,宗主之位,我们一直给你留着的。”
白翊沉默。
……宗主的确不是一个好差事。
若你只是个平常人,那你每天思考的就是吃喝玩乐,顶破天再为难以精进的修为而苦恼。
可若是当上了这宗主,那便是一举一动都要受到天下人的审视,一不小心便会千夫所指。
这种事情,白翊再清楚不过。
良久,他从思绪的漩涡中挣扎出来,叹了口气,与顾城渊分开了些。
“……先穿衣裳吧。”
……
说是穿衣裳,但两人刚才太过于投入,衣裳早就不知道被他们落在了哪里。
等将衣物找到,上面的褶皱痕迹已经重到无法忽略,白翊试图将它们抚平但却无果,无奈一阵只好暂且先穿戴起来。
行动之间偶尔会扯到某处,一股难言的酸涩疼痛阵阵袭来,而且那些东西也还没来的及清理,让白翊有些不太舒服。
顾城渊见状便替他理了理衣衫,还道等回了望月阁再帮他清理。
等穿戴好衣裳白翊才渐渐从情感中抽离出来,那些被暂时搁置的理智重新浮现,脑海的画面一帧又一帧。
他忽地想起什么,微微皱了皱眉道:“若这一世我记忆中的青衣人是你,那我的师父是谁?”
顾城渊闻言脚步一顿,白翊回忆着:“是你随意找的老人家?他是否还在世,为何后来彻底没了踪迹?”
见他问的紧,顾城渊轻咳一声道:“其实……那不是什么老人家。”
“……什么意思?”
顾城渊与他并肩走着,声音里莫名透着一股心虚:“那其实是傅池儒的一个扮相罢了。”
白翊:“……”
怪不得,当时月宴他就觉得傅峰主有些面熟。
他叹了口气:“你们真是……”
顾城渊道:“白眉当年说师尊轮回不得受到前世之人的干扰,怎么着也要十七年以后,交给别人我又实在放心不下,只好出此下策,绝不是有意欺瞒师尊。”
白翊倒没有要怪他的意思,提到白眉,他不禁隐隐有些好奇:“我也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当年也是他帮我解开的秘境结界……”
“不过我很想知道,当年仅凭你们,是如何镇压萧程肆的?是散仙出手了吗?”
顾城渊道:“白眉并没有出手,他只是教我们了一些法术。”
“当年我们在秘境里修炼了十日,因为秘境聚集天地灵气,灵器衍生出灵识,我们修为大涨,后来花了很大的代价才将萧程肆封印在天水。”
“不过阵法是白眉亲自设的,否则也压不住他。”
白翊点了点头,又问道:“先前我睡了多久?”
“三日。”
白翊道:“那萧程肆呢?他现如今是什么情况?”
顾城渊顿了顿,提到萧程肆,他嗓音不自觉冷了些:“这十七年来萧程肆都不太安分,魔族依旧蠢蠢欲动,尤其是近年尤其严重。”
“先前在平陵追查楚池萧我才得知他居然也是萧程肆的人。”顾城渊道,“我这才想通那厮究竟哪来的那么多走尸。”
“萧程肆在地底下都不老实,铆足了劲想要杀我。不知道他筹划了多久,在平陵那一夜楚池萧集结了上万只高阶走尸,设下结界,欲要将我困死在里面,却不料我真的能杀出来。”
“还有摄魂铃,他叫罗婉月偷出来原本是要对付我的,只不过正巧被哥哥撞上,我提前将它拿了回来,否则我可能还真要着了他们的道。”
顾城渊说到这里哼笑两声,两人也走到了结界的边缘处。
“虽然很不想告诉师尊这个消息,但是情况确实不容乐观。”顾城渊道,“白眉当初设下的阵法,最多还能撑四日,四日之后,萧程肆就要冲出法阵了。”
白翊听的认真,面色也不禁有些凝重,他抬头看向秘境的出口:“该来的总是要来。”
说罢他便抬手将结界化开。
两人双双走了出去。
刚走出秘境,一抬眼就迎面撞上早在外等候着的沈泽楠。
“……”
三人不知为何,一时间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气氛诡异的有些沉默。
沈泽楠的视线先是落在白翊的脸上,而后又落到了两人相握的手上,那一瞬间,他感到自己的额间微微一跳。
沉默了一会,他还是朝白翊行了大礼。
“白宗主。”
隔着时间的洪流再次看见沈泽楠,白翊不知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心底里的亏欠让他连正常的寒暄都做不到,最后只能轻轻点了一下头,叫他先起来。
沈泽楠依言起身,借着月色看清两人极力掩饰但是依然凌乱的衣裳,神情有些微妙。
顾城渊从刚开始就有意无意地在与白翊拉近距离,直到此时,他都已经搂住了白翊的腰身。
白翊自觉这样太过于招摇,欲要与他拉开距离,顾城渊反而更为大胆地俯身吻了吻他的脸侧。
“……”
白翊一顿,皱眉道:“……你就不能背着点人。”
顾城渊眯着眼睛笑,瞥眼去看一旁的沈泽楠:“师尊有所不知,沈峰主曾与我打过赌,他说师尊若是恢复记忆定然会更加疏远我。我刚才只不过是在证明其相反罢了。”
“……”
白翊不知道说什么好,也将视线移了过去:“你当真与他赌过这种事情?”
沈泽楠应道:“回宗主,赌过。”
白翊更无奈了:“那你们赌的什么?”
沈泽楠道:“十两银子。”
白翊:“……”
幼不幼稚。
顾城渊一挑眉尾,脸上露出一种类似于炫耀的神情:“沈峰主待会记得把银子给我。”
沈泽楠淡然道:“我何时赖过账。”
顾城渊点了点头,不再与他多言:“麻烦你让让,师尊累的紧,我得扶师尊回去休息了。”
白翊:“松开我,我自己走……”
沈泽楠默默让开了一条道,看着两人的背影,他忍不住道:“顾宗主可要记得抽点空去寻对付萧程肆的法子,我们这群人惜命,不想送死。”
顾城渊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在半空中挥了挥。
白翊听着这话的意思,开口道:“会有法子吗?”
顾城渊垂着眼睫:“这些年我也没有闲着,目前已经有一些头目了,还剩四日,时间应当是够的,等回了望月阁我再与师尊细说。”
“……好。”
第130章 糕点师傅,糕点徒弟[VIP]
夜色已深, 等两人气喘吁吁地结束清理大事之后,天边已经隐隐露出白肚。
白翊疲惫的厉害,不知怎的, 迷迷糊糊之间就睡了过去,再次睁眼, 天边已经大亮。
难得晴天,暖色透过浅薄窗纸,落入惺忪眼底。
白翊眯着眼睛,脑袋还有些混沌。他出神地望着窗外的那一单株山茶,直到阳光铺洒整个床榻。
身体还有些酸,但已经比那阵子要好了太多, 他撑着边沿缓缓坐起,瞧见空空如也的身侧。
眉间微蹙, 刚要下榻去寻人, 结果下一刻不远处就传来了一阵书页翻折的声响。
寻声望去, 果真瞧见乱糟糟的书案, 以及深陷其中的顾城渊。
即使隔着些距离,白翊还是能够看清顾城渊那双闪着细光的黑眼睛。
“哥哥醒了?”顾城渊从一地的书纸中起身, 向他走来, “是不是我这边的动静将你吵醒了?”
白翊此时才清醒了一点,摇了摇头道:“……什么时辰了?”
顾城渊答道:“巳时两刻。”
巳时……
白翊抬手揉了揉额角, 心道重活一世果然是闲散了不少。
他望一眼那边的狼藉, 疑道:“夜里你着急忙慌的把我折腾地睡过去,就是为了做这些?”
顾城渊将床头备好的衣裳拿了过来:“嗯……哥哥怎么这样想我。”
白翊伸手接过衣裳,继续问道:“那是什么?”
顾城渊道:“对付萧程肆的法子虽然有些头绪, 但始终还是太零散了些,所以我将头绪整合了一番, 等哥哥穿好衣裳再听我慢慢讲。”
白翊抖开那几件衣衫,眼底微微泛起了一丝波澜。
广袖白氅,银线镶边,缀以细金暗纹……
那是他前世常穿的峰主服。
在他发愣时,顾城渊已经给他披上了外衫,而后他几乎不用动,面前的人就那样熟悉自然地替他穿戴。
“哥哥先扶着我起来吧。”
白翊依言做了,刚睡醒的他脚步有些虚浮,顾城渊的手臂收紧,稳稳地支撑着他,几乎是将他半圈在怀里。
白翊站定之后与他微微分开。
顾城渊拿起缀着细软银链的腰封,将其整整齐齐地佩戴在他的腰间。
清透的暖色拂过脸侧,白翊垂着眼睫,投映出一小片阴影。
顾城渊专注于手上的动作,指节又揽起白翊的墨发,白翊这时才回过神来,低声道:“发冠不必全部束起,如今这般挺好。”
顾城渊手上的动作滞了一下,随即便明白他的意思,指尖一转只梳了一个与先前相同的样式。
做好这一切,顾城渊满意地将东西收拾好,笑道:“师尊饿了吗?可要先吃些东西?”
白翊却道:“先说了事再吃也不迟。”
顾城渊闻言想了想:“也是,等与哥哥讲完恰巧也该到饭点了。”
“……所以你说的法子究竟是什么?”
“说来话长,让我想想应该从何处说起。”
顾城渊拉着他到书案前坐下,从一堆书籍中抽出一本古籍:“师尊应当知晓萧程肆那厮可以操控上古魔气吧?”
白翊略微回忆:“嗯,那时我从洛川秘境下来时,看到了那层结界。”
顾城渊又道:“那师尊你再回忆回忆,当时您与他对招时,他所用的魔气是暗红还是玄色?”
“……”
白翊皱着眉头,那么久远的事情,他实在回忆不起那些细节:“我记不清了,难不成他用的不是上古魔气么?”
本是一句猜测,顾城渊直接点头认了:“我当时只顾着发疯要杀他,不曾注意到这些。但现在想起来,萧程肆刚开始的确用的不是上古魔气,反而是自知斗不过我,魔气才转为了暗红。”
白翊沉吟道:“难不成他当真天赋异禀?”
“那不可能。”顾城渊鄙夷道,“还有一个疑点,萧程肆为人下作,一丁点势头都要逞那一点口舌之快。”
“但那日他转用上古魔气之后,竟然没有落井下石,而是直接要将我置于死地。”顾城渊道,“更为奇怪的是,他居然不用玄魄了,而且一招一式完全没有一点江陵峰的影子。”
“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
白翊静静听着,直到听到最后一句话,心中居然隐隐泛起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脑海中回闪着那日萧程肆字字诛心的场景,若说他变得沉默寡言速战速决,的确有些奇怪。
“……你说的这些,只是猜测?”
“自然不是。”顾城渊道,“我后来去拜访了妄寂大师,从他口中证实了此事。”
顾城渊说到这里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丝不解:“而且他还说这一切都是天意,说什么……天道不可为?神神叨叨的,追问下去他也不肯多说。不过基本上可以确定,萧程肆的身体里有很大可能真的住着一只魔。”
白翊顺着说下去:“而且还是一只上古的魔?”
“不错。”顾城渊道,“说来也巧,发现这一点之后我曾对比过,他的魔气似乎和我的魔气是同源生。”
白翊更加讶然:“同源?”
顾城渊又重新拿了一本册子:“这事要解释就更加复杂了。”
“师尊可知这火系魔气的根源是哪一族?”
白翊道:“上古时期魔族内斗的胜者,魔尊苍氏一族?”
说罢他又补充道:“不过后来其女弑父篡位,改为了虞氏。”
顾城渊赞叹道:“师尊果然饱览群书,通晓古今。”
“……”白翊无奈,“说正事的时候就正经一点。”
顾城渊笑了两下又继续说了下去:“师尊说的不错,的确是虞氏。”
他说着将一本泛黄的古籍翻开,停在了其中一页,递给白翊:“师尊请看。”
白翊顺着视线看过去,古籍虽然已经被处理过,但上面的字迹是在斑驳的厉害,好在顾城渊已经提前在下方誊抄了下来。
【……虞氏魔主,创得一邪法,噬取他人修为,尽纳己身,转炼为己用,以增己力。】
读完这些字,白翊眉头皱的更深:“这种邪术……”
“正是萧程肆用的那种。”顾城渊道,“不止如此,在我和沈泽楠的不懈追查之下,我们还有一些发现。”
“什么发现?”
“是关于天水的。”
“天水之所以万邪聚集,法阵丛生,就是因为上古时期魔尊虞霜溟陨亡至此,因此怨念横生滋养万恶。”
“而当年苍幽山仙祖也是再此布下结界镇压邪祟,还寻觅铸造了难以计数的灵器协助镇压。”
“那年天水无故失控,我天生气运,跌入血潭丧命不成反而取得血溅,也正是在那里,获得了这一身的上古魔气。”
白翊听得有些绕:“……你究竟想说什么?”
顾城渊便简洁道:“师尊不觉得这一切都太过于巧合了吗?正巧在虞霜溟陨亡的地界发生了异动之后,萧程肆就学起了由虞霜溟所创的邪术。况且正巧他还能号令邪祟,体内还有上古的魔气,使用时还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
白翊隐隐猜到了什么:“所以,你是想说萧程肆身体里的那只魔是虞霜溟?”
“是。”
“虞霜溟……”
白翊念着她的名字:“她不是早在万年前就死了,怎么会复生?”
顾城渊:“师尊可知魔种?”
闻言,白翊便回忆起来,点了点头。
古籍里有记载过,上古魔族始于混沌,若是修为足够强大,只要意志足够坚定,就算身死也会残存一丝魂魄。存在于天地之间,不散不灭。
这一丝魂魄可以凝聚成魔种,种入人体,便可寄生般生长出血肉,实现复生。
想起这一点,白翊不禁心中发沉:“……若当真如此,她闹出如此动静,目的怕是不简单。”
顾城渊:“魔族本就先输与仙族,万年前又输给了人族,一输再输,魔族又好斗,想来定是不服气的。我与沈泽楠他们猜测,她应当是要借助萧程肆的身体复生,让魔族称霸世间。”
白翊此刻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难怪。
难怪萧程肆有那样的本事,要是这样串联起来,似乎就能说的通了。
不过顾城渊这一番看似随意却处处缜密的推测,倒是让他有些吃惊。
这个曾经性子跳脱,处处需要他看顾的少年,如今已经可以心思缜密地推测出如此庞大的阴谋。
苍幽山和眼前的人都在提醒他,他们真的已经不是以往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年人了。
白翊为这十七年自己的空白而感到一丝不自然:“……所以你说的办法究竟是什么?”
顾城渊抬手将那些书籍拨开了些,眨了眨眼:“实不相瞒,其实这个法子,我也不知道到底行不行的通……”
十七年前的那一战顾城渊与虞霜溟交过手,若不是白眉出手设立结界,光凭他们三人定是斗不过那名上古魔尊的。
虽说现在过去这么多年,顾城渊等人的修为都上了不止一个境界,但身处灵涧峰底的萧程肆这些年来有什么变动他们也不得而知,所以若要有十足的把握,还得用一些特殊的法子。
白翊听明白了其中的意思:“所以,你是想请散仙出手?”
“不错,师尊有所不知,萧程肆在那位魔尊面前根本不值一提。”顾城渊道,“那年我与秦峰主他们合力将萧程肆逼至绝路,当他使用上古魔气,也就是虞霜溟出手之后,我们三人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要想赢过虞霜溟,除了让白眉出手,恐怕别无他法。”
“……那你要如何去请散仙?”
他问出这句话时,顾城渊没有立即开口,反而弯着眼睛轻轻笑了笑。
“师尊应该已经猜到了。”
白翊静静望着他,心下了然。
他的确猜到了一些东西,只不过依据太过于零散,他从不肯确认罢了。
顾城渊见他犹豫,替他说了出来:“那位白眉散仙,就是当年苍幽山的仙祖。”
白翊微微坐直了身子:“是与不是,你又该当如何?”
顾城渊却道:“这法子与师尊的玉龙有关。”
白翊身形一顿,这才想起来恢复记忆之后还没有试过自己的修为和玉龙,他缓然闭上双眼,静心去感受丹田里的灵力。
随即心间一沉。
那股灵流虽然强悍却远不比前世鼎盛时期的深厚,想必是那一缕魂魄在法阵里存放太久,难免会消散一些修为。
白翊睁开眼睛,眼神有些复杂,他顺便也将玉龙也召了出来:“我的修为与前世相比只有七成,玉龙恐怕也要消减些威力了。”
望着躺在白皙掌心中的龙纹折扇,顾城渊轻声道:“若我的法子能成,师尊也不必过于忧心。”
从刚开始到现在顾城渊一直在吊他的胃口,白翊有点无奈:“所以顾仙君辛苦钻研,日思夜想的好法子究竟是什么?”
听到想听的话,顾城渊一扬眉尾也不兜圈子,直接道:“请神。”
所谓请神便是字面意思,通过一些特殊的手段打通三界阻隔,能够让三界或三界以外的事物降临人界。
只不过这种术法损耗极大,而且达成施法的条件也十分苛刻。
必须要与要请的神有直接关联才能施法,因此世间没几个人能用这种威力巨大但却极难施展的术法。
但白翊知道,他或许可以。
因为他是玉龙认定的宗主。
当年苍幽山仙祖证道不成曾用青泽剑自刎欲入轮回,可因为自身功德太重,反而得道飞升成仙。
飞升之前,他因挂念人间便将青泽剑留在了苍幽山。
可青泽剑本就是仙祖征服魔族圣兽而幻化的剑器,心高气傲只认强者,仙祖离开世间以后便没人再能镇的住它。
几百年后精魄消散不知去了何处,苍幽山的青泽剑也只剩下了现在的玉龙。
也就是说,白翊手里的玉龙只是青泽剑的一部分罢了。但终归是仙祖的遗物,若要施展请神术,也并非行不通。
想到这里,白翊收回思绪,抬眼疑道:“可请神那种法术恐怕现有的记载已经不多了。”
顾城渊笑道:“我这十几年可没闲着,术法的事情我早就搞定了。”
“只不过哥哥的玉龙并非青泽剑,保险起见我们还是应当抓紧时间去寻一寻,这样成算也会大些。”
白翊道:“还有三日,我们去哪里寻?”
顾城渊指尖泛起暗红的魔气,他捻了捻:“那就该去问问血溅了。”
白翊这下是真的没听懂这句话,顾城渊便解释道:“这也是我后来查阅古籍时偶然得知的,当年仙祖斩杀邪龙之后,精魄一分为二,清的那部分化为了青泽剑,浊的那部分则是化为了我的血溅。”
白翊道:“……怪不得,你竟查的如此甚微。”
“闲的罢了。”顾城渊说罢看了看天色,拉着他起身道。“说了这么久也到饭点了,哥哥别饿着,咱们还是先去膳堂吧。”
现在时间紧迫,白翊下意识想拒绝,可顾城渊根本没给他拒绝的机会,搀着他便朝门外走去。
“青泽剑的事情不急,待会我们去寻傅峰主要点沾染上古气息的器物,不然去了天水也开不了法阵。”
白翊:“还要去天水?那就更耽搁不得了。”
顾城渊脚步没停:“傅峰主还没回来呢,急也没办法,待会让沈泽楠开传送阵便是……”
白翊道:“去膳堂走这么急做什么,月宴期间峰中的弟子不是很少吗?”
“我特地吩咐膳堂弄来了荷花酥,现在反季本来就少,哥哥若不走快些,待会就要被留在峰中的弟子抢完了。”
白翊叹了口气,无奈道:“……好吧。”
……
荷花酥这东西一般只在盛夏时期膳堂才会做,现在临近冬季数量的确不多,再加上月宴期间没有功课什么的,留峰的弟子也会提前去膳堂。
所以等他们二人赶到膳堂时,荷花酥已经没剩多少,顾城渊还是按照惯例拿了两袋荷花酥,无奈道:“我就知道,若日后有机会,我还是带哥哥去陵川那家铺子算了。”
白翊闻言,不禁想起了那时顾城渊扮相在说书楼里给他送荷花酥的场景,他拿了一块袋子里的荷花酥,咬下一口,与记忆里的味道完全相同。
白翊道:“你如实说,陵川的那家荷花酥是不是也是你的手笔?”
顾城渊没有否认:“这糕点样式太精致,我实在不会做,不过我把膳堂里的糕点师傅挖过去了。”
白翊捏着荷花酥:“那这里的荷花酥是谁做的?”
顾城渊:“糕点徒弟。”
白翊没忍住笑出声来。
等他笑够了,顾城渊拿来食盘,道:“哥哥现在是不是更喜欢吃南安那边的口味?”
白翊眼底的笑意还未散去:“嗯,如果可以,再帮我打一份糖醋排骨吧。”
“好。”
等两人打好饭菜,白翊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准备动筷,身后却突然有人唤他。
“小白?”
白翊一愣,回头一看,瞧见苏池晏正朝他这边走来。
望着苏池晏,白翊忍不住心底一阵涩然。
不过此刻的苏仙君正抱着四袋荷花酥洋洋得意,全然一副打了胜仗的模样,叫人伤感不起来。
“苏仙君。”白翊笑道,“好巧。”
顾城渊一瞧他怀里的荷花酥,啧了一声:“定了规矩一人只许拿一袋,你哪来这么多?”
“是四袋没错呀。”苏池晏不以为然地挨着白翊坐下,一袋一袋数了起来,“这一袋是我的,这一袋是阿姐的,这一袋是那尊大佛的,这一袋是傅峰主的……我没坏规矩。”
顾城渊:“说的好听,最后还不是进你肚子里,要我说,就是他们太惯着你了。”
苏池晏被他这么一说,眉头一皱:“几日不见你这尊大佛还是这么讨厌!每次见着你不管多好的心情都会变差——”
“小白你是怎么做到可以跟他待这么多天的?”苏池晏问道,“你不会被他气死吗?”
忽然被点名的白翊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笑一笑敷衍过去,反倒是顾城渊皮笑肉不笑地答道:“师尊哪会被我气死,你没瞧见先前他笑的有多高兴吗?”
“……”
听到师尊这个称呼,苏池晏的神情明显滞了一瞬。
气氛诡异沉默片刻,苏仙君看看顾城渊,再看看白翊:“……你,都想起来啦?”
白翊轻咳一声:“嗯……”
苏池晏下意识收敛了些:“那……我是不是也应该唤你白宗主了?”
顾城渊:“不然呢?”
白翊:“其实也不必。”
“……”
白翊用无奈地眼神看了一眼顾城渊,而后与苏池晏道:“苏仙君就像以往一般就好。”
见他并没有在意,苏池晏眨眨眼,心道白翊也没有传闻中那样不近人情。
他微微松了一口气,随即又笑了:“两尊大佛果然是在诓我,小白根本就不是冷脸阎王爷嘛……”
白翊扬了扬眉:“冷脸阎王?”
顾城渊立即道:“你别混为一谈,那是沈泽楠说的,我没有说过。”
苏池晏才不管他,拿了一袋荷花酥,很是大方的递给白翊:“这样吧小白,我把沈泽楠的那一份给你——”
白翊伸手接过:“……多谢。”
眼看着两个人越靠越近,顾城渊忍不住道:“师尊别与他浪费时间了,时间紧迫,待会咱们还要去云沉峰寻傅峰主呢。”
白翊还未答话,苏池晏抢先一步道:“你们要去云沉峰?巧了,我也要去。”
“……”顾城渊没好气道,“你去云沉峰干什么?”
苏池晏:“报账啊,你们欠了怀苍峰多少银子自己心里没点数?既然如此,我只好报官账了,免得你们到时候又不认!”
旁边两人吵吵闹闹的,白翊一时插不上话。
不过听苏池晏说的这话,不禁心道昨天夜里沈泽楠不是还说自己从不赖账么……
==========作者有话说:==========
我不行了,每次打顾城渊都会打成观察员
正式命你为白翊观察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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