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阳光灼的人生疼。
陈年往事复杂冗长, 不知不觉间萧程肆已经说了半个时辰,他恍惚地将最后一字送出唇齿,之后便闭目垂下头。
众人听的楚然, 皆是沉默。
“……”
见他陈述结束,秦湘兰将锦灵卷轴浮于空中, 朗声问道:“金潼地穴中的千人血树与你可有联系?”
“……我不曾知晓。”
“你曾说金潼灭你家门,是为何事?”
“当年修建云锦轩,金潼苛刻劳工,活活累死数百名渊城百姓。”萧程肆垂头缓缓说着,“我的父亲也在其中。”
“后来我被抓入云锦轩充当小厮,直到数年后从府中逃出才得知, 家中重病孤母早因无人照看而活活病死。”
秦湘兰心中默叹,却还是继续问下去:“你可与夏家两人有过交集?”
“……夏锦蝶当年收集证据时, 我曾帮她遮掩。”
“为何?”
萧程肆顿了顿:“因为我也想逃出去。”
“……”
话已问完, 秦湘兰将卷轴收回袖中, 转身朝着白翊的方向看过去, 白翊坐于判堂之上,神色淡漠地微微向她点了点头。
玑称泛着灵光, 悬落在萧程肆面前。
“萧程肆, 以上述词可曾有假?”
直到秦湘兰问到这句话,萧程肆才忽然间紧张起来。
额间渗出的汗水浸入发丝, 潮湿又黏腻。他半睁着眼, 瞳孔映着那上古神器,那股灵光的威严让他不禁下意识抿着唇瓣,不敢轻易回答。
他不敢回答, 因为他撒谎了。
心跳因为焦灼和恐惧而跳地快起来。
他在云锦轩当的不是小厮,而是……
金潼的男宠。
回忆不可遏制地涌入脑海, 萧程肆呼吸急促,眼眶开始发红。
他就是金潼口中所说的那条狗。
当年夏锦蝶收集金潼的罪证之所以会那么容易,全是因为萧程肆在暗中帮她,而他之所以要帮她,只是为了最后将她举报给金潼,给自己机会,趁乱逃出云锦轩。
所以夏锦蝶化为怨鬼后才会那么想杀他。
可他又有什么错?
他只是想从金潼的床榻间逃出来,他只是想杀了金潼,他只是想回去看看他那早就化为白骨的娘。
他有什么错?
“……”
萧程肆抬眼看向周围黑压压的人群,心越跳越快。
如此卑劣的过往,他不能说。
他还要在苍幽山铸成大器,还要在白翊座下做最杰出的徒弟。
若是说出来,他定当被人瞧不起,定当被人唾弃,就像儿时那样被他亲娘那样唾弃。
他不能说。
可若是隐瞒,眼前的无妄玑枰定会撕裂他的骨血,以他这根基未稳的修为肯定熬不过去。
怎么办。
萧程肆内心煎熬,迟迟不肯回答秦湘兰的问题。
见他如此,看台上的弟子纷纷猜测,先前那些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
判堂中的白翊垂着眼睫若有所思,袖袍下的手掌微微抬起,指尖已经聚起微弱灵光。
“……”
“为何不答?”秦湘兰再次问道,“难不成你述词当中有所隐瞒?”
萧程肆嘴唇嗫嚅,再度挣扎后眼底一狠,咬了咬牙,还是道:“句句属实。”
几乎是他将话刚说出口,眉间就泛起属于玑称的血光,不消片刻,他便感受到身上各个关节处都传来阵阵噬骨之痛。
喉间涌上腥甜,萧程肆咬牙将血含住,硬生生咽下去。
灵台被强悍神力撑开,席卷着他本就不多的灵力,萧程肆将呻吟死死咬住,却还是从呼吸间渗出。
可这股力量不是他能与之抗衡的,气血将脖颈青筋撑的暴起,再这样下去,他会生生爆体而亡。
远处白翊蹙着眉头,隐藏在桌案下手掌将那股灵流击出,微小灵流极速冲向戒碑处的萧程肆。
片刻之后,金光散去,萧程肆忽然身子一松,一头栽下来,不省人事。
“……”
玑称泛着金光,缓缓落入秦湘兰手中。
秦湘兰挥袖转身:“述词属实。”
灵光撤去,钟声响起,审判结束。
看台上的弟子开始走动。
白翊依旧皱眉,垂眼看向手腕处如雷电劈入般的灼痕,眼神复杂。
萧程肆隐瞒的事情,他大概已经猜到。
从一开始萧程肆说他曾在云锦轩当小厮时他便已经开始怀疑,从萧程肆入苍幽山时他就注意到萧程肆的脸色太过于苍白,除了是原神耗尽的惨白,还有长期涂粉脂的那种白。
以往的一切就已经留下许多疑处。
萧程肆嫌恶蟾蜍,不管夏日如何灼热都要捂的严严实实,而最重要的是,他的手上没有一丝做过粗活重活的痕迹。
先前秦湘兰问的那些问题萧程肆的回答玑称都没有反应,那便说明他所回答的每一条都是事实,直到最后那句总结性的话语他犹豫了。
白翊猜到他撒谎的一项回答,是他在云锦轩的差事不是做粗活的小厮。
至于是什么,不重要。
默默压下喉间鲜血,白翊将白袖拉下遮掩住腕间痕迹,起身缓缓离去。
……
一路强撑匆匆赶回望月阁,直到将阁门合上,白翊才吐出一口鲜血。
无妄玑称的神力反噬因修为而判定程度,若是平常灵力鼎盛时期,白翊还能不太费力地抗下反噬,可那一夜灵力亏空太过,仅仅一天恢复也不到五成。
白翊将衣袖揽起,先前的灼痕已经开始渐渐腐烂蔓延。
他抬眼在屋子里寻找一圈,找了个药箱便坐在桌前自己处理。
褪去半边衣袖,将小刀置在烛火上方烧的发烫,刀尖刺破皮肉,剜去腐肉,再将污血碎肉冲洗干净,缠上白纱。
做完这些,额间早就疼的汗珠直落。
说到底白翊还是怕疼的,只不过从儿时开始所受的伤痛就不少,到现在也就疼惯了。
“……”
“师尊?”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唤,白翊顺了一口气,稳着嗓音道:“进来。”
顾城渊推开房门进来,一进来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师尊都处理完了?”顾城渊看向桌上那盆血水,从怀里拿出个瓷瓶递给他,“那这药怎么办。”
随后他看清那几乎缠满整条手臂的纱布,震惊道:“这么严重?”
白翊接过瓷瓶,凑到鼻底嗅了嗅,发现是愈伤散,他微微一顿:“……你如何得知我的伤势?”
顾城渊替他将纱布解开:“我在看台上瞧见那股灵流了。”
“……”沉默一瞬,药膏接触伤口火辣辣的疼,白翊拧眉道,“萧程肆如何了。”
顾城渊闷声道:“他能有什么事,惩戒都让您给受了。”
说完这一句,他看了白翊疼的有些苍白的脸,心里那股火气更旺了。
他想不明白萧程肆那厮到底在隐瞒什么,他也不稀罕知道,他就是气白翊居然站在萧程肆那边,而且还伤成这样。
白翊明明是最遵守那些戒律的存在,萧程肆凭什么能让他主动悖逆戒律?
他憋了一会,最后还是一股脑说了出来。
“我想不明白师尊为什么要给他兜底。”顾城渊道,“他乐意隐瞒便就让他受着那神力惩戒,害得你伤这么重算什么理?”
“……”
“话有些密了。”等顾城渊帮他缠好纱布,白翊就将手臂从他手中挣脱出来,“有说这些话的功夫,还不如多去练练剑谱。”
“……”
顾城渊闭上嘴不再多言,闷声垂头将桌上染血白纱收拾好,坐在板凳上不肯走。
白翊看他这副模样,又在心中想着自己刚才是不是话太重了些。刚准备开口再说些什么,顾城渊忽然抬起脑袋问他:“这次的委派,算是结了吗?”
见他又问这个,白翊微微叹了口气:“嗯。”
“那要何时才能出发去天水?”
白翊想了想,语气有些犹豫:“月宴之后。”
“啊?”顾城渊有点失望,“为何要等这么久?”
白翊没有回话。
……之所以要等那么久,是因为他还没有将顾城渊的配剑铸成。
在苍幽山,天水取剑实质上就是一次灵根测试,所取之剑的成资也就是取剑之人的资质。
可顾城渊身为魔族,无论修为资质如何卓越,去了天水也取不了剑。
早在很久之前,白翊就打算自己亲自铸剑,虽说比不上像玉龙这样的神器,但上等成资他还是有把握的。
“我说过此事急不得,你且安心将你修为提升些。天水万邪聚集,若是没有点真功夫,也取不成剑。”
顾城渊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蔫嗒嗒地应下。
……
若是要月宴之后才能去天水取剑,那算下来还有一月之余。
月宴前的这段日子当属最热,虽说不如之前渊城那般灼人,但也能将人热的心浮气躁。
如今操练场已经不适合再去,苍幽山的五位峰主便会在这段时间里开设一些不需要什么体力消耗的课程。
江陵峰主习术法戒律,玄津峰习妖邪常识,撷音峰习花草乐器,怀苍峰习药理,云沉峰习一些杂七杂八的常识。
顾城渊除了白翊的课爱去,其余的都是去凑个数。
萧程肆自从平天阁那天之后安分了许多,白翊忽然给他换了心法,而后他便修为有了起色,天天功课倒是积极,下学之后还要去文渊阁找古籍阅览。
顾城渊自然是不与他一起,每日下学就是与白翊一起探讨心法剑谱。虽说这学上的要在苍幽山来来回回地跑,但也比在操练场要来的轻松。
“……”
“顾城渊你这厮又在走神,你给我起来——”
耳边冷不丁忽然传来沈墨时的大粗嗓,顾城渊这才将眼神从窗外树上的狸花猫身上移回来,眨了眨眼睛,依言站起来。
“你将我先前所讲的重复一遍。”沈墨时捧着厚厚一本妖兽魔邪册子正瞪着他,说话时胡子时不时翘动,看上去莫名滑稽,“他若是说不上来,待会所有人不许去膳堂。”
学堂里的弟子早就对这种情况见怪不怪,默默都在心里叹一口气。
您二位的仇别拉上所有人啊。
顾城渊迷迷瞪瞪,确实不知道他刚才讲到哪了。
旁边扎着丸子头的小师妹为了待会不饿肚子,伸手默默将顾城渊的课册翻到沈墨时所讲那一页。
顾城渊瞅着课册上的妣鬼蛛,歪着脑袋想了想:“……妣鬼蛛,魔物,人蛛结合浑身带有剧毒,且毒素只有魔物本身所产的蛛丝才能解,弱点在其蛛腹。”
说完这些他又笑了,心想今日运气不错,沈墨时正好讲的是魔物,根本刁难不了他。
“沈峰主,这些魔物我在魔界早就见过了。”顾城渊笑道,“否则我也不敢走神啊。”
听他回答上来,各位弟子都是面露喜色,沈墨时则是脸色铁青。
“见过又如何,你给我站着听,下学之前不许坐下。”
顾城渊拿着课册提议道:“我还是站后边去吧,否则挡住各位师兄弟们就不太好了。”
“你给我站门外去。”
顾城渊不再多言,低声对小师妹道了一声谢,之后便悻悻地站学堂外边的树荫底下去。
看一眼天色,瞅着时间也差不多要下学用午膳了,站外边还能快些到膳堂,免得人挤人。
正百无聊赖地听着蝉鸣数树叶子,忽然瞧见树边草丛里冒出一对毛茸茸的耳朵,顾城渊眼睛顿时一亮,悄悄摸摸走过去,压低声音喊道:“剑来。”
草丛里闻声冒出一只雪白的狗头。
顾城渊朝它招手:“来,过来。”
“汪。”
顾城渊揉着那软乎乎的狗头,心情都好了些。
这灵犬是傅池儒从狗贩子那高价买回来的,狗贩子说这狗崽子是福兽,养在苍幽山可以镇邪聚财。
结果后来证实这就是一只普通的灵犬罢了,傅峰主也还是养着,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剑来。
至于为什么叫剑来,这就有点说道。
傅峰主还有一把剑,名叫旺财,这样取名的方式据说是灵犬和配剑的名字反着取,必要时刻可以迷惑敌人。
并且这剑来旺财,合在一起不就是来财,寓意招财进宝,福源广进,多好。
“你怎么一只狗在这?”顾城渊捏了捏它的耳朵,疑惑道,“你偷偷跑出来的?”
剑来歪了歪头,伸出舌头去舔他的脸。
刚想推开它,冷不丁的身前不远处传来一道声音。
“剑来。”
“汪。”
顾城渊听见熟悉的声音不禁身形一顿,抬眼去看从草丛后边缓缓走出来的白翊。
“师尊?”
白翊见到他也微微愣了一下:“嗯。”
看他那副模样,白翊想都不用想都知道顾城渊又是被沈墨时赶出来了。他早就习惯沈墨时不喜顾城渊,也没有过多询问,只是将手上的玄金链子套在剑来的项圈里。
顾城渊推开不住舔他的剑来,起身道:“师尊今日怎么遛起狗来了?”
白翊闻言默默将链子收短了些。
若不是为了让傅池儒给他寻银玄铁来铸剑,这遛狗的活也轮不到他青泽仙君来做。为了不让旁人瞧见,青泽仙君都故意挑了小路,结果剑来贪玩一不注意就溜不见了影子。
一路寻过来,还碰上了顾城渊。
“……傅峰主有事去忙,我帮他个忙看着它。”
“啊,这样啊。”顾城渊笑了,看白翊那副不太情愿的模样,就走过去将他手中的链子拿过来,“还有一刻便下学了,我帮师尊遛它,就算将功抵过。”
脚底下的剑来闻言耳朵竖起来,尾巴摇的欢了些。
这遛狗最主要的目的是得让狗跑啊,剑来望了一眼白翊,虽然白衣服仙君长的好看,但遛狗不让它奔跑就说不过去了。
至于这边这位青衫少年,剑来算是有幸被他遛过一两次,那跑起来,简直就像是遇见了同类。
狗子舔了舔鼻子,黑黝黝的眼睛眨巴眨巴,亮闪闪地看着白翊。
被两双黑眼睛注视,白翊收回视线,淡然应允。
顾城渊扬起下巴,一挥链子喊道:“剑来,走!”
“汪汪!”
一人一狗如同离弦箭矢一般窜出去,只留下一阵风尘,那动静大的,将树上小憩的狸花猫都给惊醒。
白翊:“……”
静默片刻,沈墨时骂骂咧咧推开门出来瞧见远处的那两道身影,脸色一黑,转头又看见另一边的白翊,顿时脸上黑中又带点青。
“你……”
白翊淡淡回视:“站着也是站着,我便让他找点事做。”
沈墨时翘着胡子瞪了白翊半晌,最后冷哼一声掀起门帘又进去继续讲学。
==========作者有话说:==========
那个什么,叠个甲,作者不站任何角色,书里的情节皆是角色主观意识作出的决定然后发展导致的
这本写的还算用心,写了六年,并且时间跨度大,每个角色都有自己的人物小传,不太擅长写片面角色,所以角色都带点灰色,有自己的小私心。
作者写的时候会站在他们的角度写独白,那些话都是他们当时情真意切想说的话,并不存在刻意洗白。
没有人会觉得自己错了,他一定会有自己这样做的理由,不然就不会成立了。
说起来绿茶这本才是我的第一本,嘻嘻……之前没过签,现在才抬上来……前期文笔挽救不回来,感谢大家能一路忍到现在
第72章 白宗主你是不是喜欢……[VIP]
云沉峰, 藏物阁。
阳光丝缕斜照进古老的屋阁,尘埃在光束中打着旋。
“……我说白宗主你是一点都不带客气。”
傅池儒趴在几层楼高的玉梯顶端,费力伸手去够暗格里存放的银玄铁, 而后满头大汗地乘着玉阶下来。
“这银玄铁一袋要我好几万金呢,你今儿一口气全要了。”傅池儒满脸心疼, 将那沉甸甸的袋子递给白翊,“这玩意有金子都得排着队买,傅某只有这么多,全给你了。”
这些话白翊已经听傅池儒说了不下十遍,他伸手接过那锦袋,却发现傅池儒捏的很紧, 心中无奈一阵,还是用力将它拽到自己手中。
无视对面那张恋恋不舍的脸, 白翊望向这一个个暗格堆砌而成的迷宫般高墙, 想了想又道:“铸剑还需一块高阶晶核, 最好是火系, 麻烦傅峰主再帮我寻一寻。”
傅池儒震惊:“你知道高阶火系魔兽有多难斩杀吗,我这哪有这种东西。”
白翊便改口:“木系也成。”
“……”
玉阶再次缓缓升上去, 傅峰主小心翼翼地从匣子里取出那颗珍藏多年的晶核, 一脸肉疼地交于白翊。
白翊翻手将它们收好。
“还有一件事……”
傅池儒瞪眼:“白宗主,做人可不能太贪心!”
白翊无奈道:“不是问你要东西。”
“那就好。”傅峰主顿时松了一口气, “那是要傅某做些什么?”
白翊朝他招了招手, 傅池儒便靠过去,两人耳语几句,傅池儒疑惑地眨了眨眼。
“你查那些做什么?”
白翊没有回答, 只是道:“傅峰主按我说的做便是,只不过要保密, 不能让任何人知晓。”
“尤其是沈峰主。”
傅池儒不明所以,但也只能点头应下。
……
交代完一切,两人走出昏沉沉的屋阁。
“这铸剑可十分耗费灵力啊,白宗主你前些日子不是还灵力亏损的厉害,现在就要铸剑,能成吗?”
白翊闻言,垂眼看向不远处的湖面:“大不了待过些时日去怀苍峰多要些补剂便是。”
傅池儒瞅着他:“你就不能直接给那小子说明白,然后再慢慢铸剑吗?”
白翊一时没有回答。
傅池儒的提议他其实早就盘算过,但顾城渊本来在苍幽山就是特殊的存在,若是连取剑都不按常理进行,恐怕会令某些人暗地里不满。
不过这些都是次要,最主要的是顾城渊似乎一直对取剑很执着,若是告诉他魔族取不了剑,按照那人的性子,怕是又要难过一阵子。
无论怎么想,还是他想的法子最能两全其美。
“……他一直执着于天水取剑,我不忍直接告知。”白翊道,“反正一月之余紧赶慢赶也能铸成,就算是赠他的生辰礼,还请傅峰主将此事保密。”
傅池儒自然不会说出去,只不过他此刻还在惦记他的宝贝黑玄铁和晶核,但听白翊说不忍告知,心中又是一阵惊奇。
不忍告知?
不是,这还是他印象里的那个敢跟沈墨寒和沈墨时那两个活阎王对着干的小阎王爷吗?
说起来,傅池儒也算是看着白翊长大,对于他,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当年这小阎王爷为了护着沈墨寒在后山养着的那些小妖小魔,居然与沈墨时干了一仗。
虽然最后惜败,但那股谁都不服的气焰纵使是沈墨时都感到头疼不已。
当时白翊小小的身板居然能够抗下沈墨时四道剑气,自从那次两人就开始不对付,什么事都要杠上两句,那天不怕地不怕的倔脾气,谁碰上了能不头疼。
可白翊对那魔族孩童耐心有加这件事情,苍幽山也算是人尽皆知。就连心法都是人家亲自拟成,剑谱也是亲自上手教,这种上心程度那可是闻所未闻的。
要知道普通弟子想上一节白翊的剑法课都得排上许久时日。
更别说现如今还要亲自铸剑了。
回想起自从那魔族小娃娃来了苍幽山之后白翊的种种偏袒行为,傅池儒眉头狂跳,心间犹豫一阵,最终还是忍不住道:“莫怪我说话直,白宗主你是不是有点太惯着那魔族小子了。”
白翊一顿:“……有吗?”
“你没有吗???”
白翊抬眼看向他:“何以见得?”
傅池儒心道这根本不用找缘由,随便在苍幽山抓个弟子过来问,他都得说白翊惯着顾城渊。而且他刚才都听说了,白翊居然让被沈墨时罚站的顾城渊去遛狗。
这不是明摆着打沈峰主的脸吗?
况且再一细想,顾城渊那小子也太爱粘着白翊了些,随时两人一块去膳堂,一个肉包还得对半分着吃,就算是师徒之间感情好,可这怎么看都有点太过于要好了些。
两人沉默一会,傅池儒耐不住实在太好奇,便道:“白宗主,你是不是挺喜欢那小子的?”
看着枝头落下一片树叶在湖面上打着旋,白翊皱了皱眉头:“什么?”
见他那副不解的模样,傅池儒一拍脑门,差点忘了小阎王修的无情道,应当对情感之事不太清楚,他便换了个问法:“你可否认为你那魔族徒弟身上……有什么优点?也就是过人之处,有没有?”
白翊闻言想了想,最后道:“没有。”
“?”
傅池儒双手拢袖:“没优点你那么重视他做甚?”
白翊又思考一阵,心道顾城渊似乎要比普通弟子要聪慧一些。
但天赋什么的比起他自己来说还是差了太多,实在不足挂齿。再加上那人平时总爱犯浑,爱东想西想的惹人心烦,他想了一圈都想不出傅池儒口中所说的优点。
不过有一点……
“……他脸长的还不错。”白翊淡然说着,“这算你所说的优点么?”
傅池儒听到这个回答笑脸一僵。
等一下。
小阎王刚刚回答的什么……
脸长的好看?
傅池儒抬眼去看他,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他扯着嘴角试探道:“白宗主……我前边说的那个喜欢,你应该知道是哪种喜欢吧?”
纵使修的无情道,白翊这时也算是反应过来傅池儒在说什么了,心头没来由地紧了紧,他又蹙起眉:“傅峰主怎会有这种猜测。”
见他这表情,傅池儒才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先前都快吓死他了,谁家师父被人问起徒弟的长处会回答脸长的好看?
换谁不会多想……
刚松一口气,白翊又将先前的话接了下去。
“顾城渊又不是女修,我与他之间除了师徒之情,还能有什么别样情愫。”
“……”
傅池儒又将先前松的那口气提起来。
好像还是不对劲。
傅池儒扯着嘴角苦笑低声嘀咕:“不是女修其实也不是不可以……”
那不是还有龙阳断袖么。
“傅峰主在说什么?”
“啊……哈哈哈,没事没事。”傅池儒挠了挠头,尬笑两声,“你们师徒之间的事我就不多过问了哈哈。”
白翊看他欲言又止,张口还想再问,身侧的草丛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两人停下交谈,一同看向不远处的草丛方向。
窸窸窣窣的声响越来越大,草叶开始一阵晃动,下一刻,一只狗头猛地蹿出来,嘴里叼着一根树枝,横冲直撞地朝两人冲去。
两人愣了一瞬,随后白翊来不及躲闪就被那狗子扑倒在树干上——
“汪汪!”
剑来丢掉树枝,摇着尾巴直往白翊身上扑,舌头吧唧吧唧舔着他的脸侧。
白翊被撞得懵了一瞬,随后便感受到脸上的热气,他抬手将那只狗头推开,眼睫抬起怒视跟在剑来后边的青衫少年。
“……顾城渊!”
“……”
顾城渊匆匆走近一看剑来扑倒的人居然是白翊,脸色顿时一变,连忙挥手将狗赶开:“师尊我……”
白翊撑起身子,原本整洁的雪白衣袍被剑来拱的凌乱,他十分火大地擦去脸上湿漉漉的口水,一双浅眸瞪着顾城渊:“你遛狗就遛狗,为何不栓玄链?”
顾城渊摸了摸鼻尖,悻悻道:“我看剑来爱玩捡树枝,便让它一路捡回来……我也不知它刹不住脚啊。
“……”
白翊板着脸不说话,顾城渊见状又巴巴凑过去:“师尊别恼,待会晚膳的荷花酥我帮您多占几袋。”
旁边的傅池儒见白翊脸色不对,也赶紧将剑来护在身后:“白宗主别跟灵犬计较,今日这荷花酥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爱吃多少吃多少。”
“汪汪——”
剑来应当是玩兴奋了,摇着尾巴还想往两人那里扑,傅池儒照着那狗头不轻不重地给了它一巴掌:“你给我安分点。”
剑来委屈哼唧几声,而后便趴在他的脚边吐着舌头哼哧哼哧地喘着气,尾巴依旧摇的欢快。
白翊没有答话,只是皱着眉头将衣摆抚平,看了两人几眼,挥挥衣袖便转身离去。
顾城渊见状将手中的玄金链子交于傅池儒手中,匆匆与一人一狗道别之后就抬脚追了上去。
“师尊你要去哪?”
“膳堂。”
“好啊好啊,弟子随你一块去。”
“……”
瞧着两道渐渐远去的身影,傅池儒伫立半晌,最后蹲下来揽着剑来的狗脖子,感慨似地喟叹一声:“嘶……说来我前些天看了个话本子,里边所讲就是这个师徒之情……”
剑来歪了歪狗脑袋。
“汪?”
…………
先前在云沉峰耽搁了些时间,待白翊和顾城渊晃晃悠悠走到膳堂时里边已经坐了不少人。
光是排列子顾城渊就快排了一盏茶的时间,等他端着食盘找着窗边的白翊时,白翊都已经快喝了一壶茶水。
“今日来晚了,人太多就排久了些。”顾城渊将竹筷摆好和食盘一块递过去,然后把自己盘子里的排骨夹给白翊,“怪不得今儿人多呢,原来是做了糖醋排骨,打不着多的,师尊你把我这份吃了也成。”
看着自己盘子里多出来的一块块排骨,白翊眉头不禁一跳,冷不丁忽然想起先前傅池儒所说的那些没理头的话。
往日都不曾注意,若是现在细想,顾城渊平日里似乎真的对他太腻歪了些。
无论是每日探讨剑谱,还是白翊随便去个地儿,身边总会有顾城渊的影子。
好像是有点奇怪了,也难免傅池儒会有所猜测。
但……从白翊将这人带回苍幽山开始,他们不一直都是这般相处的吗。
也许是自己早就与顾城渊相处惯了,所以才不会觉得奇怪。
带着些热气的风从窗户外吹进来,白翊揽住被吹动的发丝,微微犹豫一阵,纤长墨黑的睫毛抬起,看向对面那张着实令人感叹的俊脸,忍不住问出来:“……都给我了,你吃什么。”
这还是白翊头一次问这个问题,顾城渊顿了顿,随即笑道:“等下次再有糖醋排骨的时候弟子跑快些就行。”
“快些吃吧师尊,这菜本来就有点凉了……待会还要去拿荷花酥呢。”
“……”
白翊夹起一块排骨,黏腻的糖醋酱汁裹在金色排骨上,放进口中一尝,似乎要比往日的要甜上一些。
咽下口中的甜味,白翊忽然想起什么,抬眼向四周寻了一圈:“……这几日怎么不见萧程肆,你与他还在闹别扭?”
听白翊问萧程肆,顾城渊脑袋都没抬:“我才懒得费心思跟他闹别扭,他这几日辟谷呢,研究您给他的心法。”
白翊看他一眼:“人家都知道辟谷多研究心法,你怎么不跟着学。”
顾城渊闻言抬起头,眼睛眨了眨,一脸无辜:“我若是辟谷了,谁陪师尊来膳堂?”
白翊:“我何时说过要你陪我来?”
“啊,那就是我想陪着师尊来。”
听他说完这句话,颇有一种撵都撵不走的味道,白翊抿了抿唇,幽幽道:“……顾城渊你每天真的有这么闲吗。”
顾城渊没听明白:“啊?”
“你每日总粘着我做什么。”白翊道,“你就不能自己去做你的功课?”
白翊的意思原本是想让顾城渊每天不要在他这里花心思,但这些话落在对面那人耳朵里听出来就变了一个意思。
“师尊这是嫌我烦了?”
“……”
白翊看他恹恹的模样,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桌前忽然走过来一道杏色身影。
两人一顿,皆是抬头看过去。
顾城渊认出她:“小师妹?”
来人正是先前讲学时坐在顾城渊身旁的丸子头小师妹,她手里拿着本课册,瞧见对面看过来的白翊,脸颊顿时覆上一抹红润。
她低声唤了一声白宗主,随后将课册递给顾城渊,抿着唇开口,嗓音细软:“师兄,这是你的课册,沈峰主让我给你送过来。”
顾城渊伸手接过,冲她笑了笑:“先前遛狗遛的尽兴,我差点都忘了,谢谢你啊。”
“不客气,我、我还要做功课就先走了……”
顾城渊朝她挥了挥手:“慢走。”
师妹又悄悄看了一眼旁边不曾开口的白翊,随后便快步离去。
见她离开,白翊才淡淡从两人之间收回视线:“以后细点心,免得劳烦别人。”
顾城渊点了点头。
无言一阵,白翊将排骨吃得差不多了,才又道:“待会你是不是要上苏峰主的课?”
顾城渊抬起头:“好像是,怎么了吗?”
“待会去后阁拿些补品,我随你一起去一趟怀苍峰。”
“师尊去做什么?”
白翊搁下竹筷:“贺喜。”
顾城渊闻言愣怔,随后明白过来白翊的意思,吃惊地瞪大眼睛:“……这、这什么时候的事?”
“听沈峰主说我们刚接委派不久,苏夫人便有了迹象,苏峰主一诊脉便是了。”
白翊说罢欲要起身:“你吃好了吗?”
顾城渊将最后两口吃完:“那我先抓紧去拿荷花酥,师尊您先去着……”
第73章 完蛋了!变小了![VIP]
怀苍峰, 怀天下苍生于一心,聚天地奇药于一峰,天底下最珍贵的药材皆在怀苍峰的药园子里簌簌生长。
怀苍峰峰主苏晏州一身蓝袍温润如玉, 一双浅碧色的眸子总是让人感觉在笑,但那时常拿折扇的双手却号称五川第一圣手, 已经不知在阎王爷眼皮子底下夺回来多少条性命。
除了那绝世无双的医术,苏峰主也习得一手结界之术,各种结界手到擒来,连江陵峰的白宗主都曾跟他习过一阵子术法。
苍幽山中人尽皆知,苏峰主有三个心头爱。
一是医术,二是结界之术, 至于第三,那便是他那宝贝夫人池钰涵。
说是池钰涵排第三, 实则在苏峰主心里他夫人自然应当排第一的, 只不过说出去不好听, 池钰涵脸皮薄逼着他改口, 他才勉强作罢改了口。
池钰涵原本是碧溪月掌门人池妗捧在手心里的阿妹,但自此几年前那次月宴被苏晏州有幸瞧见其面容, 苏峰主便一发不可收拾地迷恋上池钰涵的一颦一笑。
苏晏州为人直接, 当即就表露了心思。后来两人一来二去的就暗中互相生了情愫,年轻人本就爱谈些情爱, 再加上两人看对了眼, 于是没隔多久怀苍峰就挂上了大红喜字,苏峰主也算是顺利抱得美人归。
池妗为此还独自生了一阵子闷气,背地里说苍幽山没脸没皮。
原本苏峰主就只爱自个儿待在屋里捯饬他的那些药剂, 不爱参与苍幽山其他杂七杂八的事情,后来还娶了心上人, 苍幽山中就更加查无此人。
平日里除了出什么大事,其余时间根本瞧不见苏晏州的影子。
更别谈现如今池钰涵还有了身孕,苏晏州这些日子是除了渊城那夜,其余都是日日守在他夫人身边,根本不愿离开半步。
待顾城渊和白翊带着药材补剂赶到怀苍峰时,苏峰主正笑容满面地给池钰涵捏肩,正巧赶上秦峰主也在。
“哎,白宗主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苏晏州微伏着身子,手中持扇向池钰涵轻轻扇着凉风,瞧见白翊手中拎着的东西又乐呵呵地笑了,“来就来,怎么还这么客气。”
“一点薄礼罢了,这些东西苏峰主都不缺。”白翊将药材放置在石桌上,“前些日子太忙了些,直到今日才来道个喜,还望二位莫怪。”
“白宗主哪的话。”池钰涵揪住被风扇的乱飘的发丝,水色眸子里映着惺忪阳光,显得很透亮,“我们道谢都还来不及,哪会怪罪。”
也许是被那飘动的青丝给惹烦了,池钰涵转头按住那只持扇的手:“好了别再扇了,我不热。”
苏晏州闻言将她披散的碎发都给挽起来,随后继续轻轻摇起折扇:“……都起汗了,还说不热。”
池钰涵笑骂一声矫情。
两人这种场景,白翊几人早就见怪不怪,秦湘兰笑着,将手中粉红糕点递给她:“苏峰主怕你吃不惯补药,拜托我试着将药材混在糕点里,我今日琢磨出来,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劳烦秦姐姐了。”池钰涵伸手接过,咬下一口,软糯香甜,她惊奇地微微睁大眼睛,“秦姐姐当真好手艺,一点药味儿都吃不出来。”
“是吗,你喜欢就好。”秦湘兰扬着嘴角,随后又将盒里的糕点分给其余几人,“你们也尝尝,补补气血也是好的。”
顾城渊低声谢过,将信将疑地尝了一块,当真全是米糕的香甜,没有一丝苦味,倒是神奇。
“……对了,白宗主您今日也来的巧。”池钰涵忽然抬头与白翊道,“如今我这状况,后边的月宴,我阿姐怕是要来。”
“今日正好与您说一声,若有不便,我也好早些回绝了她。”
白翊闻言,垂眼略微思考。
池妗这人他不曾接触,只知这碧溪月前掌门是在当年魔族动乱时不幸被暴走魔兽撕裂而亡,后来才由其夫人池妗继位,白翊对她的唯一印象便是相当厌恶魔族。
当年收顾城渊于门下时,最反对的人第一是沈墨时,那第二就算是这池妗了。
那时白翊驳回最多的上折就是池妗的反折。
这些年的月宴,碧溪月掌门一直都是缺席未曾前来,两方也算是心照不宣的莫名和气,两边心里都跟明镜似的,都知晓若是正面对上就是避免不了的口舌之争。
不过毕竟是被魔族夺去至亲,白翊也没有立场去左右别人的看法,略微思考后,他微微点头道:“若是她愿意,苍幽山便迎客,苏夫人也该见见娘家人。”
池钰涵松了口气,笑着道谢。
又闲聊片刻,苏晏州看了看时辰,抿着嘴角将折扇递到池钰涵手中:“辛苦夫人自个儿扇扇,为夫得讲学去了。”
池钰涵对他这股把她当孩子的劲早就习惯,虽然无奈,但也乐在其中,她拿着扇子冲他招了招手:“你过来。”
“怎么了?”
池钰涵替他捋了捋有些汗湿的鬓发:“你待会换件衣裳再去学堂,面对学生还是要收拾得体才是。”
苏晏州乐着点头:“哎,夫人说的是,那我便先去换衣裳了?”
池钰涵学着他的模样摇了摇折扇:“去吧。”
苏晏州起身,看向白翊身后的顾城渊:“孩子你稍等片刻,待会就顺道一块过去吧。”
顾城渊正悄悄摸摸吃着糕点,冷不丁被提及,连忙点了点头。
白翊注意到他已经吃了四块,微微皱眉让他别再贪嘴,池钰涵却道只要秦峰主乐意,全给吃完都成。
秦湘兰则道糕点还多,多吃几块没事。
“不过不能吃太多,否则气血太足就得上火了。”
顾城渊一愣:“……最多能吃几块?”
秦湘兰:“年轻人气火旺,五块就顶够了。”
顾城渊闻言垂眼刚准备默默算一算自己已经吃下几块,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感到鼻尖一阵酸胀。
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下一刻果然一抹嫣红便顺着人中缓缓流下。
顾城渊:“……”
秦湘兰惊讶:“哎呦,快拿帕子擦一擦。”
白翊默默从袖中拿出手帕,轻飘飘丢给他:“自己收拾好。”
……
苏晏州也许当真是兴致不错,将正课讲完之后一看窗外见时辰还早,便带着学堂里的弟子们玩起了他最近刚研究出来的“返老还童”的法术。
苏峰主在药材方面那是毫不吝啬,什么千年人参,百年雪莲都舍得拿来给顾城渊这种半吊子弟子试着玩。
这返老还童之术,普通人都只在话本子里见到过,谁知道苏峰主这神人居然真能研究出来,并且还愿意教授他们,大部分弟子心底里还是好奇,倒也学的认真。
“幼年兰芝草三钱……要把量瞧准喽,否则最后的效果就不同了。”
苏晏州晃晃悠悠地走着,时不时上手帮那些看不准称的弟子添减用量:“不过这到底也只是算一种术法,就算成了也只能维持个一刻的功夫,咱们玩个乐呵就成。”
说罢他停下脚步,瞧着底下那一个个凑在一起商讨的毛茸茸的脑袋,手中折扇一合:“应当都配好原药草了吧?”
众弟子都应了一声。
“好,我先给你们的衣裳施一层法术……免得待会没衣裳穿。”
“好了,现在你们就将配好的药料都倒进桌旁的炼丹炉里,用灵火炼化。注意灵力用七成便可,否则药料会直接汽化,那就白费功夫了。”
顾城渊一边听着一边依他所说的做着,心中难免犯嘀咕,令无数人求之不得的返老还童之术真的这么简单就能被他们炼出来?
虽说不太相信,但他依旧老老实实地掌中聚起灵火去炼那丹炉。
丹炉渐渐滚烫,学堂里渐渐飘起一股子药香味。
按照苏晏州讲的药理,炼半个时辰便能成丹,不过燃烧灵火也得耗费灵力,有些根基不稳的弟子还没炼上半刻就熄火炼不成了。
那几位弟子瞧着那凉下去的炼丹炉,忍不住有些丢人的红了脸。
苏峰主对此只是笑笑,安慰那几个弟子说等灵力充沛了再来炼丹也可以。
顾城渊心中暗自庆幸自己前些日子练功没有偷懒,不然按他的修为估计炼丹也够呛。
灵火不知烧了多久,有些弟子的炼丹炉已经微微震动发出一声闷响,扭开炉顶,便见里边那圆滚滚的丹药。
苏晏州走过去一瞧,笑道:“哎,这便是成了,直接内服便是。”
小弟子将信将疑地将那颗丹药送入口中,下一刻便周身漫起一阵白雾,待白雾散去,众人惊讶地瞧见雾气中的小小人影。
众弟子哑然。
苏晏州摇着折扇:“不错,是这个效果。”
学堂里顿时热闹起来。
“居然真的能返老还童啊?好神奇!”
“哇!师兄你小时候原来长这副模样!怎么女孩子家家的,以后叫你小师妹了!哈哈哈哈哈——”
“我的也炼成了!”
“哈哈哈哈师弟你儿时怎么没有头发!”
那名弟子一愣,立马捂住脑袋大喊:“啊!你们不许看我!”
“哈哈哈哈哈哈——”
顾城渊正瞧着热闹哈哈笑着,结果冷不丁的自个儿丹炉也闷响一声,他便收回眼神,打量了一会,而后就将那颗丹药也囫囵吞了下去。
同样一阵白雾弥漫,待再能看清时,顾城渊低头一瞧自己的短手便知道自己也成功了。
看来这炼药之术他顾城渊还是有点天赋的。
刚笑了两声,旁边灵力不够炼丹正郁闷的师妹听到动静,忙侧过脸去看他。不曾想看到一张嫩呼呼的小脸,她惊奇地微瞪着杏眼:“哇,顾师兄小时候这么可爱哦!”
顾城渊轻咳一声,挥了挥手,脑袋上的呆毛轻轻晃动,扬着眉毛冲她笑:“师妹谬赞,我师尊也时常夸我儿时长的讨喜。”
正巧苏晏州这时也揽着衣袂蓝袍走到他这方来,垂眼瞧着那粉雕玉琢的小人,眼底微微闪过一丝惊讶。
当年白翊将顾城渊带回苍幽山之后总是藏着掖着,苏晏州那时还只是匆匆见过几面,倒真没怎么好好瞧过顾城渊小时候的模样。
如今看来倒挺讨人喜欢。
苏峰主默默心道将这么个小玩意时常带在身边,若是撒个娇什么的定是难以拒绝,也难怪白宗主那时总动恻隐之心护着这魔族徒弟。
暗自笑了笑,他移开眼神,抬眼看向先前那名头发稀疏可怜巴巴的弟子,顿了顿,轻声安抚道:“别急,这丹药最长只能维持一刻,等药效过去就变回来了。”
众人继续嘻嘻哈哈地闹着。
苏晏州看着这一屋子的小人,忍不住想起自己夫人,心情就更好了。一看窗外时辰也差不多了,就不再过多管束让他们敞开了闹。
还是要热闹些,才有他们这些年轻人该有的朝气。
外边的蝉鸣声越来越盛,原先吃下返老还童丹的药性开始散去,那些弟子也一个个泛起白烟变回了原来的模样。
落日西斜,已经临近下学,众人闹够了就收拾着书本相伴离去。
可坐在前边的顾城渊却还是维持着孩童模样,迟迟没有变回去。
刚开始他估摸着可能药性还没有过去,可看着人越来越少的学堂,就不禁有些急了。
他从板凳上跳下去,一路跑到学台上的苏晏州身边,语气急切道:“……苏峰主,为何我这丹药的药性还没有散去?”
“……啊?”原本欲要离去的苏晏州低头瞅着他,疑惑地皱了皱眉,“你还没变回去?”
…………
明月高悬。
望月阁中烛台冒着丝缕白烟。
在炙热熔炉前待了一下午的白翊将自己完全溺在微凉的浴水中,泡了许久才把那灼人的热气逼出体外。
胸腔里的空气被榨空,窒息感渐渐袭来,直到最后一刻白翊才舍得缓缓将脑袋探出,猛地吸入一大口气之后,这才有了呼吸空气的感觉。
沾水的睫毛恹恹抬起,他此刻除了感到浑身上下都软酥酥的,其余的就是无尽疲惫。
这是灵力透支的表现。
沉默片刻,白翊轻轻呼出一口浊气。
果然要铸成高阶灵器要耗费的灵力是不可估量的,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自己怕是要提前去怀苍峰要补剂了。
微微定了定心神,周围还是热的厉害,白翊正准备吸一口气再潜下去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白宗主,你应该还没有歇下吧?”
白翊动作一顿,听出来这道声音是苏晏州,他疑惑地看向门口,不明白大晚上的苏峰主来江陵峰做什么。
“……苏峰主前来所为何事?”
房门外的苏晏州低头讪讪瞧一眼身旁的顾城渊,犹豫一阵不知该如何开口:“这事说来话长……您还是出来看看吧。”
“……”
片刻之后,阁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边打开,白翊只披上一件浴袍,眸色深暗地看向外边的苏晏州:“怎么了?”
苏晏州见状,将身后的小孩轻轻牵出来。
白翊瞥他一眼,看清之后微微一愣。
顾城渊仰着脑袋与他真诚对视,缓缓眨了眨黑眼睛,声音透着稚气:“师尊。”
白翊看着那张熟悉但有些久远的小脸,一时间哑然。
“……今日我带学生们玩了些自己研究的返老还童小术法。”苏晏州见气氛沉默,便讪笑着开口解释道,“原本那药性只能维持一刻……唉说到底也是我思虑不周,忘记了顾城渊这孩子先前吃了不少秦峰主所做的糕点。”
“那糕点里含有返老还童丸的一味药材,两者一齐服用便可延长返老还童的药效,他应当短时间之内变不回原来模样了……”
“……”
白翊轻轻皱了皱眉,将顾城渊拉过来:“……那他大概要几日才能恢复原样?”
苏晏州摇着折扇算了算日子:“嘶……约摸要个几天……或者十天半个月?”
顾城渊闻言瞪大眼睛,顿时后悔先前那一时的贪嘴,那他要是一直这副孩童模样,萧程肆那厮不得笑死他啊。
白翊无奈一阵:“……能变回来就成,时辰不早了,有劳苏峰主送他回来,早些回峰歇息吧。”
“应该的应该的……”苏晏州见他不责怪,心中松下一口气,折扇一合便要离去,“那我也不再打扰,白宗主你也早些休息。”
“苏峰主慢走。”
“……”
无言片刻,白翊垂眼去看脚边的顾城渊:“……你也回去睡觉。”
顾城渊身子一顿,抬起脑袋哼哼唧唧地不愿意走:“师尊……我不要回凌枭阁。”
“为何?”
“我这副样子,萧程肆定要笑话我。”
白翊松开手,淡淡将他推出去:“就算他笑话你,你也得回去,就当是你贪嘴的惩罚。”
见他要关门,顾城渊急了,连忙伸出手将两扇门撑住:“师尊……!”
白翊:“松开。”
也许是返老还童丹的影响,除了外形,心性也潜移默化地有些像孩童,顾城渊一急便忍不住眼睛湿润了:“我……真的不想回凌枭阁。”
“……”
烛火的暖色映得那双黑眼睛亮晶晶的,白翊瞅了他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半晌,最后还是将门松开。
“你不回凌枭阁,那你要如何?”
顾城渊听出来白翊这是要松口的意思,他欣喜地迈过门槛,扑进那身有些水汽的白袍里,鼻尖处顿时传来阵阵冷苦的山茶花香。
“师尊可否准许我在望月阁待上几日?”
白翊默默将他推开,自顾自地关上阁门转身朝屋内走去。
“我若不允,你还有什么地方可去。”
“多谢师尊——”
第74章 师尊!我要跟你睡觉![VIP]
白翊转身时, 尚还潮湿的发尾轻轻扫过顾城渊的颊边。他抬手捻着那一串串水珠,抬脚便要跟上那道白影。
没等他走上两步,两人之间还隔着些距离, 白翊就像是猜到他的心思一般,顿住脚步回头看他一眼:“你去偏室睡。”
顾城渊闻言有些失落地垂下眼睫, 刚想试试再开口撒个娇,却被白翊无情打断。
“你若是不愿,那就回凌枭阁去。”
“……”
白翊说的断然,说到底还是相处这好些年,白翊说话的语气顾城渊早就琢磨透彻,他还是能分清楚什么时候可以撒娇讨巧, 什么时候不能再多言,否则就会将白翊给惹烦了。
白翊若是恼了, 狠下心戒罚起来也是够他喝一壶的。
瞧见对面那双浅眸里的倦意, 顾城渊自觉不能再撒泼, 便敛起眼神乖顺应下, 自己转身回了偏室。
浑身乏意袭来,白翊连湿着的发丝都不再顾及, 缓缓走向床榻, 倒头便要睡去。
灯熄,一夜无梦。
……
顾城渊这副模样闹着别扭不愿意再去学堂, 白翊平日里忙着铸剑也没功夫管他, 只是每日去膳堂给他带些吃食,免得他饿死在望月阁。
期间萧程肆倒是来询问过顾城渊的去向,对此白翊只是回复说顾城渊犯了戒, 被罚冷寺静坐思过去了,萧程肆闻言深信不疑, 没有怀疑这说法的真实性。
顾城渊听说之后不禁有些不满,唉声叹气地抗议白翊张口就说自己犯戒,丝毫不顾及他的名声。
白翊没有理会他。
月宴前后总是会落一场大雨洗去夏日残留的热气,而在雨落下之前,总是闷热的出奇。
顾城渊的那把剑白翊已经接近收尾,烈火淬炼成型之后便是寒冰收炼,这段时间白翊终是可以稍稍歇下来。
原本他就打算这般不声不响地将剑铸成,而后提前去一趟天水将灵剑送入阵法中,这样顾城渊就算是魔族也能正常取剑。
纵使他万分小心地避着人出入万剑墟,可向怀苍峰索要那么多灵力补剂,想要瞒过去还是不太容易,尽管苏晏州已经尽力帮他遮掩,却也还是逃不过沈墨时的眼睛。
夜已深沉,万剑墟熔炉般的房间里依旧亮着微弱烛火。
不管额间淌下的汗水,白翊最后将灵核嵌入剑柄后才缓缓收了手。
木系灵核泛着金光穿透阵阵热气,最后一缕灵力深入剑刃,玄金寒剑铮鸣一声落入白翊掌中。
前前后后快要一月之余,总算是赶在月宴之前将此剑铸成。
玄剑尚未开刃,白翊指尖抚摸着硬冷地剑尖,眉眼间渗出丝缕满意神色。
居然比他预期的成色还要好上一些。
天色已经不早,白翊小心将玄剑收入乾坤囊,抬手擦了擦汗珠便要离去。
可刚走出万剑墟的大门,就看见不远处伫立着一道身影。
“……”
白翊借着月色去辨认那道身影,待认出来之后,又忍不住在心底里暗自叹了口气。
那人正是沈墨时。
如此看来他铸剑的事还是被沈峰主发觉了。
白翊默默垂着眼睫,站在原地没有开口。
沈墨时早就知道白翊认出自己,就着夜色缓缓转过身,注视他半晌,板着脸开口:“……你当真就那么迁就那魔族小子?”
沈峰主这会已经生不起气来,这些年他都因顾城渊生了多少气,罚也罚了,骂也骂了,可事实上一点作用都没有。
他不明白白翊为何会如此迁就顾城渊,连魔族不能在天水取剑这种板上钉钉的事情,白翊都要硬生生将钉子给拔出来。
白翊与他对视着,没有回话。
沈墨时看着他那副熟悉的倔样,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渊城那一夜你灵力损耗的厉害,灵力还未恢复只靠着怀苍峰的药剂将剑铸成,如此透支灵力,你就不怕丹田撕裂?”
白翊淡淡回答:“我自己心中有数。”
心中有数。
沈墨时冷哼,他什么时候心中有数过。
他有时候还真是有点嫉妒那魔族小子,白翊的倔脾气别说他,就连他大哥沈墨寒有时都会头疼,他就真想不通顾城渊究竟给白翊灌了什么迷魂汤,怎么就能把这位祖宗哄的愿意处处护着。
白翊在他这里明明就是个养不熟的小白眼狼。
沈墨时又叹了口气。
“就算你将此剑练成,又该如何不被人察觉地将它交于那小子?”
“此次取剑的阵法主要由我来布置。”
沈墨时闻言稍稍一顿,下一刻便明白了他的意思,瞪着眼睛胡子抖了抖:“……你胆子当真是大,你要在阵法里动手脚?”
“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天水的阵法严丝密合,若是乱改只要出了一点岔子便有崩坏的风险,到时候可没人替你收拾烂摊子。”
“我心中有数。”
“你最好是有数。”
沈墨时说罢,从袖中摸出一个瓷瓶丢给他,随后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白翊伸手将瓷瓶接住,隔着瓶身都能感受到浓郁的灵力。
眼睫微动,他将瓷瓶打开,一股强悍的灵流顿时迸发出来,顺着他的眉心径直浸入,不消片刻,白翊便觉得先前还空空如也的丹田中多出了快要一半的灵力。
“……”
这不是灵力补剂,而是货真价实的灵力,这股灵流只有玄津峰峰主才会如此醇厚。
这回轮到白翊呆愣,手中攥着瓷瓶,眼神复杂地看向那道渐渐远去的身影,静静伫立片刻,反手将瓷瓶收入袖中,而后缓缓转身离去。
“……”
草丛中依稀有虫鸣。
躲在树后偷听两人谈话的萧程肆不由得抓紧了手中的书册。
他眼神紧紧盯着那道白影,喉头上下滚动一阵。
原来自从平天阁之后不曾前来看望他一次的白翊是在忙着帮顾城渊铸剑?
眸色愈深,唇边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金潼虽然满口浑话,他一句也不想记起,但有一句他却不得不认。
人家青泽仙君与那魔族徒弟好着呢。
他算什么。
指尖用力揪住书籍,将书纸都揪出了褶皱。他干涩的眼睛动了动,忽地垂眼,将怀里的那只旧钱袋摸出来,借着惨白月光细细看着。
钱袋……
萧程肆很珍视白翊当年给他的钱袋,因为那是他第一次被人正眼瞧过,也是第一次有人愿意帮他。
在云锦轩数不清的无数个绝望日夜,萧程肆都是靠着这个小小的钱袋苦苦支撑下来。
他总想着他要活下来,去见一见当年那个宛如谪仙的仙君,他也想成为记忆中那个人的模样。现如今他见到了也已经成为江陵峰的座下弟子……
可仙君似乎并不在意他。
他不明白,明明他比顾城渊用功,明明他比魔族那厮更刻苦。
白翊为何不愿意将心思花在他的身上?
哪怕一点点。
总不会比铸剑还难吧。
“……”
不知站了多久,萧程肆捏紧钱袋将它塞回怀中,敛起眸中的阴沉,抬脚向江陵峰的方向走去。
既然求不来,那便争好了。
月色下,萧程肆黑郁影子被拉的高大,他负手缓缓走着,唇边还残存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若还是争不过……
他抢也要抢过来。
……
连续几日都是阴沉沉的闷热,今日夜里天边隐隐响起闷雷,空气里水汽浓郁,这酝酿半月的雨终于是在后半夜落下。
伏天最后这场雨落的异常痛快,风雨裹挟着落叶拍打门框,刮得房门哗哗作响。屋阁里偶尔闪过惨白,紧接着便是一声炸雷。
床榻间雪白帷帐不住摇曳,带着浓厚水汽的风从窗子灌进来,闷雷毫无预兆地响在耳畔,白翊本就少的可怜的睡意顿时被这道雷声劈散。
“……”
眉心微皱,他缓缓睁开眼,浅眸里映着窗外不住摇曳的树影,夜景被这风雨搅的混乱不堪。
这场雨早些下了也好,省得再像前几日那般闷人。
湿冷大风吹久了有些头疼,白翊便起身去将窗子合上,木窗隔绝风雨,雷声也比先前小上不少。
窗棂早就浸了水,他感受着指尖那股湿润,欲要回去继续尝试还能不能睡过去。可走到丝帘处时,他脚步却忽然一顿,天边再次响起炸雷,白翊忍不住抬眼朝偏室瞧去。
若是他没有记错,顾城渊儿时最怕的两样事物就是黑夜与雷声,那年刚将顾城渊带回苍幽山时,夜里都是依着他点着灯烛入眠。
虽说后来年龄稍长后就不再那么矫情,但白翊此刻却在想,吃下返老还童丹的顾城渊心性会不会也与儿时差不多。
稍稍犹豫一阵,他还是抬脚朝偏室走去。
当初修建望月阁时白翊就觉得偏室常年空置着简直浪费,但既然顾城渊要住在这,白翊还是抽空将棉被给他换成了锦被。
指节挑起那道轻飘飘的丝帘,浅眸望向身侧不远处的床榻,一眼看过去却瞧不见人影。
疑惑走近一看,只看到一团凌乱堆叠的锦被。
凝目朝深处看过去,白翊才注意到床脚边的那一小团凸起的人影,那人将自己埋在被褥下,埋得严严实实。
“……”
看来他猜的不错。
白翊垂下眼睫,挽起袖袍伸手将被褥掀开一个角,随后把里边的人从被子里给剥出来。
也许是先前盖的太严实,顾城渊面颊惨白,浑身有些潮乎乎的。外边冷风冷不丁灌进来,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迷迷糊糊间又将白翊拿走的锦被抓住,抱着不愿意松手。
白翊见状,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可顾城渊却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紧皱眉头,不曾睁眼。
无言看了他半晌,白翊最后连着被子将他抱起来,直到将他抱在怀中,才发觉顾城渊的身子有些许发烫。白翊以为是被子盖的太严实热成这样,便把他带回到主阁又将窗户打开。
天边已经是快要破晓,风雨雷声渐渐平息下来,只剩豆大的雨珠还在不倦落着。
顾城渊躺在白翊身旁,每一阵风过都能闻到那股山茶冷香,他本就迷恋这股香气,睡的迷糊就忍不住朝白翊的方向靠过去。
原本酝酿睡意的白翊怀中一热,他身形稍顿却未曾睁眼,只是抬手轻轻揽住怀中人,掌中涌动起灵流去安抚。
“……”
这幅场景不禁让白翊思绪流转到几年前,那时的顾城渊不像现在这般偶尔犯浑,一直都是乖巧模样,说话奶声奶气的很会讨他喜欢。
“……”
喜欢?
这个词一浮现在脑海里,白翊就忽地记起傅池儒那日所说的话,没来由得心中泛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情绪。
像是蜜,有些甜丝丝的,但一细尝又叫人觉得苦。
他闭着眼睛思考半晌也没有分清那股情绪究竟是什么。
窗外雨声渐停,偶尔滴落一两滴水珠,虫鸣声渐起,快一夜未眠的白翊被那道情绪难题一堵,反而倒是生出浓浓睡意。
“……”
待他睡过去,怀里的小人周身渗出丝缕白雾,身形渐渐变大。
熬过这十几日,顾城渊总算是把那返老还童丹的药效给熬过去了。
他顶着一头虚汗,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一瞧,不曾想眼前居然是略微松散的白袍。
鼻尖萦绕着山茶香气,带着点热气的清苦,顾城渊愣怔一瞬,而后小心抬头向上看去,果然看见白翊那张冷冷清清的脸。
只不过他此刻已经睡过去,不曾知晓顾城渊已经不是那副孩童模样。白翊的手还搭在他的肩膀上,指尖轻垂,夜色下混着点水汽般的冷白,像是瓷器。
可正是这瓷器般的手,提起剑来却是那般利落狠厉。
顾城渊看着面前那张因熟睡而敛去攻击性的温润面庞,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苍幽山的弟子都说,青泽仙君平常清冷惯了,不苟言笑,并且还十分严苛。只要罚起人来有时比沈峰主罚的还狠,叫人敬而远之。
而且因为神器玉龙认主这件事,白翊身上还颇有一些神秘色彩。
再加上白翊总是给人一种疏离冷淡之感,所以纵使他长着一张俊脸也没人敢多看他两眼,平日里若是在路上碰见,也只敢敛目恭敬唤上一句白宗主。
唯独顾城渊这个厚脸皮的,敢壮着胆子时常围绕在白翊身旁。
赶都赶不走。
每次有人议论起这个,顾城渊就心中暗自奇怪。
说他赶都赶不走,可白翊什么时候赶过他。
还有人说白翊冷淡无情的,分明就是在乱扯,他的师尊哪里冷淡了?哪里无情了?明明就是那么细心温和……
唯独只不过就是脾气可能差了点,有点不太经逗,其余的哪有那群弟子说的那么夸张。
否则白翊怎么会半夜将他带到自己榻上安抚?
白袍里的胸膛均匀起伏,顾城渊还是头一次能凑这么近去看白翊,哪里还有什么瞌睡,眼神稀奇地到处乱飘,觉得哪都好看。
心头微动,顾城渊怕惊扰了白翊也不敢有太大的动作,只是贪恋那股茶花香气,将脑袋凑过去细细地嗅着,莫名的安心。
正嗅的起劲,白翊颈间垂下来的发丝挠的鼻尖有些痒,顾城渊抬手想把那缕发丝捉住,他已经尽量将自己的动作放轻,可上方原本均匀的呼吸声还是毫无征兆地一滞。
“……”
顾城渊抬眼,对上那双泛着惺忪的眼眸。
人在刚睡醒时总会茫然一瞬,不带任何情绪的茫然,徒然暴露出脆弱但也最真实的一面。
那一刻,白翊是柔软的,就如同冷泉恰逢春雨一般,冷意与暖情交织揉捻,最终被捻成一朵暖春茶花,毫无戒备地袒露给怀里的少年。
顾城渊看呆了眼。
“……”
身形微动,白翊垂下眼帘,看清他已经变回来的模样,眼神渐渐凝成往常的凉意,随后嗓音暗哑地开口:“……药效过了?”
顾城渊此刻还在他温热的怀里,听见他问,抿着唇呆呆地点了点头。
注意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独属于少年人特有的那股热气若有若无地传过来,白翊莫名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撇开眼神,默默将搭在顾城渊肩头的手松开。
“……既然已经恢复原样,那你就下去。”
到底是刚从睡梦中醒来,即使刻意冷了脸,可平日里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淡还是弱了不少,昏暗光线模糊他的轮廓,透出淡淡光晕,看上去平和又宁静。
顾城渊望着那张浸在夜色里显得柔和的面庞,眼底涌出丝缕涟漪。
他不想走。
心里被情绪搅的厉害,顾城渊直直盯着他,头一次不是戏耍般的语气拒绝:“不要。”
他此刻真的不想走……
他就想跟他的师尊睡在一起。
“……”
对于顾城渊的回答,白翊不明白他有什么拒绝的理由,静默片刻,他撑起身子侧眼看向他。
墨丝微微有些凌乱的垂落在腰间,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带起一小阵风。
对面少年的黑眸在夜里亮的出奇,纵使有窗外灌进来的冷风,可床榻间的温度似乎不减反增。
白翊与那双亮晶晶的黑眼睛对视,心底居然有些别扭……
不对。
白翊眉间皱起。
顾城渊这是什么眼神?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听到白翊幽幽问起,顾城渊这才惊觉自己刚刚那眼神太放肆了些,赶忙敛起睫毛遮掩住情绪,轻轻咳嗽一声,讨了个巧圆过去:“……我瞧师尊好看,便瞧的入了迷。”
白翊懒得纠结他这些浑话,只是冷哼一声,又重复一遍先前的话:“回你的偏室去。”
顾城渊还是不肯走,将脸凑过去:“偏室的窗户关不上,冷。”
白翊瞥他一眼,语气算不上和气:“难不成伏天里还会冷死你?”
“呃……”仔细想想也是,顾城渊便改口道,“那边床板太硬了,弟子睡着不舒服。”
“那你就回凛枭阁去。”
顾城渊睁大眼睛:“我此刻从师尊房间里回去,若是萧程肆问起来我该怎么说?”
“……你还想怎么说?”
白翊抬起眼睫瞪他,这厮脑子里想什么呢,他们之间,还能怎么说?
“师尊误会了。”见他有些恼怒的神色,顾城渊眨了眨眼,唇边浅浅笑着,“弟子不想走,是因为不想辜负师尊的心意。”
这话被顾城渊点出来,白翊不禁一顿,神情有些不自然地望向别处:“别自己往脸上贴金。”
顾城渊笑着:“若是弟子说错了,那师尊为何要将我从偏室抱过来?”
“……”
算他说到点子上,白翊不愿承认却也不想反驳,便默默捏紧拳头没有答话。
“师尊是不是还记得弟子儿时怕雷声?”顾城渊心里甜滋滋的,越说越欣喜,也不管白翊回不回答,他也自个肯定道,“师尊肯定是记得,否则也不会用灵流安抚。”
听他越说越起劲,并且还越靠越近,白翊受不了地抓起枕头朝他扔过去:“闭嘴。”
枕头狠狠砸中鼻尖,酸溜溜的。
见白翊有点红润的耳尖,顾城渊抱着白枕笑了几声,还算有点眼力见地见好就收:“师尊别恼,我不说了。”
“……”
两人对视片刻,白翊劈手又将他怀里的枕头夺回去,垫在脖颈处,自己翻身躺下闭上眼。
“师尊还要睡?”
“……说什么废话。”
顾城渊趴在他身边试探道:“那弟子先不走了?”
白翊懒得搭理他,放缓呼吸强行入睡,不再回话。
顾城渊见状抿嘴笑了笑,心满意足地躺在他身边,感受着窗外吹进来的冷风,以及带来的那股香气。
“……”
真好……
他朝白翊那边挪了挪。
真想让今夜长一些,这样就能跟白翊待得更久一些。
最好……最好一辈子都这样挨着。
一直都不分开 。
==========作者有话说:==========
这里贴一下之前给白翊量身写作的诗:
枝头卧白欲沾衣,春茶知暖不沾泥。
忽有风回轻吹雪,冷泉恰逢春花雨。
睡美人白翊成冷脸萌钓系了!
嘿嘿嘿……钓系
钓狗狗
两个人好萌……萌的流鼻血了……
第75章 世上不会有比白翊更好的人[VIP]
早间水汽与阳光纠缠, 透着丝缕凉气,暖色沿着窗子蔓延进来,撒了一床晨意。
顾城渊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了过去, 等他再次睁眼时天边已经大亮,身旁的白翊早就不见了踪影。
他缓缓翻了个身, 盯着身边那已经被捋平整的被褥发愣。
这场大雨一落下来,算一算日子,再有三日便是月宴,苍幽山的弟子也从今日开始陆陆续续离峰回乡探亲,因此这几日他就不用去听学,倒是清闲。
不过与弟子不同的是, 月宴大小事务繁多,各位峰主就有的忙了, 按照以往的惯例来看, 这几天白翊定要忙的见不着人。
懒懒转了转眼珠, 顾城渊又在榻上赖了一会才起身将他那边的被褥褶皱捋平, 而后轻车熟路地下榻洗漱。
……
北国渊城,一片荒芜地带中矗立着灵流铸成的高墙, 这道屏障隔绝魔界邪祟, 算下来已经守卫人间万年之久。
自从八年前那次魔界动荡,这道结界已经有多处裂隙, 这些年来苍幽山都得时刻提防着那些较大的裂隙, 避免有什么高阶魔物趁机溜出来。
昨夜那场雷雨下的突然,尤其是雷暴来的蹊跷,将渊城地段的结界裂隙撕开不下十倍。今早天刚破晓, 白翊就随着沈墨时一行人匆匆赶去渊城。
结界灵光流转,虽说比八年前要更加黯淡, 却依然庄严屹立在天地之间。
沈墨时一剑刺穿扑过来的魔狼,冷冷将那垂下来的尸首甩出去。
顿了一口气,他看向结界裂隙中涌动着拼命往外挤的魔族余孽,忍不住骂了一句:“……当年仙祖就不应该手下留情,直接将这些鬼东西全部宰了,现在不就没这些破事。”
秦湘兰腕间软刃飘扬,绞碎一只龇牙咧嘴的魔兽后缓缓落在他身侧,听到他怨声怨气的话,又有些无奈:“都什么时候了,沈峰主还说这些闲话。”
沈墨时抖着胡子刚想开口继续说两句,抬眼瞥见秦湘兰身后双眼猩红的魔狼,连忙伸手将她拽过来,手中寒光一闪便溅起黑红黏腻的血液。
剑气不断斩出,沈墨时抽空看了一眼身后的秦湘兰:“……你说你一个妇道人家跟着过来干什么,要是被这些鬼东西咬着,恐怕又要躺在榻上下不来。”
“……”
秦湘兰望着沈墨时的侧脸,颜色稍浅的眉毛微微皱起,须臾,她将手从他的掌中挣脱出来。
缠绕在腕间的软剑簌簌击出,一口气刺穿五只魔兽,沈墨时自然是瞧见了,手中挥剑的动作不禁慢了些。
鬓间发饰轻轻晃荡,秦峰主眼神复杂地望着他:“你什么时候才能改一改说话难听的毛病。”
“我是妇道人家,但也是撷音峰峰主,你能做的事我也能做。”秦湘兰嗓音依旧温煦,淡紫色的眼眸垂下而后又抬起,“我能做的事情,皖熙日后必然也能做到。”
沈墨时听她说这些,握剑的手捏地更紧,虽然面上看不出什么,但早就心中纠结的要死。
“啧……”
沈峰主轻啧一声,心中暗道他刚才那些话明明就不是这个意思。
他明明……是在担心她,这人怎么就听不懂呢。
沈墨时欲言又止半晌,最后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冷哼一声掠身冲进那群狼圈,一剑一只泄愤似的砍着。
“……”
远处结界裂隙前,苏晏州指尖凝着阵法,将他和白翊立于那片混乱之外。
玉龙悬在半空浑身散发着灵光,应接白翊与苏晏州递送过来的灵力,而后化为上古结界的补给。
结界所裂的缝隙在灵流的输送下渐渐缩小。
苏晏州瞧着结界另一边争相拥挤想要冲出来的那些扭曲鬼脸,忍不住眉间渗出一丝嫌恶:“这些鬼东西到底为什么对人间如此执着?”
白翊闻言抬眼,挥掌打出一记灵光,将那些邪物暂时击退回去,没了邪物的阻碍,结界愈合的速度霎时快了些。
白翊见此立即加大玉龙的灵流,须臾,结界缝隙晃晃悠悠地总算是彻底合上。
玉龙落回掌心,白翊翻手将它收回,然后才回答苏晏州先前的话:“魔界万年来内乱不断,其内的势力早已膨胀,魔界域内混乱不堪,自然是想冲出结界开辟新的界域。”
苏晏州收起阵法,又将折扇拿出来轻轻摇着:“如此说来,这结界怕是得年年修补。”
白翊没有否认,转头看向远处已经将外散狼群全部斩杀的两道身影,抬脚朝那边走过去。
“……哎哟沈峰主你这身上怎么这么多血?”苏晏州瞧着沈墨时那被血浸湿的衣衫,微微惊讶一瞬,“这应当是那些魔物的血吧。”
沈墨时没有答话,秦湘兰默默从袖中拿出一方手帕递给他,示意他擦擦脸上的血,而后抬头与白翊两人道:“结界裂隙已经修复了?”
“嗯。”白翊应道,“早些回苍幽山安排月宴吧。”
秦湘兰点了点头又道:“说起月宴,我听苏夫人说碧溪月掌门今早就已经在往这边赶了,算起路程,明早应该就到了。”
白翊还未答话,身旁的苏晏州却煞有介事地折扇一合,敲了敲掌心:“那我得赶紧回去准备准备,不能再给夫人阿姐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
沈墨时擦着脸上的血水,冷哼道:“苏峰主当年那副死皮赖脸的模样,池妗怕是早就烦透了你,还准备什么,倒不如不出面。”
“哎,沈峰主此言差矣。”苏晏州不温不急地反驳,“我若是避而不见,钰涵就要遭人议论了。”
沈墨时:“你若是出面就是两个人都被议论。”
苏晏州笑了笑:“议论就议论吧,虽说当年是赖皮了点,但这些年来我可是真心对待夫人……当然夫人待我更是极好的。”
“就算旁人非要议论,那我也得陪着她一起被嚼舌根。”苏晏州说到这里顿了顿,随后哈哈笑道,“只要和夫人一起,这也算是一种乐趣……”
沈墨时:“……”
这人到底是怎么当上峰主的?
“行了苏峰主,若是急着回去就启用传送阵吧。”沉默片刻,白翊淡淡开口道,“顺便再捎我们一程。”
……
朝阳在翠玉竹海中晕开一抹淡金色。
车马碾过积水,破开晨雾,不徐不慢地驶近。车帘翻卷,偶尔露出搭在窗边的白皙指尖,腕间所带的裴翠镯子碰撞在窗框上,发出声声脆响。
碾过一个浅坑,车厢一晃,将里边原本闭目养神的女人晃醒。
眉间一皱,长睫忽地抬起,伸手挑开丝帘瞧着窗外的竹林,幽碧色的眼眸微微一眯。
车马速度渐慢,最后晃晃悠悠停下来,须臾,窗外传来小厮的声音:“尊主,到地方了。”
车帘倏然垂落,遮住女人半张线条凌厉的侧脸。
“衔儿。”低沉嗓音在车厢里响起,“该下去了。”
“……”
孩童闻言揉了揉眼,迷迷糊糊地跟着她下了马车。
烟灰水色衣摆垂落,女人踩着潮湿泥土,朝青色长阶下的守阶人走去。
守阶弟子瞅着她有些面生,疑惑地在脑子里把近年来所有的门派都回想一遍,也没有记起还有这样一个人。
犹豫片刻,他还是恭敬地问道:“恕在下眼拙,您可有请柬?”
女人从腰间抽出白金请柬,递给他。
守阶弟子翻开请柬一看,看清名字之后敛起目光,语气更加恭敬:“原来是池尊主,这边请。”
池妗微微扬了扬下巴,抬脚跟上他。
守阶弟子将那请柬放入身旁的灵台法阵中,一阵灵光泛起,前方便忽地一阵细微震动。
片刻,一架悬在半空的玉台赫然出现在几人眼前。
池妗一步登上玉台,而后伸手将底下的贺辞衔给拉上来。待两人入座,守阶弟子轻轻挥了挥手,灵台便稳稳向前驶去。
“娘亲,我们来这里做什么?”贺辞衔一双眼睛稀奇地看着周围景象,随口问道。
池妗按住翻飞衣摆,简洁道:“来见见你的姨母。”
“……”
怀苍峰。
此时时辰还早,池钰涵却感觉到身侧的苏晏州窸窸窣窣地想要下榻。
“……怎么起这么早?”池钰涵轻轻撑起身子将他唤住,额间发丝垂落在眼前晃着,“天都还没怎么亮呢。”
可能是刚睡醒的缘故,池钰涵声音里透着一股懒劲,苏峰主一听,动作都放轻了。
“还是吵醒你了?”苏晏州说,“我先前接到白宗主的传音,说是池尊主已经快到山脚了。夫人继续睡,我得过去迎着。”
“阿姐到了?”池钰涵闻言眼睛亮了些,随后看向那刚刚泛起白肚的天边,“那你也不必起这么早啊。”
苏晏州从背后将她环住:“……总得勤快些。”
听他声音闷闷的,细听还有点紧张,池钰涵忍不住笑了,小心地翻了个身,捧着他的脸:“你是不是怕阿姐不待见你?”
“有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
被那双浅碧色的眼睛注视着,苏峰主眼尾一弯还是老实说了:“不止一点点。”
说到底他还是怕的,谁不知道那碧溪月的池妗最宠闺阁里的阿妹,平日里瞧都不让人瞧,好不容易带出来在苍幽山转了一圈儿,转眼就被他苏晏州给娶了,怎么想他都有点不受池妗待见吧……
池钰涵见他承认,笑得更欢,苏晏州也跟着笑。
“夫人怎么笑我。”
浅碧眼眸眨了眨,指尖安抚似的顺着他鬓间的发丝:“放心吧,这几年我把你对我的好全写进信里了,我过的好,阿姐气也就消了。”
苏晏州闻言,有些动容:“我说夫人怎么不给我瞧那些信纸呢。”
说着他就要靠过去,池钰涵笑骂一声将他给推开:“别毛手毛脚的,小心压着我。”
“对对对……”苏晏州拍了拍脑门又退回去,眼神落到她已经有些微微凸起的肚子上,嗓音都轻了些,“肚子里那小子最近还老实吧,夫人最近胃口怎么样?”
“还是那样……你就这么确定是个小子?”
“脉象上来看错不了,不过若是个丫头那也是顶好的,像夫人。”
池钰涵道:“让你想名字,你这几日有没有在想?”
“要我说取名字简单点好,你我二人各取一个字,就叫苏池晏得了。”
池钰涵收起笑瞪他一眼:“……怎么不叫苏晏池?”
“夫人排前边。”
池钰涵盯着他看了半晌,然后又笑了:“得了吧,油嘴滑舌的,你还是去接阿姐算了。”
……
话虽是这样说,池钰涵最后还是放心不下,不顾苏晏州连哄带骗的阻拦,还是与他一起去了阶台处候着。
身后苍冷戒碑静静矗立,苏晏州感受那一阵阵凉风,将手里的外衫给池钰涵披在肩上,而后自个儿又站远了些,手中的折扇扇个不停。
池钰涵不禁觉得他那副紧张模样有些可爱,心里想着苏峰主现在这副模样,怎么当年提亲的时候是那般没脸没皮。
青阶处忽地传来一道钟声,两人皆是一顿,抬头顺着方向望过去,果然看见一方缓缓驶上来的玉台。
玉台上的池妗看见两人的身影愣怔一瞬,看向池钰涵那道有些单薄的身子,原本冷冽的眼神不自觉柔和下来。
须臾,灵台悬停,池妗带着贺辞衔下了灵台。
几人许多年未见,如今再次相见除了口头打了个招呼,其余的就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瞧着几人有些尴尬,还是池钰涵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明儿才是月宴呢,阿姐来这么早,这是想我了?”
池妗看着她,未曾答话,低头将身后的贺辞衔牵出来:“叫姨母。”
贺辞衔仰头乖乖唤了一声姨母,随后又看向旁边的苏晏州:“那他呢,我应该唤他什么?”
“……”
池钰涵笑了笑,从袖中拿出一块糖递给他:“阿辞都长这么高了啊,记忆里你还是刚学会走路呢。”
“信里听你娘亲说你爱吃甜食。”池钰涵说着,“我特地带了很多糖给你,但我只有一块,剩下的在旁边那个哥哥那里,你唤他一声姨夫,糖就全是你的了。”
贺辞衔闻言眼睛一亮,张嘴欲要唤他,但又想到什么,抬头看了池妗一眼。
池妗没有阻拦,算是默许。
贺辞衔巴巴跑到苏晏州身边笑着唤他:“姨夫,你这里有多少颗糖给我?”
“哎哟,这声姨夫叫的比糖还甜。”瞧着面前的小人,苏晏州暗自松了一口气,揉了揉孩子的脑袋,从袖中抓出一大把糖让他挑,“这些糖好外甥随便挑,若是不够屋里多的是……”
贺辞衔认真挑糖果,池钰涵笑吟吟地看着两人,随后朝池妗走过去,低声喊她:“阿姐还在生我的气?”
池妗依旧绷着神情,语气却缓和了些:“怎么不气?气你这么多年都不回来看看你阿姐。”
池钰涵眨了眨眼睛,倒是有些委屈:“不是阿姐说的,嫁过来就不许回碧溪月么,我还以为阿姐是认真的,原来只是气话。”
“……”
池妗一顿,看着她那依旧年轻貌美的模样,心头一阵宽慰。
看来苏晏州还算有点良心。
池钰涵看她不说话,靠近将她揽住,像小时候一样把头靠在池妗的肩头:“阿姐既然都来了,就不要再气了。这些年碧溪月那么重一个担子都压在你身上,旁人说你堪当大任,我却担心阿姐劳累。”
“我一直挂念着你。”
到底还是一起长大的姊妹,池妗听她说这些,多年来心中的郁结顿时就散了。
无言半晌,她抬手轻轻回拥:“你过得开心就成,都这么多年过去,再大的火也该散了。”
“以后多回碧溪月看看你阿姐,天天面对那些烂摊子简直烦人的紧。”
“好。”
……
明日就是月宴,除了一大早就过来的池妗,许多轮着名额收到请柬的小家门派也陆陆续续地提早过来候着,十分珍惜能在苍幽山结交仙门之情的机会。
平日里冷清的客房也在这几日热闹起来。
在秦湘兰和傅池儒的布置下,苍幽山一改平日里的肃静模样,连荣池边上的梧桐树都挂上了纸折玉兔,撷音峰里的花草也派上用场,一朵朵明艳花骨朵被秦峰主移到每一条小道两侧。
苍幽山这时留下的弟子不多,顾城渊这些小辈也被提溜出来帮忙搬运这些花坛。
秦皖熙倒是乐得开心,嚷嚷着要把她种的兰草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沈泽楠就依她所言一声不吭地帮她搬着兰草花坛。
虽然沈泽楠板着脸不爱说话,但是秦皖熙一直笑吟吟的,两个人瞧着也算是和谐。
反观顾城渊和萧程肆两个人之间的冷漠气氛,顿时叫人觉得天上的太阳都凉了不少。
跑上跑下一上午,一群人才可算是将那些花坛布满整个苍幽山,秦峰主留着几个小辈吃了点花糕便放他们回去。
顾城渊原本想去望月阁去寻白翊,在小院里逛了一圈没有瞧见人影,转念一想此时的白翊应该在书房才是,他便又朝书房寻过去。
刚走到长廊的拐角,却隐约听见里边有谈话声。顾城渊身形一顿,凑在窗角朝里面看过去,瞧见白翊淡淡的神色和一个背对着自己看不清脸的女人。
顾城渊瞧着她腰间所配的银铃,猜想到她是碧溪月的掌门。
可她现在不是应该与苏峰主那里叙旧吗,怎么跑来找白翊了?
没等他细想,池妗便开口继续说了下去。
“白宗主应当知晓我来寻你是为了什么。”池妗嗓音微沉,听不出来是喜是怒。
白翊看着她那张透着些许沧桑的脸,微微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晓,这么些年池妗唯一与苍幽山的交集就是上折控诉魔族在人间犯下的罪行,他深知池妗厌恶魔族已经厌恶到骨子里,也不愿再多说什么。
“魔族所做之事天下人都件件看在眼里,这些年结界屡次产生裂隙,魔族伤人的案卷当真不少。”
池妗道:“白宗主当年一意孤行收魔为徒,现在世道特殊,外界多少双眼睛正盯着,只要一步走错,光是唾沫星子都能将苍幽山淹没。”
“……”
见白翊沉默,池妗皱着眉头再次开口:“算下来那你那魔族徒弟应当也不小了,就算把他逐出师门他也能自力更生,难不成你真的将他当成首席弟子了?”
听到这“逐出师门”这四个字,顾城渊不免心中一沉。
虽说这么多年白翊从未在面上表露过对他身份的意见,但他还是通过别人对待他的态度和一些流言里隐隐猜的出来,苍幽山不是他应该染指的地方。
尤其是沈墨时,一直在揪他的错想找机会将他赶出苍幽山,也一直是白翊出面将他保下来。
如今池妗再次提起这件事情,顾城渊对于白翊的回答还是忍不住有些紧张。
他紧紧盯着白翊的侧脸,听见白翊缓缓说道:“池尊主何来疑惑,顾城渊他本就是我第一个徒弟。”
“……”
窗外的顾城渊眨了眨眼睛。
池妗见他故意避重就轻,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我懒得跟你争,如若你要保他,就不该把金潼的案子公布于众,自个儿暗中查清不就行了。”
“现在全天下都知晓,原本清廉的金潼被魔族附身无情残害上千名百姓,惹的众修士群情激奋。苍幽山若没有作为,恐怕难以服众。”
池妗说到这里顿了顿,随后嗓音更沉:“这次前来月宴的宾客里就参杂了许多来讨伐你的,白宗主还是提前做个对策的好。”
白翊闻言并没有什么情绪,只是如实道:“金潼案卷性质恶劣又是苍幽山的失职,本就应当公之于众,被天下仙门所督促也不是什么坏事。”
说完他顿了顿,又道:“但池尊主的提醒也来的及时,还是与你道一句多谢。”
池妗冷哼:“若不是钰涵,我巴不得你们苍幽山赶紧倒台,换本尊主来坐这仙盟盟主之位。”
白翊:“……”
“我这人心直口快,说的话白宗主听听就成,可别给我扣帽子。”池妗起身道,“既然劝不动你,那我就不自讨没趣了,反正无论如何,池钰涵不能出一点事,否则碧溪月绝不姑息。”
见她朝门口走去,顾城渊连忙侧身隐没在柱子后边,待池妗走远,他才垂下眼睫若有所思。
沉默片刻,书房里再次传来白翊的声音:“你还打算在那站多久?”
“……”
顾城渊身形一滞,犹豫一阵,还是硬着头皮走进去。
白翊望着他:“池尊主的话听一听就行了,别又想东想西。”
“……嗯。”顾城渊兴致不太高,抿着嘴唇又问他:“那,明日的月宴弟子还要去吗?”
白翊明白他在担心什么,垂头喝了一口茶,简言意骇:“去。”
“你要明白,品行恶劣的魔族的确很多,但心性邪恶的人也不少。”白翊道,“你只需做你自己,别的就不必再去纠结。”
顾城渊默默听着,没有回话。
见他这副模样,白翊又道:“退一万步来讲,就算魔族大多心性暴虐,但你不是。”
……再不济顾城渊也是他亲手养大的,还能差到哪里去?
顾城渊还是愣在原地不答话,白翊不想再多说,起身欲要离去:“收起心思多练练心法,月宴之后便要去天水取剑了。”
白翊缓缓走远,顾城渊终于抬起头,望着那道洁白身影,一双黑眼睛闪着细碎亮光。
脑海里不知怎地,忽然想起在渊城郊林的幻境中白翊对他说的话。
我何时不曾正眼瞧过你?
虽然说这话时白翊是邪物假扮的,可事实上,他的师尊也确实一直护着他。
苍幽山的弟子都私下议论,他顾城渊凭什么能在白翊身边混得这般好,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上来,因为顾城渊自己都觉得自己配不上白翊对他的重视。
他起初明明只是一只没人要的低贱魔奴而已。
在魔界时连阿娘都会偶尔嫌弃他帮不上忙,更别说那些喜欢以欺负他取乐的其他魔孩。
他在魔界摸爬滚打那么多年,早就浑身沾满魔族的脏污腥气,就像是一只满身泥污叫人瞧不上眼的魔族土狗,不管是人是魔都得踹个两脚。
而白翊则是像九天之上的神仙,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他何德何能才能让神仙不介意脏了雪白衣袍来捡起这低贱脏污的土狗?
喉头一阵颤动,顾城渊垂下眼。
他觉得……这世上不会有比白翊更好的人。
至少对他来说肯定是这样。
第76章 【月宴】1[VIP]
前些天雨来的快去的也快, 虽是过了伏天,秋老虎也灼人,月宴当天, 临近傍晚已是霞光满地。
平时清静的望月阁染上大片暮色,看上去温暖许多, 顾城渊帮白翊换上华服,心中隐隐有些担心。
倒不是担心自己,而是担心池妗所说,今日月宴来的修士当中,不少都是想借着金潼一案来做文章的人。
“……”
苍幽山的月宴,顾城渊一向不喜欢。
说得直白些, 这不过是苍幽山维系地位的手段。一张请柬从高处落下,底下便有无数小门小派争抢不休。除了碧溪月这等门派能得白金请柬, 其余皆是凭运气散出, 落到谁手里便算谁的。
今晚的流程, 顾城渊闭着眼都猜得到。
一是问责苍幽山在金潼一案中的失职, 二是将他这个混迹仙门的魔族拉出来声讨一番,三则是辞酒。
宴席没有空手而来的道理, 而身为主家的苍幽山, 按礼总得饮上几杯。
白翊平日极少碰酒,唯独在月宴上, 因着辞酒的规矩不得不喝。这么多年来, 回想哪一次月宴白翊不是喝的酩酊醉。
想到这里,他不禁抬头去看白翊淡漠的侧脸。
淡金霞光落在那身广袖长袍上,将他侧脸映得一片清寂, 宛如塑像。白翊察觉他的视线,稍稍偏过头。
“怎么了?”
顾城渊喉结动了动, 摇摇头。
萧程肆系好腰封最后的绳结:“师尊,好了。”
白翊不再多言,拂袖走回桌边,将事前向苏晏州讨来的避酒丹服下,才领着二人朝怀真殿去。
……
怀真殿门前,白翊停下步子吩咐两人先进去,自己则是走进后院,一眼便看见正忙活的傅池儒。
傅峰主自然也瞧见了他:“白宗主要找我托人传唤一声不就成了,怎么还亲自过来。”
白翊没有接他的客套话,直接问道:“那日所说的事,傅峰主可办妥了?”
傅池儒早就知道他是为此事而来,四下看了看那群弟子,确定没人敢往他们这边看之后才将袖子里的案卷拿出来递给他:“白宗主特意嘱咐,傅某自然不敢马虎。”
傅池儒顿了顿:“……不过白宗主当真要在此时用这些案卷?”
白翊道:“此时若不用,怕是以后也没有机会了。”
他接过案卷:“你那里可还有第二份?”
傅池儒双手笼袖笑道:“放心吧,一共有三份,你我二人各一份,还有一份在藏案阁,被暗匣锁着,旁人寻不到。”
白翊点点头:“多谢。”
“客气。”
白翊将案卷放进袖中,转身离去。
……
月宴宴客众多,白玉案几呈南北分布,前几桌是以各峰来安排,顾城渊非常不情愿地和萧程肆并排而坐。
月宴上难免会有些听过传闻的来客,顾城渊早已察觉到不远处的窃窃私语,似乎是在谈论他和萧程肆的身份。
大抵是一些只听过传闻的修士,只知白翊收魔为徒名为顾城渊,却不知道他们二人之中谁是顾城渊。
对此顾城渊并不在意。
因为那些人距离甚远,根本没资格坐在他的身边,闲话自然也传不进耳朵。
顾城渊无趣地喝一口茶水。
别桌的宴客一个个都是相谈甚欢,整个怀真殿恐怕只有他和萧程肆两个人冷漠的像是从未相识一般。
自从平天阁那日之后,萧程肆就转了性子,一心扎在藏书阁里也不在白翊面前讨巧,虽然偶尔会杵两句嘴,但比起以往来说已经好了太多。
不过纵使是这样,顾城渊还是如往常一般不待见他,若要说缘由他自个儿也说不上来,似乎在见到萧程肆的第一眼,他就不想与萧程肆有来往。
明明是带着戾气的人,表面却偏偏要故作乖顺,顾城渊最不喜欢的就是这种表里不一的人。
或许旁人会被萧程肆装出来的乖顺骗过去,但顾城渊心里清楚,能够靠着恨走过忘川阶的人,定不会是什么善类。
想到这里,顾城渊侧目瞥了旁边的萧程肆一眼,看到的依旧是那张白到有些苍白的脸。
萧程肆注意到他的视线,没有搭理。气氛继续沉默下去,直到一声缥缈低沉的钟声响起。
众人停下交谈,纷纷回到自己的案几前静立。
顾城渊和萧程肆也跟着起身。
殿门向两侧敞开,萧程肆抬眼,瞳孔映着烛光和那道夙白身影。
白蓝透金的衣摆拂过青砖,白翊负手踏进玄真殿,一双墨眉匀长,眼睫冷淡地垂着。
平日里白翊的衣裳总是简净为主,此时的他身着华服,与平常相比显得金贵不少,气质也更加卓然,无形之中带着威严,叫人不敢直视。
他缓缓走过长殿,最后停在正前方的主座旁,下一刻,清晰冷然的嗓音在大殿中响起。
“诸位尚且安坐。”
众人微微伏身,而后落座。
主座旁的秦湘兰拿着瓷杯起身,笑道:"诸位,仙盟本就同出一脉,也称得上一句月满中庭人共圆,不必拘谨,过多客气反显生疏。”
“这万年来能承蒙各位同舟之情,实乃苍幽山之大幸……"
秦峰主声音不大不小,十分温煦,不过这些客套话顾城渊早就听了许多次,实在提不起兴趣来。
他将视线放在刚上的菜式上,粗略扫一眼,几乎全是寒食。
“……”
顾城渊收回心思,秦湘兰的客套话已经临近尾声。
自此白翊接了下去:“今此苍梧年,上古结界裂隙依然未曾全然修补。”
“由往年至今,苍幽山共着理案卷一千三百卷,其中级别为‘凶’者一百二十卷,邪物为鬼将以上者三百卷。”
白翊说到这里,沈墨时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见白翊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捏着酒杯的指尖开始一下一下地敲着。
“前些日子苍幽山所公布的金潼一案,想必诸位已经看过。”白翊继续道,“各门派上的折子我也看了,所言无非也就两点。”
“一是金城主被魔族附身之事,诸位上折欲要借此事让我将座下弟子顾城渊赶出师门。”
这话说的非常直接,宴客席里当真上过此折的人都是一呛。
“如此飞来横祸,不止是天下修士,苍幽山同样为之愤恨,金潼一案乃我和两位徒弟携手调查。若是要论错,那也是我这个当师尊的学识不精,未能从魔物手中救出渊城百姓。”
白翊这话细品之下已经有了偏袒意味,当听到他揽责时,沈墨时不禁皱起眉头。
殿内开始低声议论起来。
也许是察觉到气氛的不对劲,秦皖熙不禁低声与身旁的沈泽楠道:“我有些迷糊了,眼下金潼的案子不是应该尽力避免谈论吗,怎么白宗主反而主动提起了?”
沈泽楠腰杆挺的笔直,望着白翊浸在烛光中的脸,紫色眼眸里闪着细碎光亮。
“先发制人。”沈泽楠道,“这次月宴来客几乎大半都是来找茬的,躲是躲不过的,倒不如先发制人。”
秦皖熙思考一瞬,撇撇嘴:“过于凶险。”
沈泽楠却道:“我反而觉得这法子很有仙门风范,总比藏着掖着好。”
秦皖熙不再与他争,收回眼神看向对面一脸平静的顾城渊,心道照这样下去,今夜怕是难得平静。
见众人议论纷纷,白翊倒也不急,耐心等他们说够了之后才继续开口道:“魔族恶者令人担忧,将金潼一案公布于众,是希望贵派以及各方川主多加防范,从而更严苛地督促苍幽山的监察之责。”
听到这里,沈墨时皱着的眉头松了些。
可白翊却忽然话锋一转:“以上是其一,接下来的第二点,我却觉得很有意思。”
最后几个字白翊咬的很重,不知是不是错觉,顾城渊似乎看到白翊在笑。
只不过只是一瞬,待他再看时,白翊那张脸已经看不出什么情绪。
众人被白翊吊起了兴趣,就连一直不曾抬头的池妗都微微抬眼看向他。
这时人群中有人出言道:“敢问不知是什么样的折子,能让白宗主都觉得有趣?”
白翊扫了一眼说话的那人,不紧不慢道:“金潼一死,渊城城主的位置就空了出来,我这几日收到的折子,可谓十张中有九张都是上折想要这渊城城主之位的。”
沈墨时闻言又皱起眉,他把酒杯放下,沉声道:“白宗主提及此事,不知是所为何意?”
“沈峰主不觉得奇怪么?”白翊淡然反问,“渊城地段贫瘠,既没有美景也不曾有可通安澜江的支流,无论是粮食还是商客都难以进出。更何况渊城还贴近结界处,动乱频发人人皆知。”
“看了那些请折,我苦思冥想也未曾想明白,为何各位仙门以及川主会如此想要这渊城城主之位。”
话说的越来越浅显,白翊余光中看到几个人已经微微变了脸色。
沈墨时阴沉着脸,他不清楚白翊究竟要干什么,可直觉告诉他白翊要做的恐怕不是什么小事。
否则自己不会什么都不知晓。
“纵是如此恶劣之地,依然有人勇然请命,只能说明仙盟中人的赤诚无畏,此乃修仙界的幸事。”
沈墨时语气已经有些冷,警告意味明显。说出这句话原本只是给白翊一个台阶下,让他差不多得了,不要搞那些有的没的。
台阶搭好了,可白翊却没有下,他扬起眉:“幸事?”
沈墨时声音拔高了些:“白宗主。”
白翊不理会已经剑拔弩张的气氛,未曾回话,继续道:“既然想不出个所以然,我便去查了查上折的人,没想到抽丝剥茧地查清之后,所得的结果却更有趣了。”
此话一出,空旷大殿内突兀地响起瓷器摔碎的声音。
众人闻声看过去,只见一中年男人正俯身去捡那被摔碎的瓷片。
见这么多人都投来视线,男人尴尬地笑了笑:“我……刚刚没拿稳。”
白翊将酒杯搁置在案边,道:“瓷片锋利,李城主还是不要徒手去捡,被伤到就不好了。”
闻言,男人脸色彻底苍白,他转动干涩的眼珠:“白宗主……认得在下?”
直到此时,白翊不再遮掩眼底的森寒,他从袖中拿出一方案卷,侧眼看向傅池儒。
“傅峰主,你来念一念这案卷上的名字,看看当中有没有这位李城主。”
傅池儒快步上前,接过白翊手中的案卷,哗啦哗啦一阵翻,停在了最后一卷,他捧着案卷清了清嗓子。
“各位,要是傅某直呼尊名有所不快,还请多多海涵。”
说这句话时傅池儒用余光瞟了一眼沈墨时阴沉的脸色,以及台下那位抖如糠筛的李城主,他乐了一瞬,故意将李城主放在最后念。
“西玄璟川城城主,周玄德。”
傅峰主的嗓音混着灵力在殿内缓缓荡开,白翊的视线落在一个八旬老者身上。
那人一身华服,虽已耄耋之年,可满头仅有丝缕白发,一双眼睛十分精明。
周玄德听到自己的名字,不由得一顿。
见他愣着不动,傅池儒道:“周川主这是老糊涂了?上前来呀。”
顾城渊听见这句话差点被茶水呛到,不过他也不知周玄德到底是谁,直到周川主黑着脸起身走出客席,他又发觉出哪里不对劲来。
实在是太违和了。
明明这人并没有多少白发,并且脸上也没有什么皱纹,可是顾城渊却还是一眼就能看出这人至少八旬往上。
因为他的身上满是迟暮的浊气,以及丝丝缕缕的邪气。
顾城渊心中一沉,好像有些明白了白翊的意图。
既然连他都明白,其余几位峰主自然也是明白。沈墨时紧紧盯着周玄得那张光滑却老态龙钟的脸,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周玄德走到中央,傅池儒继续念了下去。
“东阳潼川城城主,江承远。”
客席中缓缓站起一道人影。
此人一身布衣,低眉顺目,听到自己的名字也在案卷里,脸色苍白地径直穿过人群,与周玄德并排而立。
顾城渊打量着他,发现这人身上的阴湿邪气非常浓厚,回想潼川那边水患频发,多半是与此有关。
“南安陵川,柳复延。”
客席里的柳复延一愣,他本是来洛川谈生意,机缘巧合之下才收到请柬来参加月宴。没想到自己居然也在案卷里被提名,心中疑惑万分,但也不敢多做犹豫,起身快步走了上去。
见他离去,旁边的李城主脸色更白了,他放在双膝上的手指紧紧揪着衣袖,直到傅池儒念到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位,南安陵川城城主,李泱。”
李泱浑身一抖,终于像是认命般缓缓走上前去。
四人面面相觑,客席间私语声渐起。
最终还是柳复延斟酌着拱手,试探开口:“不知白宗主唤我等上前,是有何吩咐?”
白翊看着他们四人,浅色的眼眸眯起,而后抬手,指节下压。
下一刻,除了柳复延,其余三人竟然都被灵流压着齐齐跪了下去!
众人皆是一愣,随后议论声像是炸开了锅,见白翊一脸平静模样,沈墨时狠狠皱起眉,刚要开口斥责,却听见白翊冷然开口说道。
“我为何如此,你们心中可已知晓?”
跪地的三人面如死灰。李泱偷偷瞥向身旁两人,齿尖抵住舌根,想借疼痛维持清醒。
江承远依旧垂着头,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
周玄德暗中咬破舌尖,吐出一口血沫,随即高声哀叫起来:“老夫这一把年纪,如何受得起这般灵压啊!”
正当众人不明所以之际,池妗慢条斯理地啜了口热茶,淡淡道:“白宗主就别卖关子了。这三位究竟所犯何事,不妨说与大家听听。”
灵流仍沉沉压在三人肩头,令他们喘息艰难。白翊抬眼,目光如刃,直刺向最左侧的周玄德。
“周玄德,璟川城近十年来频频出现无名横死者,尸身无主,累计近三百具。此事为何从未上报碧溪月?”
周玄德猛地抬头,一双死气却精明的眼睛直视白翊:“那些横死尸身并不是邪祟所为,周某自行处理也并未违背律法吧?”
“自行处置尸身,确未违律。”白翊话音平静,却字字清晰,“眼下各派皆在,你可敢说出你是如何‘处置’那些尸身的?”
周玄德额间直冒冷汗。
白翊嗤笑一声,挥手示意,傅池儒会意,展开案卷,朗声诵读。
“周玄德,璟川城城主,任职三十余载。其间与金潼暗中勾结,走私货利,获利黄金逾万两。更借苛捐杂税,敛财无数。”
他略顿,翻过一页,声音陡然转厉。
“周玄德年已耄耋,为求长生,暗中修习禁术‘借寿术’。此术需以横死之尸为媒,窃取其残余阳寿,转续己命。”
“为凑足阴寿,周玄德近两年来不惜亲手制造横死,残害无辜百姓,死者已达三百余人。”
傅池儒念罢,合上案卷,殿内死寂,落针可闻。
池妗脸色尤为难看,璟川原本也算碧溪月的管辖之地,倒是不曾想这名义上的城主竟然敢在暗地里做这种手脚。
白翊垂眼望着跪地之人,缓缓问道:“如此,可算违背律法?”
周玄德嘴唇嗫嚅,似乎还想争辩,最终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萧程肆静静看着,若有所思。
这个邪术他曾在文渊阁里的古籍里翻到过,不过从死尸身上移借的阳寿早已被阴邪之气浸染,那时的阳寿早已成为阴寿,所以周玄德的身上才会有迟暮的浊气,变成一副不老不少的模样。
怪不得周玄德的身上总散发着一股死气。
此时,随着隐秘被层层揭开,周玄德身上那股怨气再也压制不住,丝丝缕缕的黑雾自他毛孔中渗出,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冤魂正在他体内挣扎嘶吼,试图破体而出。
白翊自袖中取出厚厚一沓奏折,随手掷在周玄德膝前的地面上。
“周城主,你递上来的折子,本宗主每一封都看了。”
周玄德霍然抬头,眼中浮现哀求之色,可话未出口便被截断。
“你屡次上书,斥责本宗主座下收容魔族,污损仙门清誉。”白翊语气平淡,却字字浸冰,“可你在写下那些冠冕堂皇的字句时,可曾想过那些惨死你手的百姓?”
“我……”
白翊道:“此次想要渊城城主之位的人里,周川主更是首当其冲。”
“那里邪祟频发对别人来说可能是坏事,不过对你而言,怕是天大的好事吧?”
话音落下,压在周玄德身上的灵流陡然加重。
周玄德惨叫一声,整个人被狠狠摁倒在地。他挣扎着抬眼,却惊恐地看见自己原本饱满的双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枯萎,皮肤迅速布满深皱,血色尽褪。
是这灵流——它在强行破除借寿术的邪法!
“白宗主!!”周玄德的声音骤然嘶哑苍老,“我认罚!多少银钱我都认!黄金!万两黄金我也给!只求您……只求您别撤去这术法!求您——”
话音戛然而止,化作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
原本屏息观瞧的众人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只见周玄德体内猛然涌出大股浓黑如墨的怨气,随着黑气散逸,他原本紧实的皮肉迅速松垮塌陷,身形急剧萎缩。
待最后一丝黑气散尽,原地只剩下一具森然白骨,维持着匍匐跪地的姿态,空洞的眼眶望着主座的方向。
白翊注视着那具白骨,良久,才缓缓开口。
“黄金俗物,如何能抵命债。唯有以命相抵,方能平息怨愤。”
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悚然一幕震得说不出话。沈墨时以袖掩鼻,眼中惊疑不定。
秦皖熙喉头滚动,悄悄攥紧了衣袖。
果然今晚不会太平……
白翊抬手示意,两名侍从迅速上前,将那具白骨与污渍清理干净,仿佛方才可怖的一幕从未发生。
随后,他目光一转,落向早已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李泱。
“李城主,该你了。”
第77章 【月宴】2[VIP]
李泱早已被那具白骨吓得浑身发抖, 骤然听见自己的名字,他猛地睁大双眼,嘴唇哆嗦了半晌才道:“白宗主……小的、小的什么都说……求您饶小的一命……”
他几乎是瘫软着扑倒在地, 额头一下下重重磕在冷硬的青砖上:“都是家中那愚昧贱妇!是她被贪欲蒙了心窍,暗中做下那些伤天害理的事……”
“小的知情后本想阻拦, 却屡屡被她搪塞欺瞒……小的有罪,请白宗主开恩,留小的一条贱命啊……”
殿内的窃窃私语自周玄德化骨时便未停歇,沈墨时忍耐已久,抑压开口:“白宗主,这一位, 你又是查到了什么?”
白翊并未直接回答沈墨时,只朝地上蜷缩的人道:“李城主, 若你自己坦诚, 戒罚尚可从轻。”
李泱如蒙大赦, 立刻抬起头, 涕泪横流地急声道:“白宗主明鉴!是那贱妇……是她痴迷容颜永驻,不知从何处听来信了邪说, 非要炼制药人!小的当时极力劝阻, 可她一意孤行,小人实在拦不住啊……”
“药人”二字从他口中吐出时, 原本嗡嗡低语的人群忽然静了一瞬, 多数人脸上露出茫然不解之色。
唯有一直沉默旁观的苏晏州豁然起身,指向李泱,声音陡然转厉:“你说什么?你们养了药人?”
李泱又转向苏晏州连连叩首:“仙君,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饶小的一命……”
池妗:“苏峰主, 这药人是何物?”
苏晏州难得面露怒意:“医道本为济世救人之善术,可这‘药人’之法,却是彻头彻尾损人利己的邪道!”
“此术阴毒至极,亦损施术者心性。一具药人,仅能成就一剂药方所需。一旦开始,便如同坠入无底深渊,需源源不断地‘制造’新的药人,方能维持药效。”
“像刚刚他说的为了容颜而养药人,那么他一天至少都要杀五个药人。”
“四肢两个,身躯一个,面容一个,青丝一个,若是想要效果更好可能还要多些,一寸肌肤一个药人也不是没有可能。”
殿内再次响起一片倒抽一口冷气。
李泱伏地不语,浑身抖得愈发厉害。
苏晏州蹙着眉头,不可置信道:“药人应该是早就绝迹的禁术,就连苍幽山文渊阁所藏古籍也只有零星记载,并不完整。你们……究竟是从何处得来这等邪法?”
白翊平淡的嗓音响起:“他们都曾与金潼来往密切。”
苏晏州一怔,随即恍然:“……金潼,难怪……竟然还泄露如此阴毒的禁术,当真是死有余辜。”
白翊:“李城主,你说药人之事,皆是你夫人所为,你本欲阻拦,是么?”
“是是是!千真万确,都是她……”
“那你李府地窖之中,埋藏的数万两黄金,又从何而来?”白翊打断他,“你与金潼之间,除了药材,究竟还在交易什么?”
问题来得猝不及防。
李泱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嘴唇哆嗦了许久,才挤出几个字:“是……是药材生意……”
“药材生意?”白翊轻嗤一声,“何种药材,能样样价值千金,且账目皆对不上?”
“我……”
冷汗瞬间浸透李泱的里衣,顺着脊骨冰冷滑下,他闭上眼,心底凉的厉害。
完了。
那些精心伪造的账目,竟未能瞒天过海。
漫长的死寂后,李泱终于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呜咽,浑浊的泪水滚滚而下。
早知白翊手段如此通天,能将他查得这般彻底……当初就该将那些沾血的黄白之物尽数转移,半点不留。
白翊见他不言,不再多问,抬手示意。
傅池儒会意,展开案卷最后部分,声音朗朗,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李泱,南安陵川城城主。暗修禁术,炼制药人,戕害生灵,六年来累计残杀无辜逾万,以此敛财,获利金银难以计数。罪孽滔天,无可宽宥。”
“即日起,革去其城主之职。李府所有知情、参与者,依律——”
他略顿,吐出冰冷的四个字:
“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殿门外已快步走入两名玄衣弟子,一左一右将瘫软如泥的李泱架起,向殿外拖去。
李泱目光涣散,再无挣扎,任由自己像破布袋般被拖走,只余下青砖地面上一道蜿蜒的湿痕,也不知是汗还是尿。
李泱神情恍惚地被带走,众人安静着,下意识将眼神落到跪着的江承远。
江承远从刚开始就一言不发,显得异常平静。
但当白翊准备开口时,他却忽地先一步道:“白宗主,江某往年的治水政绩确实不光彩。”
白翊顿了一下,有些意外道:“如何不光彩?”
江承远没有直言:“江某明白自己所做的不算正道之术,可若是没有那些旱魃只会死更多的百姓。”
江承远抬头,直视着白翊的眼睛,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这不是正道之术,却是无奈之举。”
沈墨时看了一眼气定神闲的白翊,琢磨着江承远的话,沉声道:“潼川水灾频发,与渊城的旱灾不相上下,若是无奈之举,稍施惩戒便是,何必这般大动干戈。”
沈墨时这话说的也不无道理,毕竟潼川的水灾的确棘手。
前面那两人都是极恶之人,白翊施法让他们跪下还能说得过去,若江承远当真是无奈之下才和旱魃交易,那么这般拂人脸面,也确有些不妥。
可白翊明白,江承远远不止那么简单。
白翊道:“听江城主的意思,是承认与旱魃有所交易?”
江承远道:“不错。”
“江城主所说的交易究竟是什么?”
“……”
江承远没有答话,白翊嗓音依旧平静,直接道:“潼川城往年来为何频频失踪婴孩?”
秦湘兰皱着眉头反应过来:“这般说来,江城主的交易,是人命?”
江承远似是十分难以开口,闭上眼而后又睁开,叹道:“……这几年来水灾频发,水利之事也不见成效,见百姓受尽灾苦,万般无奈之下才与他们商量此等下计,说到底也是我这个城主没用。”
“可无论如何,江某都是做错了事,便任凭白宗主处置。”江承远道,“只愿以后各位仙君和大人们对潼川多帮扶些。”
白翊:“所以,江城主的交易,潼川城的百姓都知晓,并且不曾有怨?”
江承远点了点头:“白宗主自应是查清了的。”
说到这个份上,客席之中不免有人有些动容。
瞧着江承远身上有些发白的布衣,那一副正直沧桑模样叫人觉得他简直就是两袖清风,心系民生的父母官。
虽然做错了事,但为大局考虑而舍小保大,似乎也符合情理,毕竟潼川那鬼地方可没人想去任职。
而且比起前面那两修炼禁术的恶人来说,江承远只不过是迫于无奈罢了。
于是有人出声道:“白宗主,江城主也是无奈之举,虽不合律法,但也算是避免了更多的百姓死于水灾,不如就从轻处理吧……”
周围有人附和了两句,皆是给江承远求情的,沈墨时见状揉了揉眉心:“此事情理复杂,一时判断不得,白宗主改天再议吧。”
白翊看了沈墨时一眼,淡淡地牵起嘴角:“沈峰主,若我现在就能断定他满口谎话呢?”
“……”
从刚开始到现在,白翊已经数不清拂了沈墨时多少次脸面,这般不客气还是头一次,沈峰主咬着后槽牙,面容已经染上怒意。
白翊背着自己查了那么多东西,并且还要如此高调的处理这些案卷,摆明了就是要闹事。
沈墨时目光扫过对面安然坐着的顾城渊,胸腔里一股无名火窜起。
他实在想不明白。
白翊性子是倔,可向来最重规矩礼数,便是想破了头,也料不到他竟会在月宴上做出这等出格之举。
如今这般大张旗鼓地揭发这些败类,说穿了,不就是为了给那魔族小子铺路立威么?
为了一个顾城渊,竟连苍幽山的体面与月宴的庄重都不顾了?
简直荒唐!
沈墨时五指收紧,正要拍案而起,中断这场愈演愈烈的闹剧,手臂却被身侧的秦湘兰轻轻按住。
手臂传来温凉的触感,沈墨时动作一顿,侧目看她,语气不悦:“你还要拦我?你看他将这月宴搅成什么样子了!”
秦湘兰面露犹疑,低声道:“他此番行事是急躁了些……可这几人也确实罪大恶极。当众审明,省了日后平天阁再审的周折,便……由他去吧。”
沈墨时沉默片刻,终究冷哼一声,甩袖坐了回去:“白翊如今越发没个分寸,多半是你与苏晏州平日太纵着他了。”
“……”
白翊眼神重新落回江承远:“江城主可能还不清楚,苍幽山查案究竟是何等的谨慎。”
江承远眼底暗流微动,面上仍维持着那副耿直模样:“苍幽山行事,江某自是信服的。”
“李泱府中账册共有四套,”白翊道,“唯有一本薄册,记着药人相关的肮脏数目。傅峰主带人查了三天三夜,方才寻出那仅有几页的关键簿子。”
傅池儒拿着卷轴,扬起下巴:“准确来说是四天三夜,不过最后的发现不对劲的还是白宗主,傅某做个苦力罢了……不知江城主府中的账本有多少啊。”
江承远道:“潼川水灾频发,江某的俸禄都要拿去补济灾情,库房里都是粮食多账本少。”
白翊道:“既然如此,你又如何与当时的巨商金潼来往密切?”
江承远身形一顿,显然没想到他只与金潼见了一面都能被白翊查到。
可白翊的话他又有些不明白,他确实只和金潼见了一面,如何能说来往密切
到底是白翊言错,还是他已经查到了更多……
他挣扎许久,最后咬牙道:“金潼能给潼川旱魃。”
秦湘兰道:“为何要去找金潼寻要旱魃?金潼能收到什么好处?”
江承远:“我……”
白翊道:“江城主账本的确不多,可细查名下却有不少商铺,商铺从何而来?”
一听白翊提起商铺,江承远气息不再像先前那么沉稳:“百姓自愿投入我的名下,白宗主应当是查清了的。”
“是查清了。”白翊声音陡然冷下来,“城东有间茶铺,账册三套。其中一本,一日流水便高达千两。不知卖的是什么仙茶,能值这个价钱?”
江承远脸色骤变。
“顺着茶铺查下去,”白翊继续道,“在后院一口枯井之下,发现了一处隐秘地窖。江城主,那地窖里藏着什么,你应当最清楚。”
“……”
直到此刻,江承远脸上那层悲悯无奈的面具终于彻底崩裂,眼底阴鸷翻涌,他暗自咬紧牙关。
那茶铺掌柜是他买通的幌子,只负责明面账目,真正的买卖只有他与金潼知晓,人手也是金潼那头安排的,他自认已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多年来数次盘查,他都是用这个办法蒙混过关,即便金潼倒台后苍幽山严查,他也未曾露馅。
原以为白翊只是在虚张声势地试探,可白翊却说出了地窖一事。
如此看来,他当真是查清了。
事已至此,也不必再遮掩挣扎。
眼底一狠,江承远周身渗出邪气,拼尽全力一搏倒冲散了白翊的灵压,他从袖中摸出细如发丝的银针,扬手朝白翊打去!
沈泽楠大喊:“白宗主当心!”
一切发生的太快,众人来不及反应,顾城渊猛地起身却见白翊已经抬起手。
温润灵光漾开,玉龙扇骨凭空浮现,展开如一道无形屏障。那淬毒的银针撞上扇面,发出一阵细微的铮鸣声,尽数凝滞在半空,不得寸进。
白翊神色淡然,五指微微收拢,银针顿时被碾碎成末。
与此同时,更沉重的灵压轰然落下,江承远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死死摁在地上,动弹不得。
见此,顾城渊心头一松,下意识呼出口气。
然而在这片死寂中,他竟听见另一道同样松气的声音。
循声望去,只见对面席上的沈墨时,不知何时也已站了起来,此刻正缓缓坐下,面色铁青。
两人视线在空中尴尬地碰了一瞬,又同时迅速移开,各自归位。
沈墨时厉声喝问:“江承远!你竟敢当众行刺!那地窖之中,到底藏了什么?!”
江承远脸贴冷砖,嘶声笑了起来,再不掩饰:“白宗主不是……查到了么?”
沈墨时又问白翊:“地窖里有金子?”
白翊收起玉龙,淡然否定:“不是。”
池妗皱起眉道:“那会是什么?”
事到如此白翊不再卖关子,直接道:“是水魃,地窖深广,共计水魃一百余只。”
“水魃?”池妗疑惑,“潼川不是水患么,怎么会有水魃?”
话音刚落,她忽然反应过来。
将与旱魃勾结的消息告知于众,却私自藏下水魃,看似互相矛盾,可若是换个角度想,却处处是猫腻。
“好一出自导自演的大戏。”池妗道,“明面上勾结旱魃治水,博取美名与谅解。暗地里却私藏水魃,继续制造水患……江城主,方才那番‘为民请命’‘无奈之举’的做派,真是令人作呕。”
说完她再次皱眉,颇为不解:“可是你为何要这般大费周章地演戏?潼川历年来俸禄都不高,就算是与金潼交易旱水魃,理应也赚不了那么多银子吧。”
“他自然不只靠这点伎俩。”白翊答道,“东阳的潼川海流居多,是除去洛川外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他赚的银子应当是靠打探消息。”
说到这里,白翊顿了顿,转头看向一旁的妄寂:“这些年来,金潼曾多次向苍幽山进献巨额黄金,扬言欲要捐资入仙盟,以表诚心。”
“金潼本是潼川派遣,不知大师……可曾知晓此事?”
妄寂捻动佛珠的手指蓦然一顿:“金潼欲入仙盟?”
他侧首看向身旁侍立的禅化尘,语带询问:“为何从未上报?”
禅化尘立刻起身,恭敬垂首:“回师父,回白宗主。弟子从未接到过此类呈报。历年所有往来文书和折子皆有存档,二位若有疑虑,可随时调阅核查。”
白翊略一摆手:“二位误会了。并非查案,只是随口一问,以求印证。”
他转而看向殿中众人:“若妄寂大师并不知晓此事,那便意味着,金潼是试图绕过玄虚门,直接用金银开路,买一个仙盟席位。”
“金潼犯下累累杀孽,勾结各川城主传授禁术,又掌控潼川灵通消息网络。单看每一件,似乎杂乱无章,难寻动机。”
“但若是结合这些年来万古结界的破损,以及魔族的暴动,也就不难解释。”
“魔族的爪牙不容小觑,现在明面上只有一个金潼,可暗地里却保不准有多少金潼。”白翊沉声道,“至于金潼坚持想入仙盟,先前我还不明白,可现在仔细一想,也许是魔族想将魔爪伸入仙盟里来。”
“这次查案,还有一些与金潼密切来往的人不见了踪迹,想必是有人提前通风报信,所以我在想,或许已经有魔族的眼线混入了仙盟。”
“……”
沈墨时此时也不再考虑白翊的不守规矩,而是琢磨着他的话。
这不是一件小事。
若是连仙盟都被魔族侵染,这天下不得乱了套了?
通风报信……
沈墨时的眼神落到了傅池儒身上。
看这情景,应当是傅池儒协助白翊查的案,连他都不知道,那么这件事就只有傅池儒和白翊知道了。
傅池儒有很大的嫌疑。
傅池儒正闲着,撞见沈墨时的目光,吓了一跳,回过味来,急忙摆手,连珠炮似的辩解:“哎哎哎!沈峰主您这可不能乱怀疑啊!”
“傅某就是个跑腿办事的,这些天给白宗主帮忙,那是尽心尽力、鞍前马后、鞠躬尽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顶通敌的大帽子,傅某这脑袋可戴不起!”
他故作委屈地扁扁嘴:“再说了,哪有刚立了功就怀疑功臣的道理?”
沈墨时:“……”
“好了。”白翊扶额,“傅峰主这些天的确辛苦了,我都看在眼里。”
傅池儒哈哈笑道:“也不必奖赏我,这种事情傅某还是爱做的。”
白翊:“……”
白翊继续道:“魔族眼线一事需要多加防范,但莫要互相猜忌……”
话还没说完,地上趴着的江承远倏地抬头,不知道是哪句话刺激到他,居然啐了一口:“说我厚颜无耻,跟白宗主比起来我还差得远了!”
他猛地扭过头,死死瞪向顾城渊,眼中尽是疯狂与怨毒,破口大骂:“口口声声要对抗魔族,守卫人族——白宗主!你座下不正好就养着一只魔吗?!既要除魔卫道,为何不先斩了这孽畜?!留他在此,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顾城渊:“……”
果然,这流程虽迟但到。
不过今年是不是有点太过于难听了些。
江承远已不管不顾,语速极快,唾沫横飞:“道貌岸然!惺惺作态!说的就是你白翊!什么魔族眼线,我看就是你自导自演!说不定你早就与魔族暗中勾结,否则为何偏偏收个魔物为徒?!你才是仙盟最大的隐患!”
傅池儒惊得瞪大了眼:“你……你疯了?!谁给你的胆子如此污蔑宗主?!”
白翊却神色平静:“苍幽山的戒碑处明明白白地刻着,善恶不该由种族来盲定,顾城渊虽然性子跳脱,可一心向善,从未生过恶念。”
“况且其资质过人,旁人需练数月的剑谱,他两月就能练熟,我收他为徒合情合理,没有半点不合规矩。”
“不只是你,在座的各位若有不服,还请掂量掂量自己是否有这般过人的资质。”
“……”
鸦雀无声。
一旁的秦皖熙眨了眨眼睛,有些疑惑,悄声问身旁的沈泽楠:“虽然我对顾城渊没什么意见,但是我还是好奇,苍幽山为何第一条戒律是偏向魔族的?”
沈泽楠解释道:“万年前人族大胜魔族的那场大战,仙祖提到过曾有一位魔族少年相助,两人还结为挚友,看史书的记载,那魔族似乎是为救仙祖而死。”
“况且,彼时魔族主力尽丧,余下多是未曾作恶的老弱妇孺。仙祖恐后世被仇恨蒙蔽,迁怒滥杀,故立此训,意在告诫后人,罪在行,不在出身。”
秦皖熙:“原来是这样。”
沈泽楠顿了一下:“话虽如此,但我还是不喜顾城渊。”
秦皖熙:“为什么?”
沈泽楠抬眼,望向烛光中眉目清冷的身影,低声道:“如果不是他,白宗主也不必承受这般非议。”
“……”
此刻的江承远已被灵压镇得再也说不出话,只能徒劳地瞪着眼。
大殿内无人应声,或许是认可白翊的那番话,或许只是慑于此刻凝重的气氛,不敢妄言。
傅池儒见气氛凝固,很合时宜地开口了:“江承远,东阳潼川城城主。勾结金潼,暗藏水魃,制造水患;滥用职权,贩卖机密,敛财巨万;更于月宴之上,公然行刺宗主。数罪并罚,罪无可赦。”
“即日起,革去其城主之职,废去修为,打入天玄峰雪牢底层,永世囚禁,不得赦免。”
灵压撤去,门外走进两名弟子将浑身瘫软的江承远带离殿内。
殿中,如今只剩下柳复延一人,仍立于中央。所有目光都聚集在这位中年商人身上,带着审视与疑惑,猜测他又身犯何罪。
不料,白翊看向他,语气竟缓和下来:“李家犯下滔天大罪,陵川城主之位也该另择人选。柳先生于陵川素有贤名,不知可愿暂代此职,稳定一方?”
不只柳复延愣住,在场众人皆是一怔。
这转折来得太过突兀,方才还是雷霆手段,血雨腥风,转眼怎就成了当面擢拔?
柳复延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听见“贤名”二字,忙拱手推辞:“白宗主厚爱,柳某惶恐。然柳某一介商贾,只会做些买卖营生。城主之位关乎一川民生,责任重大,柳某才疏学浅,实不敢贸然应承。”
“此事不急。”白翊道,“柳先生可慢慢考量。此外,陵川那所公书院,若日后需添置典籍,修缮屋舍,或聘请教习,大可上折苍幽山。”
柳复延闻言,身躯微微一震,抬眼望向白翊,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最终深深一揖:“柳某……拜谢白宗主。”
底下传来低低的议论声。
“公书院?那是什么?”
有知晓的陵川商人低声解释:“是柳先生自己掏银子办的义学,陵川的孩子,不论家里穷富,都能去念书,分文不收。”
“原来如此,真是大善之举。”
柳复延听着那些议论声,缓缓退回自己的席位。
视线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众人,白翊缓缓起身,执起面前酒杯。
“方才审理案卷,耽搁诸位良久,白某在此赔罪。”
他举杯示意:“自然,触犯戒律,为祸四方者,远不止此三人。日后苍幽山必定追查到底,绝不姑息养奸。”
“此外无他——”
他微微颔首:
“诸位,请尽兴。”
殿外,适时传来悠远平和的钟鸣,余音悠扬。
紧绷的气氛似乎随着这钟声松弛了些许,客席间渐渐重新响起交谈声,虽不复最初轻松,却也多了几分敬畏。
陆续有人持杯起身,向着主座的方向走去。
顾城渊冷眼看着那些趋前敬酒的身影,心头莫名堵着一股郁气。他自顾自饮尽杯中残酒,将杯子往案上一搁,起身便朝殿外走去。
一直沉默旁观的萧程肆见状犹豫一瞬,开口问道:“你要去哪?此时……就能离席了?”
顾城渊头也没回:“想走就走,又没人拦着你。”
萧程肆不太熟悉月宴的流程,也不相信顾城渊说的话:“是吗,那你去哪?”
“……”
顾城渊啧了一声,转身不耐道:“你不是平时喜欢装乖么,师尊喝了那么多,你怎么现在又装傻了?”
“我要是告诉你我现在去熬醒酒汤,你是不是也要跟着来?”
萧程肆:“……我看起来很闲吗?”
顾城渊懒得理他,转头就走。
萧程肆皱了皱眉,看了一眼人群中的白翊,心道既然这边有顾城渊,自己也不用在这里待着。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第78章 猫猫我啊,终于化形了[VIP]
走出殿门, 顾城渊余光瞥见萧程肆转身去了另外一边,竟然没有跟他回凌枭阁。
看他离去的方向应当是要去文渊阁,顾城渊暗自奇怪, 这人最近怎么忽然转了性子,居然这么用功, 连月宴都要去研究心法?
不过他也来不及多想,心中挂念着还在辞酒的白翊,加快脚步朝自己的小院走去。
……
往年来,醒酒汤都是顾城渊熬,反正他在月宴上没事做,白翊每次也醉的厉害, 就干脆让他先行回去熬制醒酒汤了。
这东西也不费时,半个时辰就能熬成。不过顾城渊曾找苏峰主改进过配方, 加了一些药材, 熬出来的汤既可以醒酒又可以养身, 这样一来就要费些时间。
等顾城渊提着瓷壶回到玄真殿外时, 宴客已经快要散完了。
四下看了一圈并没有瞧见白翊的身影,顾城渊了然他应当是在送客, 便在竹林小道上等着他回来。
夜色已深, 虫鸣在竹林间起伏,路旁灯烛缓缓燃烧, 旁边正趴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纸兔。
顾城渊靠在石柱旁, 等的久了,就把那只纸兔捏起来玩。
宣纸在指尖沙沙作响,先是被捻开, 而后又捏合,顾城渊眼神盯着那兔耳朵上的红墨, 那一抹艳色在昏黄灯烛下格外惹眼。
“……”
小道另一边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顾城渊就着夜色看去,瞧见一身华服的白翊。
今夜是圆月,清清冷冷的银辉勾勒出白翊的轮廓,整个人都被镀上一层光晕,这层光晕中和掉了白翊平日身上的锐气,此刻看起来……很像话本子里九天之外的神仙。
纵使这样的场景顾城渊每年都能见到一次,但依然还是呼吸一滞。
醉酒的白翊步伐依旧沉稳,只是略有些虚浮,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但顾城渊知道,只要走近了,便能瞧见他染上薄红的脸颊,嗅到那身茶花气息里混杂的酒香。
“师尊。”顾城渊迎上前,提起手中瓷壶,“汤已晾温了。师尊是想在此处喝,还是回望月阁再喝?”
白翊正觉头晕目眩,见顾城渊过来,自然而然地伸手搭上他肩头,将大半重量稍稍倚靠过去,一直紧绷的身形终于松缓下来。
四下无人,他抬手微微扯开一丝交叠的衣领,才觉得呼吸畅快了些,低声道:“……先回去。”
“好。”顾城渊应得轻缓,“师尊若是站不稳,可以靠着我。”
浅色的眸子动了动,白翊微微蹙眉:“我身上酒气重。”
“待会儿总要沐浴的。”顾城渊道。
白翊想了想,终是没再坚持。酒意一阵阵上涌,烧得人昏沉发热。他半阖着眼,任由顾城渊搀着走了段路,几乎快要睡去,却忽听身侧之人低低唤了一声:“沈峰主。”
“……”
该来的还是会来。
白翊睁开眼,果然看见前方竹林掩映处,沈墨时负手而立,看那姿态,应已在此等候多时。
“我与沈峰主单独说几句话。”白翊收回手,站稳身形,“你去前面等我。”
“是。”
……
待顾城渊的身影消失在蜿蜒小径尽头,沈墨时才将目光从远处收回,上下打量了白翊一眼,沉声道:“今日这场大戏,白宗主一个人唱得真是精彩。”
“当真是有了宗主威仪,这般大事,如今也能独断专行了。”
白翊默然不语。
独断专行?
若他不先斩后奏,早早让沈墨时知晓,这事恐怕根本办不成。毕竟是要撕破那些自诩高贵的人族仙门长久以来粉饰的体面,沈墨时怎会应允。
见他沉默,又是那副油盐不进的倔强模样,沈墨时心头火气更盛:“金潼一案本就损及苍幽山威信,如今在这风口浪尖,你又闹这一出,你可知底下那些修士,会有多少人心生怨怼?”
“……你从来都是这般任性,当年执意收魔为徒,天下人劝都劝不住……你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肯学会以大局为重?”
“就凭你这般不管不顾的心性,纵有通天修为又如何?你要我怎么放心,将整个苍幽山彻底交托于你的手中?”
说到此处,沈墨时话音一顿,声音里渗进一丝难以察觉的晦暗:“便是大哥仍在……若见你这般模样,又岂能安心?”
“……”
“那依沈峰主之见,我当如何?”
沉默许久的白翊忽然抬眼,直直望向沈墨时:“是要我为保全苍幽山声誉,瞒下金潼滔天罪孽?还是要我放过那群戕害生灵、修炼禁术的畜生?”
“苍幽山界碑离此不远。沈峰主若得闲,不妨现在就去看看。”
“看看上面是否有一条戒律刻着我应该因为同族而徇私枉法,是否有一条刻着苍幽山宗主应当徇私遮丑,偏袒相护。”
白翊说的断然,沈墨时一时不知该如何去反驳。
须臾,他才再次开口:“论戒律,谁能比白宗主熟。但生存在这尘世间,有时候不是靠死规矩就能做对事情,事物瞬息万变,今日你能靠规矩束缚我,束缚那些修士,束缚天下人。”
“那明日呢,以后呢,光靠那些冷冰冰的戒律,你如何能够猜到在哪一天会有变数?”
“……”
白翊被沈墨时的说辞气笑了:“所以呢?要是照沈峰主的意思,连这戒律都要失效,还能怎么办?”
“白钰泽,你要何时才能学会变通。”
“变通?”白翊火气上来,不禁嗤笑道,“那些畜生与邪物勾结,可比我收魔为徒恶劣,而你口中的变通又是否真的是变通?”
“若当真有一天戒律失真,你口中所说的的变通是否会变成徇私的借口?”
这话说得太重。沈墨时额角青筋微跳,强压怒意喝道:“休要口不择言!”
白翊冷笑:“那请沈峰主明示,我该如何变通?”
“……”
“他娘的。”
沈墨时终是气急了,也顾不得什么仪态涵养:“老子怎么就让你徇私枉法了?!”
“你明知那些是穷凶极恶之徒,还当众将他们脸面撕个干净,你就不怕狗急跳墙,反咬你一口?!”
“我……”
“你当真以为,今日之事能如此顺利,全是你的功劳?”沈墨时打断他,语气激愤,“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可知为何今年月宴的请柬,是我亲自拟定、一一筛选送出?就是为了将那些心术极端、易生事端之人拦在门外!”
“若非如此,就凭你这点手段,哪压得住那种场面?恐怕早就被那群疯狗掀翻了天!到如今你还不知自己错在何处,还要跟我犟——”
“白钰泽,你能不能收起那套悲天悯人的念头?总觉得自己是对的,你可曾认真想过行事之后的后果?!”
“今日看似风平浪静,暗地里对你心生不满者,不知凡几!哪次不是我在后头替你收拾残局?你以为我愿意整日管着你?我都是为了苍幽山!不让你那套不管不顾的‘正义’,把万年基业毁于一旦!”
沈墨时气狠了,借着酒劲说了许久,恨不得把所有的火都撒出来。
他真是想不通,白翊脑子里究竟装了什么,为何总这般固执,非要与他对着干。
他所做的一切,无一不是为了苍幽山长远考量,为何这孩子就是不明白他的苦心?
待满腔怒火宣泄殆尽,两人之间已陷入长久的死寂。沈墨时喘着粗气,这时才察觉到,对面一直垂首不语的白翊,状态有些不对。
“你……”
“你们让我放下。”
竹影摇曳间,白翊忽然开口,声音里已没了先前的火气,只余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
“可当初,明明是你们将我教成这般模样。”
“……”
“是你们教导我,不可存私情,须恪守戒律,秉公执法。”他缓缓抬起眼,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一片冰冷,“如今,却来指责我不懂变通。”
“是你们告诉我,戒律必须死守……”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现在却说,戒律亦会失真。”
许是酒意太浓,说到这里时,白翊的嗓音已有些不稳。他蓦地收声,不再说下去,也未再看沈墨时,只是将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胸腔里堵着一团滚烫而酸涩的东西,不断翻涌冲撞。白翊对这种感觉并不陌生,却从未容许它在人前显露分毫。
他曾在那本最基础的心法注解里,见过对这种情绪的形容。
委屈。
直到颊边忽地一凉,有湿意无声滑落,白翊才惊觉——
原来自己,早已委屈了太多年。
多可笑。
他是戒律亲手锻造出的利剑,如今却因挥剑被铸剑之人质疑。
沈墨时还欲再言,白翊却已倏然转身,头也不回地朝小径深处走去。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沈墨时借着月色,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的颊边有一道清晰的水痕。
白翊……
他居然哭了。
“……”
……
白翊知道,委屈这种情绪很危险,自接任宗主之位起,他便再未容许自己在人前流露分毫。方才心底那点溃堤般的酸楚,不过是借着酒意涌上来的一瞬意外。
待他走出几步,夜风拂面,那点湿意便已随酒气一同散在风里,只是眼眶还残余着些许湿红罢了。
不过此刻他醉意未消,即便眼尾泛红,旁人也只会当作是酒意上脸,瞧不出异样。
转过竹林小径,见顾城渊仍抱着那瓷壶等在原地。白翊脚步一顿,不动声色地抬手,用广袖边缘极快地将颊边最后一点湿痕拭净。
顾城渊听见动静,抬眼见白翊神色如常,只当他仍有些头晕:“师尊快些回望月阁把汤喝了吧,放凉了,药效便差了。”
白翊微微仰首,目光落在面前少年脸上,随即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魔族就是容易长个子,这才过了多久,这人好像又长高了不少。
先前还不觉得,此刻一看,竟然已经比他高了一个脑袋。
少年走近,头顶顿时压下一片阴影,带着热度的气息传过来,白翊这才惊觉已经过去了太多年,连顾城渊都比他高出那么多,自己早就不是能随意表露情绪的人了。
“……”
白翊不再看他,眼睫垂下来,伸手拿过顾城渊手里的瓷壶。
“我现在喝。”
说罢,他揭开壶封,仰头便灌。
动作干脆利落,气势竟如饮烈酒。
顾城渊愣了一下,没拦着他。
想来先前沈墨时那老头应该也不会说什么好话,想都不用想,白翊肯定又生了闷气。
生气……
顾城渊看着白翊微微颤动的睫毛,暗自笑了。
喝汤泄气总好过拿自己泄气。
瓷壶不大,白翊几口便见了底。他将空壶放下,唇上还沾着一点莹润的水光。
顾城渊笑道:“……能把醒酒汤喝出酒的气势,师尊还是第一个。”
白翊抬眼看他:“你今天在里边加了什么,怎么是甜的?”
“去年师尊不是嫌药味太重,我加了些红枣和蜜糖,中和了一些药材的苦味。”顾城渊道,“怎么样,这次是不是好喝一点了?”
“嗯。”
顾城渊眼睛一亮,语气欢快:“是吗,那我明年再给师尊熬。”
“……”
白翊看着顾城渊抱着瓷壶在那笑,不知道他在高兴什么。
也许只有顾城渊,才能这样毫无缘由,纯粹肆意地欢喜。
意识到这一点,心底某处隐约泛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羡慕。
细想来,这些年顾城渊偶尔跳脱任性,行事不拘小节,白翊却鲜少因此重罚。傅池儒曾打趣说他偏心,沈墨时更是直言他过于纵容。
从前白翊自己也说不清为何独对顾城渊格外宽容,他明明是最重规矩,最恪守礼节之人。
但此刻,在这寂静的月夜小径上,看着少年毫无阴霾的笑容,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原来他是羡慕,羡慕顾城渊身上那些他自己早已失去,或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那鲜活的热忱,坦率的喜怒,以及无需背负千斤重担,轻盈的自由。
想到这里,他抿了抿唇,低声补了一句:“……明年可以多熬些。”
顾城渊道:“真的有这么好喝?”
白翊瞥他一眼,抬脚向前走去:“不够解渴。”
……
醒酒汤的效果还不错,白翊回到望月阁时头就不怎么晕了,倒方便他沐浴洗去浑身的酒气。
酒意既退,睡意便也淡了。白翊披着半干的长发,发尾还带着湿润的水意,独自坐在书案前,整理前几日积压未批的奏折。
待他将最后一本折子归入卷匣,窗外忽然传来窸窣轻响。白翊侧目望去,只见窗沿上探出一颗毛茸茸的圆脑袋。
“喵。”
狸花猫轻巧地跃入室内,迈着慵懒步子,晃晃悠悠朝他走来。
这狸花猫在苍幽山住了段时日,许是伙食比从前优渥,身段肉眼可见地圆润了一圈。
猫儿熟稔地围着白翊的脚边打转,他见状,便弯腰将它抱到膝上。
“怎么跑这儿来了?”白翊将它安置在腿上,一手继续整理案上散落的纸笺。
狸花猫仰躺着,伸出前爪去勾他垂落的发丝,似是表达不满般,又软软叫了一声:“喵。”
“……”白翊动作一顿,腾出一只手揉了揉它毛茸茸的头顶,“我忘了,你有名字。婉月?”
罗婉月眯起琉璃似的猫眼,感受着白翊周身自然散发出的纯净而磅礴的灵力,喉咙里发出惬意的呼噜声。
白翊瞧着它这副毫不客气的模样,有些好笑,指尖却凝聚起更柔和的一缕灵光,轻轻点在它额间:“你是妖,我的灵力你也敢借来涨修为?”
“喵。”
白翊便不再管她,随她去了,将折子收整好之后就开始思绪放空。
月宴告一段落,接下来就是要如了顾城渊的愿去天水取剑。
天水万年前原本是一座妖山,里边幻境妖邪数不胜数,当年人魔之战获胜后,仙祖在天水布下法阵,炼化多数灵器沉寂在山顶的灵池之中。
那里不止是有剑器,还有各式灵器,历年来有资质的弟子都会去天水碰碰运气,毕竟那里的灵器都是世间罕见。
按照他早先筹谋的计划,需在顾城渊引动阵法,在灵器择主的关键时刻,提前潜入阵眼,将他早已备好的那柄剑置入天水核心,再于阵法闭合前严丝合缝地补全所有灵力回路,方能功成。
其间不容半分差池,否则阵法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白翊无声地叹了口气。
当真不是件易事。
但顾城渊总不能一直用那柄沉重的玄铁剑。若此次计划不成……便只能寻个由头,直接赠予他了。
正出神间,膝上的狸花猫忽然一动,睁开眼,灵巧地翻身站了起来。
“……怎么了?”
罗婉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尾巴高高竖起,悠闲地摇了摇,随即轻盈一跃,跳出白翊的怀抱,眨眼间便从半开的窗户窜了出去,消失在浓稠夜色里。
白翊虽有些不解,但夜已深沉。他抚平衣袍上被猫蹭出的细微褶皱,又在案前静坐了片刻,才起身熄了灯烛,缓步走向内室。
……
长廊之下,罗婉月竖着耳朵,在阴影中飞快穿行。方才在白翊身上待得久了,不知不觉吸纳了过多精纯灵力,此刻她只觉浑身酥酥麻麻,如同泡在温泉里,一股陌生的热流在四肢百骸乱窜,痒得厉害。
她猛地停下脚步,背毛微微炸起,总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急剧膨胀,快要压抑不住。
本欲寻个更隐蔽的角落,但那股冲动来得又急又猛。眼见四下无人,只有月光洒落廊间,她心一横,索性蜷缩在廊柱后的阴影里,试图调息引导那股躁动的灵力。
可她刚凝神静气,下一刻——
“砰!”
一声轻响,浓郁的紫红色妖雾骤然自她周身爆开,瞬间弥漫了小半截长廊。
罗婉月吓了一跳,刚想开口惊叫,发出的却不是熟悉的猫叫,而是一声惊呼:“这是什么?!”
她猛地瞪大双眼。
“……?”
妖雾迅速散去,原地那只狸花猫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身着杏色水纹纱裙的少女,正跌坐在地,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那双属于人类的手。
罗婉月缓缓眨了眨眼睛,又抬起手,对着月光翻来覆去地看。
“……老天。”她喃喃自语,心情复杂得难以言喻,“你这样……让我过去那些埋头苦修的日子,显得像个笑话。”
“早知多蹭蹭恩公的灵力就能化形,我还自己瞎练个什么劲……”
正感慨着,背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你是何人?”
罗婉月吓得浑身一抖,眼前骤然一黑。
待视线恢复,视野又变得低矮,她低头,看见的是一双毛茸茸的猫爪。
她竟然被吓得又变回了原形!
心头顿时窜起一股无名火。
谁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儿装神弄鬼?她本就不熟悉化形,好不容易成功一次……
她怒气冲冲地转过身,琉璃般的猫眼对上了一张让她颇觉讨厌的脸。
“罗婉月?”
顾城渊蹲下身,打量着眼前的狸花猫,目露惊奇:“你竟能化形了?”
随即他脸色一沉:“不对……你是不是偷偷吸食了师尊的灵力?好你个妖物,胆子倒不小……”
说着他就要伸手去抓狸花猫的脖颈,罗婉月瞧准时机,一爪子挠上去,立刻见血。
顾城渊缩回手,震惊道:“你还敢挠我?”
紫红雾气再次涌现,罗婉月重新化为人形,她站起身,双手叉腰,毫不示弱地哼道:“挠你怎么了?谁让你冤枉我!这些灵力是恩公自己愿意给我的,才不是偷的!”
她眯起漂亮的琉璃眸子,上下扫视顾城渊,狐疑道:“我还没问你呢,大半夜不睡觉,鬼鬼祟祟跑望月阁附近来干什么?”
而后她想起什么,语气愈发笃定:“我早在渊城就觉着你看恩公的眼神不对劲……说,是不是想去找恩公?我看你就是心思不纯!”
“我上茅房不行吗?”顾城渊反驳,“我心思不纯?那也比你偷灵力好。”
“我说了不是偷……”
罗婉月话未说完,猫耳忽然敏锐地一动。她立刻闭了嘴,周身雾气轻闪,眨眼又变回了狸花猫的模样,慢条斯理地蹲坐下来,开始舔舐自己的前爪,一副若无其事的乖巧状。
顾城渊看得一愣:“你怎么又……”
“顾城渊。”
一道清冷平缓的嗓音自身后响起。
顾城渊脊背一僵,缓缓转身。
只见白翊不知何时已站在几步之外,月色落在他未束的长发与素白寝衣上,格外素净安宁。
目光扫过一人一猫,白翊眉头微蹙:“这么晚了,你在此处做什么?”
“师尊,我……”
“喵~”
不等顾城渊解释,罗婉月已迈着轻快的小步子,颠颠儿跑到白翊脚边,亲昵地蹭着他的袍角。
白翊伏身将她抱了起来。
看着罗婉月在白翊怀里一直蹭,顾城渊急地指着她道:“师尊小心些,这妖物会偷食你的灵力!”
罗婉月呲牙:“喵!”
白翊好像明白了什么,淡然道:“无碍,我自己给她的。”
“……”
还真不是偷的?
白翊抱着猫走近了些:“月宴结束后便要前往天水,这几日要多休息才行。”
顾城渊一听要去天水,顿时也不跟那只猫计较了:“师尊计划几日之后前往天水?”
白翊算了算日子,道:“两日吧。”
顾城渊凑到白翊面前,轻声道:“师尊也会去吗?”
“自然要去。”白翊道,“此次同行的还有秦皖熙和沈泽楠,以及苏峰主等人,好互相有个照应。”
顾城渊垂下眼:“这样啊……”
白翊看他一眼:“你还想独自去?”
“没有没有……”
只是惋惜人有点多罢了。
沉默半晌,顾城渊打了个哈欠道:“时辰不早了,师尊又醉了酒,还是早些休息吧,弟子就先回去了。”
白翊点头应下。
待顾城渊走远,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狸花猫。
“既然化了形,明日我就让人给你收拾一间屋子出来。”
罗婉月一噎,眨了眨眼睛。
看她一脸错愕,白翊缓缓道:“刚才你们俩的声音很大,我都听见了,总不能是顾城渊自言自语吧。”
罗婉月没了先前的气势,耳朵后抿,讨好似的舔了舔他的手指。
“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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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本《侦探斯伯是只猫》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小脑洞!密室老板主人留下四篇故事后离奇身亡,于是老板养的猫和城里动物联手查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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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残庙鬼神尘烬归】1[VIP]
白翊的时间算的很准, 待将月宴的宾客一一送离苍幽山,正好用去两日。
这两日里,萧程肆依旧难得一见, 那人仿佛长在了文渊阁与操练场,昼夜不息, 几乎不见踪影。
白翊也忙于善后诸事,唯有新得了人身的罗婉月,整日新奇地往撷音峰的花园里跑,看什么都觉得有趣。
也幸亏顾城渊早已过了偷偷摘花的年纪,否则秦湘兰精心照料的那些山茶,怕是不能开得这般繁盛了。
江陵峰也有一片山茶园, 名为玉茗苑,平日皆是白翊亲自侍弄。顾城渊曾想帮忙, 却因不通花艺, 笨手笨脚而被白翊拒之门外。
他甚至还特意向秦湘兰请教过一阵, 结果悟不透其中的关窍, 只好作罢。
百无聊赖地挨过这两日,终于等到第三日破晓。
天际刚泛起一抹鱼肚白, 顾城渊便接到了白翊的传音, 说是马车已备好,天明即发。
他本就没怎么睡, 听见传音便利落地起身, 推门而出时,下意识瞥了一眼萧程肆的房间,那里的灯烛依旧维持着前夜的模样, 看来这人昨日又未归来。
“……”
装模作样给谁看。
顾城渊心下不屑,径自推门走入微凉的晨风中。
萧程肆……
就慢慢修心法去吧, 且看几年后有没有那份机缘去天水取剑。
顾城渊一边走一边想。
秋日的清晨寒意渐浓,风过林梢,带起一阵瑟缩的冷意。
顾城渊心情颇佳,顺着青石小径一路下行,来到苍幽山巍峨的戒碑前,一眼便瞧见石阶旁那道熟悉的高挑清隽身影。
顾城渊心下一喜,朝他挥了挥手:“师尊——”
然而刚走近几步,他目光忽地一顿。
戒碑的阴影里,竟还立着另一道人影。
“萧程肆?”
那人正是连日不见踪影的萧程肆。
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萧程肆身旁,赫然放着一个与他相似的行李包裹。
顾城渊眉头拧起,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你在此处做什么?”
萧程肆闻声转头,嗓音不温不热:“师兄可算来了,师尊已等候片刻了。”
“师尊尚未开口,何时轮到你抱怨。”顾城渊呛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控诉,“师尊,他为何在此?”
白翊抵住他的脑袋:“正巧他今日突破了心法,他也能跟我们一起前往天水。”
顾城渊睁大眼睛。
什么东西?
萧程肆突破心法了?
望着萧程肆似笑非笑的表情,顾城渊这才反应过来。
……怪不得这厮最近这么用功,感情是想跟着去天水。
他还说萧程肆变识相了,搞了半天原来还是一样的惹人心烦。
顾城渊憋了一会,上下打量萧程肆,最后皮笑肉不笑:“那还真是恭喜你了师弟。”
萧程肆点点头:“多谢师兄。”
见两人又是这幅模样,白翊默默叹了口气:“天水幻境妖邪众多,十分凶险,多一个人便多一个退路,人多是好事,有什么好争的。”
顾城渊闻言,勉强收回瞪向萧程肆的目光,转向白翊时,脸上已换上乖巧神色:“师尊说的是……秦峰主他们呢?”
“他们一早需送池妗掌门离山,此刻应已在山脚等候。”白翊抬眼看了看天色,“若无他事,这便动身吧,莫让他们久等。”
“好,那师尊咱们现在就走吧。”
……
山脚处果然停着两辆宽敞马车。
按安排,白翊、沈墨时、苏晏州、顾城渊、萧程肆及沈泽楠共乘一车,秦湘兰与秦皖熙则独乘另一辆。
于是,顾城渊再次幸运地与萧程肆挤在了一处。
更妙的是,他另一侧还坐着个面色冷淡的沈泽楠。
而对面的沈墨时与白翊并肩而坐,两人脸色也未见缓和,各自望着窗外,沉默不语。一时间,车厢内空气凝滞,安静得近乎诡异。
苏晏州靠在窗边,感受着这令人窒息的氛围,颇有些尴尬。
最终,还是他清了清嗓子,主动打破沉寂,说起天水取剑的诸般事项与禁忌。
“天水位于洛川极北的妖山之巅。那里自古便是万邪聚集之地,凶险非常。进山后,务必沿灵道前行,直达半山法阵。其余区域,绝不可擅入。”
苏晏州神色肃然,继续道:“灵道上虽设有我辈布下的结界,阻隔寻常邪物,但入山后仍需及时屏息敛气,以免被某些感知敏锐的脏东西盯上,平白招惹祸端。”
沈泽楠:“苏峰主,那半山腰的法阵之中,究竟有何物?”
“法阵之内,囚禁着无数怀有冤屈,或是执念未消的死生之魂。”苏晏州解释道,“待你们进入法阵,每人会接到一折案卷。需得进入案卷所化的幻境之中,查明真相,化解冤屈,了结因果。”
“只有这样才能获得认可,继续前往山巅的天水灵池。”
他略作停顿,语气加重:“还有一点,幻境只有你们这些取剑的人才可以进去。我们这些随行之人,只能在幻境外静候。”
“幻境之内,危机四伏,虚实难辨。行事务必谨慎,若是遇到什么难以抗衡的险境,切莫逞强,及早脱身方是上策。”
顾城渊还是头一回见苏晏州用如此严肃郑重的口吻说话,不由得也收敛了心神,认真听着。
也不知天水的幻境与渊城那次相比,谁要更凶险些,若仅靠他们几人深入调查……确无十足把握。
不过,提及渊城幻境……
顾城渊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身侧的白翊,脑海中蓦然浮现出那日幻境中的某些片段,耳根没来由地隐隐发热。
白翊似有所觉,微蹙着眉抬眼望来,浅淡的眼眸与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睛在空中交汇一瞬。
顾城渊眨了眨眼,有些不自在地抬手摸了摸后颈,将脸侧开少许,随即又像是不舍,悄悄转了回来。
白翊:“?”
“你昨天落枕了?”
“……”
顾城渊轻咳一声:“有一点。”
……
天水距苍幽山有些距离,车队自清晨出发,一路疾行,直至黄昏时分,才抵达那传说中的妖山脚下。
顾城渊掀开车帘,向外望去。
眼前景象,竟与渊城有几分相似。
目光所及尽是荒芜之地,砂石裸露,有些区域更是呈现出诡异的漆黑暗红色,像是被烈火反复灼烧过的焦土。
周围只有零星几株形态怪异的枯草与低矮灌木,瞧着更加萧瑟死寂。
前方两座巍峨巨峰拔地而起,峰顶直插入低垂的铅灰色浓云之中,投下大片令人窒息的阴影。
这景象……还与魔族地界边缘有几分相似,不过此地本就临近魔界边境,出现这等荒败模样,也不足为奇。
整个天穹都笼罩在一片沉郁的阴霾里,顾城渊望着头顶掠过几只嘶哑啼叫的玄鸦,依照苏晏州先前的叮嘱,将自身气息尽数收敛,随后推开车门,跃下马车。
一行人相继从车厢中走出,活动着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四肢。
顾城渊转头看向身侧的白翊:“师尊,苏峰主所说的灵道……在何处?”
白翊目光投向那两座巨峰之间:“需要开阵才能显现。”
苏晏州正俯身寻找着阵眼,回头道:“这阵法,凭我一人之力可开不了。”
几位峰主闻言上前,各自寻定方位,确认阵眼无误后,同时掐动法诀,将精纯灵力缓缓注入地下隐现的阵纹中。
地面陡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
只见那两座对峙的巨峰之间,原本空无一物的虚空里,竟徐徐浮现出一条蜿蜒盘旋而上的狭窄小道。
莹莹灵光自道石中透出,宛若一条发光的丝带,直通半山云雾缭绕之处。
秦皖熙看得惊奇:“这便是……灵道?”
秦湘兰收起灵流,笑道:“不错,并且这灵道有结界阻隔,一般的妖兽邪物是冲不破这道结界的。”
灵道盘旋而上,直通半山。起初尚可容三人并行,但随着山势愈陡,道路愈发狭窄逼仄,到后来仅容一人勉强通过。
一行人默然向上跋涉了约半个时辰,天色彻底暗沉下来,唯余灵道自身散发的微弱莹光,映照着脚下崎岖石阶。
或许是因为深入妖山腹地,即便有结界护持,周围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依旧潜伏着无数双猩红或幽绿的眼睛,贪婪地窥伺着道中人影。
更有少数不怕死的低阶妖兽,被生人气息吸引,居然试探着撞击结界光幕,发出“砰砰”声响。
顾城渊几个小辈被这动静惊得心头一跳,几位峰主倒是面色如常,步子都没顿一下。
秦皖熙一路上脸色都有些发白,苏晏州回头瞧见,温声宽慰:“莫怕,它们进不来,安心前行便是。”
秦皖熙抬头,摇了摇头道:“我不是怕它们。”
她瞥了一眼脚边之外就是的悬崖,脸更白了:“是这里太高了……”
秦湘兰从后面牵住她发凉的手,安抚道:“没事,阿娘在你后面,看前边就好。”
被那双带着薄茧的手握着,秦皖熙心头暖了些,指节在秦湘兰的手心里蹭了蹭:“好。”
……
又向上艰难攀行了近半个时辰,就在众人感到疲乏时,眼前却豁然开朗。
半山腰处有一方宽阔平坦的石台,周围还有四根色彩各异的玉柱,顶端放置着黑岩卷轴,卷轴上镌刻些许符文。
顾城渊凑近一根玉柱,仰头细看半晌,只觉那些符文如同天书,半个字也认不得。
“年岁不饶人啊,”苏晏州扶着后腰,轻轻捶打,感叹道,“年少时一口气奔上来,可没觉得这般吃力。”
他走到那根青色玉柱旁,抬手拂去柱身凹槽内积攒的尘土:“上一回来此……怕已是十年前的事了罢?”
秦湘兰亦有些感慨:“昔日随师尊来此,我刚接任峰主之位不久。如今熙儿都已这般大了,当真是白驹过隙。”
秦皖熙闻言疑惑:“阿娘往年不是常带门中优秀弟子前来天水么?怎会十年未至?”
沈墨时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往年那些弟子,大多连灵道都进不了。”
沈泽楠一愣:“进不了灵道?”
“可不是么。”苏晏州接口道,“灵根资质差了,连踏上这灵道的资格都没有。”
“天水取剑,远非易事。门中绝大多数弟子,都是在万剑墟择剑。只有拥有卓人资质与心性,才能缘来此一试机缘。”
他拿着折扇支住下巴,回想道:“连沈峰主都是及冠之年才入天水取得断念剑呢。”
“十年前倒是有个小弟子走到了此处,不过被幻境里的东西吓的放弃资格,后来受了打击变得一蹶不振,没过多久就离开师门,独自谋生去了。”
秦皖熙听得认真,略微思索一番,问身旁的秦湘兰:“阿娘,你也是在天水取到的殷棂吗?”
秦湘兰点点头:“不错,不过我要更早一些,比沈峰主早两年。”
沈墨时:“……我当年是因为有案卷耽搁了。”
秦湘兰笑道:“你说是就是吧。”
瞧两人这般,秦皖熙捂着嘴笑个不停,顾城渊则是靠在白翊身旁,好奇问道:“那师尊你呢?”
白翊随口答道:“嗯?”
随后他又明白过来:“玉龙在鉴灵司直接认主,我还是头一次来到这里,以往都是你师祖来。”
顾城渊点点头:“原来如此。”
萧程肆在一旁擦去卷轴上的灰尘,瞧清了上边的符文:“这是上古时期的字迹?”
白翊看向他:“不错,你认得?”
“与我在古籍上看到的很相似。”
顾城渊道:“你看那些干什么。”
萧程肆道:“兴趣罢了。”
……
几人又等了一会,苏晏州找好阵眼,招呼着几位峰主去到相应的玉柱前,起阵后分别将自己的灵力注入进去。
法阵倏地亮起白光,几人见状,纷纷从腰间拿出峰主令,嵌入柱身的凹槽里。
下一刻,石台剧震,一股灵流自阵心汹涌而出,如旋风般汇聚于石台中央,越旋越急,光芒愈盛。
最终,灵流凝成一道似虚似实的巍峨门框,静静悬浮于半空,光纹如水波般微微荡漾。
见此,苏晏州冲着顾城渊一行人道:“可以过来拿案卷了。”
顾城渊走过去,面对着那扇虚空的门,有点摸不着头脑:“要怎么拿?”
白翊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将灵力注入此门,阵法自会感应,降下与你们相应的案卷。”
四人依言,各自掐起法诀,将一丝灵流小心翼翼探入光门之中。
光门另一侧骤然爆发出强烈光芒,众人下意识闭眼偏头,待光芒渐敛,只见那光门之前,赫然悬浮着一卷样式古朴的暗红卷轴。
苏晏州“咦”了一声,面露疑惑:“卷呈暗红?这倒是头一回见。”
“往常案卷非红即白,红卷多需武力破局,白卷常凭智计周旋。你们这次……怕是不太一样。”
沈泽楠眉头微蹙,上前双手接过那暗红卷轴。他试着展开,却发现卷轴被锁死,怎么用力都纹丝不动。
沈墨时制止了他:“这东西要等你们进去了才能看,别使那么大莽劲了。”
说罢他顿了顿,挥手将断念召出来,递给沈泽楠:“幻境凶险,断念借你防身,一定要小心为上。”
沈泽楠睁大眼睛,有些惊讶,犹豫片刻还是接过断念:“多谢师尊。”
秦湘兰见状也将腕间的软剑唤出,殷红剑身徐徐从宽大袖袍中游出,亲昵地一圈圈缠在了秦皖熙的腕间。
秦湘兰揉着她的脑袋:“殷棂熟悉你,用起来应该不会生涩,若是觉得吃力一定要早些退出来,咱不差那一把剑。”
秦皖熙笑着答应:“知道啦,多谢阿娘。”
顾城渊和萧程肆艳羡一瞬,而后同时转头看向身旁的白翊。
白翊:“……”
他皱着眉瞥一眼已然“慷慨解囊”的沈墨时与秦湘兰,心下无声地叹了口气。
“玉龙只有一个。”白翊无奈道,“我总不能劈了它。”
顾城渊和萧程肆自是明白这个道理,两人对视一眼,气氛变得焦灼起来。
苏晏州见情况不对,赶紧出来打圆场:“哎呦,白宗主你这两位徒弟应当不必太过担心才是……要不然给些灵力就成?”
白翊若有所思。
比起顾城渊,刚刚突破心法的萧程肆显然更需要玉龙护身,顾城渊只是灵力不够雄厚罢了,其余的应该是能应付的。
心中做出决定,白翊抬眼看向萧程肆,召出玉龙递给他:“你拿着吧。”
萧程肆猛地抬头,幽黑瞳孔微微收缩,倒映着白翊的身影。
居然是……给他吗?
他伸出手,十分小心地接过玉龙,轻声道:“多谢……师尊。”
顾城渊大为震惊,一副受伤的表情:“师尊把玉龙给他了,那弟子怎么办?”
白翊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指尖在他眉心轻轻点了点:“你有这些就够了。”
一股远超寻常的沛然灵流,如暖泉般涌入顾城渊四肢百骸,瞬间充盈经脉和丹田。
顾城渊被这股灵力惊讶的一时失语。
苏晏州看了看天色,提醒道:“时辰将至,玄门将启,你们快些进入幻境吧。不过秦峰主所言极是,若觉事不可为,及早抽身才是明智之举。”
“明白。”
秦皖熙神采奕奕,拍了拍腕间的殷棂,转身和秦湘兰挥了挥手,率先跃进那扇门。沈泽楠喊了声阿姐就赶紧跟了上去。
见前面几人都已经进去,顾城渊转过身,与身后的白翊道:“师尊等我好消息。”
白翊:“你若再不进去,玄门就要合上了。”
……
待四人身影尽数没入光门,那悬浮的石门框骤然扩散开来,缓缓升至石台上方数丈高处,如镜面般映照出内部的景象。
虽有些模糊扭曲,却能大致看清其中情形。
周围一下子少了那些叽叽喳喳的年轻人,顿时就变得格外安静。
秦湘兰深吸一口气,眉间难掩忧色:“以往倒不觉得,现在心里有些发慌,真想陪着他们一起进去。”
苏晏州摇着折扇宽慰道:“哎呦,就算进去了也没什么能帮到他们的。秦峰主莫要担心了,这些年轻人都很不错,还是要相信他们……你说是吧,白宗主。”
“……”
苏晏州等了半天没听见白翊回答他,转头一看瞧见白翊正皱着眉头盯着半空的玄门。
“?”
苏晏州咳嗽一声,又摇着折扇道:“你说是吧,沈峰主。”
可令他出乎意料的是,这次难得沈墨时也没有回答他,同样紧皱眉头,一脸担心模样。
“……喂,你们这样苏某好尴尬的。”苏晏州愤愤道,“这有什么好担心的,有苏某在,大不了及时把法阵给撤了……”
沈墨时:“那要是池钰涵也进去了呢?”
苏晏州想也没想:“那我自然也要跟着……”
“……”
苏晏州震惊。
不是,怎么还带这样的?
秦湘兰道:“苏峰主精通阵法之术,想来一定有法子让我们也跟着进去吧?”
苏晏州犹豫一阵,叹了口气道:“但是你们进去了也没有用啊,就和魂魄没区别,什么忙都帮不上。”
白翊道:“为何只能魂魄进去?”
苏晏州再一次震惊:“你们是要我这个三旬老人独自扛起如此巨大的阵法吗?再怎么要把肉身和修为留在这里吧?!”
白翊点点头:“魂魄也行,麻烦苏峰主了。”
苏晏州后知后觉自己好像中套了:“白宗主你现在真是越来越不客气了。”
秦湘兰也跟着道:“苏峰主……”
苏晏州扶额:“好好好,不过我先说好了,这送取剑以外的人进幻境的法术我也是头一次使,我可保不准你们会变成什么东西进去。”
沈墨时不在乎地道:“无碍,你施法便是。”
……
此时此刻的幻境内,顾城渊一行人盯着周围无边无际的纯白傻了眼。
“这是哪?”秦皖熙道,“不是要查案卷吗,这一片虚无怎么查?”
沈泽楠皱着眉头,再次试图打开手里的卷轴,却依旧纹丝不动。
几个人只好在幻境里干瞪眼。
顾城渊四处走动打量,试图找出些不同,却一无所获。正犹豫要不要先退出幻境,从长计议,忽觉肩头微微一沉,似乎有什么软乎乎的东西落了上来。
他心头一跳,连忙侧头看去——
只见自己左肩之上,赫然搭着一条蓬松柔软、尾尖带点黑的……尾巴?
“?”
顾城渊拎起那长条玩意一看,发现它居然是活的。
“……见鬼了,这是什么?”
顾城渊瞅着它,无言半晌,居然丧心病狂的觉得这东西的神态居然很像幻境外的白翊。
没等他思索,身后忽然传来两声惊呼,他回头一看,瞧见秦皖熙和沈泽楠手上的两只小雀。
秦皖熙手中的那只小雀羽毛是杏色,沈泽楠那只则是呈暗紫。
两只小雀此刻正“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声音急促,似乎在进行某种交流。
顾城渊默默低头,再次与手中那双平静的眼睛对视。
一人一鼬静静对视着。
等一下……
顾城渊忽然有个大胆的想法。
“师……尊?”
白鼬扬起脑袋,在他的注视下,缓缓地点了点头。
顾城渊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没睡醒:“你真的是师尊?!”
白鼬依旧静静看着他,那副淡然的神态,与白翊平日里简直如出一辙。
这也太扯了。
刚准备把自己一巴掌劈醒,耳边忽然传来苏峰主着急忙慌的传音。
“各位,你们应该都看见白宗主他们了吧?”
“实在对不住,法术出了一点差错,你们现在能说话吗?”
萧程肆道:“我们倒是能说,但是师尊们好像不太行。”
苏晏州道:“他们变成了什么?”
顾城渊道:“变成了……动物。”
苏晏州声音明显卡了一下:“啊?动物?”
萧程肆:“没错,动物。”
“嘶……那就有一个坏消息了,我现在只能让你们说话,化形要等一段时间了,我现在使不了法术。”
“……”
话音落下,沈泽楠掌心那只暗紫色的小雀又叽叽喳喳吵起来,羽毛微微炸开,一副暴躁模样。
顾城渊见状忍着笑:“苏峰主麻烦快些吧,沈峰主都快要气死了。”
苏晏州:“……”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全书最萌的一卷!
第80章 【残庙鬼神尘烬归】2[VIP]
不知苏峰主在外边施了什么法术, 远处紫色小雀原本还在叽叽喳喳,下一瞬就变成了沈峰主的声音。
“……我说苏峰主你就是最近太过于懒散了,怎么能出这样的岔子?”沈墨时站在沈泽楠的手里, 一只小雀站出了猛禽的架势,“先别说能不能帮到这群娃娃, 怕是一架马车什么的都能把我们给扎死……”
苏晏州连忙解释:“这一点沈峰主放心,除了入阵的人能看见你们,其他的人根本就察觉不到你们的存在。别说马车,就算山崩地裂,也伤不到你们分毫。”
沈墨时怒道:“……重点是被马车碾死吗?!”
秦皖熙手中那只杏色圆润的小雀,此刻也口吐人言, 声音温婉平和,正是秦湘兰:“事已至此, 光顾着生气也无济于事。顺其自然吧, 孩子们看着呢。”
说罢, 她对新得的形态颇感新奇, 低头瞅了瞅自己一身柔和的杏色羽毛,试着轻轻挥了挥翅膀。
几次尝试后, 竟真的歪歪扭扭地离了秦皖熙的掌心, 低低飞起一小段,又踉跄着落回女儿肩头。
秦皖熙又惊又喜:“哇!飞起来了!阿娘好厉害!”
沈墨时:“……”
顾城渊在笑了好一会儿, 怀里的柔软动了动, 他这才低头看向自己怀中。
白鼬的爪子很短,被顾城渊这样抓着很不舒服,挣扎几下无果, 只好沉声道:“你会不会抱?不会就把我递给萧程肆。”
一旁的萧程肆闻言都快要伸出手了,顾城渊赶紧将他翻了一圈, 稳稳圈在怀里:“会的会的,师尊。”
白翊躲开顾城渊欲要摸他脑袋的手,爪子撑起身子打量着周围:“幻境里为何一片虚无?”
苏晏州答道:“因为我还没有闭合阵法呢。”
沈墨时:“那你还在与我们说什么闲话。”
“这不是要送你们进幻境吗。”苏晏州道,“好了,阵法闭合之后就能看见案卷的上书者,别嫌苏某啰嗦,万事以性命为重!”
话音落下,苏晏州的声音戛然而止。
纯白的幻境也开始泛起涟漪,各种色彩腾空跃起,相互交融渲染,最终渐渐构建成一个金碧辉煌却异常空旷的大殿。
这上古幻境构建出的景象太过真实震撼,顾城渊几人一时都有些愣怔。
望着那高耸的穹顶和巨大的盘龙柱,以及光可鉴人的玉石地面,说不出话来。
宫殿上空,一团柔和而明亮的光芒缓缓凝聚,逐渐勾勒出清晰的人形轮廓。
那是一位身姿挺拔的男人。
身着一袭繁复却不失清雅的华服,眉宇间既有坚毅,又有一种悲悯苍生的慈和。
他立于宫殿高台之上,俯视下方众人。
“各位仙君,你们终于来了。”男人微微躬身,声音沉厚,在大殿中回荡,“苍溟在此已经等候了千年之久。今日能迎来接到此卷的诸位,想必皆是天资卓越之士。”
台下一行人面面相觑,对这个忽然出现的人有些警惕。
沈泽楠看了手中的案卷一眼,斟酌道:“不知阁下可否打开这个案卷?”
沧溟微笑颔首,抬指一挥,那卷暗红案卷立时脱手飞出,悬于半空,随即哗啦一声,向两侧平展开来。
淡金色的神力自卷轴中流淌而出,将上边的文字拓印下来,清晰地显现在大殿半空,供所有人阅览。
“诸位初临此境,且容苍溟稍作说明。”苍溟道,“此处,乃我所管辖的丰和国。因国内风调雨顺,农物连年丰收,百姓安居乐业,故得此名。”
“我生前为凡人时,因兴修水利,造福一方,得百姓感念供奉,死后得以飞升,领受此地神职。诸位眼前这座大殿,便是我的神观。”
秦皖熙眨了眨眼,惊讶道:“您……是此地的神官?”
苍溟点头,神色坦然:“正是。”
萧程肆快速阅读着悬浮半空的文字,眉头微蹙,提出疑问:“既是神官……竟也有无法解决的邪物?”
苍溟闻言,面上浮现出一抹无奈的苦笑,轻叹一声:“寻常妖邪,确不足为虑。然则,案卷上所述这只鬼物……实在离奇难缠。”
顾城渊:“怎么个离奇法?”
“他经常在凡间打砸供奉神像的道观,所到之处还会引起旱灾。后来居然还得寸进尺地去恐吓各路神官的信徒,说着什么神仙都是招摇撞骗之徒,闹的丰和国不得安宁,我的供奉也因此少了不少。”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一副极为头疼的模样:“在上书这道案卷之前,我也曾数次亲身下界,欲将其收服。可那邪物……竟似能洞悉我心念一般,总能料我之先机,每每于我将要得手之际,倏忽遁走,消失无踪。”
苍溟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几分不可思议:“更邪门的是,它竟连我独创的封邪阵法都能了如指掌,轻易避开。”
“如今下界已经被搅得一团乱,百姓苦不堪言。为平息灾祸,民间已自发组织起来,欲于明日举行一场盛大的祭祀游行,祈愿神明显圣,收服此怪。”
苍溟望向众人,目光恳切:“苍溟实是束手无策,万般无奈,方才上书此卷,祈望上界派遣仙君相助。万幸,终于等来了诸位。”
沈泽楠的目光掠过空中文字记载的具体数目,眉头拧得更紧:“它已砸毁了……数百座道观?”
“不错。”苍溟道,“明日就是祭祀游行,那邪物定会前来作祟。”
“也是运气,刚好等到诸位,否则我是当真没有一点法子。”
秦皖熙将肩头的杏色小雀轻轻托回掌心,语气轻快:“那咱们明日便去那祭祀游行上,合力将那恶鬼抓住便是。”
苍溟笑容温和,眼中却仍有忧色:“那东西狡诈异常,恐怕不会那般容易。不过……苍溟自是相信诸位仙君。”
他抬手一挥,大殿一侧的沉重石门缓缓向内开启,露出后方曲折的回廊与隐约的灯火。
“诸位远道而来,想必定是舟车劳顿。此刻天色已晚,不如先随我到客殿歇息,养精蓄锐。”
“待明日天明,我等再一同前往丰和国。”
……
原本顾城渊以为,天上仙人的神观定然是琼楼玉宇,鹤童往来,就像他看过的那些话本子所描绘的那般。
然而,一路跟随沧溟穿过重重殿宇回廊,直至被引至安排好的客殿,除了他们这一行人,居然半个人影也未没瞧见。
平心而论,这地方终究是神祇居所,殿宇之恢弘广阔,比之上次渊城金潼的府邸还要大上数倍。
可金潼府中都仆役成群,人来人往,此处却很是冷清。
按常理,若偌大一座神观仅沧溟一人居住,无人洒扫打理,纵是仙家之地,也难免尘埃堆积。
可这一路行来,所见玉阶明净如镜,雕栏纤尘不染,梁柱彩绘鲜艳如新,处处整洁得近乎诡异。
这便有些不合理了,除非这位神官每日耗费大量神力与时间,亲力亲为地打理这宫阙。
顾城渊心念转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只装作好奇,状似无意地开口:“平日里我也经常听一些关于天上神官的话本子,想不到亲眼见到,竟有些出入。”
走在前方的沧溟闻言,回过头来,面上依旧是那温和的笑意:“仙君是想问,此地为何如此空旷寂寥,不见侍奉之人吧?”
顾城渊点了点头。
沧溟轻叹:“说来惭愧,也不怕诸位仙君笑话。在等待上界派遣仙君接手此案的这千年间,那邪物频频作祟,为祸人间,而我……却屡屡束手无策。”
“长此以往,信徒日渐离心,香火供奉自然随之锐减。”
他目光掠过空旷寂静的回廊:“神力源自信仰,供奉少了,法力也日渐衰微。从前侍奉左右的仙童玉女,也因神力难以为继,早已相继散去,各寻机缘了。”
他看向众人,笑容里透着几分自嘲与无奈:“毫不夸张地说,诸位再来晚些时日,只怕我这摇摇欲坠的神位……也快要保不住了。”
说话间,众人已穿过长廊,眼前豁然开朗。
前方是一片清幽的庭院,庭院两侧,整齐排列着数间雅致客殿。
沧溟停下脚步,抬手示意:“明日还需仰仗诸位仙君鼎力相助。这些客殿请随意挑选,择合眼缘的住下便是。”
他再次微微欠身,姿态恭谨:“那我便不多作打扰了。诸位远道劳顿,还请早些安歇。”
几人纷纷道了谢,待沧溟那道略显孤寂的背影消失在曲折回廊深处,他们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便各自挑选起客殿来。
出于谨慎,几人所选的房间皆紧邻彼此,以便万一有变,能第一时间相互照应。
顾城渊推开自己选中的那间客殿木门。
与外间殿堂金碧辉煌风格不同,室内布置多以温润的木质为主,桌椅床榻造型雅致,少了几分沉重,总算能让人松口气。
刚走进去,肩上的白翊就撑起身子,跃到了地面上。
“师尊?”
白翊在屋子里转了两圈,最后停在桌凳旁,若有所思:“这个纹理色泽,应该是沉香木。”
顾城渊跟着过去看了一眼:“是沉香木没错,不过为什么没有闻到那股香气?”
“我也奇怪。”白翊道,“我现在这副模样嗅觉应当比你们更灵敏才是,可从进入幻境开始,除了你们身上的气息,别的我什么也没闻到。”
看着白鼬那粉色的鼻尖,顾城渊道:“会不会是幻境里原本就不会有气味?”
“你还记得渊城青衣的幻境吗。”
顾城渊一愣,回想到幻境里白翊靠过来时带来的气息,神情不自然一瞬,但很快又接了话:“记得,青衣的幻境里有气味。”
白翊道:“既然青衣的幻境里都有,天水存在了万年的幻境怎么能没有呢。”
顾城渊:“沧溟的身上也没有气息吗?”
“他说自己散失了大量的信徒,没有太强的神力倒也说得过去。”白翊道,“可我在他身上闻不到活人的气息。”
顾城渊皱了皱眉:“可他也不是邪物,或许是神官早就死过一次,所以没有了活人气息?”
白翊不置可否,只道:“有这种可能。但这地方处处透着古怪,还是得多个心眼才是。”
顾城渊点点头应下,目光落在眼前一本正经,严肃打量四周的白鼬身上。
那毛茸茸的一小团,明明应该是软萌的,但却带着白翊独有的清冷气度,反差之下,反而更叫人心生欢喜……
顾城渊瞧了他许久,忍不住伸出手,想将那团雪白捞进怀里。
白翊敏锐地一扭身,灵巧地避开了他的手掌:“干什么?”
顾城渊收回手:“赶了一整日的路,明日还不知要面对何等情形,咱们还是早些歇息,养精蓄锐要紧。”
说着,他再次伸手,这次动作更快了些。白翊似乎犹豫了一瞬,终究没再躲闪,任由顾城渊将他小心地捧起。
床榻的木板略显坚硬,而这幻境中的温度也莫名透着股阴冷。
白翊被放在榻上,望了一眼床上仅有的那床看起来并不厚实的锦被,对顾城渊道:“你把外衫脱了。”
顾城渊一愣,虽不明所以,还是依言解下了身上的青色外袍:“怎么了?”
白翊道:“这床板太硬了。”
顾城渊反应过来,不禁失笑。
他拿起外衫,仔细铺在床榻一角,又将其余部分叠了叠,围拢成一个窝。
“这样会不会还是薄了点?”顾城渊用手按了按,觉得有些硬,“要不再脱两件?”
话音未落,他已动手去解中衣的系带。白翊还未来得及出声阻止,便见那衣衫松散开来,露出少年线条紧实,肌理分明的胸膛,在室内幽光下泛着健康的色泽。
“……”
白翊默默侧过脸,不再看他。
顾城渊浑然未觉,又脱下一件中衣添进窝里,用手压实抚平,总算觉得软和了些。
此刻他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对着自己亲手搭出来的丑窝十分满意。
抬起头,发现白翊不知何时已挪到了床榻的另一头,正背对着他,只留一个尾巴微卷的背影。
“师尊,你跑那边去做什么?”顾城渊笑问,嗓音带着点诱哄意味,“你过来试试,我垫得可软了。”
白翊回头瞥了一眼那堆皱巴巴,勉强成型的衣物,颇为嫌弃:“……你就不能弄得齐整些?”
话音未落,他眼前忽地一暗。
顾城渊竟俯身凑近,将他整个鼬圈了过去。
“顾城渊——!”
白翊低喝一声,下意识想向后退,奈何鼬身短小,行动受限,轻易便被顾城渊捞进了臂弯。
顾城渊轻轻拢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师尊……我实在忍不住了,你这副模样,当真是……”
太可爱了。
鬼知道这一路上他忍了多久想摸鼬条的冲动,若不是为了顾及白翊在众人面前的脸面,他早就想动手了。
他腾出一只手想去揉白鼬毛茸茸的头,白翊下意识想躲却被他控制着不能动弹。
白翊咬了咬牙。
这小子力气这么大,自己现在又没有灵力,只能被他抓在手里揉脑袋。
“差不多行了。”白翊试图用那短短的爪子抵住顾城渊的指节,但很遗憾失败了,“平日里也没见你那么喜欢罗婉月。”
顾城渊兴致大好:“能一样吗,那只猫脾气太差,弟子哪次碰见她不是挂了彩的?”
白翊眯起眼睛:“她能抓伤你,你就不怕我咬你?”
顾城渊浑不在意,甚至故意将指尖又往前递了递:“无妨。若是师尊咬的,那也值了。”
白翊:“……”
人怎么能脸皮厚成这样。
为了自己的威信,白翊还是咬了他一口,只不过他收着力道,破了点皮,没见血。
“行了,放开我……”
白翊刚开口,却忽然感觉背脊窜上一阵难言的酥麻,他猛地僵了一瞬。
“顾城渊!别抓我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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