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城与洛川的苍幽山只相隔了一日的路程。
马蹄扬起, 踏过片片参杂着雪粒的尘埃,在竹林里疾行。窗外白雪压在翠竹枝头,飞快朝后方掠去。
车厢摇晃, 白翊休息不得,望向那些一闪而过的残景, 这些日子一直萦绕在心头的情绪不减反增。
这两日白翊隐匿了两人的行踪,这才躲过了沈墨时的传信。
白翊深知他收魔为徒的后果是什么,也明白他即要将面对的是什么。
魔族与人族自古以来就是对立的,可苍幽山既然创立,就肩负着在其中寻找平衡点的责任。前任宗主沈墨寒已经尽力,接下来的路也该白翊来走。
要说这些时日, 唯一能够让他感到一些宽慰的事情,那便是顾城渊比他想象中的要乖巧许多。这犹如让他吃了一颗定心丸。
他也怕魔族并非有他希冀的那般纯良之人。还好他的运气还不错, 这孩子似乎暂时没有魔性。
想到这里, 白翊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这时, 埋在他怀里睡着的孩子忽然动了动脑袋, 白翊一顿,垂眼去看他。
顾城渊从层层白袍中探出头来, 抬头望向他, 黑眼睛里还是浓浓的睡意:“……师尊,我渴了。”
白翊给他倒了一杯茶水。
顾城渊窝在他的怀里小口小口地喝着。
“……”白翊皱眉, 嗓音凉凉地开口, “醒了就从我身上下去。”
小孩望了他一眼,恋恋不舍地从他怀中挪出去,坐到他的旁边, 轻轻吸了吸鼻子。
忽然一下从温暖的怀抱里钻出来,还是有点凉飕飕的。
白翊略微思考, 双指抬起,一束灵流缓缓包裹住顾城渊,阻隔了灌进来的冷风。
顾城渊惊奇地看着眼前淡蓝色的灵流,用手指去触摸,指尖荡开一圈圈的涟漪。
“师尊师尊。”小孩没了先前的那股困劲,神采奕奕地问,“这是什么?”
“结界。”
“这个我也可以学吗!”
“嗯。”
“那我多久可以学?”
白翊看他兴致勃勃的模样,轻轻扬起眉尾:“你要先习字,才能修习这些。”
顾城渊有些遗憾:“哦……”
……
天色渐暗,马车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白翊掀起帘子看向窗外熟悉的景象。
“走罢,我们到了。”
顾城渊眨了眨困倦的眼睛,跟着白翊下了马车。
洛川比渊城暖和一些,这里没有落雪,但地面依旧是湿的,应当是先前才下过雨。
付给车夫银两后,白翊抬眼朝那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长阶看去。
顾城渊见此情景,不由得睁大了眼:“这长阶我们都要走吗?”
“按常理来讲,你是要走完这长阶的。”白翊道,“但那样太浪费时间,便罢了。”
顾城渊闻言松了一口气。
“这长阶共有四千五百九十九阶,虽不用全部走完,但却还是要走一半。”
言毕,白翊便缓缓向前走去,顾城渊立马跟上。
夜色沉沉,两道身影并排走着,慢慢地向山顶移动。
虽说只用行一半的阶梯,可两千阶对于一个六岁的孩童来说还是太多了些。顾城渊走了几百阶便开始气喘吁吁,身边的白翊还是匀速地向前走着,顾城渊咬了咬牙继续跟上他。
大约又过一炷香,顾城渊彻底蔫了下来,他停下脚步,伸手拉住那洁白的衣角。
白翊身形顿了顿,低下头去看那个夜色中的小小身影。
“师尊……”顾城渊撇着眉毛,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我实在没力气了。”
“……”
沉默对视半晌,白翊俯身将他抱起,抬脚继续前行,顾城渊满足地趴在他的肩头,嗅着那股令人心安的香气。
长阶的半山腰设立着一处法阵,苍幽山之人可以进入法阵可免去剩下的石阶,直通苍幽山的正门。
白翊听着耳边均匀的呼吸声,默默走到了两扇巨大的青石门前,低声念了法诀。
两扇石门沉沉地朝两边移开,白翊走进石门之间的那片黑暗里。
石门缓缓合上。
顾城渊总算是醒了,悠悠地睁开眼,眼前却一片漆黑,呆愣一瞬,心里顿时像是被人狠狠地揪了一下,他忽然抬手将白翊抱紧了些。
好黑……
和魔界的下界好像。
感觉到怀里的人在细细地发着抖,白翊类似安慰的声音响起:“这只是法阵。”
“师尊……”顾城渊不太懂法阵什么的,他只是将头埋入白翊的肩颈,声音有些闷,“我有点怕。”
“怕黑?”
“还怕很多。”
白翊闻言皱了皱眉,不再多问,只是脚步加快了些。
待终于走出法阵,白翊将挂在他身上的顾城渊剥了下来,他看着那孩子有些苍白的脸色,眉头皱得更深。
顾城渊拉着他的衣角不肯松手。白翊也没将衣袍抽出,只是将最后的几阶石阶走完。
顾城渊愣愣跟在他的身后慢慢走着,好一会才从刚刚的黑暗阴影里缓过神来,舒出一口气,他刚准备抬眼,却撞上了白翊的后背。
揉了揉额角,疑惑地抬头,却发现石阶已经走完了,眼前一片开阔,不远处立着一道黑色身影。
顾城渊只看一眼,便又缩回了白翊的身后。
那个人……是那日要杀他的中年男人。
沈墨时毫不客气地注视着两人,白翊与他相对而立。
“钰泽。”沈墨时脸色阴沉地开口,“你现在还有机会,把那魔族余孽交给我,我可以帮你瞒下来,帮你澄清那些消息全是谣传。”
白翊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沈墨时见他这般,头疼不已:“你这是存心要与我作对?”
“并非是要与沈峰主作对。”白翊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些许的威严,“只是我心意已决,你应知晓我的脾性。”
沈墨时静默片刻后开口:“你倒是学会拿宗主身份来压人了。”
“我再提醒你一次,这魔童你当真要带入苍幽山?”沈墨时眯了眯眼睛,“跨入这门匾可就没有一丝反悔的余地。”
白翊直视他,嗓音依旧沉缓有力:“若是我不坚决,就不会带他来到这里。”
沈墨时拧着眉:“你这般执着到底为了什么?”
“……”
白翊眸中一片平静。
“我想试试。”
“试什么?”沈墨时闻言嗤笑,“难不成你还想将魔族教化成正人君子?”
“未尝不可。”白翊淡淡道,“万年前仙祖能够分辨善恶,那便说明魔族也有善者,历代宗主能分清,我同样也能。”
“……”
见他态度坚决,沈墨时沉默一阵,侧身让开了路:“你一意孤行,我阻拦不得。”
“但丑话说在前头,虽说这苍幽山的宗主是你,可大哥临走时也叮嘱过我,倘若以后出了什么乱子,我一定不会手下留情。”
“……”
一阵冷风吹过,身后一直默不作声的顾城渊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沈墨时见白翊单薄的身子,皱了皱眉:“冬夜这么冷,你的氅衣呢?”
白翊没有回答,随后他反应过来,脸色又沉了几分:“养狗都还要一段时间才喂的熟,你才跟他相识几天就这般护着他。”
白翊瞥了他一眼,拉着顾城渊的手,侧身擦过沈墨时的肩,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
等白翊走远了些,沈墨时才闷闷咳嗽几声,沧桑的眼底瞧着那道身影愈来愈远,最终叹息一声。
“……沈墨寒,你教出来的徒弟真是跟你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冷哼一声。
“倔。”
……
风过竹林。
也许是听了先前两人的对话,小孩的情绪有些低落,白翊见状只是让他不要听那些无用的话。
一路无言,白翊将顾城渊带回了望月阁。
见到巍峨的望月阁,孩子的情绪稍微好了些,无视掉他的惊叹,白翊简略快速地带他将望月阁逛了逛。
夜色已深,安顿好一切后,白翊起身准备将这些天落下的公务给处理了。
门扉被合上,顾城渊晕晕呼呼地睡在上好的蚕丝榻上,神情恍惚。
谁能想到,几天前他还是一个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低贱魔奴,如今却像是做梦一样当了苍幽山的弟子。
他有一种不切实际的虚无感,随后他便开始庆幸自己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否则神仙就不会挑中他当徒弟了。
阿娘果然说的没错,不作恶就能有好报。
烛台上的蜡烛悠悠燃烧,愈来愈短,顾城渊望着它,渐渐的睡了过去。
“……”
翌日,白翊去云沉峰要了一套青色校服,拿给顾城渊换上。替他扎好发冠后,白翊瞧着铜镜里的小人,脸上露出几丝满意的神色。
看上去倒是有模有样。
顾城渊神采奕奕:“师尊师尊,我们什么时候开始习字?”
白翊则是不咸不淡地拍了拍他的脑袋,示意他下去:“习字前,你先去学研墨。”
“研墨我会呀。”顾城渊雀跃道,“我在魔界时做过这活。”
“……”白翊轻轻皱眉,“你过去磨一个我看看。”
顾城渊闻言便跑到书案前,动作熟练地将笔墨摆好,拿起墨块蘸着茶水磨着。
白翊见此情景微微一顿:“你曾接触过笔墨,为何不识字?”
“我如何能学字呢。”顾城渊闷闷道,“我只能给大人们磨墨。”
“大人?”
白翊脸色一变,想当初仙祖平定魔族之后剩下的都是一些低阶的魔,难不成魔族经过万年的沉淀,又开始分阶了?
若真是这样,那么最近的这些魔族叛乱恐怕不是偶然。
见白翊脸色有些阴沉,顾城渊怯怯地看着他:“师尊……弟子可是哪句说错了?”
“……没有。”白翊抬脚走过去,伸手拿起一只紫豪,蘸了蘸墨汁,“数字你总认得吧。”
白翊落下一笔。
“这是一。”
落下两笔。
“这是二。”
接着落下三笔。
“这是三。”
顾城渊见状点点头,忍不住道:“那四横是不是就是四?”
白翊看他一眼,在纸上写下四。
“不是。”
顾城渊瞪了瞪眼。
“罢了。”白翊无奈道,“你先识字,再说写的问题。”
“好……”
第52章 白钰泽[VIP]
接下来的日子顾城渊一直都待在望月阁苦兮兮地习字。
白翊要求颇高, 他常常会因为每天没有识够一百个字而被罚不许休息,原本还寄希望于自己的撒娇会有些用处,可他尝试下来却发现他的师尊完全不吃这一套。
虽然有些痛苦, 但是也确实有作用,十几日下来, 顾城渊已经可以磕磕巴巴地读苍幽山戒律了。
前几天白翊还会抽空来陪着他,但后面由于事务繁忙,白翊得去处理公务,于是就剩他一个人在书案前困倦地识字。
不过好在白翊给他留了一块灵玉,圆溜溜的,若是有不会的字可以查查灵玉。
一日正午, 冬日的暖阳烤的院外暖哄哄的,顾城渊独自一人翻看着白翊给他的苍幽山戒律。
师尊说要争取一日背二十条。
可他有些字都还不会认呢。
顾城渊蔫蔫的, 指尖拨弄着灵玉, 视线落在院内的那片阳光里。
书案前真的坐腻了。
他脑子里胡乱的想着。
院外看起来好暖和, 师尊应当暂时不会回来, 如果偷偷溜出去一会,应当也没什么。
犹豫片刻, 顾城渊搁下手中的书和笔, 抓起灵玉悄悄地溜出房门。
就出去一小会,应该是不会被发现的。
“……”
顺着小道出去, 不远处有一棵高大的梧桐树, 树旁是一方水池,里边游着许多锦鲤,顾城渊踮脚去抓方台上的鱼饵, 喂了一会鱼。
手中的鱼饵很快就被他喂完了,他还想去方台上拿, 途中不小心磕到石沿,踉跄了一下。另一只手上的灵玉一个没抓稳,掉落在地,骨碌碌地顺着小道滚了下去。
顾城渊一顿,也顾不得什么鱼饵了,快步去追那颗玉石。
玉石一路滚下去,滚到草地里便滚不动了,便静静的躺在其中。
见此顾城渊微微松了一口气,喘着气跑过去想把它捡起来。
但他慢了一步。
有人在他之前将那玉石捡起,捏在指尖里看着。
顾城渊停下来,抬眼去看那位气质不俗的少年。
那人看上去比他要年长几岁,身材高挑,身着窄袖劲装,墨丝高束在脑后,一双幽蓝的眸子正淡淡地盯着那颗玉石。
“……那个。”顾城渊指了指玉石,试探着开口,“是我的。”
少年闻言侧过眼瞥他:“你的?”
顾城渊点点头。
少年冷哼一声:“说什么胡话?这灵玉我认得,是江陵峰白宗主的宝物,你从何处偷来的?”
见他这般,顾城渊不免有些生气。
这人怎么这样,张口就说别人偷东西。
“这是我师尊给我的,我没有偷。”
听他说这句话,少年的脸色更寒了一些:“你师尊?你就是顾城渊?”
顾城渊不太喜欢这个人,见他一直不把玉石还给自己,便不再回答他,伸手去抢玉石:“你还给我……”
少年眼眸里闪过一丝厌恶,侧身躲开他:“你离我远一点。”
顾城渊:“谁愿意离你近一点?是你拿了我的玉石好不好?”
“什么你的,这是白宗主的。”少年纠正他,翻手将玉石收起来,“我待会去寻白宗主,亲自归还。”
顾城渊瞪了瞪眼睛。
那怎么行呢,这样一来师尊不就知道他偷偷跑出来玩了吗?
“你……你快还给我!”
“你怎么听不懂人话?”少年再次躲开,冷声道,“我让你别碰我!”
“谁想碰你了!你把玉石还给我——”
见他坚持,少年面上的厌恶越来越明显,最后眼底一狠,抬手向他打了一掌。
顾城渊立刻斜飞出去,身子撞在树干上,粗糙的树皮磨破手掌,鲜血渗了出来。
顾城渊愣愣地看着鲜血淋漓的手掌,心头一阵气急。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
那边的少年斜他一眼:“念在你是白宗主的徒弟我还收了些力道,不然我早就杀了你。”
“你……”
“阿泽——”
一道明亮的女声打断了两人的谈话,旁边的草丛里冒出一张少女的脸庞,她瞪了一眼那少年,径直朝顾城渊走去。
“你怎么样了?”秦皖熙将顾城渊轻轻扶起来,看到那鲜红的血迹惊讶一瞬,随后抬头有些生气地看着那边的人,“你怎么又随意伤人?”
沈泽楠皱眉:“阿姐……他就是一只魔而已,魔族皮糙肉厚,这点伤算不得什么。”
秦皖熙好看的眉毛皱起,浅紫色的眼眸注视着他:“我前些日子是如何告知你的?”
“你给他道歉。”
此言一出,不只是沈泽楠,连顾城渊都有些惊讶。
沈泽楠自然不愿,冷哼一声闭口不言。
女孩见状叹了口气:“你就是跟着爹爹久了,戾气都变重了。”
她不再理他,只是侧过脸与顾城渊道:“这伤要上药才好得快,不巧今日苏峰主不在,你随我回撷音峰找阿娘。”
顾城渊一顿,随即摇了摇头想要拒绝,可那女孩的力气大的可怕,直直拽着他就向前走去。
另一边的少年倒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秦皖熙回过头:“你若是也想见见阿娘,就一起去吧。”
沈泽楠立即追上他们。
“还板着脸呀。”秦皖熙瞅着他一脸冷漠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待会见阿娘你也要这副表情吗?”
沈泽楠有些不好意思:“阿姐……”
秦皖熙又轻笑两声,反手揪住想偷偷溜走的顾城渊:“你跑什么……”
顾城渊欲哭无泪:“我不疼,我不想治了……”
“你放心吧,不收你银子。”
“不是……”
不是银子的问题,是他出来太久了,师尊要回来了!
“……”
好吧虽然银子也是问题。
顾城渊愁眉苦脸,心里暗暗叫苦,恍惚间他似乎已经看到今夜被罚站的场景。
……
顾城渊一脸不情愿地跟着两人去了撷音峰。
撷音峰里的景象与江陵峰很不一样,这里随处可见一簇又一簇的花草,哪怕此刻是冬天,这一路上的花也没有断过,就好像春色独独偏爱这一方寸土。
顾城渊嗅着那些从来没有闻到过的气味,注意力被花草吸引,便没了先前的抵触。
秦皖熙带着两人走到内院,那里的花开的更繁,竞相争放着。
阳光下,繁花簇拥着一位雍容典雅的妇人。听见细响,她顿了顿,缓缓转过身,发饰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待看清来人,她唇角绽起笑容,将手中的书纸放下。
“熙儿。”
“阿娘——”
秦皖熙扑过去,在娘亲的怀抱里辗转。
秦湘兰笑着,将她环抱住:“多大的人了,还这么爱撒娇。”
顾城渊和沈泽楠站在一边看着她们,有些沉默。秦湘兰见状,朝他们挥挥手,示意他们也过去。
“又长高了。”秦湘兰抬手轻轻比划着,眼睛里映着光亮,“你这孩子真能长个。”
“阿娘……”
沈泽楠轻唤了一声,还想维持先前的冷漠神色,但犹豫一会,他还是抬脚向秦湘兰走去,轻轻抱了一下她。
随后就拉开了些距离。
“沈墨时交给你的那些礼数,在娘亲这里就不必遵守了。”秦湘兰轻轻拉起他的手,嗓音温柔的像是初雪消融般,“想娘了就随时来看看,这撷音峰也是你的家。”
“……”
沈泽楠闷闷地侧过头,眼眶微红。
秦皖熙见他这般,哈哈地打趣:“阿泽哭鼻子,羞不羞。”
“好啦好啦,不说了。”秦湘兰摸摸他的脑袋,随后抬头看向那边孤零零的顾城渊,微微有些迟疑,“他是……?”
“他就是前些阵子白宗师所收的徒弟。”秦皖熙这次忽然记起来,“哎呀,我差点都忘了。”
“先前阿泽将他打伤了,我才带他来找娘的。”
“你受伤了?”秦湘兰讶然,起身朝顾城渊走过去,注意到他惨兮兮的小手,回过头看向沈泽楠,“阿泽,你太胡来了。”
沈泽楠神色不自然地揉了揉脖子:“我……”
秦湘兰牵起顾城渊,将他带到石凳上坐着,回屋拿了药箱,随后细细地给他处理那些翻起的皮肉。
“怎么会这么严重?”秦湘兰蹙起眉,怕顾城渊疼,还轻轻地吹着气,“忍一忍孩子,这药上起来怕是有些疼。”
对此顾城渊倒是不太在意,这种小伤他早就习惯了。
“阿泽,你告诉娘,你为何要伤他?”秦湘兰一边上着药膏,一边耐心地与沈泽楠道,“他可是哪里惹了你?”
沈泽楠垂着头没有说话。
秦皖熙便开口将事情捋顺了讲给秦湘兰听。
秦湘兰听完后,正巧纱布也缠好了,便将东西都收好,与沈泽楠道:“你把玉石还给人家。”
沈泽楠看了顾城渊一眼,皱着眉不情不愿地把玉石还给他。
顾城渊赶紧接过将它揣好。
“他这人向来这般臭脸,”秦皖熙道,“你不要与他计较。”
顾城渊倒是想计较,但他能计较吗。
“先前听熙儿说,你是钰泽所收的小徒弟?”秦湘兰招呼着几人坐下,嗓音温缓,“最近几日倒是还没听到他的消息。”
旁边的沈泽楠轻哼:“白宗主正忙着处理各处所上的反对收魔为徒的折子呢,自然不会有消息。”
顾城渊闻言微微一顿:“……反对?”
秦湘兰:“钰泽那孩子脾气虽然冷倔了些,但做事都会考虑好后果。”
“他既然收你为徒,就有他的道理,你不必听那些闲话。”
顾城渊望着她,忍不住问道:“师尊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秦湘兰听见他问这个问题,垂眼想一会,随后才缓缓开口道:“他这个人,三言两语的还真说不清……”
秦皖熙略微思考,接过话头:“我先前听说白宗师可是师祖提着灯笼找回来的徒弟。”
秦湘兰笑道:“不错……”
……
白翊确实是沈墨寒打着灯笼找回来的徒弟。
那年也是同样的寒冬,依旧飘着细雨,沈墨寒在雨夜里梦中惊醒,忽然召集弟子浩浩荡荡地出山,在几个时辰之后抱回来一位弃婴。
众人摸不着头脑,沈墨寒对此的解释是仙祖托梦与他道这孩子是下一任宗主,叮嘱他要好好教导。
这种荒唐事,沈墨时气的半死,说沈墨寒真是老糊涂了,这种无稽之谈也要大动干戈。
面对他的抱怨,沈墨寒却说仙祖在梦中把那孩子所在的位置都清清楚楚地告知了他,与他寻到的地方分毫不差,更何况仙祖连那孩子的耳后有一颗浅红色的痣都说中了。
沈墨时无言以对,但他依然对这种草率立下下一任宗主的做法不太赞同。
“大哥你那江陵峰还有什么是不收的。”沈墨时无奈道,“养妖喂魔,现在还要养一个来历不明的婴孩,这样下去如何得了?”
沈墨寒不再理会他,只是一意孤行地将孩子抱回了江陵峰。
后来白翊长大了些,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孩子灵根意外的充沛,修炼起来格外轻松,随随便便就能突破常人的上限。
这让原本有所非议的人都渐渐没了声。
不过还有些比较倔的人依然不服。
“玉龙都还没有见过,怎就能认定他是下一任宗主?”
说起这玉龙乃是自苍幽山创立以来,仙祖飞升后留下的上古灵器,用来鉴察宗主的品性资质,历代宗主都要经过它的鉴察才能服众,顺利上任。
于是那些不服的声音一直持续到白翊十四岁那年去鉴灵司寻见玉龙。
以往那些宗主,玉龙只需淡淡光晕回应便算是认同。可当白翊前去时,一向冷淡惯了的玉龙却一反常态地灵光暴涨,在同行弟子惊异目光中从栖身上万年的玉台上斜飞而下。
一束灵流浸入白翊的眉心,玉龙化为折扇模样落入他的掌心。
玉龙竟认了主。
众人为之哗然。
自那以后便没人再敢传闲话。
有了上古灵器的协助,白翊自然而然地在新出一辈里再次一骑绝尘,十五岁时便夺得青泽仙尊的称号。
“……钰泽是个好孩子。”秦湘兰道,“只不过沈宗主不太会教孩子,太严厉了些,使得他有时候太冷太倔。”
三个小孩都听得入神,对白翊的传奇过往都有些向往和崇敬。
顾城渊托着脸颊,想到自己师尊原来是这么一个大人物,忍不住心里有些小得意。
秦湘兰将他的表情看在眼里,轻轻笑了一下,接着说道:“白宗主愿意收你为徒,是他信你。”
顾城渊一愣:“信我?”
“不错。”秦湘兰轻叹一口气,“想必你也知晓,现如今魔族与人族势不两立,不少人都渐渐失了真……”
要说以往苍幽山最津津乐道的事情,恐怕就是沈墨时和沈墨寒这两兄弟之间的道心相争。
沈墨寒仙风道骨,做事果断冷决,可唯独在对待魔族时会格外的宽仁。
明明魔族宁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百,沈墨寒却格外较真,绝不错杀一只。
沈墨时对他这一做法感到不满,仙门魁首屡屡偏心魔族,传出去像什么话。
对此,沈墨寒只道若是放不下仇恨,明辨是非,魔族与人族冤冤相报何时了。
苍幽山戒律中的第一条,只分善恶不分种族这句话就是当今的破局之解。
若是再前些年,这一说法恐怕沈墨时还能一笑了之,可当时魔族一直在结界边处作恶,本就主战的沈墨时自然是觉得,沈墨寒那看似博爱宽容实则懦弱无用的法子太过于荒谬。
沈墨时不搞那些宽仁之术,依旧杀伐果断,对于后来的白翊他也是颇为头疼。
一是欣赏那孩子的仙人之姿,二是苦恼他和沈墨寒一模一样的性子和道心。
秦湘兰那时还是他的夫人,对他平日里透露出来的杀气有些不放心,便屡屡劝说他莫要杀气太重,容易乱了道心。
沈墨时却说她也被沈墨寒那圣人之词所蛊惑,开始偏袒魔族。
秦湘兰对此只是叹气。
后来沈墨寒病逝时,沈墨时要杀江陵峰的魔族余孽,甚至要与白翊刀剑相向。
秦湘兰维护着当时年龄尚小的白翊,沈墨时那时被气冲昏了头脑,口不择言地说秦湘兰这般妇人之仁,撷音峰以后定成不了大器。
秦湘兰惊异于以往相敬如宾的丈夫会这般评价自己,心寒之下,那日她自行断发与沈墨时断了夫妻之情。
临走时还要走了女儿,改姓同自己姓秦。
自那以后,苍幽山中所传的闲话就变成了白翊与沈墨时的道心相悖,以及秦峰主的断发之举。
“……钰泽与沈峰主的关系一直都不太融洽。”天色渐渐暗了下去,秦湘兰抽离回忆,缓缓道,“他收你为徒,应当是想向沈墨时证明道心。”
“也只是猜测罢了,无论如何既然选择是你,那他应该是信你的。”
顾城渊闻言未曾答话,心底里暗暗想着一些事情,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却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一声冷淡的声音。
“顾城渊。”
“……”
顾城渊身形一顿,神色有些慌张,他回头看去,看见了那道立于夕阳花丛中的白色身影。
“……师尊。”
第53章 热就少穿一点[VIP]
“你今日的字都识完了?”
白翊脸上没有什么多余情绪, 只是淡淡开口问着,清冷的声音穿过花丛传过来,连夕阳都凉了一些。
顾城渊指尖揪着衣角, 不敢抬头看他。
见气氛有些不对劲,秦湘兰立即起身迎了过去:“钰泽, 你来怎么也不事先找人告知我。”
白翊敛起眼睫:“秦峰主。”
“哎,”秦湘兰依旧笑着,随后语气又染上歉意,“阿泽今日犯了些糊涂,实在对不住。”
“我刚刚给孩子简单处理了下,留疤应当不至于, 但要想好的快,恐怕还得去寻苏峰主。”
白翊闻言, 垂眼去看顾城渊缠着纱布的手。
旁边的沈泽楠无故紧张起来。
秦皖熙见状轻轻用肩膀碰了碰他, 低声道:“让你一时冲动, 这下好了, 白宗主肯定以后都不会搭理你了。”
沈泽楠皱了皱眉,刚刚还是不服气的眼底居然还真的闪过一丝懊悔。
白翊踩着暖色走过去, 揽过低着脑袋的顾城渊:“有劳秦峰主了, 他今日字还没有识完,我先带他回去。”
“来都来了, 我叫嬷嬷备了晚膳, 用了膳再回去也不迟。”秦湘兰道,“我看这孩子乖巧又聪慧,莫要太严厉了。”
顾城渊闻言微微抬眼看向秦湘兰, 她朝他眨了眨眼睛。
顾城渊有些感激地冲她笑了笑。
“不了。”白翊却淡然回绝,“功课不能落下, 一日拖下去就懈怠了。”
“好罢,依你。”秦湘兰叹了口气,“那我送你出去。”
白翊:“不必劳烦秦峰主,我自行出去就是。”
“好,那你慢些,天色暗了注意脚下,莫要被这些花枝藤蔓给绊着。”
“嗯。”
白翊带着顾城渊走远,秦湘兰目送他们,待看不见了才转过身,朝身后的两个孩子走去:“走,跟阿娘吃饭去。”
秦皖熙雀跃道:“今日有红烧排骨吗!”
“自然是有的,阿泽爱吃的糖醋也有。”
沈泽楠声音闷闷的:“多谢阿娘。”
秦湘兰揉揉他毛茸茸的脑袋:“你这孩子,跟娘还客气什么。”
……
回江陵峰的路上,白翊默默在前面走着,顾城渊一路都不太敢说话。
晚霞暗了下去,月色淡淡探出云间,荣池里的水色变的冷淡,倒映着上方的梧桐。
这样的沉默的气氛一直维持到两人走回望月阁。
顾城渊伫立在门口不敢进去。
白翊将书案上的纸笔收拾好,抬眼去看门口那道躲藏在门后的孩子,眼神滞了一瞬。他蹙眉,眼神又落在他缠着纱布的手掌上。
沉默片刻,还是招手让他进来。
顾城渊还是不肯,见他这般,白翊忽然想到先前秦峰主所说的话。
莫要太严厉了。
白翊望着他。
是他太严厉了吗,可他觉得自己已经算很宽容的那一类了,这情景要是换做沈墨寒,自己早就罚跪挨鞭子了。
哪还会有这么平静的时候。
“你进来。”
顾城渊小心翼翼地望着他,犹豫着开口:“师尊,对不起……”
“你先进来。”
顾城渊吸了一口气,终于抬脚走进去。
白翊若有所思:“你怕我罚你?”
顾城渊摇了摇头:“不是很怕。”
“那你这副模样是做什么。”
顾城渊顿了顿,抬头望向他,还显得稚气的脸上满是认真的神情:“师尊,今日我不应该偷偷跑出去的,我以后都不会了。”
“……”白翊不明所以,“我没说要罚你,干什么急着认错。”
“师尊罚不罚我都不会了。”顾城渊搓了搓手背,然后又抓紧衣角,“我会努力识字的。”
“为何突然这般?”
“我不想拖后腿。”顾城渊闷闷地说,“我是师尊的徒弟,却连字都认不得。”
听到他说这句话,白翊稍微明白了些。
这是被沈泽楠的那一掌给打委屈了。
“你的手还疼么?”白翊问他。
“不疼了。”
“既然手受伤了就暂时不练字了。”白翊淡淡道,“明日补回来便是。”
……
自那日之后,顾城渊安静了许多,不用白翊督促他也能安心地练字。更令他意外的是这孩子学东西学的很快,一边识字一边练字,每日也开始可以陆陆续续地背下来戒律了。
白翊对此很欣慰。
顾城渊其实比其他的弟子乖巧很多,也聪慧许多,那专注模样倒是有自己儿时的千分之一。
徒弟安静下来,他便能专心下来去应对那些不断起草上折,要求他将魔童逐出师门的折子。
这些折子有很多地方折,原本都不该是他批的折子,可有人故意将这些折子送到了江陵峰,白翊不用多猜都知道是沈墨时。
虽有些疲倦和厌烦,可他还是一封封地批了下去。
看着那一串串的“不允”,他自己都有些想笑。
眼底闪过一丝倔意。
越是反对阻拦,他就越是偏要试上一次。
………
白驹过隙,望月阁的小院里铺撒过八轮四季的阳光。荣池旁边的梧桐树更高大了些,池中的水依旧冷冷清清,里边的鱼却换了好几批。
枝桠探出墙头,叶影斑驳落在池面,偶尔一声鸟鸣,惊得新放的红鲤摆尾潜入水池深处。
又是一年初夏。
是夜。
寒冷剑尖带着破空声刺出,青衣翻飞,少年墨丝高束,手中内力辗转,剑势凌厉。手腕翻转,一记剑气劈出,削落枝头刚冒头的嫩芽。
最后一式击出,少年足跟落定,翻手将剑立于身后,微微喘了两口气,欣喜抬眼去看不远处的那袭白衣。
“师尊——”
白翊靠在玉栏边上,月光浸湿他的身形,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辉。
看完那些招式,他些许满意地点了点头:“还不错。”
顾城渊向他走过去,时间飞逝,昔日的孩子现在已然能够与师尊齐肩而立。
这些年来白翊倒是有些钦佩自己挑人当徒弟的眼光,若是说那年识字的本领有他千分之一的风范,那么后面的修习就能达到他百分之一的天赋。
暂且不说刚开始修行时魔族不太好修习这仙道之法,好在白翊想了些法子,在那之后顾城渊在平常弟子中的修炼速度就已经算是佼佼者。
也许是他天资聪慧,也可能是他记性好,别人要练上半年的剑谱,他两月之余就能倒背如流。
见他刻苦,平日里也安分,连一向爱挑刺的沈墨时这几年都安静了许多。
白翊很欣慰。
除了顾城渊不肯修无情道这一点让他颇为头疼。
若是不修无情道,那白翊的心法就不再适他,魔族身份特殊,普通的那些心法又修不得,白翊就只好费了些心思去自研心法。
在这期间白翊也有过强迫他修无情道,毕竟若是修寻常心法太容易有私欲,清心寡欲的无情道是他魔族身份最适合学的心法。
可无论白翊如何软硬皆施,顾城渊都不肯学。
白翊问他为什么,顾城渊可怜巴巴地说若是学了无情道就要与师尊有隔阂了。
白翊向他解释过许多次,无情道断的是嗔恨贪欲,其余的感情不会受此影响。
可顾城渊就是固执地不愿学。
为此前些年他还与他吵过一架,那时徒弟怕他怄气,还自己罚跪了自己两个时辰。最后白翊转念一想,逼迫一个天生豪情意切的魔族去修无情道……似乎确实是有些没道理。
思索再三,白翊放弃在这上面花心思,就随他去了。
除去这一点,其余总的来说,他大抵还是满意的。
庭院里,夜风拂起两人的衣袍。
白翊见他过来,将手中的手帕递过去:“……虽然已经将剑谱背熟,但细节上还有瑕疵。”
“弟子明白。”顾城渊接过方帕,擦拭着额间细汗,“下来我再多练练。”
白翊没有接话,只是向他摊开掌心,欲要拿回手帕。
少年却将方帕仔细叠好,紧紧捏着:“待我将它洗净再还与师尊吧。”
白翊点点头,抬手将宽大的外袍褪去递给他:“有几式的动作有些偏错,你来与我对几招。”
顾城渊将他的外袍搭在玉栏上,眼神微动:“好。”
翻手将玉龙召出,将其维持剑的形态,待两人站定位置,白翊淡淡开口:“来。”
顾城渊冲他笑了笑:“师尊先。”
白翊便不再多言,挥手持剑猛地朝他刺去,速度太快,顾城渊只看到一束白光,根本来不及反应!
只是愣了一瞬,白翊就已经掠到了他的身前,卡在剑尖落下的一瞬,顾城渊才忽地抬起手中的铁剑,将它拦了下来。
两只剑面相触,顿时激荡出一圈气流,顾城渊只感到自己整条手臂都麻了,他忍不住心里一阵后怕,幸好白翊只是用了些内力,否则他怕是早已倒飞出去。
“……”
白翊收剑:”慢了。“
“我起剑时若是你的反应再快些,以你的位置,三招之内就能将我反制。”
顾城渊抚上脖颈:“师尊实在是太快了,我都没来得及看清。”
“光背剑谱远远不够。”白翊若有所思,“平时寻些时日多来找我陪你练练。”
“好。”
白翊收回玉龙:“你将先前的招式再做一次,挡剑的位置不对。”
顾城渊闻言,将手中的剑刃摆好。
“太偏左了些。”白翊皱了皱眉,“你若这般,我能很轻易地从右边砍断你的脖子。”
“……”
顾城渊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将剑尖朝右边移,剑刃挡住眼前白翊的脸。
白翊继续道:“第三十二式,也有些细微的差池。”
少年便把剑刃横过,立于胸前。
白翊伫立看了半晌,有点不明白这么简单的动作顾城渊为什么会做错。须臾,他走过去,绕到顾城渊背后,手掌覆上与他一起执剑。
顾城渊顿时身形一僵。
“格挡心口处也不要太靠上,否则别人一挑剑你就自己抹了脖子。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懂?”
平静沉缓地嗓音在耳畔响起,随着身后之人的动作,顾城渊还能闻到那股沁人的山茶香气。
靠的太近了。
呼吸间,他一时走了神。
“……”
白翊说完之后见顾城渊迟迟没有动静,皱眉道:“你有听我说话么?”
“……啊。”
顾城渊回过神,偏了偏脑袋,依言将持剑的手向下放。
白翊松开手:“心要与剑在一起,否则就会出了偏差。不过现在你还没有融血佩剑,与铁剑有些隔阂也是人之常情。”
背后的香气还是若有若无地传来,顾城渊脑袋有些晕乎,白翊的话也不知到底听没听进去。
“还有心法的缘故。”白翊又道,“你若是不修无情道,很难与冰冷的剑刃同心。”
“你当真不修?”
顾城渊看着他,抿唇摇了摇头。
白翊蹙起眉,不明白他在坚持什么。
抬眼瞥见他还有些红润的耳朵,白翊淡然:“夏日已至,若是觉得热就少穿一些。”
“……”
第54章 要有师弟了[VIP]
相安无事地过了一些平静日子, 白翊作为宗主平日里很忙,但每日清晨还是会与顾城渊去膳堂里吃早膳。
白翊喜食肉食,但平常又要食素, 顾城渊便每日拿一个肉包与他对半分食。
刚开始白翊有些嫌弃,不要他的那撕的埋汰的半个肉包, 后来顾城渊掰的整齐了些,白翊也就默默接受了。
晨光微熙,窗外落着小雨。
顾城渊撑着伞,像往常一样去对面的望月阁寻白翊一起去膳堂,可到了门口,敲门却无人回应。
耐心在门口站了一会, 还是不见白翊出来,顾城渊盘算着时间, 便道:“师尊我先去膳堂占个座, 待会人多就分不着肉包子了。”
说罢他又稍稍等了一会, 见还是没有人回应, 他才撑着伞快步离去。
时辰还尚早,膳堂里的人还不算得多, 顾城渊挑了个靠窗的位置, 开始熟练小心地将那圆滚滚的肉包对半掰开。
等了许久,顾城渊也没见到白翊到膳堂里来, 不禁有些奇怪。
往日里就算再忙, 哪怕天上下刀子白翊都一定会来膳堂,硬生生地把顾城渊这个原本不爱吃早膳的人都给吃习惯了。
今日这是怎么了,忽然转了性子。
没等着师尊来, 顾城渊吃了两口也没了胃口,正郁闷着, 忽然注意到旁边的两位小师妹在偷偷瞟他,低声说着什么。
他默不作声地听着。
“今日他居然没有跟着白宗主一起来?”
“你睡糊涂了呀,今日苍幽山有人敲了灵钟,响了好几声呢。”另一位女修道,“白宗主自是过去了。”
“啊?”小师妹有些惊讶,“有人敲了灵钟?我怎么没听见。”
“你睡死过去得了。”
“可是现在才夏至,还没到征招弟子的时候啊。”小师妹疑惑道,“敲灵钟的人……一个人来的?”
“可不是嘛。”女修道,“现在许多人都在议论呢,那人撑着最后一口气敲响了江陵峰的灵钟。”
“那他还怪有毅力的。”
“……”
旁边的小师妹说完便端着食盘走开了,顾城渊听到这里有些坐不住。
有人敲了江陵峰的灵钟?
这是一个坏消息,他可能要有师弟了。
这苍幽山每五年初春时海招一次弟子,需要层层筛选才能有机会拜入苍幽山的五峰之中,基本上不会受什么苦,顶多就是被刷下来失望一阵再等五年。
除了海招,还有一个拜入苍幽山的法子,就是像小师妹说的那人一样,不走海招,自行从苍幽山的忘川阶脚下一阶一阶爬上来。
这法子可就要受苦了。
忘川阶总共四千五百九十九阶,可不只是单纯爬上去那么简单。
前一半的青阶是实实在在的台阶,可后一半的青阶可是一道道的除念净心的法咒。
要不然说是苍幽山多修无情道呢,多数人走过那忘川阶想要什么情感都不可能了。
一道道阶梯就是一道道剜心剔骨的法咒,中途还有妖兽幻境,虽说不会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是对于普通人来说,光是躲避都够呛的。
并且最要命的是,中途只要有一丝丝地不坚定就会被打回原点。
过程中的艰难可想而知,一般来说自行拜入的人都是三五成群,结伴而行。可听两位师妹说,那人居然是独自前来。
这法子虽说过程难了一点,这法子好处就是一旦坚持下来登上最后一方青阶,那么便可随意敲响一只代表五峰的灵钟,被敲响灵钟的峰主常理而言不得拒绝。
想到这里,顾城渊皱了皱眉。
在苍幽山这么多年,他还从来没有见过有人能够真正走完那忘川阶。
既然那人敲响江陵峰的灵钟,那白翊可以说是必须要收下这个弟子才合规矩。
顾城渊眯了眯眼睛,将另外一半包子给吃了。
那可真是恭喜那人了。
先前师妹说,那人是撑着最后一口气才登上苍幽山,想必此刻苏峰主应该正忙活着呢。
顾城渊又扒拉两口米粥,之后便彻底没了胃口。此刻也顾不得什么浪费可耻,起身放回餐盘又去要了个包子,快步朝怀苍峰的方向赶去。
……
等到了怀苍峰,一眼望去,院里几位峰主都齐刷刷地围在一起,顾城渊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顾城渊张望两眼,瞧见众人中间有一张木椅,上边躺着个脏兮兮的少年。
刚想抬脚过去,自己师尊白翊倒是没注意到他,反而是沈墨时抬眼瞥了他一眼。
顾城渊早已习惯他那副看不惯自己的模样,只是面上乖顺地唤他一句沈峰主,之后便站在了白翊的身后。
沈墨时胡子一翘,继续皱着眉看向中间那位少年,难得没有挑他的刺。
白翊注意到他,稍稍向后退一步,低声与他道:“……你怎么来了。”
顾城渊闷闷道:“弟子来看看未来师弟。”
“……”
白翊皱了皱眉,没有回话。
顾城渊见此,心道难不成白翊并不想收徒弟?
眼睛顿时亮了一瞬,他将热乎乎的肉包子偷偷塞给白翊,嗓音故作乖巧:“……师尊今日忙的没吃早膳,弟子特地给您带了一个。”
白翊侧目看他一眼,没有接。
顾城渊悻悻地闭口不再言语。
前方的苏峰主指尖掐着碧色灵流,缓缓渗入那位少年的眉心,又过许久,灵流才渐渐淡了下去。
见他收起灵流,旁边的池钰涵便拿着帕子走过去给他擦汗。
“已无大碍,只是这孩子怕是被打回山脚太多次,元神损耗有些过于严重。”苏晏州呼出一口浊气,随后拿过池钰涵手中的手帕,“……多谢夫人。”
池钰涵:“这有什么好谢的,这么多人呢。”
苏晏州闻言笑了笑,便转头与白翊道:“白宗主,先前你说不愿收徒,怕是有些不太合规矩。”
顾城渊闻言,心里的郁结顿时就散了。
果然,白翊并不想再收徒弟,那正合他意,反正他也不想要什么师弟。
“……我资历尚浅,比不得各位峰主。”面对苏晏州的话,白翊斟酌道,“两个徒弟,我怕是照顾不周。”
顾城渊闻言一顿,这话一出,他猜都不用猜下句话一定是沈峰主接了。
果然,下一秒沈墨时的冷哼就在一边响起:“两个徒弟忙不过来,你把那魔徒逐出师门不就成了?”
“……”
除了沈墨时和白翊,其余在场的人都暗自扶额。
又开始了。
“呃……”秦湘兰及时出来打圆场,“那要不等这孩子醒过来,再问问他的意愿?”
池钰涵见秦湘兰开口,便也插了一句嘴:“我觉得可行。”
苏晏州见状一合折扇附和:“夫人觉得可行,我也没意见。”
“可行什么可行。”沈墨时打断一唱一和的几个人,“你们就是偏袒他,这苍幽山的规矩什么时候成了摆设了?”
“……”
“……沈峰主你别动气。”苏晏州摇起折扇,朝他扇着风,“白宗主说的也没错,小小一个人担任宗主之位就连轴转了,哪还有心思再收一个徒弟。”
沈墨时挥挥手:“这些都是小事。”
“这徒弟你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他望着对面沉默的白翊,缓缓道,“不只是苍幽山的规矩,你如今座下不能只有一个魔徒。”
白翊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思虑。
沈墨时继续道:“先且不说你把顾城渊逐出师门,这些年世间因你而起的流言蜚语已经不少,多少都已经有损苍幽山和你自己的脸面。”
“此刻这孩子就是送给你定心之计,若是这次还要一意孤行,那可就真成了鼠目之辈。”
白翊抬眼去看那个昏睡中的少年。
他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先前他故意说出那番话,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台阶罢了。免得有人拿他做顾城渊的文章。
“沈峰主说的不错。”白翊顺势道,“既然我于情于理都该收这个徒弟,那便将他收入江陵峰。”
“白宗师莫要糊弄我们这些老糊涂,光收于江陵峰还不够。”沈墨时怎会不明白他这话里的小九九,便毫不掩饰地直接戳穿了他,“我先前所说的意思,是要你将他纳为座下弟子。”
“……”
这话说出口,别说白翊,顾城渊都有些站不住了。
这座下弟子最多就只能有两位,他为了爬这个位置可是花了八年之久,凭什么这人一来就当上了?
况且资质什么的都还没测呢。
凭什么。
顾城渊心里被火燎了一般,忍不住偷偷去看白翊的侧脸。
白翊神情依旧淡淡的,不知在思索什么。
沈墨时直直看着他,等待他的回答,其他几位峰主也不动声色地看着两人较量。
沉思良久之后,白翊还是松了口。
“那便依沈峰主所言。”
顾城渊身形一僵。
……就这么同意了?
愣了一瞬,顿时心里空落落的,他腆着眼神去唤前边的人:“师尊……”
白翊没有搭理他,只是自顾自地说着:“稍后我便去寻傅峰主。”
沈墨时见他难得不倔,倒是有些欣慰地点了点头:“这便对了。”
“好了好了,既然都说通了,各位峰主就各自忙去吧。”池钰涵打了个哈欠,碧眸里嵌着困意,“天色还怎么早呢。”
“钰涵。”秦湘兰唤了她一声,“先前我研究了一些点心,待会我拿给你尝尝。”
“是吗?”池钰涵眨了眨水淋淋的眼睛,笑道,“那不必麻烦姐姐,我待会睡饱了自己来寻你。”
秦湘兰笑了笑:“哎,好。”
言毕池钰涵便要回屋,苏晏州立即跟了上去。
“夫人你等等我……”
待走到门前,又忽然回首与院中的白翊道:“那孩子白宗主可自行带回去,不过别把他吵醒咯,否则元神的损耗就不可逆了。”
白翊点点头应下。
门扉被里面两人合上。
院中只剩下四个人面面相觑。
沈墨时不经意间看了旁边的秦湘兰两眼。
白翊见状,轻咳一声敛目:“我先去寻傅峰主,待会再带那孩子回去。”
身后的顾城渊也会意,立即跟着他走了。
院中只剩下沈墨时和秦湘兰两个人。
“……”
秦湘兰看向他,脸上笑容淡了许多,却依旧得体:“待会点心我也拿一些给你,你带回去给泽远尝尝。”
沈墨时闻言胡子微微抖了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秦湘兰挥挥衣袖,独自离去。
……
细雨还是落着,但不至于撑伞。
“师尊你当真要纳他为座下弟子?”
去云沉峰的路上,顾城渊憋了一路,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白翊自顾自地向前走,没有回头:“又不是让他替了你的位置,你还在意这个?”
顾城渊追上他,凑近了些:“可是……我好不容易才……”
“行了。”白翊看他一眼,“这件事没得商量,否则我不会应下。”
“……”
顾城渊顿时蔫儿了。
白翊又补一刀:“你莫要不服气,若是叫你去走一次忘川阶,还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爬上来。”
“师尊……”
“你不必随我去云沉峰。”白翊打断他,“沈峰主和秦峰主应当已经回峰,你折回去将那孩子带回江陵峰。”
顾城渊一顿:“我去?”
白翊嗯了一声:“快去。”
“……好吧。”
应了一声他就准备折返回去,但没走出几步就又被白翊叫住。
“你等等。”
顾城渊回头:“怎么了师尊?”
白翊瞧着他,伸出手道:“把肉包子给我。”
“……”
顾城渊没忍住笑了,只好走回去把包子摸出来给他:“给,我先前已经掰好了。”
白翊神色如常,接过肉包子,扬了扬下巴:“去吧。”
“……”
心中虽有万般不愿,但顾城渊还是磨蹭着回到怀苍峰。
院中早已没有别人,只剩那少年和淡淡的一圈结界。
顾城渊望着那人脏兮兮的模样,心中有些嫌弃,但还是将他背了起来。动作间,他忽然听见哐啷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滚落在地,低头一看发现是个瓦罐。
那瓦罐破破烂烂的,看上去似乎有些年份了。
顾城渊轻轻啧了一声,俯身将那看上去有些莫名熟悉的瓦罐捡起:“……爬忘川阶不多带点该带的,带个破罐子做什么。”
……
等白翊拿着校服回到江陵峰时,那少年正趴在院子的石桌上。
“……”
抬眼看了一圈,看见旁边正赏着雨中山茶的顾城渊。
顾城渊见到他,立马正了脸色。
白翊皱眉:“为何不带他进去?”
“他浑身脏兮兮的,弟子不知该往哪放。”顾城渊无辜道,“苏峰主给施了一层结界呢,雨又淋不着他。”
“……”
无言片刻,白翊抬手将手里的青色校服塞给他:“你去帮他把衣物换上。”
顾城渊一噎:“还是我去?”
白翊瞥他一眼:“难不成我去?”
顾城渊想想也是,便应了下来:“那衣物换好以后呢,把他放哪?”
白翊思索一会:“凛枭阁是不是还有一间空置的房间?”
顾城渊闻言震惊:“他和弟子一起住?”
“……怎么?”
顾城渊看着他不语,憋着一口气,心口闷得慌。
“他既然是你以后的师弟,与你住一间楼阁也合情合理。”白翊抬手揉了揉眉心,“莫要纠结了,我还有事务要处理,你抓紧时间将他安置好,别耽搁了修行。”
“……”
顾城渊眨着眼睛欲言又止半晌,最后还是垂眼应下。
第55章 萧程肆[VIP]
苏峰主说的不错, 那少年果真元神损耗的严重,自那天以后,他竟整整昏睡了五日。
白翊平日里忙, 没空照料他,这活自然就落到顾城渊的身上。他白日里去操练场练功大汗淋漓地回来, 自己洗干净之后还要不情不愿地去照看一下那已经像是昏死过去的人。
顾城渊有时都觉得他的师弟是不是得这样昏睡一辈子,那这忘川阶所受的苦岂不是就白受了。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最主要的还是他真的懒得管他的师弟。
夏日渐渐炎热,连夜晚都开始没了先前的清凉,变的闷热起来。
树丛窸窣响着,顾城渊刚从后山的澡池回来, 一整天都在太阳底下晒着,人早就晒疲了, 迷迷糊糊地简直想回去倒头就睡。
结果走回凛枭阁发现小院里立着一道夙白身影。
顾城渊原本混沌的眼睛一下子就睁大了些, 连忙将身上松松垮垮的衣物整理整齐, 之后才缓缓走过去。
“师尊怎么过来了?”
白翊听见他的声音身形微动, 侧过脸去看他。
“……你怎么这副模样在江陵峰里走动?”白翊看着他身那皱皱巴巴的衣物,皱着眉, “叫人看了去又要落下话柄。”
“弟子刚洗完澡回来。”顾城渊摸了摸鼻尖, 睫羽微动,悻然道, “呃, 回来我故意挑了个小道,应当不会有人看见……下次不会了。”
白翊闻言也没有再与他纠结此事,抚住被风吹起的袖袍, 他从袖中拿出一本册子:“你不修无情道,又修不了寻常心法, 今日我将你的心法拟好了。”
看着他手中白册,顾城渊抬起眉毛,神情欣喜:“我也可以修习灵力了?”
白翊点了点头,纤长的睫毛抬起,去看面前的徒弟,忽然发现自己似乎要微微仰着头了。
“……”
怎么这么能长个。
白翊不动声色地默默后退了一步。
顾城渊原本正稀奇地翻看着那本心法,见白翊冷不丁向后退了一步,心中正疑惑,垂眼看向他时便反应过来。
他的师尊不知为何从他开始蹿个子之后就特别在意身高,大概是从顾城渊还是小小一个人的时候开始。
那时顾城渊不太爱吃米饭,白翊便用身高威胁他。
白翊说不吃米饭就只能当个矮子。
顾城渊说米饭吃多了会当一个胖子。
白翊见他顶嘴便罚他抄了一遍戒律。
自那以后顾城渊便暗地里开始与他较劲,久而久之就变成了两个人都在较劲。
不过现在看来,在长高这件事情上,果然天生要比吃饭重要。
想到这里,顾城渊不禁扬起嘴角。
“师尊师尊。”他朝白翊靠过去,眼睫簌簌垂落遮掩住里头的笑意,声音讨巧的紧,“我好像又长个了。”
“……”
少年带着热息靠近,白翊没有分给他一个眼神,又向后退一步,与他拉开些距离。
顾城渊故意又凑上去:“前些日子我好像才与您齐平,怎么今日一瞧我似乎要多个头顶。”
“……”
啧。
白翊森然道:“精神这么好就在去操练场再待一个时辰。”
“弟子今日已经在操练场待了几个时辰……”
夏日本来就炎热,面前的少年气息也炙热,见他还要靠过来,白翊眉头狠狠一拧,下一刻,直接抬脚踹向他的膝处。
顾城渊没有防备,猛地被他一踹,膝窝一软,一时间没稳住身形,竟直直向前扑着跪了下去。
白翊见状脸色微变,本能想后撤一步却没来得及——
眨眼间,顾城渊已经一把扶住白翊的腰间,径直跪了下去,这一跪,膝盖重重磕在地上,顾城渊不由得轻哼一声。
“……”
“……”
白翊怒极抬眼,正要开口骂他成何体统,凛枭阁的门扉却在此刻毫无征兆地被人从里边打开。
门内的少年原本眼中还有些惺忪和迷茫,一打开门看清院子里两人的诡异姿势后惺忪顿时没了,只剩下迷茫。
少年睁大眼,明显被骇的不轻。
白翊与门里边的人默默对视着,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跪在他面前的顾城渊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把双手抽离开来:“抱歉师尊,我先前一时没站稳……”
白翊这时反应过来,随即咬着牙低头,怒色染上眼底:“你给我滚起来。”
顾城渊抬头看他,瞳仁湿漉漉的:“师尊您刚刚那一踹好大的力道,踹的我浑身都麻了……”
“……”
“……”
白翊忍无可忍,抬脚将他踹飞出去。
另一边的少年见此眼睛瞪的更大了。
顾城渊重重落地,滚了一圈才龇牙咧嘴地重新爬起来,正疑惑着今日白翊火气怎么这么大,抬眼却看见自个凛枭阁的大门莫名其妙打开了,里边还站了个人。
顾城渊这才明了,不过看清自己师弟错愕的表情之后,他倒是心底里暗自高兴的紧,拍拍身上的泥灰,又朝白翊那走去。
“师尊别恼。”他绕到白翊身后站着,语气恭敬却莫名的亲昵,“是我太唐突了,我明日罚自己在操练场多练几个时辰。”
白翊侧眸刀他一眼,不再理会,一挥袖子抬脚那位迷茫的少年走去。
“……你可算醒了。”
白翊走到少年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气色好了不少,眉间缓和许多:“感觉如何?”
少年直直地看着他,眼神里涌着光泽,他轻声道:“只是头还有些疼,其余的没什么不适。”
白翊:“能登上忘川阶的最后一阶,你是这二十年来的第一个,很不错。”
少年抿了抿唇没有回话。
“为何选择江陵峰?”白翊又问他。
眼前的少年听见他问这个问题,眸中滞了一瞬,随后在两人的注视下低头去解腰间的事物。
白翊静静地看着他。
片刻之后,少年将一只钱袋双手捧着,递过去。
空气安静了一瞬。
少年开口缓缓道。
“我来还仙尊的银子。”
烛影缓缓掠动,少年手心中的钱袋绣着淡蓝云纹,看上去虽然有些旧了但却依然完好。
那确实是自己的钱袋,可白翊蹙眉想了一圈也不曾记起自己什么时候将钱袋借给了眼前这个陌生的少年。
沉默一瞬,身后一直默不作声的顾城渊忽然恍然地“啊”了一声,惹得两人都抬眼去看他。
“你的那个破罐子,之前是不是装的梨汤?”顾城渊问他,“就是那个旧兮兮瓦罐。”
少年低声应了。
白翊闻言,脑海中尘封的记忆忽然浮现,似乎有了点印象。
“那我记得你。”顾城渊靠在门框上,双手环在胸前,上下打量着他,“你是渊城的人,对不对?”
“是。”
说到渊城,白翊这时也记起了那年的漫天飞雪,自己曾将这钱袋赠给过一个孩子,如今看来的确变了模样,不仔细回忆还真记不起来。
倒是没想到顾城渊还记得,白翊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为何还记得那么多年前的事情?”
“那年师尊还给我买了酥油饼呢。”顾城渊见他肯搭理自己,又巴巴地凑过去,“和师尊的事,我都记的清楚。”
白翊不动声色地推开他靠过来的脑袋:“是吗。”
“我怎会骗师尊?”
“当年我教你识字的第一百个字是什么?”
“……”
见他答不上来的吃瘪模样,白翊轻轻扬眉,随后不再理他,转头朝旁边安静的少年道:“当年匆匆一面,如今再见已是师徒,还不知如何称呼。”
少年顿了一下:“……回师尊的话,弟子姓萧名程肆,还未有字。”
听到“师尊”两个字,顾城渊嘴角抽了一下,忍不住开口:“你把钱袋带来还给师尊,那瓦罐你也要还给我吗?”
萧程肆抿唇:“……那罐子只是我用来装水吃的。”
顾城渊:“?”
不是。
他当年忍痛将那吊梨汤给一个毫不相识的人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好吗?这怎么跟他平日里看的话本子里的知恩图报不太一样呢。
再说了有必要这么多年还用那破瓦罐装水吃吗,就不能换一个。
“……”
“怎么会想到要来苍幽山修行?”沉默一会,白翊开口问道,“这银子本就是用于救人,不必归还。”
萧程肆垂着头:“……当年那些人与我娘说这银子也是我偷的。”
“不管我如何解释,她都不愿用这钱袋里的钱,生生拖着,病逝了。”
“……”
“她最后的遗愿,是让我把这银子还给仙尊。”萧程肆低声说着,语气令人意外的平静,听不出有什么过多情绪,“于是我便一路打听着寻到了苍幽山。”
听他所说,顾城渊眉头一皱。
仅仅因为此等缘由就能撑着走完忘川阶?
开什么玩笑。
不等他思考要不要开口问些什么,白翊却伸手接过萧程肆手中的钱袋,收于袖中。
“无论什么缘由,此刻你都是我江陵峰的弟子,既然已经吃得忘川阶的苦,此后便要勤苦修行,莫要辜负了你自己。”
萧程肆恭顺应下。
白翊微微点头,随后道:“顾城渊。”
“哎。”
“既然走得了忘川阶,那我的心法他便修得,明日带他来找我要心法册。”白翊说着,转身欲要离去,“你待会将入门的典籍交与他,此后多带他去转转,熟悉熟悉地段。”
顾城渊点头应下:“好……师尊要弟子送你回去吗?”
白翊闻言只是侧他一眼,他便闭了嘴。
“师尊慢走。”
“……”
院中只剩下顾城渊和萧程肆两个人。
烛火烧的旺了些。
唇角的笑意淡下去,顾城渊没了先前的笑脸:“师弟,你刚来苍幽山,应当是先前没有提前了解全面。”
萧程肆抬眼看他,不解地微微歪头:“什么?”
“忘川阶磨练的是求学者拜入师门的决心,你给的理由怕是有些另辟蹊径了。”
顾城渊缓缓朝他走去。
“刚才师尊问你为何要拜入江陵峰,你也一直避重就轻,迟迟不肯回答直接原由。讲了个故事就想糊弄过去恐怕没那么简单。”
“……”
见他迟迟不回话,顾城渊轻飘飘地继续道:“连我都能听出来不对劲,想必师尊早已察觉,只是不想戳穿你罢了。”
萧程肆眼神里闪着不知名的情绪,两人沉默对视片刻,最后他轻轻笑了笑,露出森白的牙尖:“我确实有事隐瞒,不过人都有私欲,若是我直接告诉师尊我来此求学是为了杀人,那他恐怕会与我心生芥蒂了。”
顾城渊眯起眼睛:“你想杀谁?”
“私仇旧怨罢了,我自己的事情。”萧程肆皮笑肉不笑,“师兄放心,除此之外,我别无二心。”
顾城渊扬起眉,对他的态度感到有意思:“你就不怕我去告诉师尊?”
“告诉了也无妨。”面对他类似威胁的话,萧程肆只是淡然道,“我想杀的人,本就该死。”
“……”
顾城渊收起表情,对他口中的人也不感兴趣,反正只要不对苍幽山有威胁便是了。
“行了师弟,天色也不早了,什么仇什么怨的以后再说。”顾城渊打了个哈欠,似笑非笑地推他,“明日去操练场练上一天说不定就什么都想不起了……你房间搁那边呢,别走错道了。”
萧程肆被他推搡着推回房间里,还不等他反应,便听见门被砰的一声关上。
萧程肆看着那紧闭的房门,暗自皱了皱眉。
“……”
==========作者有话说:==========
至此,两个主角和男二终于凑齐了!
第56章 【双身戏衣鬼身现】1[VIP]
|引子·水袖|
北国渊城。
是夜。
纵使夜已深, 山间小道里仍然热浪滚滚。
月色下,一道年老身影佝偻着缓缓行走。
一阵携卷着闷热的风吹过,樵夫不禁停了步子。
抬手抹一把脸上的汗, 眼睛还是不慎进了汗水,他骂骂咧咧放下背上的柴火, 吐了一口唾沫。
见鬼了……今天夜里怎么这么热?
樵夫大汗淋漓,不解地看着前方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山路,嘴里嘟囔着方言,疑惑怎么走了许久还没见着下山的路口。
正口渴热的难耐,旁边冷不丁地吹来一阵凉风,仔细去听, 隐隐约约还能听到淙淙的流水声。
咂咂嘴,樵夫挑起柴, 顺着那道水声走进身旁的树林里。
树林里果然要凉爽许多, 水声也越来越近, 樵夫寻到一条小溪, 痛痛快快的喝上几口,恢复了些力气, 擦擦嘴便想原路折返回去。
刚走没几步, 忽然听见远处似乎有什么声音,咿咿呀呀, 像是在唱戏。
谁大半夜闲的蛋疼在树林子里唱戏?
好奇心忽然来了劲, 樵夫背着木柴朝声音源头走去。
唱戏声越来越大。
前边的树林子中间有一片空地,上边搭了一方戏台,正有青衣花旦唱着腔调, 台底下搭着些座位,还真有些零零散散的人正津津有味地看着戏。
樵夫见的新奇, 便放下木柴,也挑了个座坐下来看。
青衣身段略高,戴点翠头面,发丝随着步子扬起,花旦双颊染着红霜,头顶绢花,娇俏的嗓音和动作惹得台下的看客连连鼓掌。
樵夫看的起劲,却没看出来演的是哪一段本子。一阵冷风吹过,忍不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什么鬼天气,一会热死人,一会冷死人。
搓搓胳膊刚准备走,恰巧台上的戏这时唱完了,青衣花旦缓缓移着步子欲要下台,台底下的人开始一声不吭地鼓掌。
那戏唱的很好,谢幕应当喝个满堂彩才是,可诡异的是,那群人当中却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只是很有默契地,有节奏地,两下两下地鼓着掌。
樵夫这才回味起不对劲来,似乎这群人从刚开始到现在,从来没有人开口说过一句话,就只是一个劲地僵硬鼓掌。
忽然出了一身冷汗,隐隐感到不对,樵夫也害怕地跟着那些人的节奏鼓掌。
可刚抬手鼓了两下,身边的人猛地齐刷刷地一顿,停下手中的动作。
周围冷的可怕,樵夫汗毛倒立。
“……”
台上的花旦微微侧过头,就着戏腔缓缓开口。
“好稀奇……怎么……还有活人鼓掌?”
樵夫闻言,浑浊的眼睛瞪的溜圆。
活人?
这是什么意思,什么活人……这底下不都是人吗?
他后背冷汗直流,哆哆嗦嗦地转头去看前边的人,下一刻便僵直在原地。
只见那些“人”不知什么时候竟齐刷刷地回过头来瞪他!
惨白褪色的脸,五官扁平,漆黑墨眼和猩红的一道划痕便当作是嘴。
这哪里是人……分明就是一个个破烂不堪的纸人!
老樵夫惊骇地张大嘴,极端恐惧下,喉咙里发不出一丝声音。
青衣阴恻恻地怪笑两声,抬手青袖飞出,绞住樵夫的脖颈,直接将头颅绞断!
鲜血溅洒在惨白的纸人上,纸人轻轻晃了晃,随后姿势诡异地站起来,随着青衣和花旦的步子,一步步缓缓离去。
老樵夫的鲜血不断流淌而出,汇成一条看上于小溪相似的血溪。
……
夏日渐深,撷音峰里荷花池中的荷花开的正繁,红灿灿的一片。每每有弟子路过那片荷花池都要驻足观赏一番,但新来的萧程肆不太爱去,说是有蟾蜍青蛙瞧着恶心。
对此,顾城渊道他瞧不见繁花,只能瞧着底下的泥污。
萧程肆只是笑笑,没有反驳。
荷花开的繁盛,云沉峰的傅池儒便顺应时节将膳堂的饭后零嘴换成了一块块荷花酥,入口酥脆,味道清甜,惹的不少人专门去吃零嘴。
毕竟膳堂人多,一人只能拿一份,但白翊爱吃这甜点,往日顾城渊会每日替他多揣一份,不过现在多了个徒弟,萧程肆还能再替他拿上一份。
顾城渊与萧程肆相处了几日,只觉得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不讨喜的人。
准确来说是不讨他喜欢,因为白翊似乎被萧程肆装出来的乖巧模样给骗了去。
顾城渊很不爽。
装乖谁不会。
昔日早膳都是他与白翊两个人去吃,但自从萧程肆来了之后就变成三人同行,每次去膳堂都会有人谈论这个走完忘川阶的“传奇”人物,顾城渊的耳根子就没再清净过。
不过这些都是小事,他也没那么小气,最重要的是萧程肆凭什么一来就能修习心法?
他可是整整等了八年!
若是让顾城渊去评价萧程肆,那么首当其冲的词就是凭什么。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
见顾城渊蔫嗒嗒地啃着包子,白翊无法再忽视他,只能抬眼问他:“你怎么了?”
“……”顾城渊还是咬着包子,含糊道,“没什么。”
白翊皱眉,旁边的萧程肆见状笑着回答道:“昨日师兄在操练场待了一整天,应当是乏了。”
顾城渊瞥他一眼,哼了两声:“师弟嘴真快。”
看两个人又要发作,白翊便拿着竹筷轻轻敲了敲食盘,两人便安静下来。看着暗地里较劲的两个徒弟,他叹了口气,默默伸手拿过两人的荷花酥。
……
待用完早膳,三人便要绕回江陵峰,可他们刚进峰就看到沈墨时在门口晃悠,时不时张望。
沈峰主因为不喜顾城渊,一般不会轻易到江凌峰来,所以此时出现在这里,定是又出了什么事。
白翊微微蹙起眉头,缓步走过去,开口道:“沈峰主怎么忽然前来?”
沈墨时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地转身,示意他看院中,白翊抬眼望过去,看清院中的东西,不禁微微睁大了眼。
身后的顾城渊好奇地探头一看,看见那金灿灿的一片,震惊道:“哪来的这么多金子?”
沈墨时沉声道:“渊城云锦轩送来的,今年想入仙盟,来信说这是见面礼。”
萧程肆闻言,眼神冷了一瞬。
“先前不是已经回绝过。”白翊看着那一箱箱的金子,心中莫名地烦躁,“上次没有与他们说清楚么?”
沈墨时没有回答,只是又拿出一卷折子:“正巧有人上折,渊城地段有鬼将级别以上的恶鬼作祟,我抽不开身,这委派你来接。”
说完,他侧眼看了顾城渊一眼:“你这徒弟在苍幽山待了这么久,也该出去接一接委派练练胆。”
“顺便再过去见一见云锦轩的人,让他们别再送这些东西惹人心烦。”
白翊垂眼思考片刻,最终还是将折子接过:“这云锦轩在渊城的何处?”
沈墨时道:“你尽管去,到了地方他们自然会来迎你。”
“这些金子还请麻烦沈峰主找人退回去。”白翊道,“隔日我便前往渊城。”
沈墨时挥了挥手,旁边的弟子们又将那些箱子给抬起来,一串串地搬了出去。
“那邪物不简单,此去还是谨慎的好。”沈墨时颇为语重心长,“若是棘手,先与我联系。”
白翊点头应下,沈墨时抬手,不轻不重地拍拍他的肩头,随后便跟在那群弟子后边离去。
待沈墨时走远,顾城渊不禁低声与白翊嘀咕:“……难得沈峰主对委派的态度这么严肃,这鬼将是不是很难对付?”
白翊将折子拿在手里,轻轻掂了掂:“他何时不严肃?”
“……”
“你已经快到取剑的年岁,欲想进天水取剑,还差个案卷成绩。”白翊道,“你运气还不错,正巧送上来个鬼将。”
顾城渊闻言眼睛一亮:“结了委派我便能进天水了?”
“嗯。”
“那师尊我们何时前往?”
白翊淡淡道:“莫要急躁。”
顾城渊乖巧地点点头:“我听师尊的。”
“那个……”
先前一直沉默的萧程肆忽然开口,有些犹豫:“师尊,我能一同前去吗?”
顾城渊闻言,转过头去看他,神色不爽。
这人是跟屁虫吗,怎么哪都要跟着去。
白翊也望向他,有些犹豫地思忖道:“你才修心法不久,根基未稳,若是去了,我怕没心思顾及你。”
“是啊师弟。”顾城渊立马跟上一句,“你去干什么,去给鬼将送寿元吗?”
萧程肆笑了笑,倒是不在意顾城渊的话,只是神情恳切道:“师尊放心,我就是想去见见世面,虽说出不了力,但自保还是没问题的。”
顾城渊轻轻啧了一声,在白翊看不见的地方瞪他一眼。
萧程肆毫不在意。
思虑半晌,白翊还是答应了:“若是真的无暇顾及你,便自己机灵些。”
“弟子明白,多谢师尊。”
……
这次算下来是顾城渊第一次接委派,难免会有些兴奋。而白翊做事向来迅速,当天早晨拟好草案,午后就已经安排妥当,第二日一早,三人便已经出发。
晨光微熙,还透着丝丝凉意。忘川阶上落着些许尘土,萧程肆轻轻踩在上边,一阶阶地向下踱去。
如今“故地重游”,倒真有些感慨,还没等他感慨个所以然,视线里忽然出现一只骨节清晰的手,指尖捏着一包荷花酥。
“……”
眼帘微抬,目光顺着那月白色的袖袍向上,落在前方那道清隽挺拔的身影上。
萧程肆眼神微动,随即伸手接过,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声音也放得轻软。
“多谢师尊。”
见萧程肆将整包拿了去,白翊没有答话,伸手又将荷花酥拿过来,自顾自将上边的绳结解开:“……我只是叫你解开拿几块。”
萧程肆一噎。
旁边抱着大小行李的顾城渊瞧见,顿时嗤笑出声,压低嗓子嘀咕了句“自作多情”,随即三步并作两步越过萧程肆,凑到白翊身侧。
“师尊我也没吃早膳呢。”顾城渊嘴角荡漾着笑意,语气里带着点撒娇般的抱怨,“师尊莫要偏心,为何给了师弟不给我?”
白翊正慢条斯理地咬下一口荷花酥,酥皮簌簌,内馅清甜的花香在唇齿间化开。
对这两个徒弟之间无时无刻的较劲,这些时日他早已习以为常,此刻只当未闻,专心品味着点心。
见他不答,顾城渊不依不饶地又唤他:“师尊……”
白翊淡然推开他毛茸茸的脑袋,有些不耐地看他一眼:“专心下阶梯,若是饿了就自己拿。”
“可是弟子手上都是行李。”顾城渊躲开他微凉的手,继续磨蹭着不肯走,“我也没法自个儿拿呀。”
“……那就待会上了马车再吃。”
“可是我好饿。”
白翊匀长的眉毛皱了皱:“那你就不要在这里磨蹭,走快些将手里的东西放下就能吃了。”
说罢他不想在多言,将自己的步子放快了些,与身后的两个人拉开距离。
顾城渊看着那道身影轻轻扬了扬眉。
身后的萧程肆不紧不慢地踱步上前,与他擦肩时略微侧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唇边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浅笑,语气玩味:“师兄若当真饿得厉害,我这里……倒是不介意分你几块。”
顾城渊瞥他一眼,也皮笑肉不笑地道:“麻烦师弟让让,你挡着我的路了……不过你来的正好,我有话想跟你说。”
“你想说什么?”
“以后非必要就不要与我讲话,听着心烦。”
说罢,他抬脚去追身前的白翊。
“……”
萧程肆闻言倒是没太大的反应,只是抬手将荷花酥凑到唇边,缓缓咬下一口酥点。
荷花的清香顿时充斥唇舌,他细细地咀嚼着,伫立片刻,才不紧不慢地继续随着前方那两道身影前去。
顾城渊嫌他烦,不就是因为自己抢了他许多东西么。
灵根清奇的名声,座下弟子的头衔,青泽仙尊唯一弟子的身份。
还有……
舌尖卷着荷花酥,喉结滚动,将它吞咽下腹。
还有他们的师尊。
想到这里,他淡淡笑了一下。
先前他还有所顾虑,可现实是他才刚拜入苍幽山,修为根基就已经快要稳固,这样的速度若是长久下去,修为超过顾城渊是迟早的事,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不屑地转了转眼珠,萧程肆慢条斯理地将唇边的酥点碎屑擦去,墨青色的衣袍下摆随着步子轻轻来回摆动。
一个被师尊宠惯了的魔族余孽而已,拿什么跟他比。
……
忘川阶脚下停着车马,顾城渊抢先将手里的东西放置好,随后上去占了座。
“师尊。”他撩开门帘看一眼不远处的萧程肆,朝底下的白翊伸出手,“您快上来。”
白翊见他火急火燎的模样有些无奈,但也没有说什么,他将衣摆撩起,就着顾城渊伸过来的手上了车厢与他并排坐着。
顾城渊十分体贴地给他倒了一杯茶:“师尊先前吃了那么多荷花酥,待会怕是会渴,喝点茶水……”
白翊刚刚接过瓷杯,放在桌上打算待会再喝,门帘又被掀起,萧程肆看清里边两人的位置,眨了眨眼睛,一声不吭地坐到了两个人的对面。
“……”
车厢内一时静默,只有车外隐约的马匹响鼻声和远处渐起的鸟鸣。
“师尊。”
片刻后,萧程肆轻声开口,视线落在那杯白翊尚未动过的茶水上,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涩然:“弟子方才吃那荷花酥,有些噎着了……不知能否讨杯水喝?”
白翊闻言,并未犹豫,顺手便将面前那杯茶推了过去:“你喝便是。”
见那杯茶水落到萧程肆手中,顾城渊不禁道:“师尊这是我倒的茶……他有手有脚的,他想喝您让他自己倒呀。”
“……”
白翊细细地整理着自己的衣袍,没有抬头:“这些小事莫要在我面前闹,幼稚。”
顾城渊顿时一副受伤的表情。
萧程肆扬了扬眉,低头去抿一口茶水,随后眉头忽然皱起,猛地咳嗽起来。
他放下茶杯,抬眼向顾城渊瞪过去:“你……”
后者则是挑着眉毛,一脸无辜:“谁让你现在喝了,自己不知道放凉吗,烫不死你。”
“……”
啧。
萧程肆独自气了一阵,最后咬牙收起情绪。
这个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人。
==========作者有话说:==========
开始走案卷啦
前世的案卷很好看!
第57章 【双生戏衣鬼身现】2[VIP]
等身旁两个人安静下来, 白翊也将衣服整理好,他抬头看看两人,将昨日沈墨时给他的折子拿出来, 摊开在书案上。
“若是斗累了嘴,就来看看案卷。”
旁边两个人闻言没有吭声, 但都默默地凑了过来。
总不能忘了正事。
白翊拿着卷轴的一角:“北幽朔川的地段我就不再过多赘述。你们只需知晓那里常年多旱魃作祟,水缺的紧,城郊以外的地段大多是荒漠。”
顾城渊一边听着,目光已抢先落在卷宗上逡巡。忽地,他瞧见卷轴左侧空白处,以小楷工整标注着一个数字“二十五”, 不由得开口问道:“师尊,这个字怎么写在这, 是什么意思?”
白翊睫毛抬起, 嗓音缓缓地阐述:“是疑似死于邪物之手的人数。”
“渊城这七年以来, 频频出现人口失踪的案子。”
他手腕轻移, 露出更详尽的记录。
“最初只是被人发现上吊在家中或树林里,不过当地的官府调查后发现受害者多少生活都较困苦, 都符合自尽死因。再加上人数零散, 时间间隔太分散,便没有深究。”
萧程肆抿唇默默听着, 神色平静, 眼里却闪着一丝不知名的情绪。
白翊继续道:“但就在前日,有人在渊城郊外的树林里发现了一具无头尸,死状惨烈, 脖颈处的血肉向骨内收紧,颈骨断裂的参差不齐, 好似被人生生绞断了头颅。”
“与上次不同的是,这一次在无头尸旁边有一段丝绸,上面蕴着浓厚的鬼气,粗估都是鬼将级别以上的邪物。”
“绞断?”顾城渊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颈,一股凉意窜上脊背,可细想又觉不可思议,“若不用刀剑,仅凭丝绸绞断人颈……这得是多大的力气?”
“鬼怪的力道自然不能用常人的标准去评判。”
谈话间,马车已驶出洛川地界,一路向北,窗外景物渐变荒凉,气温也明显攀升。
一阵闷热袭来,白翊几不可察地蹙眉,抬手松了松紧扣的领口,才接着说道:“还有一个现象非常奇怪,尸体旁的树干被烧的焦黑却是湿漉漉的。”
萧程肆思忖片刻,道:“……是血浸湿的吧?”
“不是。”白翊摇头,“就是水。”
顾城渊伸手将车窗的竹帘彻底放下,阻隔了部分灼热的光线,随口猜测:“难不成那邪物放火烧树之后又良心发现用水给扑灭了?”
“……”
听上去好像有些不靠谱,但也确实合理,白翊却道:“已经有修士证实,水火是同时起的。”
“……?”顾城渊睁大眼,“水里起火了?”
“不错。”
顾城渊一噎,惊异地不吭声了。
真是奇了,他虽然修行,但还没真见过能在水里烧起来的火,好像除了苍幽山的灵火可以在雨中燃烧,就没再听说过其他。
不过那灵火也只能在雨中燃烧,案卷里所说的在水中燃烧怎么想都不符合常理。
案卷要点大致交代完毕,白翊指尖一拢,将卷轴重新卷起,收归袖中。
车厢内的温度似乎又攀升了几分,空气凝滞不动,带着北方干燥的燥热,莫名催人心头泛起丝丝烦闷。
白翊便深吸一口气,开始闭目静心冥想。
顾城渊这时也感到了车厢外的热浪,忍耐一会,还是忍不住抬手将衣领扯松了些。动作间瞥一眼对面穿的层层叠叠还一脸平静的萧程肆,不由得奇怪。
这人怎么大夏天的还穿这么多?
若是待会能中暑昏过去就好了。
顾城渊颇为恶毒地想着。
……
浑浑噩噩地赶了一天的路,待三人抵达渊城边界时,已经是傍晚。
如血的夕阳铺洒在荒地,阵阵热浪袭来,看上去像是大片熔浆一般,烫的人喘不过气。
顾城渊下马车之后第一句话就是:
“这什么鬼地方,这还是渊城吗,怎么跟魔界那么像?”
一句话三个问题,满满的不解。不过他问这话也是情有可原,毕竟顾城渊对于渊城的印象只停留在那年漫天飞雪的寒冷里,对于这种热死人的景象自然是感到陌生。
无视掉少年叽叽喳喳地不停发问,白翊默默地看着不远处的那群人。
正巧那群人的领头也瞧见了他们,片刻间就已经朝他们走来,并且还一边走一边喊。
“哎哟……您就是苍幽山的青泽仙君吧?”
为首的人一身华服却一脸横肉,扶着肚子艰难地移着步子,明明人还隔着许多距离,嗓门却大的隔这么远都能听见。
“听沈峰主说您不收我的见面礼,可是还觉得我诚意不够?”
“……”
这年头送金子送的这么大胆?
顾城渊看着那道活像只蟾蜍一般的身影朝自己走过来,忍不住看向旁边的萧程肆,故意恶心他:“你不是怕蟾蜍么,你怎么不跑?”
萧程肆却像是没听见,目光沉沉落在那愈走愈近的金城主身上,侧脸线条绷紧,没有搭理他的冷笑话。
顾城渊无趣地撇了撇嘴。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过来,白翊原本就拧着的眉毛拧得更紧。
为首那人吭哧吭哧地喘着气,好不容易走到三人面前,抹一把汗,嘿嘿笑着,肥厚的嘴唇开开合合:“最近吃的有点多,仙尊莫要见怪,嘿嘿。”
那人热烘烘的躯体一过来,周围的空气好似又烫了几分。
白翊见他要靠过来,抚着衣袖不动声色后撤一步:“金城主客气了。”
金潼又嗬嗬笑了两声:“……听说白宗主这次前来还带了两位徒弟?”
“……”
顾城渊看到那人脖子上挂着手指般粗细的金圈,眼底闪过一丝嫌恶。倒不是什么以貌取人,而是他看到了那人脸上萦绕着丝丝缕缕的邪气。
面露邪气,应该不是什么好人。
金潼又吭哧吭哧走过去,眼睛眯成一条缝地打量顾城渊,嘴唇咧着:“哎哟,白宗主教出来的徒弟就是不一样,多俊俏的小少年,嗬嗬……”
顾城渊回视他一眼,皱着眉头移到白翊身后。
面对两人显而易见的抵触,金潼毫不在意,眼珠一转又自顾自地朝旁边的萧程肆走去:“嗬嗬,我来瞧瞧这位也是多俊……”
先前一直沉默的萧程肆这时抬起了脑袋,可当他抬起头,金潼看清他的脸时,原本脸上的笑容却忽然一滞。
气氛沉默了一瞬。
萧程肆缓缓眨眼,唇角勾起笑,温和笑着:“你好啊,金城主。”
“……”
热浪席卷,尘土飞扬,在如血的残阳映照下,每个人的身影都被拉得细长。
金潼脸色莫名变的古怪,一阵青一阵白,嘴角似乎抽动了几下,带着脸颊的肥肉微微抖动。
许久没听到动静,白翊侧过脸去看那边的两个人,眉宇间浮现疑迷之色:“怎么了?”
金潼像是猛地回过神,伸出肥厚的舌头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神闪烁,声音也不复之前的洪亮:“……白宗主,这人真是你的徒弟?”
“不错,金城主为何这么问?”
得到肯定的答复,金潼的脸色更苍白了些,嘴唇嗫嚅几下,最后抬手又抹了一把汗。
萧程肆浸在血色里,依旧微笑得体。
“啊……哈哈哈哈,瞧着有点眼熟罢了。”金潼干笑两声,托着肚子快步远离萧程肆,回到白翊身前,正色道,“那个……天色也不早了,这一路上车马劳顿的,想必人也疲了,在下给各位仙君安排好了住处,若是没什么要事,就随我来吧。”
“金城主不必麻烦。”白翊抬手拉住正要跟着金潼走去的顾城渊,缓缓道,“我们此次前来的目的是调查邪灵案卷,顺便告知云锦轩不可申入仙盟,此外无他,住处的问题我们自行解决便是。”
金潼原本正走着,听到那句“云锦轩不可申入仙盟”之后脸色一沉,待回头时,脸上却已经换上陪笑神情:“仙君若是觉得不够……”
“还请金城主注意言辞。”白翊冷声打断他,明明生得一双桃花眼却寒气乍现,瞧着让人莫名得胆寒,“仙盟向来以深厚的修为以立天地之间,从来没有以钱财开道的规矩。”
闻言,金潼神情尴尬了一瞬,他原本想着只要自己厚脸皮死缠烂打总能混个位置坐坐,毕竟这仙门世家都讲究一个分寸和脸面,但他属实没有想到白翊会完全不顾面子把这事撕开来说。
白翊见他吃瘪,眉头终于舒展了些,但语气依旧冷冽:“贵派这番作为,是故意想打苍幽山的脸,还是仙盟的脸?”
“哎哟……仙君这话就言重了!”此话一出,金潼吓得一哆嗦,连忙改了口,“是是是,是金某考虑不周,您别动气,我不送金子不就成了吗……”
瞧着白翊那脱俗出尘的清冷仙君的模样,金潼眼珠转了转,话锋一转又嘿嘿笑道:“不过仙君,您还是随我去云锦轩的好,渊城这地段吧,这会怕是真的没什么客栈住。”
“城里头热的紧,云锦轩要凉爽几倍不止。”金潼道,“况且您查案,我作为渊城的城主,自然是能出上一份力的……”
白翊闻言正犹豫着,身后的萧程肆缓缓走上前,浅笑劝道:“师尊,金城主一番好意,天色暗了又不好找寻住处,不如就随他的意吧。”
金潼眼珠滴溜溜一滚,有些意外地看了萧程肆一眼。
顾城渊这时也热得受不了了,一听云锦轩会凉爽许多,便也忍不住道:“师尊我们就跟着他去吧,我真的要被这个鬼地方热死了……”
见他们两人都愿意去,白翊又看了前边的金潼一眼,最后还是松了口。
“哎,几位仙君随我来。”
几人跟上金潼,后边的小厮一行行地跟着。
热浪还在持续。
走了一会,前边停着两辆珠光宝气的车马,望着那装饰夸张的金车,三人同时皱了皱眉。
人都讲究一个财不外露,但金城主这人有些另辟蹊径,似乎巴不得让别人知道他是个巨富。白翊看着窗外的荒漠景象,实在想不通为何渊城城主会有此等财力。
三人默默上了马车,按照先前的位置坐着。
这车厢里似乎布有特殊的法阵,一进去就能感觉到阵阵凉意。
身上终于不再热的黏糊,白翊眉头舒展了些。
金潼在旁边的马车里,撩开镶嵌着金丝的帘子,隔着些距离对三人道:“这里离云锦轩还有半个时辰的路程,车厢里备的有水果,几位仙君随意。”
白翊点点头:“多谢。”
“白宗主别客气。”
金潼招呼着下人拉紧缰绳,马儿缓缓行走起来。
结果刚走没几步就出了些状况。
一位瘦骨如柴的佝偻老妇,拿着一只破瓦碗,颤颤巍巍地敲了敲金潼那架马车的车窗。
“……老爷少爷小姐给口饭吃吧……”
金潼再一次撩开车帘,看清那老妇后皱了皱眉头,摘下拇指上的金戒指,扔进她的瓦碗里:“拿了钱赶紧走,莫要挡了几位仙君的道。”
顾城渊原本正吃着桌上的葡萄,见他出手这么大方忍不住有些惊奇。
另一边的萧程肆垂着眼,给白翊倒了一杯茶,压根儿就没看窗外。
老妇瞪着那枚金戒,顿时感激涕零:“老爷菩萨心肠,好人一生好报……”
“啧,行了,你快走开呀。”
老妇连连道谢,缓缓离去。
金潼见她走远,抬眼去看对面的三人,厚嘴唇向两边咧着:“这些可怜人也是被迫之举,仙君莫要见怪。”
白翊喝了一口萧程肆倒的茶,微微侧目淡淡回应。
马车重新继续缓缓行驶。
尘土扬起,留在原地的老妇拿起金戒指,刚想放进口中咬一口看看是真是假,结果刚凑到嘴边,金戒指却蓦地化成一滩恶臭的泥糊。
“……”
第58章 【双生戏衣鬼身现】3[VIP]
城区地段车马不可疾行, 因此一行人愣是在马车上坐了一个钟头。
先前金潼说的不错,渊城郊外与城中心一带地景象截然不同。这里青砖楠柱,商户繁多, 街上百姓形形色色人来人往。
并且不知是什么缘故,这城中心温度居然真的要比城外凉爽很多, 若是说先前像是泡在熔浆里,那么现在就是游进了潭水深处那般透着丝丝凉意。
萧程肆指尖挑开一角丝帘,眼神淡淡游走在周围那群富商的脸上,最后又默不作声地收回手。
好像自从萧程肆见到金潼之后就沉默下来,脸色也算不上好看。白翊记起他故国本就是渊城,这让他不免猜疑, 或许他们以往就有过交集。
思考半晌,白翊还是开口唤了他一声。
萧程肆原本垂着眼睫,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听到白翊喊他, 愣了一瞬, 随后抬眼:“怎么了师尊?”
“你与金城主是否原先就认识?”
“……”
听到白翊忽然开口,旁边吃水果的顾城渊也来了兴趣, 将手中的葡萄一搁:“我刚刚也奇怪, 怎么金城主一见你是那副表情?”
萧程肆沉默,眼神落在桌子上的金蟾摆件上, 而后又与白翊对视, 轻轻摇了摇头。
对面两人同时疑惑,但都很快反应过来。顾城渊试探地指了指那金蟾,又抬手指指耳边。
萧程肆点头, 侧眸看向对面隔着丝帘微动人影,语气轻松:“师尊多虑了, 我出身寒微,是沾了您的光才有幸见金城主,哪能先前就认识呢。”
白翊不解蹙眉,但也没有再开口问他。
一路无言。
当车马行驶至云锦轩府门前天边已经完全暗下来,几人出了车厢,看到那灯如白昼的府邸时,白翊和顾城渊心里都默默吃惊。
“……”
夜色中,富丽堂皇的建筑静静伫立,血红朱门向两边敞开,活像是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某种妖兽,让人莫名胆寒。
顾城渊脸色不太好看,不单单是吃惊府邸的奢侈,那双黑眼睛里除了映着宫殿般的朱门,还有浓重的黑气。
万物都有气息,修为到了一定的境界就能察觉。顾城渊虽修为不算得高,但他身为魔族,魔族乃百邪之首,对于邪气他不用修为也能分辨。
眼前的黑气实在是太过于浓郁,已经浓郁到他分辨不出到底是那种邪物。
既然他都能看见,身旁的白翊自然也看得见,他皱着眉看着金潼笨重下着车厢的身影,眼中有过一丝怀疑。
“这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顾城渊微微侧身,眼神不善地盯着萧程肆,“你既然先前就与金潼认识,想必早就知晓,为何还要提议到此处来?”
萧程肆墨黑的睫毛抬起,勾着唇:“咱们师尊不是要查案么,早晚都要来的。”
顾城渊危险地眯了眯眼睛:“你到底都瞒了我们多少事?”
“我说过,我对师尊没有二心。”萧程肆不再看他,绕过他向前走去,“师兄不用那么紧张。”
“……”顾城渊压下眼睫,“你最好是。”
等萧程肆走到白翊身边时,金潼终于艰难地落地,他咧着嘴朝几个人走来:“仙君久等了……先随我去备好的客房,再用膳吧。”
白翊忽然开口问道:“我们一共几间客房?”
金潼领着三人走进朱门:“三位仙君,自然是三间。”
三间,白翊不动声色地瞥一眼走在旁边的顾城渊和萧程肆。他自然是不放心他们在这云锦轩里单独一间房,先前从外面来看邪气就在往外溢,还不晓得这府邸里到底藏着哪些脏东西。
他倒是不怕,可他的两个徒弟怕是不好说,在这种未知的环境下,还是不要分散的好。
“不必了。”白翊掀起衣摆,跨过朱漆门槛,“劳烦金城主给我们换一间大的客房,只要一间就是。”
萧程肆和顾城渊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吭声。
“啊?”前边的金潼回过头,眼睛瞪大,显然有些意外,“这哪成呢,金某怕怠慢了仙君。”
白翊淡淡道:“无妨,你照做便是。”
“既然仙君坚持,那便随我来吧。”
金潼身为巨商,府邸里自然是有商户所住的大客房,一居室内设隔板,将一间平房分隔成了两室,环境虽没有专门的客房金贵,但在这种条件下,这房子倒是显得难得素雅。
安顿好后,金潼将房门的钥匙交与白翊,嘿嘿笑着:“仙君暂且将就住着,若是有什么需求就随时叫金某我。”
“各位仙君若是饿了就随我来,今日府里设了宴席……”
“不必了。”白翊将钥匙收好,道,“这几日辟谷,不方便。”
顾城渊闻言忍不住看了白翊一眼,辟谷什么辟谷,今日不是才吃了那么多荷花酥吗?
不过师尊这样说肯定有他的道理,所以顾城渊只是掸了掸袖口的尘土,开口问道:“金城主,你这里有澡堂吗?”
金潼瞧着少年俊朗的面容,搓着手连连点头:“有有有,后山就是,敢问仙君多久要用澡池,我去安排。”
“现在吧。”顾城渊道,“这里风尘也太大了些,白日里出了一身汗,身上黏糊。”
金潼连忙应下,转过头看向旁边的两个人:“这两位仙君呢?”
白翊垂眼看了一眼自己染着褐色尘痕的白袍,而后点了点头。
顾城渊顿时眼睛一亮:“师尊也要去?”
“嗯。”
见两人都要去后山,萧程肆却只是默默地伸手去推身后的漆门:“弟子便不去了,师尊见谅,我有些累了。”
白翊闻言,将钥匙和玉龙一起递给萧程肆:“累了就好好休息。”
萧程肆握着玉龙,愣怔一瞬:“多谢师尊。”
顾城渊看见玉龙眉间一跳,最终还是没说什么。不过萧程肆安安分分地回了房,倒是有点意外地扬了扬眉毛。
这次竟然不当跟屁虫,算他还有点眼色。
金潼肥胖的手指在掌心里搓了搓:“说起来有些不凑巧,后山的澡池原本有四个,但前两天山上发了水,淤塞了三只泉眼,现在能用的澡池只剩下了一个……不知仙君是否介意……”
顾城渊身形一顿,眨了眨眼睛。
只有一个澡池了?那岂不是……要和白翊共用一个澡池?
顾城渊心跳不禁快了些,莫名地气血上涌,脑子里不可遏制地开始遐想一些画面。
相比起顾城渊红透的耳尖,白翊就平静许多,神色如常地微扬下巴:“无碍,劳烦金城主带路。”
“仙君客气了,随我来吧。”
言毕,金潼便带着两人朝后山走去。
看腻了周围什么都镶金嵌银的建筑,顾城渊收回眼神,蹭到白翊身前试探:“先前金城主说只有一个澡池,待会师尊先?”
白翊眼神扫过来,嗓音平淡:“你若是着急,一起便是。”
顾城渊受宠若惊:“师尊允我一齐沐浴?”
“……你我都是男人,有何不可。”
顾城渊湿润的瞳仁闪着不知名的光泽,深深看了一会白翊的侧脸,没再开口。
白翊注意到他的眼神,抬手抚上脸侧,疑惑道:“怎么了,我脸上沾什么了?”
瞧着他眉间的疑惑,顾城渊轻轻笑了一下:“没有。”
“那你在看什么。”
顾城渊垂下眼睫,抿了抿唇,颊边荡漾出一个笑来:“看师尊生的好看,弟子好生羡慕。”
少年故意压低了声音,听上去有些沙哑,但是少年感依旧。
距离有些近,呼吸间的热息都能够隐约察觉到,白翊忍不住抬眼去看浸在暗色里的人,可看过去,却只能看见那双承载着水色的幽黑眼睛。
“……”
对视片刻,白翊撇开眼神不再理他:“……油嘴滑舌。”
……
云锦轩的后山隔着老远就能看见雾气,顾城渊和白翊跟着金潼去前室换好浴袍,之后金潼就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这里的澡池很广,空气湿漉漉的,水雾四处蔓延,稍微远一点的地方都看着模糊。
顾城渊摸索着入了澡池,当身子被泡在温热的温泉水中时,只觉今天在车厢里窝了一天的酸痛都在顷刻间统统散去。
正眯着眼感叹水温合适,身旁传来一阵阵轻轻的划水声。他心头微微一动,悄摸地转身去看不远处的身影。
白翊发冠此刻已除,墨丝纠缠着白袍落在温泉水里,随着水波上下浮动。察觉到不远处传来的视线,他抬起纤长墨黑的睫羽,清洌的眸子隔着氤氲水汽与那双黑眼睛对视。
“……”
明明只是看见雾气中的眼眸,顾城渊却依然呼吸一滞。
白翊静静望了他片刻,随后朝他招了招手。
“你过来。”
“……啊?”
白翊又道:“过来给我擦擦背。”
“……”
不错,白翊先前愿意与顾城渊一起入这澡池,就是为了这个。
白日里出了一身的汗又沾了灰尘,他接受汗水也接受尘土,但不接受这些东西出现在自己的身上。
虽说他不喜别人碰自己,但顾城渊好歹是他带大的崽子,心理稍微不会那么抵触。
看着远处少年慢吞吞地划过来,白翊也不心急,靠在池边等着他。等顾城渊终于磨蹭过来,白翊将手中的毛巾递给他。
顾城渊缓缓接过毛巾,顿了一下,犹豫地抬头看他:“……师尊喜欢力气大些的,还是力道小一点的?”
白翊看他一眼:“不大不小,适中便是。”
说罢他便转过身,将浴袍褪至腰间,白袍簌簌垂下,露出精实的后背。
顾城渊见状睁大眼睛,一时间手中的毛巾好像是一块沉铁,根本动弹不了分毫。眼前那好看的背部肌肉精实白皙,肌肉线条练的很显然但又不会太夸张。
有些移不开眼,他现在恨不得一头扎进水里。
气氛沉默了一会。
迟迟不见动静,白翊皱起眉,侧脸看见顾城渊愣在原地,有些不耐:“怎么了?”
“啊、我……那个。”顾城渊回过神,垂下睫毛遮掩住里头的情绪,“我这就过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顾城渊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山茶清香。
拿着毛巾的手犹豫地抬起,然后又放下,来回几次后,顾城渊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才将毛巾贴上去。
顾城渊斜着眼不敢直视,手上小心翼翼地擦着。
这种小猫挠痒痒般的力道白翊忍了一会,然后淡淡开口:“……你什么时候力气变的这么小了?”
“……”
顾城渊没有答话,只是手上默默加了些力道。
白翊眉头舒展了些。
接下来又是一阵无言。
毛巾擦过白皙的皮肤,留下一串串不太显眼的红痕,顾城渊心里像是被火燎了一把似的,眼神不住乱瞟。
不行,得找个话题说点什么,要是再这样擦下去,他就要开始心猿意马了……
“师尊……”
顾城渊绞尽脑汁,好不容易琢磨了一会准备聊一聊白日里萧程肆的反常,结果话还没说出口,身前的白翊忽然直起身,眼神朝不远处的草丛方向看过去。
顾城渊一愣,微微松了一口气,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疑道:“怎么了吗?”
白翊没有回话,只是蹙眉盯着那草丛看,片刻后指尖抬起,一道灵流猛地朝那块草丛击去。
“谁在那?”
没等顾城渊反应,草丛里传来一阵哀嚎,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从草丛滚出来,正捂着肚子痛呼。
顾城渊眯起眼睛去看那人:“……金城主?”
金潼见两人看过来,也不顾疼了,搓着脸站起来,强装镇定地干笑道:“啊……嗬嗬……这澡池两位仙君泡的可还舒服?”
一阵水花翻涌,白翊拉好浴袍上了岸,匀长的墨眉皱起,冷冽道:“金城主为何躲在此处?”
“啊……那个……”金潼被他嗓音里的寒气给吓一激灵,连忙道,“那个……其实我是来给两位仙君送衣物的!”
“……”
顾城渊这时也披好了衣裳,从池子里慢慢走出来:“送什么衣裳?”
金潼赶紧从草丛后边拿出一青一白的两套衣袍:“先前两位仙君的衣裳我已经派人清理干净了,若是洗好了现在就可以换上——”
白翊狐疑地看着他。
顾城渊走过去将衣服拿过来,展开看了看,发现还真是被人清理过的,上边的尘渍已经被洗干净了:“哟,还真是。”
白翊见此语气缓和了些,但还是夹着寒意:“……有劳了。”
“应该的应该的……”
金潼又嘿嘿笑了两声,脸颊的肉随着颤动,眼神却不太安分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
那双绿豆似的眼睛闪烁着丝丝贪婪,不过自从见到他起,他似乎一直都是这般。
顾城渊见他一脸淫|样,皱着眉默默向前迈了一步。
“衣裳我们也拿了,金城主还有事吗?”
“嘿嘿……我没事了,你们继续嘿嘿。”
金潼言毕,又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顾城渊瞧着那道庞大的身影,脸色不太好看,他有些想不通,金潼这副模样是怎么当上城主的?
原本还算不错的心情被打搅,这澡白翊也没有要继续泡下去的意思,伸手接过顾城渊递过来的衣袍,自顾自地转身要去前室将衣物换回来。
顾城渊见状,连忙追上白翊的步子:“师尊不洗了?”
“嗯。”
顾城渊跟在他身后,暗自思索一会,随后开口道:“师尊要不然我们还是换个住处吧,那金城主怎么看都不像什么好人。”
“……”白翊闻言顿了一下,思虑道,“渊城城主之位,金潼已经上任十余载。”
顾城渊不明白他的话:“什么?”
“往年来金潼在渊城一向克己奉公,因地段本就贫瘠,当地一直奉行节俭之风。”白翊缓缓道,“那年魔族动乱,也就是我将你带回江陵峰后没多久,金潼却忽然转了性子。”
发尾还淌着水,白翊拨了拨粘在脖颈处的发丝:“云锦轩是何等奢侈想必你也亲眼瞧见,短短八年就能在渊城这种贫瘠地段修出一簌金花,其中定有猫腻。”
“所以……沈峰主那日所说的话,除了查邪祟的案卷,还想让师尊来查查云锦轩和金潼?”顾城渊似乎明白了一点头绪,思忖道,“既然云锦轩自身都有猫腻,他为何还敢申入仙盟?”
谈话间,两人已经到了前室,白翊抱着衣物先行走了进去:“若是知晓其中缘由,就不用查了。”
“……好吧。”
顾城渊不再多言,乖乖地站在门前等他。
……
夜色如墨,银星点缀,房内烛火冒着黑气燃烧。
金潼穿梭在暗处的小道上,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回自个屋阁。
脑子里还肖想着先前在澡池看到的景象,胸腔里心跳的飞快,他舔了舔嘴唇,眼中闪烁着莫名的兴奋。
金阁里的灯还亮着,金潼跨上玉阶,浮肿肥胖的手将朱漆门推开,抬眼冷不丁地看到屋中立着一道身影。
“……”
听见声响,那道人影微微侧脸,露出墨黑的长睫,唇角轻轻勾起一个弧度。
金潼看着那人的脸,默言许久,随后嘴唇咧开,抬手关紧门扉。
“……萧郎还舍得来见我?”金潼看着那道浸在烛光里熟悉的侧脸,忍不住舔了舔嘴唇,“老子还以为你要跑一辈子呢。”
萧程肆缓缓转过身,唇角依旧勾着,眼底里却是一片寒意:“金城主说笑了,我怎会不回来?”
金潼喘着热气靠近,嗬嗬地笑着:“怎么……想我了?”
一把抓住金潼肥腻的手,萧程肆眼睛里映着鲜红的火光:“不错,想你了……”
金潼闻言怪笑两声,萧程肆却慢条斯理地话锋一转:“……想回来看看,你会怎么死。”
“……”
金潼神色一顿,眼珠转了转,随后依旧是一副满不在乎的嘴脸:“嗬嗬……我倒还在纳闷,你是怎么巴结上白翊的?”
萧程肆冷冷甩开他的手:“自然是靠着想杀你的决心走过忘川阶,然后拜入了师门。”
“就你还走忘川阶?”金潼怪笑着,随后压低声音,粗哑道,“谁知道你是不是又靠身子,你是不是爬上了那白翊的……”
啪——
没等他说完,一记脆响在屋子里响起,萧程肆面色极寒。金潼颊边火辣辣地疼,被他打的嘴唇都溢出一丝血来。
萧程肆冷洌道:“如此口不择言,当真是活腻了。”
“嗬嗬……”金潼捂着脸,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反而更加兴奋,他又朝着萧程肆靠过去。
“你还是跟当年一样劲,现在飞上枝头变凤凰,就敢拿你这点三脚猫功夫打老子了?”他说,“人家青泽仙尊跟那魔族徒弟好着呢,你呢?你在苍幽山算老几?”
萧程肆对此只是嗤笑:“有时间在这里跟我打嘴仗,倒不如好好想一想你该如何才能有一具全尸。”
“老子相安无事这么多年,你怎么就认为这一次我不能安稳混过去?”金潼摩挲着手上的金戒指,神色阴翳,“若真是那么想杀我,你大可直接告诉他们便是,可为何你却遮遮掩掩不肯对他们说实话?”
“你在顾虑什么?”金潼道,“你是不是也怕他们知道你其实是一把贱骨头?”
看着眼前那张令人反胃的脸,萧程肆袖袍下的拳头早已攥紧。
金潼见他不语便知道自己猜对了,神色得意的大笑起来:“别以为你逃到苍幽山我就没法子将你抓回来,若是到了那时,望你还有今日的气势!”
听着那恶心的笑声,萧程肆忽然松开拳头,也轻轻笑出声,笑着笑着,轻笑转为狂笑,他死死盯着对面的那张脸,眸子里闪烁着疯狂:“好啊……若真是到了那时,我定不顾一切地与金城主斗个鱼死网破——”
此言一出,金潼终于变了脸色。
萧程肆抬脚向他走过去,浓重的复杂情绪使得面容都开始扭曲:“金城主,我们来打个赌。”
他声音轻飘飘的,却浸满威胁和玩味。
“我们当中,到底是你死我活,还是……我们一起死?”
==========作者有话说:==========
好啦!终于要进入前世副本啦!
悄悄透秘,其实这本书的故事前世才是重头戏哦,战线会拉的很长~
可以解开很多谜底啦!也会有很多的新鲜人设!
观众老爷们你们准备好了吗?!
第59章 【双生戏衣鬼身现】4[VIP]
后山的顾城渊和白翊收拾好衣物后却没有按照来时的路返回, 白翊隐匿了两人的气息,一路顺着后山小路摸索下来,打算从人少的后院里绕回之前的客房。
后院多数都是一些做杂活下人, 也许是金潼提前跟府里上下打过招呼,那些下人瞧见两位气度不凡的仙君走进来也没有阻拦。
两人无言走了一会, 却在一间屋阁前停下脚步。
先前的地段只能看到分不清到底是什么邪物的黑气,但这间屋阁所萦绕的黑气,却能很轻易地察觉出是浓郁的鬼气。
除了鬼气,似乎还有很重的怨念,但却不是从屋子里渗出来,反而是在屋阁后边丝丝缕缕的冒着。
白翊望着那间已经落了灰, 稍显破败的屋阁,伸手拦住了一位扫地的老妇:“……这间屋子看上去已经空置许久, 为何还要清扫?”
“回仙君的话。”老妇低哑着嗓子, “我们这些下人只是扫一扫院子里的灰尘, 屋子里面金城主下了令, 谁也不能进去。”
白翊又问:“这里之前可是有人住过?”
“自然是有人住过的。”
“这屋子里之前住的什么人?”顾城渊开口问道,“怎么位置这么偏僻。”
“老奴刚来做杂活具体也不知晓, 只是听别人闲话说这屋子之前住过一个唱戏的, 前几年喝醉了酒,路过后边的池塘, 一脚走岔了路, 掉下去淹死了。”
老妇人颤颤巍巍道:“别的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白翊点了点头,低声道一句多谢,待老妇快步离开后, 带着顾城渊绕过屋阁的正门,一抬眼果然看见了那老妇说的池塘。
这池塘还不小, 只是里边的水似乎已经许久没有人打理过,有些发绿。而先前在正门看到的怨气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这池子里的水也不算很深啊。”顾城渊拿着一条枯枝探了探池塘的底,随后暗自嘀咕,“这种浅塘还能淹死人?”
白翊对此没有多言,转身朝后边的屋子看过去。
顾城渊抬头看见白翊冷峻的神情,立马会意他心中的意思,站起身过去将那后门给卸了。
一阵尘土飞扬,顾城渊以袖掩鼻,轻轻咳嗽了两声:“师尊你过来吧。”
“……胡闹。”
顾城渊瞧着他一脸正经,忍不住自个儿闷声笑了笑。先前白翊那副表情不就是想进屋子里看看吗,若他不卸门,难不成还要让青泽仙君翻窗进去?
另一边的青泽仙君微微皱了皱眉头,还是等了片刻,待灰尘散完才走过去。
屋中光线昏暗,里面的布置很简单,并且处处都积了厚厚一层的灰,空气里混着尘埃和木头腐败的味道,激的顾城渊鼻头一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灰白的月色浸入屋子,尘埃打着旋儿,显得莫名凄冷。
白翊眼神环视一圈,注意到房间的角落里还挂着几件依稀分辨得出是青绿色和大红色的戏服,周围散还落着一些头饰。
看来那老妇人听的闲话大概率是真的,这间屋子应当是有唱戏的人住过。
四下查看一番,发现这间屋子除了那几件戏服以外,其余的几乎是什么都没有,就是一间空房。
顾城渊找了一圈没找到什么可疑之处,有些纳闷:“这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啊,那金潼为什么不让人进,我还琢磨这里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见这屋子没有什么可看的,白翊捻了捻窗边的灰尘,随后收起手:“走吧。”
……
两人又绕了一大圈,最后终于回到先前的客房。折腾这么久顾城渊有些累,走在白翊前边想先回房,结果走进一瞧客房大门居然是半掩着的。
推门进去,没见着萧程肆。
不过他不太在乎这个,只是趁机抢先占据了他那间房里唯一的床榻,在榻上滚了一圈之后才拉长嗓音喊了一声师尊。
没过一会,白翊淡淡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过来:“怎么了?”
顾城渊懒懒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找了一圈房间里没见着萧程肆的人。”
“……”
白翊走进来,蹙眉道:“他不在屋里?”
顾城渊见他有些担忧,宽慰道:“师尊别担心,就算这里有邪物也不会这么快动手吧。况且不是还有玉龙吗?”
白翊思虑片刻还是放心不下,刚准备出去找一找,门口却忽然快步走进来一道人影。
双方见到都愣了一瞬。
“……师尊?”
顾城渊见萧程肆一张死人脸,皱眉道:“你上哪去了,摆一张脸给谁看呢。”
萧程肆看着面前的白翊,脸色稍微缓和了些:“……我先前出去转了转,半路上遇见一只蟾蜍有些膈应,师尊莫见怪。”
“你先前不是说累了吗?还瞎转什么。”顾城渊道,“那只能怪你自己不早点回来,这床榻是我的了,你待会自己想办法睡地上。”
“……”
白翊看他们两人一眼,不咸不淡地与萧程肆道:“以后莫要单独走动。”
萧程肆连忙应下。
白翊:“明日还要去案卷中郊外的树林,天色不早了,你们早些休息。”
“好。”
“师尊慢走。”
白翊转身朝另一边的客卧走去。
萧程肆回头瞥了顾城渊一眼,后者则是抱紧手中的被子,瞪了回去:“你若要跟我抢,那就打一架。”
“……”
罢了。
萧程肆压下心中情绪,自顾自地走过去,从顾城渊手中抽走锦被:“谁想跟你抢了,这榻上被你滚的跟狗窝似的,看着都惹人厌。”
顾城渊不以为意:“狗窝怎么了,至少有窝。”
萧程肆懒得与他打嘴仗,将锦被铺在长椅上,疲惫地坐下去:“……你闭嘴。”
……
夜色渐渐深沉,客房里回归平静,火烛早已冷下去,惨淡月色从窗台蔓延进来,一路游着,细看之下似乎还留下一串串水痕。
阵阵寒风吹过,榻上的少年被冻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
顾城渊本身就没睡太死,冷得一激灵就睁开了眼睛。
先前的被褥被萧程肆那狗东西给拿走了,现在就算是冷也没法子,顾城渊忍不住搓了搓胳膊,翻个身打算强行入睡。
“……”
不对。
他忽然又睁开眼睛,困意消散不少。
现在不是刚入伏天吗,怎么会这么冷?
疑惑地坐起身,不经意间却瞥到了地板上的一串串水渍。
“?”
不是。
萧程肆这厮把他榻底下当茅厕呢?
顾城渊迷迷瞪瞪地想着,随后怒气冲冲地抬眼看向萧程肆的方向,可一肚子骂他的话,在他看到那边的景象后却卡在了嗓子眼里。
只见萧程肆脸色惨白,脖颈处不知道被缠了一段什么东西,此外在他的旁边还站着一道黑影。
看着那团浓的惊人的鬼气以及脸色都快变成紫青色的萧程肆,顾城渊来不及多想,翻身抽出枕边的配剑,朝那边狠狠地劈了过去——
萧程肆要死也不能死在他房里,不然白翊那边他怎么交代?
玄铁剑寒光一闪,只听见呲啦一声,将缠在萧程肆脖颈处的丝绸斩断。
“……”
黑影瞧着自己被斩断的水袖,身形微微一顿,随后它缓缓转过身,朝顾城渊的方向看了过来。
那道视线有种极强的杀念,顾城渊大脑空白了一瞬,想看清那邪物的样子却怎么都看不清。
月色里,黑影在顾城渊的注视下慢慢抬起手。
顾城渊头一次接触到这种邪物,一时大脑宕机,只是紧张地望着它,滞在原地做不出动作。
下一刻,水袖倾斜而出,拖着水痕宛如利刃般地向榻上刺去!
顾城渊霎时瞪大眼睛,此刻才终于想起来要跑,猛地侧身躲过那白绸,心中升起一阵后怕。
抬眼看了一眼不知死活的萧程肆,他眼神一寒,趁着那邪物转身的片刻,翻身越过去将嵌入墙体的铁剑给拔了出来。
他抬手狠狠给了萧程肆一巴掌:“死了没?!”
见邪物即将要转回来,顾城渊不敢再分心,聚灵力于剑刃朝着鬼影刺过去,却被它轻松地躲过。
萧程肆到此刻还是没动静,顾城渊暗骂一声,默默盘算着还是先不要管他了。还没等他做决定,水袖就再一次抽过来,速度比先前快了十倍不止!顾城渊来不及躲闪就被带着水汽的绸缎猛然抽飞出去。
一阵尘土漫起,少年呕出一口血,挣扎着起身。
鬼影怪笑了两声,长袖又一次扬起——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刺眼的碧蓝蛟龙灵光暴涨,猛地将那鬼影击飞出去!
愣了一瞬,顾城渊抬眼去看屋子里的那道白影。
“师尊——”
墨丝在掀起的对流中摇曳,白翊看他一眼,随后手中折扇化为剑刃,斩断迎面而来的水袖。
随着水袖不断被切断,那团鬼影开始有些吃力,白翊见状毫不犹豫提剑直接劈了上去。
玉龙刺穿那团鬼气,邪物凄厉惨叫一声,竟溃散落到地面,化为烟雾快速朝府外逃窜。
白翊蹙眉,微微犹豫一瞬,指尖掐起法诀,一束结界将院子包裹,随后他才一挥袖袍追了上去。
顾城渊望着不断远去的两只影子,暗自咽下一口血沫。
……
那邪物逃窜的速度极快,但白翊在它尾巴后边跟的很紧,追逐许久后已经不知不觉追到了郊外。
气温不知在什么时候又热了起来,额间渐渐沁出细密的汗珠。白翊瞧见那道黑影一头扎进前方的树林后便不见了踪影。
“……”
白翊在树林边停下,眼眸来回打量着这片树林,发觉竟然就是案卷中所提到的那片。他抬手擦了擦汗水,缓缓跟了进去。
林子入口时稀疏,但随着白翊的深入就变得愈来愈密,倒也没了先前那么热,可不知什么时候起,周围漫起了水雾。
白色粘稠的水汽越来越重,视线只能在三尺以内,此外便是一片混沌。
白翊不由得停了脚步。
正思虑要不要继续走深些,眼前的雾气忽然如积雪消融般的散了。愣了一瞬,天空居然飘起雪花。
“……”
白翊眼眸一滞,抬眼看去,周围的景象不是那片树林,反而是他最熟悉不过的青砖冷池。
这里是苍幽山的天玄峰。
洛川最先落雪的地方。
来不及反应,他便瞥见前方跪在冰天雪地里的身影。
眼眸紧紧盯着那个小小的人影,白翊一眼就能认出,那是他自己。
那张与他相似却稚嫩的脸上此刻挂着被冻成冰凌的泪痕,单薄的身子在呼啸风雪中已经开始摇摇欲坠。
若是没记错,他已经跪了一天一夜。
眼前熟悉的景象不禁让白翊再次记起那段冷淡疏离的日子。
那是他修无情道的日子。
说来惭愧,虽说现在的青泽仙君清冷脱尘,仙风道骨,可在刚到苍幽山的那段日子,他也因自己的性子吃了不少苦头。
苍幽山的人都知晓白翊之所以被抱回苍幽山,那就是因为他曾是仙祖亲自钦点的下一代宗主。自从他记事起,似乎除了练功,就再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
儿时的那片记忆里没有温情,也没有什么值得记起的事情,就如同天玄峰那飞雪般的虚无。
在尚且年幼时,他还些许可以看见沈墨寒偶尔还算温和的微笑,但随着他练功时间越来越长,沈墨寒就几乎再也没有对他笑过。
他曾以为是自己做的不够好,是自己不够刻苦,可不管他如何刻苦如何听话,似乎都不能达到那些人的期望。
若是说那时最有温度的地方,应当就是沈墨寒收养妖魔的屋阁里,至少它们会关心这个孩子到底累不累。
沈墨寒帮他选择无情道的那天,是白翊第一次出言顶撞了他,那时的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不要变成像自己师尊那样冷漠无情的人。
但很显而易见的是并没有什么成效,反而被沈墨寒罚跪在天玄峰一天一夜。
秦湘兰曾经说过,沈墨寒这个人死板又固执,他只知晓如何培养一个合格的徒弟,一个能让众人信服的宗主,却不知如何养好一个活生生的人。
那一夜他最终被冻的失去意识,也就是那一天在风雪中,他又失望又痛心。最终他忽然想明白,与其说被情念折磨,不如就断了它。
眼前的风雪还在继续。
白翊眉梢微微颤动了一下,掐断思绪,再次环顾周围的景象。
……这里应当是那邪物制造的幻境,正当他打算用蛮力冲破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师尊——”
熟悉的声音响起,白翊身形一顿,回过头去看那个跌跌撞撞跑进幻境的顾城渊。
“……你怎么跟过来了?”
顾城渊来到他身边,眉眼间满是焦急和担心:“我在院中等师尊许久都不曾等到师尊回来,心下担忧便寻了过来。”
说罢少年看了看周围的景象,转头对他道:“……这里应当是心魇幻境,师尊不要被那邪物扰乱了心神。”
“……”
白翊淡淡地看着他:“你怎知这是我的心魇?”
少年抿了抿唇,垂下眼睫道:“我先前听秦峰主说过……”
“哦?”白翊浅眸微微眯起,语气冷了些,“是秦峰主告知你的?”
“嗯。”顾城渊应了一声,而后又唤他,“师尊……”
“怎么?”
少年抬起纤长的睫毛,眨了眨眼,一脸真诚地注视着他:“无论如何您还有我呢。”
“……”
白翊盯着他的眼睛滞了一瞬。
无言对视片刻,白翊默默抬手召出玉龙,随后不等对面的人反应,玉龙击出,一剑将面前的人狠狠刺穿——
剑刃干净利落地直击要害,少年一脸惊异地瞪大了眼,染血的唇瓣开开合合却发不出声音,下一刻竟从玉龙刺穿的心口开始一点点溃散开来。
白翊平静地看着他化为粉尘消散在这风雪中。
果然也是幻境。
不过这邪物还是太浅显,只能根据接触过的人来捏造衍生幻境,可它不知晓秦湘兰的脾性,秦峰主不会将白翊那些过往当闲谈说给任何一个人听,这其中自然也包含顾城渊。
但这个幻境倒是很会投机取巧,第一层天玄峰的假象它并没有花心思去捏造,虽说是心魇,但却很容易被人分辨出是虚假的幻境。
可第二层的幻境就会真实不少,若是不细心一些怕是真的会被蒙骗过去。
毕竟比起过往心魇,虚假的希望往往更致命。
眼前的景象开始减淡,片刻后又成了树林模样,先前的浓雾也已经消散,奇怪的是,那股鬼气也不见了踪影。
月色透过枝叶缝隙落下,形成片片斑驳光影。白翊定了定心神,翻手收好玉龙,回想先前顾城渊被那邪物抽了一袖子,以及昏睡不醒的萧程肆,他决定还是先回云锦轩。
……
之前那邪物搞出来的动静不小,惹的云锦轩的人都从睡梦中惊醒,一时间纷纷出来观望。
金潼自然也来了,他瞧着碎了一地的金盏和已经被砸的稀碎的门墙,脸都绿了。可瞧着顾城渊身上也挂了彩,他也只能自个心里默默打着算盘。
萧程肆还是没有任何动静,面上蒙着一层黑气,一看就是邪气入体。那股鬼气强劲,顾城渊试图用灵力将它逼出来却无果,纠结一阵干脆坐到一边不想管了。
“……仙君你这伤不打紧吧。”金潼站在边上假模假样地问上一句,悠哉悠哉地抚着怀里的猫,四下望了望,“白宗主呢,怎么不见白宗主?”
顾城渊心烦意乱地挑了一句回道:“师尊去追那邪物了。”
金潼闻言又看向长椅上的萧程肆,眼珠子转了转,随后将看热闹的下人都赶了回去。
“敢问仙君,那只鬼……是什么模样的?”金潼若有所思地试探道。
顾城渊看他一眼:“金城主还关心这个?”
金潼干笑两声:“……我就是好奇,那只邪物为什么大半夜地潜入府中,就为了要杀这位仙君?”
顾城渊听他这样一说,心中不免也开始疑惑,刚刚与那邪物对了两招,顾城渊肯定自己一人是绝对斗不过那东西的,可它却没兴趣取他的命。
难不成真是专程来杀萧程肆的?
想到这,顾城渊忍不住皱了皱眉。
房间里陷入一片沉默。
须臾,匆匆赶回来的白翊从墙上那窟窿中走进来,原先雪白的衣袍上又染上了灰尘。
顾城渊见他回来欣喜了些,迎上去关心的话还没说出口,白翊就沉声问他:“萧程肆怎么样了?”
“……在那边呢,似乎是鬼气入体。”顾城渊道,“弟子刚刚试过将鬼气逼出来,但没见成效。”
白翊闻言绕过两人,指尖凝起莹蓝,强劲的灵流汩汩浸入萧程肆的眉心。
顾城渊和金潼都默默地在一旁看着。
被那邪物甩了一袖子的心口现在才开始隐隐作痛,顾城渊微微垂着眼,心中堵了一口气。
白翊……居然都不在乎他吗。明明他也被打的不轻,之前还呕血了。
“……”
身体里的鬼气被白翊逼出去,萧程肆的脸色终于好转一些。白翊见状微微松了一口气,这才侧身去看身后的两个人。
“这屋子的损坏还请金城主上报给苍幽山,过些日子苍幽山会将钱财送至府中。”
金潼一下一下地摸着怀里的猫,听白翊愿意赔他银子,嘿嘿笑了两声:“诶,好好好,苍幽山真是仙门风范……”
怀里的狸花猫转了转脑袋,水色的眸子朝白翊那边望了一眼。
“那只鬼修为深厚,不好对付。”白翊道,“还请这几日金城主多警惕些。待过些时辰,天亮我们便动身去案卷里的树林查看。”
“有劳白宗主了。”金潼应下,“若是有什么用得着金某的地方您尽管开口。”
言毕他打了个哈欠:“时辰还早,既然仙君要查案,我便不打搅了。”
“金城主慢走。”
等金潼走后白翊才看向蔫儿嗒嗒的顾城渊。
“……你呢。”白翊问,“你可有被那只鬼伤到?”
顾城渊见他终于想起自己,欣然抬起脑袋,微皱着眉,漆黑的瞳仁水光淋淋,看上去可怜极了:“……有。”
“………”
第60章 【双生戏衣鬼身现】5[VIP]
明明说话清晰还算有条理, 想必伤得也不重。
白翊其实心中知晓他不会有什么大事,但那人眉眼间的痛楚实在装的太像,他也早已习惯顾城渊这个爱装模作样的毛病, 所以他还是抬脚走了过去。
“伤的哪里?”白翊看着他那条染血的手臂,血液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更加红艳, “血止住了么?”
那条手臂是顾城渊持剑挡下水袖时震伤的,只是流了些血,他倒也不在乎,眨了眨眼睛,他捂着先前被狠抽一记的心口,闷声道:“外伤不打紧……心口疼的厉害。”
“心口疼?”
少年连连点头, 张口还想再说的严重一些,可白翊却皱眉, 语气沉了几分:“……能让它击中心口, 你的剑谱都白练了。”
“……”顾城渊微微睁大眼。
他怎么感觉心口好像更疼了。
就真的一点都不打算关心一下他吗?
早知道当时就直接跑路, 他还花什么心思管萧程肆!
顾城渊的黑眼睛里更委屈了, 类似于某种犬类的眼神可怜巴巴地看着面前那张神色淡漠的脸,那副样子简直叫人觉得下一刻就会有对毛茸茸的耳朵从黑发里钻出来, 而后无精打采地垂下去。
静静对视片刻, 两人还没开口,旁边一直没动静的萧程肆倒是忽然咳嗽两声。
“……”
萧程肆缓缓睁开眼, 一眼就瞧见了墙上的窟窿, 愣了一瞬:“……这是怎么了?”
转过头又看到灰扑扑的两个人,更奇怪了:“师尊也在?”
“……师兄你犯什么错了,怎么被罚的这么狠?”
顾城渊暗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怎么就不盼着点他好呢。
“师弟你就这么希望我被罚?”顾城渊毫不客气地道, “动动你的脑子,这墙难不成还是师尊砸的?”
“……”
那股窒息感还未散去, 萧程肆又深吸几口气才渐渐清醒过来:“……先前发生什么了?”
白翊瞧着他脖颈处,那还有一片令人后怕的淤青:“有邪物夜袭,想杀的人似乎是你。”
萧程肆闻言更疑惑了。
怎么会有邪物要杀他。
“我身上这些伤都是为了你的脑袋不被那水袖给绞断,不然我早就溜走了。”顾城渊指了指自己染血的手臂道,“说起来我还救了你一命,结果你一醒过来就咒我犯错,我说你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水袖……”萧程肆从他的话中提取到关键词,喃喃念了一遍,眼神忽然沉了些:“那邪物绞人脖颈的凶器是水袖?”
指尖轻轻抚摸着脖颈处的淤青。
若是说到水袖,他似乎便能想通那邪物为何要杀他了。
“水袖怎么了,”顾城渊还是继续道,“你是不是亏心事做多了,惹的人家专程来杀你?”
萧程肆:“……”
“好了。”白翊出言打断他密集的话,与萧程肆道,“这水袖有什么特殊之处?”
对于他的疑问,萧程肆却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欲言又止半晌,最后才道:“……不知师尊是否了解这水袖是南方陵川或是平陵地带的戏调服饰,我在想,渊城怎会有以水袖为凶器的邪物作祟?”
白翊皱了皱眉,他不想浪费心力去纠结萧程肆为何明明知道一些东西却还要有所隐瞒,一语问出关键:“这与案卷是否有联系?”
萧程肆:“若我没猜错……应当是有的,不过具体可还得去寻金城主。”
白翊点点头,顾城渊狐疑道:“你这又是如何得知?”
萧程肆笑了笑:“猜测罢了。”
“……”
萧程肆这个人到底隐瞒了多少事情?
顾城渊眼神不善地看着他,一路以来这厮都行为反常,似乎什么都知晓一些却又不愿告知他们。
他在隐瞒些什么?可既然想隐瞒,那为什么又要不痛不痒地透露消息?
顾城渊本就不喜萧程肆,这几日又对他抱有疑虑,心中难免更加抵触,可白翊一向沉得住气,并没有明面上询问过。
这些年来白翊的性子顾城渊大抵也还是知晓,若是没有实质上露出破绽,白翊都不会明面上点出来,所以他也不好把话说死,不然这猜忌污蔑同门的罪名就要落到他头上了。
压下心中的疑虑,顾城渊收回眼神去问白翊:“师尊刚才说要去郊外的树林,我们多久动身?”
白翊抬眼看向天边渐渐泛起的白肚:“现在。”
“你收整好后去正门等我。”白翊与顾城渊道,欲要转身离去,“我先去寻金城主询问水袖之事。”
“是。”
“师尊。”萧程肆忽然出声喊住他。
“怎么?”
萧程肆犹豫道:“我能随你们一起去吗?”
顾城渊没好气道:“你怎么又要跟着,你去做什么?”
白翊也道:“邪气入体应当好好修养一阵才是,你先且留在府中。”
“我……”萧程肆望着两人,“虽然我自问无愧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但那邪物专程来杀我,失了手定不会善罢甘休,恐怕它还会寻回来……”
白翊闻言,心想他说的也不无道理,于是点头应允:“那你待会与顾城渊一起去府门前等我便是。”
萧程肆见他答应,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多谢师尊。”
……
天边白光愈盛,已然快要破晓。
在金阁房门外守了一整夜的小厮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再过一盏茶就到换班的时辰,他终于可以回去好好睡上一觉。
迷迷瞪瞪地不知过了多久,院里忽然走进一位气质不俗的仙君,一眼瞧过去他眉梢眼角间的转折颇为温和,可匀长墨眉下却有着一双淡漠薄情的桃花眼,又将那份温润冲淡了不少。
一袭白衣即使此刻染上了些许尘埃,但看上去却依旧是另样无瑕。
这简直就是话本子里描述的神仙。
小厮瞧见他,顿时瞌睡都没了。
仙君朝他缓缓走过来,开口说有要事需见金城主,他连忙应下,快步下去通报。
刚拐进长廊没走多远就瞧见一道庞大的身影从墙壁中的暗阁中挪出来,小厮见怪不怪,立即低垂着脑袋,道:“金城主,门外有位仙君求见,说是有要事。”
金潼慢慢走过来,瞥了他一眼,昏暗的光线下嘴角似乎还挂着血。他抽出一条绣着金丝的丝帕将那腥甜的血渍擦去,漫不经心道:“哪位仙君?”
“小的不知,只见那位仙君着一身白衣。”
“哦,那是白宗主。”金潼嗅了嗅自己身上的血腥味,吩咐道,“你让白宗主稍等片刻,我回房收拾收拾。”
小厮连忙应下。
……
白翊静静立在院中等着。
这里倒是与别处不太一样,金潼住的金阁干干净净,不是指没有灰尘的干净,而是这里没有一丝邪气。
“……”
伫立片刻,头顶忽然传来细微响动,白翊微微抬眼去看,瞧见金阁顶上探出一只毛茸茸的脑袋。
那是只狸花猫,像是先前金潼怀里抱的那只。
一人一猫对视了片刻。
猫儿琉璃般的眸子紧紧盯着他,随后歪了脑袋,纵身一跃从屋顶上轻盈落下来,一步一步试探地朝白翊靠过去。
白翊等的无聊便静静地看着它,没有要驱赶的意思。
狸花猫大胆了些,踩着步子走到白翊的脚边,来回蹭他,轻声叫着。
白翊垂眼,瞧那狸花猫生的圆滚滚的可爱的紧,一时没有赶走它。猫腆着脸蹭了两圈,忽然张嘴叼住他的衣角,朝着一个方向扯动。
“……”
白翊不明白它的意思,抿起唇思虑片刻,抬手轻轻抽走衣袍。
“这个不能吃。”
“……”
“喵。”
狸花猫顿了一下,然后再次衔住他另一侧的衣袍,还是朝同一个方向扯着。
白翊似乎有点明白它的意图,抬眼看了一眼它所扯的方向:“……那边怎么了?”
狸花猫又叫了两声,白翊刚准备依它过去看看,脚下的猫却忽然竖起耳朵,抬脚快速蹿走了。
下一刻,先前进去通报的小厮从门内走出来,恭顺道:“金城主说请仙君稍等片刻,他即刻便出来相见。”
白翊见状就暂且先放下那只猫,收回心思点了点头:“有劳了。”
约摸过了半盏茶的时间,金潼晃晃悠悠地推门走出来。
“久等了白宗主。”金潼陪笑道,“不知道您要来,我这刚睡下,一听到您有事儿就立马起来了……”
白翊不想与他说客套话,直接了当地道:“夜里来寻金城主,是想请你帮忙查一查,这些年来可有从南安迁来的戏文人。”
金潼闻言一顿,脸上神色微变:“嘶……这个……”
“怎么。”白翊见他犹豫,微微蹙眉,“金城主不方便查?”
“不不不,虽然不太好查,但花些时间也还是能查到的。”金潼道,“只是,仙君忽然要查这戏文人,不知有什么用处啊。”
“这也许与案卷中的邪物有关。”白翊道,“还请金城主尽早查出结果告知于我。”
“……那是自然。”金潼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仙君可是现在就要动身去郊外的树林?”
“不错。”
“那可要我派人护送几位仙君……”
“不必麻烦。”白翊淡然回绝,“我们自行前往,顺便一路查过去。”
金潼应下来:“好好好,那金某就先去替仙君做事了。”
白翊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
金潼望着那夙白的身影,脸上渐渐沉了下来。
旁边的小厮走上前来:“金城主,可要我去取近年来的户籍?”
“不必。”金潼阴沉道,“去将库房里的卷轴里寻,那里有那位仙君要找的戏文人。”
小厮闻言疑惑地抬头看他一眼,随后还是垂眼应下按他所说的去做事了。
金潼深吸几口气——事情在往他预想中最坏的结果发展,不过还好他当年留了个心眼,提早做了准备,现在就算是苍幽山要查,他应当也能糊弄过去。
他活动着不太灵活的关节缓缓走到门前,先前的狸花猫从门后走出来,冲他喵喵叫了几声。
金潼瞥它一眼,没有理会。
“戏文人……”
“说起来,我也是太久没有看戏了。”
金潼走了两步,粗厚的嗓音挤出几句咿咿呀呀的曲调。
朱门被合上,隔绝他的声音,院子里又回复平静。
狸花猫盯着他离去的方向,眼眸微微眯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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