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化成人形当天, 许经年令菜花蛇医生来庄园他检查一遍身体。
菜花蛇医生:“小家伙很健康,这个状态完全可以送回触手怪族群了。”
白屿听见菜花蛇医生叫自己小家伙,郑重其事, 不熟悉地开口纠正。
“白、屿。”
他四指并拢,食指中指指腹和大拇指拉来一点距离,做了一个一丢丢的手势,又摇了摇手。
语言尚且不熟悉,只能配合肢体语言使用,告诉菜花蛇医生自己不是小家伙,他现在比十条菜花蛇加起来还大只。
许经年充当金牌翻译:“他说, 不要叫他小家伙, 他名字叫白屿, 名字自己取的。”
他摸了摸白屿毛绒绒的头:“送他回去不着急, 他目前连路都不会走, 至少要等他会走路才行。”
菜花蛇医生:“……”
他们交流说话的同时, 白屿用手扯衣服,露出大片的锁骨。即便是最好的面料,穿在身上他依旧感到不舒服, 像把他封印住了。
见此,许经年赶紧拉住他的手:“不可以脱衣服。”
“难、受。”白屿蹙眉。
许经年弯腰和坐着的白屿耐心沟通:“忍一忍好不好,习惯以后就好了, 化成人形都需要穿衣服。”
“否则,很危险。”
一旁的菜花蛇医生极其不习惯领主如此温柔地说话,蛇皮都快褪下来了。
成为“人”后,白屿有许多东西需要学习, 如何用两条腿行走,如何使用餐具, 如何穿衣服,等等等等,悉数需要许经年教他。
白屿目前不再需要每天泡水,从许经年的寝殿搬了出来,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房间。许经年担心他磕着碰着,地面铺满了毛绒绒的地毯,坚硬的桌角全方位包裹起来。
不过小白学习能力很强,仅仅用时三天,从站都站不稳,完全能行走自如了。
许经年看着他在色彩缤纷的花园穿梭,扑蝴蝶,摘花,这里闻闻玫瑰,那里嗅嗅之前够不到的野蔷薇,比满园花草还鲜活。
园丁蛇正教他编花环。
康乃馨、满天星、蓝星花,共同构造出白屿手上第一个歪歪扭扭的花环。花环不够紧实,有些花都要掉下来了,但不妨碍收件蛇许经年很满意。
得到夸夸的白屿积极性大涨,编了很多花环,送园丁蛇,送厨师蛇,送侍者蛇……
有那么一瞬间,许经年后悔自己的情绪价值给得太满。
最初,白屿的脸上并没有太多表情,天生情绪表现很淡。他的情绪一般集中体现在眼睛,吃到喜欢的美食,眼睛亮晶晶的;产生厌恶时,会蒙上一层灰雾;感到无聊时,传递出空洞。
但慢慢的,在大家的陪伴下,他开始因玩耍大笑,因冷笑话“咦”一声露出嫌弃,因惊喜手舞足蹈转圈圈,面部肌肉得到充分地调动,表情生动。
八条短短的触手进化为两条修长的大腿,随之而变的,是对世界大小的认知。
庄园之于小触手怪是广阔的世界,但对于白屿来说,它不足以撑起一个世界。
为了满足白屿探索世界的好奇心,许经年总抽时间带他去巴洛亚的城区转转,喧闹的市集、甜蜜蜜的糖果店、兜售水果的小摊,一一列为白屿世界地图中的已探索部分。
即便许经年事务繁忙,实在抽不出时间,白屿想外出,许经年也会让银环蛇侍卫官同行保护。
这样生活了三个月,菜花蛇医生按许经年吩咐,例行定期检查。
这时候的白屿已然学会了很多技能,纵然回到触手怪族群,凭借自己的能力,绝对能成为同龄触手怪中优秀的一批。
菜花蛇医生再次提出了送小白回南沙海的决议。
“他总归是要回到族群中去的,那才是他的家。以后,白屿会在南沙海和雌性触手怪结婚生子,在海洋的摇篮里照顾新生宝宝,共同生活。”
动物的世界,繁衍生息是刻在基因里的。
“他留在蛇族,我们这哪有雌性触手怪!难不成给他找一条雌蛇?有生殖隔离的,生不出宝宝!”
听完了菜花蛇的一通话,许经年紧皱着眉宇。
“结婚”、“生子”两个词像苍蝇一样绕得他心烦意乱。不知道为什么,他一想到未来白屿和雌性触手怪在一起,共同孕育新生命,就说不出的烦躁。
他在办公室认真思考“送白屿回南沙海”这个决策,这一想就是三天。
这几天,不知道从哪来的小道消息,说领主要送白屿回南沙海,很多蛇两眼泪汪汪地给他塞礼物。
玉米蛇送着送着就要哭了,园丁蛇红着眼眶,说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厨师蛇问他想吃什么他立刻做,就连冷酷如银环蛇侍卫官,沉默抱臂,立在一旁,无声不舍。
不远处挂在墙体上的风车茉莉摇曳着瀑布般的枝条,幽香阵阵,好似告别。
“你们哭什么哭?谁要走了?”
许经年刚巧撞见这一幕。
玉米蛇擦掉眼泪,忍不住哭唧唧,哽咽道:“不是要送小白走吗?”
许经年蹙眉:“谁说的?”
众蛇:“???”
玉米蛇一脸懵:“不是领主你说的吗?”
“……”
这些天,许经年经过深思熟虑。
那些废物触手怪根本保护不了小白,否则小白为什么会出现在非法实验基地,此为一胜。
过了这么久,小白从未提过回南沙海,压根不留恋,而在巴洛亚生活得很开心,此为二胜。
就算结婚,他身为领主,可以为小白招亲,托人为他介绍品行俱佳的雌性触手怪,此为三胜。
……
十几胜之后,堪称完胜。
如果白屿不打算回南沙海,许经年当然不会强求。
他尊重白屿的意志。
见白屿怀中被礼物塞满,许经年一点一点替他拿过,温声问他:“小白,愿不愿意留在这里?”
深褐色的眼睛在无法言明的忐忑中轻微颤动,幅度无人察觉,只有眼睛的“主人”才能清晰感知到地动山摇。
“想回去的话,我会送你回去。”
全程没蛇告诉白屿回归的“故里”是南沙海,而非他过往身处的实验室。
自然而然,他选择——
“不回去。”
当然,就算有南沙海的选择,他的答案仍然不会有所改变。
他说。
“我喜欢这里。”
对此,大家都很开心。
玉米蛇喜极而泣,又开始抹眼泪。厨师蛇笑了出来,园丁蛇脸热热的,银环蛇庆幸自己没有跟着红眼睛,真丢蛇。
许经年笑着,心下踏实。
“好,不回去,这里就是小白的家。”
在巴洛亚,白屿吃穿用度皆是最好的,认识了很多好朋友,众蛇关心他,保护他。
他被许经年养的很好,拥有着自由权、选择权,大胆尝试各种新鲜事物,学会了多种乐器,参加了剧团演出,书画、马术、木工样样精通,耀眼夺目。
在这样的饲养环境下,白屿勇敢、自信,对世界的探索欲长盛不衰。
许经年和他从巴洛亚逐渐向外走,北上南下,东往西去,大洋彼岸也到了,一点一点把散落的世界拼图拼完整。
一起生活的两年多时间内——
他们被贝达希亚巨大的香草地淹没,迷迭香、柠檬罗勒、百里香的气息裹挟在风中,酝酿出独特的风味。
在东部的海域,他们跟着渔民出海。
海风扑面,鼻腔灌满令白屿亲切的海洋的气息。到了地方,腥咸的渔网抛下,拉上来后,兜着满满的渔获。
银闪闪的鱼胡乱扑腾,螃蟹横着走,小小的海鱼攥在手里,凉丝丝的。
分拣之际,一个没注意,白屿被兰花蟹夹了,疼得直接甩飞出去。扑哧一下,兰花蟹被时间扔进锅中,成了当天晚上许经年亲手做的菜。
他说:“欺负小白,这就是下场。”
白屿啃着葱姜炒蟹,解气地点头。
去北方的时候,正值寒冬,白屿被许经年裹成了毛绒球,柔软的白发被压在针织帽下。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银装素裹,积雪厚得躺下去能表演一个消失术。走在屋外,说话吞云吐雾,仙气飘飘。
他们去了本地的一家老牌酒馆。
粗糙的毛石墙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首诗,疑似黑熊老板真迹。
Let life be beautiful like summer flowers
And Death like autumn leaves.*
白屿坐在小圆桌旁,辨别着每个字母。
可真有意思,在长冬驻扎的北部,谈“summer flowers”,他还以为会写史蒂文斯的《雪人》之类的,比如——
One must have a mind of winter
To regard the frost
火焰在灯芯处燃出哔啵哔啵的碎碎念,酒馆很小,很热闹,坐满了酒客。许经年朝老板要一杯酒精度数低的,却被一口回绝。
“我这不卖低度数的家家酒,烈酒喝着才有意思。”
黑熊老板高大魁梧,声线豪迈,给许经年推了些适合在这冰天雪地喝的烈酒。
Barley Wine, Rauchbier, Mead, Corn Whiskey.
在暴风雪会光临的北方酒馆,本土居民不喝南方的甜腻果酒,混着烟熏气息的Rauchbier,如同一把火从喉咙烧到胃里,搭配烤鹿肉或黑面包,彻底点燃寒冷的身体。
许经年只好给白屿点了一杯热乎乎的Mead。
由蜂蜜、水和酵母发酵而成的烈性酒,在维京时代是日常饮料。
热气氤氲在液面,白屿嗅了嗅,酒香杂糅着蜂蜜和香料的味道。他捧着酒杯,伸舌头试探,砸吧两下觉得不错,嘬了一小口,酒体醇厚,甜而不腻,眼尾默不作声地上扬。
在明明暗暗的光线里,许经年见白屿露出一点水润的红舌,眉眼温邃。
“你是小猫吗?”
喝水用舌头舔。
白屿疑惑地侧过头,一本正经声明:“我是触手怪,不是小猫。”
外面正倾覆着大雪,大风刮着紧锁的窗户,他忽然想起来什么,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不困吗?”
逻辑跨越得太远,许经年眯了眯眼睛:“为什么这么问?”
“你是蛇啊。”
巴洛亚的冬天几乎不下雪,气温降的也不厉害,四季宜居。但北部这边很不一样,泼水成冰,冷得发抖。
白屿说:“蛇在寒冷的冬天需要冬眠。”
“我不需要冬眠。”
“哦。”白屿得到答案,转而继续嘬他的蜂蜜酒。
隔壁第三桌有棕熊喝上头了,扯着嗓子唱起了歌——
“北风那个吹呀吹,雪花那个飞呀飞。”
这是一首旋律简单上口的北部歌谣,结合了本地民族的叙事传统。有酒客跟着唱,整个酒馆的歌声连风雪都包不住,奈何不过。
“铁匠的锤子叮当响呀,马群的嘶鸣在远方。”
“猎手的弓弦崩紧了,鹿血染红了冰霜。”
氛围太好、太热闹,有的一块唱,有的拍手打节奏,有的喝酒听个乐。白屿学着,也跟着哼哼两句。
“不怕雪大,不怕路长。”
“就怕有一天,”
“忘了自己是从哪儿来的。”
白屿的歌钻进许经年耳朵,他听着,陪着他体验这个世界。
酒客们唱完一首歌,白屿那杯酒的后劲上来了,身子在椅子上歪歪扭扭,眯着眼眸,困惑地盯许经年:“你…怎么变模糊了?”
许经年扶住他的肩,怕他摔下去:“是你喝醉了。”
“是吗?”
“原来喝醉是这种感觉。”白屿嘀咕道:“好神奇。”
他自顾自说:“这里好有意思哦,外面冷…冻死我。里面闹哄哄,心里热热的,脸也跟着热热的,像夏天塞了进去。”
说着,白屿拉起许经年的手,贴在发烫的脸上。加兰王蛇是冷血动物,体温低,刚好用来降温,白屿喉咙间发出一声满意的谓叹。
他蹭了蹭许经年的手心:“好喜欢你哦。”
许经年顿了一下,指尖轻轻挠了挠白屿的脸颊,无奈道:“给你当降温的冰块,你就喜欢我。”
白屿疑惑地抬头,下颌撑在对方的手心,湿/漉漉的眼睛睁着,声线被蜂蜜酒泡得齁甜。
“你错了哦。”
“你不当降温的冰块,我也喜欢你啊。”
白色的眼眸比漫天的雪还要干净漂亮,里面盛着赤/裸裸的依赖和喜欢。
“你啊……”
许经年的声音变哑变沉,没有说出后面的话。
你啊,谁都喜欢。玉米蛇喜欢,园丁蛇喜欢,厨师蛇银环蛇都喜欢。上次在海边遇到的同来旅游的触手怪小姑娘也喜欢。
被人家邀着一起参加海边篝火晚会,许经年差点以为要上演一出一见钟情、携手回归南沙海的戏码。
明明都绕过南沙海了,竟然还能碰上触手怪。
触手怪出来旅游,难道不应该去内地去北上吗?来什么东部海。
听见白屿嘴里说的喜欢,许经年又高兴,内心又被火灼烧。没想到这酒后劲这么大,烧得他心慌,灼得他喉头痛。
Corn Whiskey不如蜂蜜酒那般甜美,也不像Barley Wine那样深沉。它最大的优点是酿造周期短,廉价且劲大,深受北地旅人和落魄佣兵欢迎。
烈酒像刀子划过喉间。
许经年看着白屿毫无戒备的依赖,脸贴着他的掌心,身体往他这边靠。莫名地,他咬了咬后槽牙,感到一股躁动。
他想,大抵是他三年一次的发/情期快到了,所以才如此躁动。
那天风雪夜,街道两侧的房屋屋顶戴着白帽,暖黄的光线从窗户透出来。许经年背着白屿,踏过积雪的路,走回旅馆。
白屿趴在坚实的背上,伸手截住旋转飘零的雪花片,他咕哝道——
“下雪了耶。”
“一直在下。”
【作者有话要说】
雪一直在下,只有心盲的人,现在才看见。
*出自泰戈尔《飞鸟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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