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沅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端坐在榻上。
礼官的尾音上扬,拖长,似一阵缠绵的春风吹入心间, 心动的蝴蝶纷纷振翅。
她闭住嘴巴, 默默祈祷。
希望哥哥不要支开了旁人便直接亲上来。
给她一个多吃两颗香口丸的机会吧,拜托。
可不要叫他一想起新婚夜, 紧跟着想起来的是冰花酸梅鹅。
然意料之外的,响起一道欢脱的男声:“小嫂嫂,小嫂嫂!”
祝沅懵。这腔调她无需分辨:“景王殿下?”
他怎么来了。
“应是大皇嫂。”一声脆响,应是额头挨了暴栗,紧跟着是沈泽谦的批评声。
“四皇兄年长阿沅许多,叫不出口,本宫可叫得出口。”又响起沈初菱的甜声,“大皇嫂——”
“新婚之夜,可少不了闹洞房。”姜锦慈在一旁笑问, “阿沅……大皇嫂,好不好呀?”
祝沅被这几声打趣的“大皇嫂”唤得面红耳赤。
“不闹不发,越闹越发, ”沈泽澜在一旁笑道,“这可是广洋府的俗话。”
“都是友人,心血来潮, 你若疲乏,便不必逞强。”熟悉的沉水香染着酒香欺近, 沈泽谦立在她身前一步的位置,温声。
祝沅刚睡醒,并不疲乏。
“我、没有藏绣鞋……”静了静,她应下, 却是为难道。
她不知晓京中的闹洞房是什么习俗,但广洋府闹洞房最核心的,便是要提前藏起绣鞋,容新郎去找。
“没藏便没藏,不若共食红线果,或是合欢交杯令……哎呦!”沈泽澜醉醺醺地出主意,被沈初菱毫不客气地一手肘砸上去,“阿沅面皮薄,你闭嘴!”
喜帕之下,祝沅两靥的绯红确乎更浓。
红线果是以红线吊一颗荔枝,要与沈泽谦嘴对嘴地去咬,她确实是当众做不来。
至于合欢交杯令,友人都在,她难免紧张,怕是也对不出几句来,若卡壳,更是大窘。
“不如摸喜货,好不好?”沙甜女声响起,是江鹤雪提议,“就是把喜货搁在桌案上,摇铃一响,先抓住的人胜。”
“阿沅的喜帕不能揭,为保公平,太子殿下也应闭上眼睛才是!”姜锦慈在一旁补充。
“好。”这个不难,祝沅松了口气,应,“那输的一方……”
“届时看你们谁输谁赢再说。”江鹤雪笑,“宽心,只有为难太子殿下的道理,断不会为难了你。”
祝沅“噢噢”两声,又小声:“王妃,也不要为难他嘛。”
“听听,太子妃这便护上短了。”姜星淙忍不住笑道,“太子殿下当真是好福气。”
“还王妃呢?”江鹤雪更弯眸,打趣她,“小阿沅,是不是该改口啦?”
“……皇婶。”祝沅赧然出声,跟着沈泽谦的辈分去唤她。
身侧的床榻微微下陷,她感受到沈泽谦在她身旁坐下来,众友人七嘴八舌,很快,条案便被挪到了跟前,她摸了摸,并不算宽大,稍一倾身,便能够到桌案的那一边了。
“第一轮放的喜货是同心结。”姜锦慈笑着出声,“准备好了么?”
沈泽谦“嗯”了声,祝沅则乖乖答:“我准备好啦。”
清越的金铃声响起,她立刻伸出手,却摸了个空,向两侧晃了晃,也什么都没摸到。
沈泽谦握着手中的同心结,默了默,同祝沅解释:“就放在我跟前,一抬手,就碰到了。”
“太子殿下也不让着阿沅。”始作俑者江鹤雪得逞地笑笑,“赢了也应罚才是。……便罚你,将同心结亲手给阿沅戴在腰间吧。”
“大皇兄不许睁眼!”沈初菱掩唇,补充。
祝沅稍稍向他侧过膝盖。
沈泽谦分辨出她的动静,稍顷,倾身,依着感觉,将同心结后的红绸带虚虚环绕过她腰肢。
饶是有意避免触碰,可打结时却不容他再如此,若过分宽松,同心结便会垂坠落地。
只好抬指,试探着碰了碰她的腰。
盛春里,婚服繁复,衣料谈不上多么轻薄,可指尖甫一触及,比之镂金绣线的磨痒更甚一步的,是少女腰肢的柔软若无骨。
他定了定神,耐着指尖的烫意,勉强算是蜻蜓点水般地触碰着,将同心结规整地在她腰间系好。
“莫非习武之人都是这样的好本事。”沈初菱嘟哝道,“都用不着眼睛看。”
“第二轮第二轮。”姜锦慈换了一枚染红的鸡蛋放在桌案正中央,“喜蛋我放中间了。准备好了吗——”
照旧两声应答,金铃摇动。
祝沅担忧她也要被罚闭着眼对沈泽谦做这般“上下其手”的事情,快速地伸出手,朝桌案中间摸去,顺利地摸到了温热的蛋壳。
可不等松一口气,滑溜溜的喜蛋被她轻轻一碰,骨碌碌地滚开了。
得抓到手里才算赢呢。
祝沅分辨不出喜蛋往哪个方向滚去了,心切又胡乱地去抓,不期然地,抓到了另一分温热。
并不算细腻,一手抓住,清瘦腕骨凸起,柔白的手心贴着腕内的肌肤,能感受到其下血脉的跳动。
是沈泽谦的手腕。
分明是数不清第多少次碰触他了。
可或许是因为视线被喜帕遮蔽着,又或许是因为身处喜气洋洋的椒房中,而今这段牵得熟悉的手腕,忽而同平时不一样了。
祝沅鬼使神差地没松手,沈泽谦也没挣。
“哎呦,哎呦,”沈泽澜酒意上头,眼神仍佳,片刻后起哄,“大皇兄耳朵红了!害羞了!”
友人们打趣的笑声纷纷响起。
祝沅忽而觉着被握住的手腕热得发烫,慌忙松了手,回到正题:“蛋呢蛋呢。”
“这里。”沈泽谦语调也有些许不自在,“张开手。”
她依言张开手,后者食指稍抬,松开那颗被他虚虚勾住的喜蛋,一推,推入她掌心。
“还能这般放水。”沈泽澍也笑了。
“就是,哪有这样放水的?”沈泽澜嚷嚷。
“我是娶她来共度余生的,”沈泽谦听出她握住了那颗喜蛋,才开口,语声徐缓而郑重,“又并非要同她争高低。”
手下温热的喜蛋忽然变得滚烫,似刚从沸水中捞出,祝沅被烫得手心都冒了汗,险些握不住它了。
“哇,幸亏我们都成亲了,”沈泽澜笑,“不若当真……”
姜星淙捂住了他的嘴,改了下半句:“仍旧为太子殿下与太子妃的情深意笃而动容。”
“全都在针对我,全都在针对我。”唯一不曾定亲的沈初菱气闷地嘟哝,言罢,又给沈泽澜在腰间狠狠一拐。
“听了大侄儿的情话,也算做是罚过输家咯。”江鹤雪笑着,有眼力见地先推着身边的沈卿尘向外,“不早啦,新婚大喜,走啦走啦,都走啦——”
一声声“新婚大喜”中,殿门阖起。
热热闹闹的喜房重归宁静,墙壁上是蜀椒清润的辛香,在密闭的空间里好似又渐渐浓了。
祝沅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枚喜蛋,一动不动,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喉间冒出来,全然不知该说什么,只小声:“阿濯。”
沈泽谦似也将回过神来,低低出声:“太子妃。”
温暖的椒房中,端雅的称呼也多了分旖旎。
“你准备好了吗。”他问。
“我想要颗香口丸。”祝沅下意识地回答。
沈泽谦不曾料想这回答,静了静,去翻找袖袋:“薄荷的,行吗。”
“行的行的。”祝沅乖巧地伸出手。只要不是冰花酸梅鹅的,都行。
与薄荷香口丸一同落下的,还有他温热的指尖,一触即离,他们同时飞快地缩回手。
“吃吧。”沈泽谦已经睁开了眼睛,手与她一样规矩中犹带拘谨地垂在膝弯,“等你准备好,我去传喜娘。”
祝沅咀嚼着香口丸的动作微顿。
“原来是要传喜娘挑喜帕啊,哈哈。”她尴尬地笑了两声,“我还以为你要亲我了,哈哈。”
话没过脑子地说完,又开始恨地上没有缝。
沈泽谦也难能有不知该如何回应之时,红着耳尖,须臾,和她一块“哈哈”了两声。
祝沅从来没想到他们之间也会有如此尴尬的时刻。幸而喜娘得令进了屋,解救了她。
“请新郎持喜秤,三挑喜帕——”
视线里出现了一柄乌亮的黑檀木秤杆,细长的,缠着红绫,镶着碎金。
“一挑龙凤呈祥,家国绵长——”
“二挑琴瑟和鸣,福禄安康——”
秤杆在喜帕左右分别轻挑了两下,祝沅隐约能瞧见沈泽谦冷白修长的手,瞧见他心口处所绣的比翼鹣鲽,却瞧不见他的面容。
“三挑芙蓉并蒂,早诞储良——”
最后一声吉语落下,头顶一轻,正红的喜帕飘然坠地。
祝沅半是怔愣半是心切地抬眸,猝不及防又意料之中地,与身前的青年对上视线。
正红的鹣鲽缎喜服加身,宽阔的双肩处绣太子独尊的四爪金龙,腰间宽羊脂白玉带鎏金,矜贵又端庄的衣装,恰合他素日的气度。
眼下却不同素日。暖白的面容薄染绯红,凤眸狭长,漆黑的瞳仁如墨玉,却仿若以淡酒替代了濯洗的清泉,祝沅觉着自己也仿佛醉在了他的眼眸中,华贵的喜冠都压不住轻飘飘的心。
她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向他展颜,荔枝眸弯起,红唇亦是,左腮旁的酒窝深深下陷,盈满笑涡。
沈泽谦与她同着喜服,薄唇被酒意渡得绯红而潋滟,唇畔一点点勾起与她一样的弧度,右腮的酒窝露出,深陷。
一左一右,一人一个。
挺拔颀长的身形落下阴影,将她整个人完全地笼罩,似洋州初见时,他强势格挡开旁人对她的欺凌时所落下的那一道。
龙凤喜烛摇曳,祝沅忽而有些恍惚,同他对视着,情不自禁地启唇,重复出初见的头一句话:“你是谁……”
无厘头的话。但沈泽谦总与她心有灵犀。
搁下喜秤,他更前一步,执起她垂落在膝弯的素手,缓慢而郑重地,与她十指相扣。
垂首,轻柔若抚拭珍珠的吻落在她指尖。
广洋府的暖风飘飘悠悠,在十七年的重阳,送来少年清朗的语声。
“祝濯。”他那时听了她的问话,笑应,“是你的哥哥。”
而今,经年的暖风终于越过龙邻的州府北上,在二十三年的仲春,在心律共振的刹那,将沈泽谦低沉清润的语声,清晰送入她耳际。
“沈泽谦。”他直身,点漆般浓黑的凤眸笑意愈发温柔,“是你的……”
柔软的春江水在他们同样乌黑的眼瞳里漾开,有情人十指相扣,异口同声。
“夫君。”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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