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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章 我要嫁他


    “小姐、小姐, 殿下要回来了,您还不打算起身么?”时过午后,桃糕不知第几次地小声唤她。


    “他若来问, 你便只告诉他, 我用过午膳乏得很,又睡下了。”祝沅缩在衾被里, 闷声闷气地回答她。


    “可您今日胃口好像也没有太好,午膳也没有平时用得多。”桃糕担忧道,“小姐,您昨夜是与殿下闹矛盾了吗?”


    “您昨儿那么晚了还要跑过去寻太子殿下,奴婢还以为您就不回来了,孰料没多久就像个霜打了的小茄子似的跑回来了……”她嘟哝着,旋即想起什么,瞪圆眼睛,“小姐, 是不是殿下昨夜欺负您了?!”


    祝沅默然。这、这也算不得欺负……


    他连根手指头都没碰到她的,她就撒腿跑了。


    只是那场面对她的冲击力实在是过分剧烈,辗转反侧, 彻夜难眠。


    她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东西。而今视线不自在地飘忽着,最终定格在桌案上的胭脂藕羹上。


    是沈泽谦特意寻来给她赔罪的午膳。盛在羊脂白玉的长瓶中,约莫六寸长, 淡粉的胭脂藕羹透过冷白瓶壁相映而出,白中透粉, 精致硕长。


    祝沅盯着那只清甜润口的胭脂藕羹,僵坐了会儿,翻过身去。


    手指绞着衾被的边缘,她一时没作声, 又听桃糕愤愤道:“奴婢原以为殿下是懂得怜香惜玉的,谁知这都第二回 了,却比上回更加不懂得体恤小姐……”


    “什么、什么第二回 ?”祝沅茫然。


    “腊月初七是头一回,昨夜是第二回 呀。”桃糕压低声音,“初七那回,殿下虽然同奴婢们说,是女医给小姐扎了针、服了药才纾解了药性,可殿下在房中陪了小姐足足一夜呀,更别提晨起时,小姐肩膀上那些印子……奴婢才不信什么都没发生过呢!”


    “可小姐与殿下连亲事都没定下,他就这般不体恤小姐,那等成亲了,要受多少委屈呢?”


    祝沅没听什么委屈不委屈的,只小声问她:“那你和桂酥觉着,我们发生了什么呢?”


    桃糕怔愣,没想到她会这么问,还是如是回答道:“自然是圆.房呀。所以奴婢才觉着小姐受委屈……小姐,难道没有吗?”


    祝沅含含糊糊地“嗯”了声,音调听不出来是表肯定的下降,还是表疑问的上升。


    她也不知道有没有。


    且不说初七晚上她都昏睡过去了,便是清醒着,她连什么程度算圆.房都不知道。


    话本子上不写,也从来没有人教过她。


    “太子殿下到——”正两厢沉默着,祝沅听到殿外罕见地传来盛忠高昂的通报声。


    沈泽谦从来不同她端架子,素日也不会着他通报来刻意地提醒她。


    他们都是随意地来,随意地走。


    桃糕急急忙忙地从垂帘内退出来,对进殿的沈泽谦道:“殿下,小姐用过午膳乏得很,这会儿已经歇下了。”


    沈泽谦天将亮便晨起,随恒顺帝去太庙祭了先祖,又被他留着批阅了百官贺岁的奏章,用了午膳,朝服都未来得及换下,便往颐珍阁来了。


    “你们先下去吧。”闻言,他摁了摁眉心,语调带着些疲惫。


    “回太子殿下,奴婢要在此服侍小姐午歇。”盛忠下去了,桃糕在原地没动,屈膝道。


    沈泽谦没有为难她,只在垂帘外停步,徐缓开口:“珍珍,我今夜要离京。”


    “……桃糕,我醒了,你回去歇息吧。”静了会儿,垂帘内传来祝沅的应声。


    桃糕讷讷地“哦”了声,这才连忙退开。


    水红的垂帘尚不及坠地,又被撩起,沈泽谦阔步走进,绕过屏风,在她榻缘坐下。


    “怎么突然要离京呀?”祝沅没有主动掀开床帐,在里头小声问,“去哪里呀?去几日?”


    “津沽府,约莫一旬。”沈泽谦拨开了一条缝隙,将手伸进去,“元宵之前,我一定回来。”


    床帐内的少女闷闷地“哦”了声,同样伸出手,轻轻搭在他手背。


    他稍一使力,将之攥在掌心。


    “年前许清晏因为吸食阿芙蓉,虽废了律法,但他依旧被停了职,在府中医治。”沈泽谦摩挲着她手背,解释道,“律法是一桩事,更要紧的是阿芙蓉禁买卖已久,西南、东南两条商路从前为梁氏所控,而今已损毁,不应再有的。”


    “才查出来,是津沽府混了很少一批药商在误卖,并非枭徒团伙,不必忧心。”他温声安抚她,“就去瞧一瞧,叫他们禁卖了便是。”


    祝沅“嗯”了声,终于探出头来,下巴枕在他大腿:“你办公,我不能跟你去。那你必须要答应我,千万别受伤。”


    “嗯,我答应你。”沈泽谦认真道,末了微微弯唇,“未出年关便去是昭示皇室对此的不容忍,二来,我正巧需要个立功的机会,便自请去了,好回来论功行赏。”


    “行什么赏?”祝沅趴得不得劲,翻了个身躺在他身上,软声问。


    “等你同伯父、伯母商量完,若是当真下定决心了,”沈泽谦弯眸,温声,“我去讨赐婚的圣旨。”


    祝沅仰脸看着他,双颊一点点漫上红晕。


    “嗯,我会好好想的。”她赧然地侧过头,错开他视线,“那我今日就叫他们进宫来谈,好不好?”


    沈泽谦抚弄着她鬓发,静了静,才道:“你这几日可以回家去住,免得我不在,坤宁宫又召你去闲谈。”


    “皇后娘娘不会为难我的。”说到正事,祝沅又把脑袋转回来,认真道,“先前送过一回猪肚鸡的汤锅,后来小年还送过酸汤扁食,哥哥你也知道,皇后娘娘赏了我特别多特别多的好东西。”


    “我觉着,皇后娘娘不讨厌我。”


    “……可我实在是放心不下。”沈泽谦没退让,只道,“回家住吧。珍珍难得不用在东宫陪哥哥,不想回家陪陪爹爹、娘亲么?”


    他知晓,他与后来的谢京纾,其实是同一类人。


    端雅温和,殊不知锋芒暗敛,笑里藏刀。


    可他不能保证,谢京纾的利刃不会扎向祝沅。


    他不敢赌。他赌不起。


    一丁点儿的委屈,他也不能再让她受了。


    “好。”祝沅点点头,同他商量,“那下午还是在东宫,我们两个人的事情,爹爹、娘亲应当也有话要与你说吧?”


    沈泽谦“嗯”了声,她又道:“那就这样吧。入夜我们和你一同出宫,我跟爹爹和娘亲回家。下午谈完了,正好再陪你收拾收拾行囊。”


    “打一旬算,除却你穿走的那身衣裳,冬日里便再带两套外衫,斗篷也多带一件吧,带一件更薄一点的,晌午热了,或是碰上晴日,不要闷着你。我觉着,那件鸦青漳绒的披风厚度就合适。”祝沅已经开始掰着手指头算,碎碎念着,给他熟稔地安排,“你走的时候是夜里,风凉,就穿那件黑貂裘的大氅走,厚实也保暖。”


    “最主要的是,贴身衣物要多带几套。冬日天寒,不易晾干,若又像上回那般只有盛谨跟着你的话,他洗着也不如秉礼、秉端熟练,别到那儿着急忙慌地另买,再不舒服……”


    祝沅话说了一半,语声倏然顿住,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方才所说的话题。


    方才枕在沈泽谦腿上还觉着舒服,而今情不自禁地回忆起昨夜种种,只觉着羞得不成模样,想坐起身来,肩膀又被他拢着,未能如愿。


    “知道了。”他俯下身,唇瓣轻贴了贴她额头,“多谢贴心珍珍。”


    眼睫彼此相碰着,呼吸交织,祝沅抿着唇,手指难免紧张地攥住他袖缘。


    “昨夜,是我的问题。”沈泽谦从不会放任她不自在,徐缓启唇,“吓到你了,抱歉,珍珍。”


    本没有什么对错,只是他先低了头,祝沅也小声道:“其实我也有问题……我不应当半夜三更擅自闯进你的寝殿的。”


    “主要是昨夜睡不着,”她别扭道,“怪你不留我,哄我睡觉。”


    沈泽谦闭了下眼:“恐怕那才会更吓到你。”


    昨夜再留她到更晚,只怕稍再失控,她就要被他吃干抹净了。


    “太喜欢你,有时才会如此情难自抑,不得不借它们纾解一二。”他轻轻吻着她柔软的鬓发,安抚道,“别怕,珍珍。”


    “也不要……嫌哥哥脏。”吻落得更轻柔,他的声音也渐渐低下去,“珍珍,哥哥实在是忍得难受。”


    昨夜情浓至极,也知不应在亲事未订下、或哪怕是订下了亲事但尚不曾成亲之时,对她做得太过,只得勉强维持着最后的理智,将她放回颐珍阁。


    但那件小衣搁在他这里太久,早就没了她身上独特的甜香,偏偏,她又粗疏地落下了那条发带。


    她在发间扎了一整日,满浸她的气息,已足够他慰藉、纾解。


    “我赔珍珍新的发带,好不好。”沈泽谦慢慢亲吻着她,问,“衣裳也是。”


    祝沅坐起身,下巴支在他肩窝,静了会儿,小声:“衣裳就算啦。发带的话,我那一条才扎过一回,要比那一条更漂亮的。”


    “也要带南珠哦,不许偷工减料。”


    “好。”沈泽谦读懂她的原谅,弯眸,“多谢珍珍。”-


    半下午时,祝安康和徐窈一同进了东宫,前者拐进了沈泽谦的内书房,后者进了颐珍阁。


    “珍珍当真想清楚了?”徐窈与祝沅中间隔了一张小几,在软椅上分别坐下,温声问,“对明濯的喜欢,是对哥哥的,还是对爱人的,当真分清楚了么?”


    祝沅抿着雪片茶,认认真真地点头:“我分得清楚。”


    “没有人会比哥哥更宠我,更懂我,也更能照顾好我,”她将昔时沈泽谦的话拿出来说给徐窈听,认真道,“我也觉着,再没有其他人,能比和哥哥共度一生更幸福。”


    他们的爱情不仅足够诚挚纯粹,还掺杂着多年的兄妹亲情,比爱人都更为浓烈,更为密不可分。


    “娘亲,我和他待在一处就很开心,一起做什么事情都很开心。”祝沅顺着心意,真诚地回答,“娘亲,我好喜欢阿濯。”


    “为娘知晓明濯是个好孩子,可有些话,为娘与你爹爹商量过,必须得说给你听。”半晌,徐窈点了点头,郑重地同她道,“珍珍,明濯的家世,我们放心不了。”


    “明濯讲给你的,应当比我们所知晓的更多,也更为残酷。”她缓缓道,“皇宫太危险了,即便明濯继位后,太妃迁出宫与子嗣同住,无所出的太嫔等也不作威胁,可还有而今的皇后娘娘,珍珍。”


    “你要知道,她看着和婉温雅,可谢氏女早年间巾帼不让须眉的直爽性子,而今都深入人心。她却能隐忍、伪装了多年慈悲为怀、与世无争的贤后,最终将昔时风光无两的梁氏斗得体无完肤。”徐窈说完,抿了口茶平复心绪,“珍珍,她绝对不是简单的、好相与的人啊。”


    “你心性单纯良善,害人之心与防人之心都不怎么有的,这样的人做你的婆母,同住宫中,你叫爹爹、娘亲,如何放心呢?”


    祝沅皱了皱眉:“我哪里没有防人之心。”


    “你是有,那你防住了吗?”徐窈不客气道。


    祝沅默然,片刻后禁不住闷声:“娘亲说我笨。”


    “我们珍珍不笨。”徐窈连忙安抚,而后徐徐开口,“只是珍珍,你不长在皇宫里,宫里的心机手段有多恶毒、阴险,你又如何能懂呢?”


    “……娘亲,你不要把皇后娘娘想得太可怕了。”半晌,祝沅小声道,“其实,皇后娘娘也很可怜的、很孤单的。”


    “幼子夭折,独女和亲,被梁氏位同副后打压了那般多年,满心信赖的爱人却没有一回偏帮着她,只一味让她忍让。”她回忆着沈泽谦昔时所说的,缓缓出声,“皇后娘娘也从无什么害人之心的。更有错的,难道不是皇上么。”


    “做不到的事情偏要承诺,他多伤皇后娘娘的心呀。”


    徐窈轻轻叹了口气。


    “皇后娘娘到底还是婆母。帝后昔年也是青梅竹马的恋人,活生生的例子就在眼前,珍珍,你要爹爹与娘亲,如何放心的下明濯呢?”静了须臾,她重又语重心长地开口,“倘若你想嫁的只是普通勋贵人家的儿郎,日后一旦你受了委屈,爹爹娘亲一定会让你和离,接回家宠你一辈子……即便是亲王,也不是不能如此。可珍珍,未来的帝王,到底是不同的。”


    “君心难测,‘一生独爱你一人’这样的诺言说出口容易,真做得到却难如登天。”徐窈语声中的关切浓重,“为娘知晓,明濯的为人是你我有目共睹的,他不会如而今的皇上这般凉薄。”


    “可珍珍,若后宫只有你一人,他要面对的是花更多人力、财力也更难制衡的世家、要面对的是群臣激昂的反对……”她沉重道,“珍珍,一旦他变了心,一旦后宫中多了其他的妃嫔,你该如何呢?他可以轻轻松松地变心,那你能轻轻松松地离宫么?”


    祝沅手指绞着袖缘,默了默,只道:“可是娘亲,我懂我的爱人,也相信我的爱人。”


    “我坚信他不会。我也不想为了未来这些未必会发生的可能,便将而今的幸福拱手让人。”


    “毕竟,昨日已是过去,明日尚未可知,唯有抓得住的今时今日,最为珍贵。”


    祝沅抬起眼睛,同徐窈对视着,字字坚定。


    “娘亲,我要嫁他。”


    作者有话说:


    快订婚啦~


    第67章 小衣(2)


    时至日暮, 一行四人重新在正殿会面。


    “爹爹,你很热么?”祝沅觑着祝安康额上的汗珠,疑惑地问。


    “啊, 是, 出门那会儿忧心着夜里起风,特意穿了件厚实的, ”祝安康手里抱着一只长木匣,闻言掏出绢帕来,胡乱抹了一把额上的汗珠,解释道,“结果今儿天晴,日头暖,就捂得有点冒汗了。”


    “明濯,你瞧,我让你带件稍薄一些的披风换着穿, 是对的吧。”祝沅上前替他松了松领口,又对沈泽谦道,“你装了么?”


    “装了。”沈泽谦示意后面近侍抬着的黄花梨木箱, “珍珍要检查么?”


    祝沅摇摇头,悄悄按紧了袖口。


    祝安康和徐窈还是乘坐的他们来时的马车往祝府回,她和沈泽谦上的东宫的马车, 先送她回祝府,再兜个圈子去码头。


    “你与爹爹聊的如何呀?”习惯性地歪在沈泽谦肩头, 祝沅问,“我同娘亲聊了,总觉得他们的态度谈不上多么支持,但好在, 最后还是松了口。”


    徐窈最后说的是,只要她确认了喜欢沈泽谦,她与祝安康都会支持她。


    会努力教她做一个好太子妃,一个好皇后;也一定会,永远站在她身后。


    “他们放心不下,怕我不一心一意地待你,对么?”沈泽谦把玩着她的手指,只问,“还怕皇后不好相与,处处与你为难?”


    祝沅“嗯”了声:“还觉着我不懂宫里的手段……娘亲居然说,我有防人之心,但是我防不住!”


    她瘪了瘪嘴,委屈地看向沈泽谦。


    “不怪你。怪旁人利用你的心软。”沈泽谦捧过她的手来,吻了下她指尖,“怪我没保护好你。”


    “也不怪你,就怪他们。”祝沅用手背贴贴他侧脸,“所以,爹爹是如何说的呢?”


    “同伯母与你谈的大差不差。”沈泽谦扼要道。


    实则不然。徐窈对祝沅是温声细语,祝安康对他是疾言厉色、软硬兼施——


    “太子殿下,珍珍是臣与内子的独女,唯一的掌上明珠,从小到大没吃过什么苦头,最是单纯、天真,她经不住深宫的磋磨。”


    “且妹妹与妻子是不同的。珍珍比殿下年幼许多,此前在洋州,殿下一直纵着珍珍的小性子,只哄着她,自有旁人能再叫她消化情绪。可这样的耐心若是付诸妻子身上,迟早会消磨殆尽。相伴一生的妻子不仅需要宠爱,更需要您理解她,包容她,彼此磨合才能携手终生……”


    “臣知晓殿下为人正直磊落,可身在其位,绝非事事得已,但臣与内子都不能瞧着殿下的不得已,凭白令珍珍受了委屈。”


    “毕竟,对于珍珍而言,您不是什么太子殿下,也不是未来的国君,您就只是她唯一能依靠、能信赖的爱人而已。”


    “若她嫁予你,日后也难能出宫来见臣与内子,说好听些,是与殿下共同过日子,说难听些,便是看殿下的脸色去度日,与后宫中因着得宠而众人相敬、因着失宠而任人践踏的嫔妃无异。”


    “倘若殿下不能待珍珍始终如一,身心唯有她一人,或只要是让她有一丝一毫的不情愿、不乐意,那……”


    “臣就是不要这把不值钱的骨头了,也一定得将珍珍从殿下身边带走的。”


    沈泽谦兀自回忆了一番祝安康在内书房的模样。


    盯着正中央挂着的那一幅“祝沅的情郎”的大作不可置信地看了好一会儿,震惊祝沅的直白,也震惊他高挂起来日日欣赏的作为。


    僵到烫茶变冷,方盯着他郑重出声。


    已过而立之年的男子紧张得满头大汗,却坚定决绝,说到最后,还隐隐带着种壮士赴死的决心。


    沈泽谦微拢起的剑眉稍稍舒展开。


    “珍珍,伯父伯母都特别爱你。”他轻声道。


    在遇见祝沅之前,他从不曾体会过这般坚定的爱意。他与帝后之间,从来都是利益远胜于亲情的。


    “我知道。”祝沅同样轻声,“所以,哥哥是如何说服爹爹的呢?”


    “你瞧见伯父手中的木匣了么?”沈泽谦问,见她点了头,才温声,“是我写的盟书。”


    一式两份,一份在祝安康手中,另一份他也带了出来,将卷轴展开,交给祝沅过目。


    “自今日起,孤一心一意厚待祝沅,敬之、护之、信之、礼之。终身不另立侧妃,不纳姬妾,不存外室。”


    “若他日违此盟誓,令祝沅闺中受屈、名位受损,则任凭祝氏族人持此书入宫陈情,禀奏圣前,请旨解除婚约、放女归宗。东宫公产二八分,祝氏八。若膝下有子嗣,则可循祝沅心意,更为‘祝’姓,长养于祝府,不受分离之苦。”


    “孤甘愿受责,绝不辩白,绝不迁怒、追责祝侍郎府上下,亦绝不以己身的权势为难祝氏半分。”


    “此盟至诚,天地为证,宗庙为鉴。”


    祝沅无声地读完,视线落在角落里他郑重的署名上,落在皇太子的朱印上,眼窝微微发烫。


    “这比拉钩管用多了。”她郑重地将卷轴重新卷好,语声里带着轻微的哽咽,“所以,爹爹点头了,对么?”


    沈泽谦松快地“嗯”了声:“等我从津沽府回来,便去向父皇请旨赐婚。”


    祝沅连忙应声,随他一同结束了这个因着郑重而沉甸甸的话题:“哥哥,你去津沽府……能不能给我捎些东西回来?”


    “煨里脊「1」?”沈泽谦掀起眼皮,笑着看她。


    “还可以带别的么?”祝沅点点头,又撒娇道,“大饼裹炸食带回来就不脆了,免啦。我还想要乳汁爆杂鲜「2」、黄酱焖双珍「3」和茄夹酿鲜虾「4」……”


    沈泽谦没应,点了点自己的唇,示意她。


    “也可以给你吃一半。”祝沅忍痛割爱道,“一小半。我想放冰窖里慢慢吃。”


    “不是。”沈泽谦默了默,直白道,“奖励。”


    祝沅这才“哦”了声,仰起脸,蜻蜓点水般亲了亲他的唇角:“这样?”


    沈泽谦以手掌扣住她后腰,将她扶到自己膝弯上来,言简意赅:“不够。”


    车马辘辘,或许是冬日里路滑难行,从东宫到祝府,走了素日几倍的时间还没到。


    祝沅跨坐在他膝上,双腿被他的膝骨分开,稍顷倾身,试探着吻上他菲薄的唇。


    学着他素日的动作,轻轻慢慢地吮吻,然因着羞赧,又若即若离,只像玩闹似的撩.拨。


    “就这样吗。”沈泽谦气息平稳,问她,“我们会有好几日见不到面,珍珍。”


    祝沅怔愣而茫然。他们之间,从来都是他主动的。


    “那、那阿濯,你张嘴……”她小声,艰难地吞.唾,“不然、不然怎么伸舌头……”


    沈泽谦依言照做,她又觉着手不知该往何处放,也不知该如何模仿他。


    他总是喜欢摸一摸她的耳后,或者后颈,又或者侧腰。


    可无论哪一个,她都觉着自己上手很奇怪。摸耳朵像在揪他,后颈像要掐人,侧腰又像是在挠痒痒。


    最终还是抬起手,捧在了他脸颊,闭着眼睛,小心翼翼地将唇瓣对着他的印上去。


    这方面上,祝沅实在算不得什么好学生。


    因着懵懂而生疏,尖尖的小虎牙总是磕碰到他的唇,也丝毫不知轻重,与她素日无心的撩.拨一模一样。


    她性子迟钝,总以为自己没做什么。看不出他的引.诱,也从来察觉不到自己在引.诱他。


    没几下,沈泽谦便控制不住呼吸的节律,急促而凌乱。


    终是扣紧了她腰肢,反客为主,将这个离别之前的吻加深。


    满盈着眷恋与不舍,辗转厮磨,轻柔地沿着唇线吻过她樱唇的每一寸,最后到她左腮边的酒窝,轻慢地啄吻。


    “等我回来。”他手指抚弄着她发丝,哑声,“都给你带回来。我们一同过元宵。”


    祝沅红着脸点头。


    “你袖子里揣的是什么。”沈泽谦终于想起来问她。方才便察觉到硌人。


    这般一提醒,祝沅也才想起来,连忙松了松袖管,费劲地抽出一只黄花梨木的小锦盒来:“给。”


    “别、先别打开。”她摁住沈泽谦搭在环扣上的手,语速快得险些让他听不清,“就是、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带那个,但是我觉得那个太旧太硬了,你说你本来就难受,那别再被那脆硬的料子磨破皮了,会更难受的……”


    “所以,阿濯,我给你带了个新的,你换一下吧……权当是我给你的践行礼。”


    马车第三次在祝府门前停下,少女飞快地跳下马车,只留给他一个仓促到快出残影的背影。


    羊绒斗篷压住飞扬的水红色裙摆,最后一点鲜艳的颜色在苍白寂静的冬日里消失不见。


    沈泽谦没有再下车,只撩起车帘一角,看她抿着唇,笑眯眯地冲他挥了挥手告别,方回了个温柔的笑,同她告别。


    马车迎着寒风缓缓向去津沽府的码头前行。


    直到祝沅的身影消失不见,沈泽谦终于放下车帘,手指微屈,边漫不经心地撬着那只小锦盒的锁扣,边回忆着她方才的话。


    什么旧不旧、硬不硬的。


    还磨破皮了更难受,所以要换新的。


    清脆的一声响,锁扣打开,沈泽谦垂眼望去。


    身体瞬时僵住,怔愣半晌,才屈指勾住那两条纤细到脆弱的碎银系带,轻轻提起。


    是鹅黄夹薄棉的软绸,绣着两只蹁跹的蝴蝶,领口处还镶了浅浅一圈柔软的兔毛,一看就是她近日穿过的——


    小衣。


    作者有话说:


    宝贝珍珍啊,别奖励他了


    补充一个古言的长度知识:一米=三尺,一尺=十寸,所以按照一寸3cm出头来算,昨天六寸多的玉瓶是20+cm,之前提到过哥其实比珍珍高了大概八寸,也就是……一款很好味的身高差了


    珍珍:你是说我顶着个瓶都没他高


    哥:我没有这个意思。


    「1」之前提过的锅塌里脊,最近去吃了锅塌三样(鸡蛋,里脊和虾仁),依然震撼美味……


    「2」奶全爆!意外的好吃诶嘿嘿,奶香蒜香融合得很好,但我觉得吃多了会有点点腻,没有纯咸口的下饭


    「3」黄焖两样,是牛肉和面筋,感觉吸饱了汤汁的面筋比牛肉还香


    「4」鲜虾茄盒!挚爱。伟大无需多言。


    一定要来我们天津吃好吃的好吗?好的!


    第68章 阿濯,我们


    在自己家中过日子, 与在东宫一般舒服。


    祝沅初一夜里躺在榻上,是这般想的。除了没有祝春至窝在枕边陪同这一桩不大不小的缺憾,一切都舒适得很。


    她也很久很久没有和徐窈挤一个被窝睡了。


    但初二一早, 被徐窈辰时初唤醒用早膳时, 祝沅便收回了这般的想法。


    她大错特错了。太久没回家,她都忘记了——徐窈事事都纵容着她, 独独对她的作息,要求最为严格。


    辰时起,亥时歇,午歇只有从未时初到未时正这半个时辰。


    旁的时候,就算是坐着发呆,也不准赖在榻上睡觉。


    而在东宫,沈泽谦从来不拘束她。常常他下了朝,她将醒来梳洗过,早膳午膳便能合二为一, 同他一起用。


    用过舒心美味的膳食,再和他一起去午歇。沈泽谦是无暇睡太久的,但常常她一睁眼, 便能瞧见他坐在案前专注地批奏折。


    冬日半下午的阳光是浅淡到半透明的白金色,越过朱红的宫墙,落在清隽温雅的青年郎身上, 好似为他整个人都蒙了层轻薄的纱。


    而他总会在她将醒的一瞬掀眸望来,隔着这层薄而温馨的纱, 冲她弯起清浅的笑弧来。


    酒窝陷下,眸光温柔而宠溺。


    “珍珍,瞧你这一日日困的,”美好的回忆被徐窈打断, 祝沅掀起沉重的眼皮,听她问,“是快来癸水了么?这般倦乏。”


    祝沅尚混沌的神思乍然被这话激得清醒了。


    她的癸水,还没有来。


    “上回是何时?”祝安康不在,徐窈又问。


    “子月底。”祝沅心虚地回答。


    “比你素日的节律要晚了一旬多。”徐窈算了算,担忧道,“这回有些久了啊。”


    “夫人宽心,”桂酥在一旁妥帖地答,“小姐将考完结业考试时,东宫的女医还来诊过脉,说小姐素来身子里寒气就重些,癸水本就不规律,那几日又忧思过度,忙得昼夜颠倒,癸水要延迟也是寻常的。”


    徐窈这才点了点头:“你自己的身子,自己也要上心些,知晓么?”


    祝沅慢吞吞地应了声,脑子里却没听进桂酥和徐窈说的什么话,只剩了一个念头。


    她的癸水晚了一旬多了。


    今日距丑月初七已过去了近一月,她若是有喜脉,是不是也该能把出结果来了。


    姜锦慈送的医书这几日祝沅都有比对着勤加练习,已比先前熟练许多。


    手指搭在腕间,感受着尺脉之下的脉象。


    汩汩流动,圆滑而平稳。


    祝沅反反复复把了几回,沉沉吐了口气。


    她这当真是……喜脉?!


    几许不可置信,却不觉得无措。


    心头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小兔子,想迫不及待地将这消息分享给沈泽谦。


    幸而,她没等多久。


    沈泽谦返京的时日比她预想中快许多,算着日子,他正月初二才到津沽府,正月初七,便忙完了差事,回京来见她了。


    “你瞧着很开心。”同坐在回宫的马车上,沈泽谦伸手,捏了捏她绵软的脸颊肉,“有什么好消息么?”


    “是有一桩,但现在还不能说给你听。”祝沅神秘道,“因为哥哥要先进宫去给皇上复命,还要去提赐婚一事,对不对?”


    沈泽谦“嗯”了声,弯唇:“那看来是桩会令我不能专心的好消息?”


    祝沅毫无犹豫,点头如捣蒜。


    “我去瞧瞧皇后娘娘吧,”她想了想,对沈泽谦道,“年初一就出了宫,十五年关就算过去了,我都没去给皇后娘娘请安过,于情于理,都该去的。”


    谢京纾也再没有为难过她任何。偶尔在宫道上彼此碰见,她还会停下来与她不亲不疏地闲话几句。


    只是祝沅不知道,她为何又盘起了一丝不苟的圆髻,珠钗简洁,还如先前那般穿上了颜色素净到近乎寡淡的宫装。


    她一直觉着明艳的赤金红更适合谢京纾。


    “……好,那等我回来。”沈泽谦静了静,见她拿定了主意,松了口。


    他还是不放心地叮嘱:“莫要逞强,不必懂事,任何问题哥哥都能解决,记住了么?”


    祝沅乖乖点头:“记住啦。”


    于是,轿辇进了宫,她先在坤宁宫下了车,沈泽谦则继续向前,在恒顺帝的乾清宫外缓缓落了轿。


    天色渐暗,乾清宫内灯火通明,不惑之年的帝王从满桌堆叠的奏折中淡淡抬眼:“明濯,你回来了。”


    “儿臣给父皇请安。”沈泽谦敛眸,温声。


    他们向来没有过多父子间的寒暄,将津沽府的阿芙蓉一事条条理清了,恒顺帝满意地颔首,收起厚重的卷轴。


    “年关本就繁忙,昭华卸了任,老四与云烬向来也帮不上什么,这几日你又不在,朕真是疲乏得很。”他吩咐承仁为沈泽谦赐了座,叹了口气,“朕老了,许多事都力不从心了。”


    “是年节庶务冗杂,扰了父皇心神,儿臣未能与您分忧,实在惭愧。”沈泽谦面上神色平淡温和如旧,“父皇万岁,何来此等感慨?”


    恒顺帝抚掌,笑了出声。


    “你这张嘴,还是一如既往的能言善辩。”他笑道,“与其在朕面前讨巧,不如把这心思分一毫在儿女情长之事上,更叫朕宽心。”


    “明濯啊,”恒顺帝叹息,“你都已经二十二了。朕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有了七个儿子,两位公主,如此尚不足先帝一半。”


    “朝瑜将及笄,她的婚事都该提上日程了,云烬今岁也是要与姜家那个成婚的,你是朕的嫡长子,朕的皇太子,如何有将你留到最后的道理?”


    “你的婚事迟迟不见着落,朕才忧心。”


    沈泽谦观察了片刻他的神色,方起身,屈膝跪下:“儿臣愿为父皇分忧。”


    恒顺帝眼睛微眯:“何人得了明濯青眼?”


    “是户部祝侍郎独女,祝沅。”沈泽谦语声平静而郑重。


    乾清宫内静得落针可闻。


    “是你亲口认下的义妹。”半晌,恒顺帝幽幽出声。


    “……是。”沈泽谦未起,承认,“儿臣与她情投意合,并无血脉亲缘,恳请父皇成全。”


    “说吧,你打算给她什么位份?”又僵了片刻,恒顺帝徐缓出声,“户部侍郎的独女,做侍妾倒是委屈了,侧妃倒是合宜。但另一位,你可想好了?”


    他的态度摆得明晰,沈泽谦也从来是擅长以退为进之人,知晓如何应答,会让他满意。


    “儿臣以为,祝氏品行端庄谦和,故而求父皇恩准,允她正妃之位。”可静了静,他没有顺着恒顺帝的心意,而如是应答。


    “且儿臣心意已决,除她以外,此生不愿再纳旁人,唯愿与她相知相守,共度余生。”


    “……倘若如此,日后你不靠联姻,又该要如何制衡世家?”须臾,恒顺帝复又开口,“帝王的婚事,从不应以儿女情长相论,这是你治国安邦所必需的工具。”


    沈泽谦垂着眼,从容地回话:“太祖起兵于乱世,尚能厮守布衣出身的太祖皇后,创开国盛景,绵延而今。”


    “儿臣幸得父皇教诲,虽不及您才略十之一二,然自信我朝太平安康,应能以勤补拙。”


    “砰”一声,书案上的物什被恒顺帝倏然拂袖齐齐扫落,凌乱坠地。


    茶盏中滚烫的茶汤溅在赤.露的手背上,沈泽谦没说话,也没起身。


    “放肆!”恒顺帝站起身,勃然,“祝沅是你的妹妹!”


    “你与她有没有血缘关系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全天下的人都觉得,你是将她当作妹妹在宠着,在护着!”


    “明濯,你而今告诉朕,你要同你的妹妹成亲,聘她为太子正妃,且此生不再纳任何人!”他因着愠怒,胸膛剧烈起伏着,“这么多年来,朕与你苦心经营的名声,而今你要为此放弃吗!”


    “你知不知道,这叫乱.伦!”


    沈泽谦缓慢地眨了下眼。


    他依旧没起身,长跪着,只重复:“父皇,儿臣心意已决,恳请您成全。”


    “好,好。”恒顺帝觑着他跪着也脊背笔直的坚定姿态,怒喝,“承仁,打!”


    御前总管太监承仁攥了下手中的鹿尾软拂尘,不敢在龙颜大怒的紧要关头犹豫,心一狠,对着沈泽谦的脊背抽下去。


    后者跪得笔挺,纹丝不动。


    “软拂尘打不动就换硬的,硬的打不动就换戒尺打!”恒顺帝拂袖而出,只余盛怒之下的吩咐,“太子糊涂,给朕打到他清醒为止!”-


    入夜天寒,飞雪簌簌。


    这是永嘉二十三年第一场兆丰年的雪。


    东宫内,炭火烧得暖热如春夏,俨然不同窗外的天寒地冻。


    祝沅紧抿着唇,手上攥着浸过冰水的绢帕,小心翼翼地敷在沈泽谦后背。


    后者呼吸微微一重,并未出声说痛。


    只在感受到那滴温热落在脊背时,艰难地转过了身:“不哭,珍珍。”


    祝沅先倾身,将微冷的绢帕整张展开来,铺在他淤肿到青紫的脊背上冰敷着,才坐回榻边,艰涩出声:“好疼。”


    “还好。”沈泽谦伸手,握住她垂在榻缘的手,温声,“一点点,不严重。”


    “还哄我。”祝沅哽咽,“哥哥,你整个背都被戒尺打肿了!”


    “我在坤宁宫听说时,都想冲到乾清宫去抢你回来了……可是皇后娘娘拦着,我冷静下来才想到,我去了只会更糟糕……”她边说着,泪珠边控制不住地往下掉,“皇上再不满意我,又何至于如此动怒,对你下这般重的手……”


    “他并非不满意你。”沈泽谦抬指,想去拭她的眼泪,但抬不起身,只好笑了笑,“珍珍,过来,近些。”


    祝沅趴在他枕边,感受着他的指腹摩挲着她濡湿的眼尾,轻柔又怜惜。


    “那是为何?便非得同皇上硬碰硬么?”她抽噎着,小声问,“哥哥最擅长以退为进、以柔克刚的,怎的今日将这些都忘了?”


    “若今日我退了,你日后要如何呢?”沈泽谦停下动作,手掌捧着她脸颊,反问她,“守着侧妃的名分,跟我委屈一辈子?”


    “可你都被打成这幅模样了,若皇上不答允,你莫非要继续硬刚继续挨打么?”祝沅同他对视着,心疼道,“再打下去,人就坏了。阿濯,我能和你在一起就够了。”


    “你不介意是你的事,”沈泽谦视线不躲不闪,认真道,“可我不能因着你不介意,便认为如此委屈你是理所应当的。”


    祝沅眼睫微颤,但耐着羞意,没有躲避。


    稍顷,她凑上前,蜻蜓点水般地啄了下他唇瓣:“我知道啦。”


    “父皇今日既乍然动怒,便让他发泄,断不会再有第二回 了。”沈泽谦不便回应她,只缓缓磨蹭着她脸颊,平静地同她解释,“他是要打压、震慑孤,并非是要废黜孤而另立旁人,也并无旁人可立。”


    “既清楚孤心意已决,长此以往地僵持,才是动摇国本,丢他最在乎的颜面。”


    “孤不会松口。他只能顺着孤。”


    祝沅思绪随着他话而动,还没想明白,沈泽谦却没再对她多解释这个沉甸甸的话题,只弯起眼睛,问:“不是有好消息告诉我么?说来听听?”


    手边神情恹恹的少女眼睛霎时亮了。


    她直起身,眨了眨她晶亮如星辰的眼眸,拉着他的手,轻轻搭在她腕间:“你摸摸。”


    “我不通医术,珍珍。”沈泽谦只以手指虚虚攥住,“是你的体寒好转了么?”


    祝沅摇摇头,回握住他的手。


    语声绵软,字字清晰。


    “阿濯,我们有宝宝啦。”


    作者有话说:


    不明所以、但对哥绝对信任的珍珍:


    知道自己啥也没干的哥:……


    珍珍啊,给娘亲把出来喜脉的时候你就该知道你的医术并不太可靠啦


    绞尽脑汁地改了个名字,过几天改回来起名好难啊——(仰天长叹)


    第69章 学习新知识


    屋内的银丝炭仍烧得旺盛。


    可方才温馨的氛围却并未同这越燃越旺的炭火一般, 反而陷入了全然在祝沅意料之外的沉默。


    她没等到沈泽谦的回应,懵然地坐在榻边的矮凳上,同他对视着。


    他眼里一瞬而过了很多情绪。


    最分明的是震惊, 是不解, 是荒谬。


    没有一丝一毫的惊喜。


    “怎么可能。”终于,沈泽谦出声, 语调极为平淡,神情亦是,平静到近乎寡淡。


    祝沅怔愣,眼里雀跃的色彩一点点暗下。


    “什么意思?”她听到自己问。


    “不可能。”沈泽谦这般开的口,“哪个庸医给你把的脉?”


    “是我自己把的。”祝沅实话实说,心头已有些委屈了,“你为什么这般不开心?”


    “……我没有不开心。”沈泽谦拉拉她的手,却被她挣扎了一下,甩开了。


    “是你不可能有孕, 珍珍,”他只好道,“你这喜脉, 把得定然不对。”


    他那夜连腰带都没拆,如何会令她有孕?


    可祝沅听不大进去:“如何就不可能呢?我们都圆过房了……”


    她与他的想法并未对上,鸦睫忽闪了几下, 渐渐带上了水露:“明濯,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没有成亲, 这个宝宝来得太突然了?”


    这一瞬间,莫大的委屈席卷而来。


    他们成亲好像真的很难。皇帝一句反对,就能让哥哥挨这么久的戒尺,他被打得这般疼痛难捱, 嘴上还能应允,心里是不是已经开始动摇了?


    退一步,对他而言轻而易举。


    “你是不是,不想要他?”祝沅再张口问时,嗓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哽咽。


    沈泽谦哑然。


    看着她眼下这情态,他竟不合时宜地想笑。


    唇角向上翘了一下,立刻被克制着压平。


    不能笑。她在委屈,在不安,他洞若观火,一眼便能瞧出她的情绪来。


    可这短暂的沉默肯定了祝沅的想法,她盯着他,眼尾的绯红愈加明显:“哥哥,你先前还说,你没有教过我始乱终弃。”


    “眼下,哥哥你怎的……出尔反尔呢?”


    沈泽谦艰难地稍支起身来,半倚在隐囊上,正色:“别这般想,珍珍。”


    “盛忠,叫她的侍医来。”他先扬声,吩咐外间的盛忠。


    “我们之间应当有些误会。”时至而今,沈泽谦终于意识到,拍了拍身侧床榻的空缺,示意她,“坐过来,宝宝。”


    祝沅别扭地不动,只在他又将手递过来摸她时,没再躲避。


    由他哄着似的摸了几下掌骨,才慢吞吞地移到榻上去坐着。


    侍医来得很快,祝沅左手被他松松拢着,右手越过床帐,由着女医诊脉。


    她倒要瞧瞧,好医生若是能否了她的喜脉,那她就——


    “近来天寒,小姐癸水将至,更得注意暖身才好。”心里的狠话还没想出来,祝沅听到女医毕恭毕敬地回话。


    “啊?”她茫然,“怎的会是癸水将至?”


    “小姐是前几日来过癸水了?”女医同样不解她的态度。


    “今日她路遇一江湖游医,偏生要说她是喜脉,小姑娘未出阁,受了惊。”沈泽谦轻描淡写地替她解释了缘由。


    女医了然地点点头:“癸水前夕,血脉先行涌动舒张,脉象必然转为滑相。但这脉浮躁动、虚滑轻浮,细细分辨便能觉出并无孕气,与从容和缓的喜脉是不同的。”


    “你且退下,去给她配些温补的食羹,着膳房做了便是。”沈泽谦没再多说,将她打发走了,方垂眼,望向身边呆愣愣的少女,“珍珍,哥哥不曾坑骗你吧?”


    祝沅手指绞着衣袖,窘迫得一言不发,只露给他羞红得几近透明的耳珠。


    “你初学诊脉,失误自然在所难免,”沈泽谦将她另一只手也拢在掌心,温声道,“其实,珍珍愿意立时来告诉我,我很高兴。”


    “为何?”祝沅慢吞吞地掀起眼皮,面靥的绯红仍未褪去。


    “因为你先觉着这是好消息,而不是先想到,倘若当真有孕,你我是算无媒苟.合,后续成婚也会仓促,更要难免委屈了你。”沈泽谦一语点醒她。


    “便是那般,又能如何。”祝沅眨了下眼,“左右哥哥如何都能完满地处理好。”


    嘴上这般说着,心中方才那分真实的慌乱与委屈并未消解。


    “珍珍这般信赖我,我如何能不欢喜?”沈泽谦反问她,唇角扬着,“只是方才我实在是觉着荒诞,才令你想偏,是我的问题。”


    “为何不可能呢?”他这般一说,祝沅便追问他。


    沈泽谦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默然片刻,寻到一个勉强不那么直白的话题:“初七那晚,你过分疲惫,睡着得也快。我们都做了什么,你可还记得么?”


    祝沅难以启齿,别开视线,小声:“记不得许多……就知道,和你圆了房。”


    “没有。”沈泽谦耳根也红着,但这话不得不耐着羞赧去说,“没做到那一步。”


    祝沅狐疑地望来:“啊?”


    可是桃糕、桂酥都说他们圆过房了。


    “……珍珍,你先告诉哥哥,你知道具体什么样是圆.房么?”他们没再对视,她望来,沈泽谦又难捱地别开视线。


    他没想到,还真是事事都要他来教。


    “就,一起躺着安歇?”被他这般认真地问了,祝沅也忽而不那般确定了,回忆着话本子上写的话,“这对璧人一并在榻上躺下了,灯烛熄了,帐子放下了……翌日一早。”


    沈泽谦听着她这一板一眼的话,再次不合时宜地想笑。


    “倘若一起躺着安歇便算圆.房,那珍珍,我们都有过多少回了?”他没压住那分笑音,反问她,“从你十岁,在洋州,每逢落雨惊雷,哥哥是不是都会去陪你午歇?”


    “难道那会儿,哥哥就能对你下得去手么?”


    “啊,对,哈哈,对……”祝沅尴尬出声,又补充,“那是……要褪了衣裳?”


    沈泽谦望着她懵懂澄澈的眼睛,闭了闭眼,说不大下去了。


    “别这么看我,侬侬。”他近乎无奈地喟叹。


    温热修长的手掌覆上她眼睛。


    少女轻慢地眨了眨,纤浓的眼睫扫在他掌心,如蝶翼扑簌,痒意酥麻。


    “总之初七那夜,我们不曾圆.房。纾解那般药性并非只有圆.房才能成。如我方才所言,我不会做出能称得上无媒苟.合之事,且倘若有意外,譬如你有孕,那成婚仓促,你一定会受委屈。”沈泽谦平复了片刻心绪,向她解释,“我如何能舍得,对你做这般的事?”


    祝沅想点头,但眼睛还被他用单手捂着,只好动容地应声:“我知道啦。”


    看来她回去一定要对桃糕和桂酥解释清楚才好。凭白叫她们误会了哥哥许久。


    可她的疑惑没有解决,纠结了一小会儿,还是问了出声:“那……到什么程度,才算圆.房?”


    反正要同她圆.房的也只会是哥哥,他既然知道,教教她也好。也不至于到了新婚夜,她再如盲人摸象一般手足无措。


    与眼皮相贴着的肌肤,温度渐渐攀升。她甚至觉着他掌心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沈泽谦沉默了好一会儿,沉默到祝沅后知后觉地觉察出这详细的讲授实在难以出口,尴尬得想收回这句问话。


    不知道就不知道吧,左右新婚之夜也一定会知道。哥哥又不会笑她笨,肯定会好好教她的。


    可尚不及出声,却听他开了口:“哥哥教珍珍这些,是不是应先给哥哥奖励?”


    祝沅想说,其实也并非一定要他现下教。早晚的事。


    可沈泽谦好像是好不容易才拿定了主意,她也不想再让他纠结,于是软声:“那你把手拿开呀。”


    他挪开手,她凑近,亲了亲他脸颊,又向下,啄了啄他唇角。


    由她这般蜻蜓点水地来来回回亲了好几下,沈泽谦才说:“不是这个奖励。”


    祝沅语塞。那他为何不早说?


    这同做完课业了才告诉她做错课业了,又有何异。


    “那要什么?”她有求于他,又软声。


    沈泽谦对她道:“标记。”


    祝沅会意,但犹豫不前。


    上回在秋千椅上的种种她仍记忆犹新,记得那会儿他情浓时的失控与强势。


    如何都觉着,他像一只不懂饱足的虎,却只能逮着她这一只全然不能供他饱腹的小羊羔。


    还是算了。他眼下脊背还全是伤呢。


    “那哥哥等我一会儿。”祝沅想到主意,迅速地从他榻上溜下去。


    过不了多久,神神秘秘地捧回来一只黄花梨木的印匣。


    沈泽谦默不作声地垂眼,看着她打开印匣,取出一只象牙的小印章,连同一只同样象牙的印泥盒,方失笑:“标记?”


    “这也是独一无二的标记。”祝沅用印章沾了沾朱砂红的印泥,对他弯眸,“旁人都没见过我这个印章呢。”


    沈泽谦没有反抗,看她沾好,认真地选择着她要下手的位置。


    祝沅其实想按他侧脸上。瞩目,能让见到他的所有人都知道,不管有没有定亲……


    他都是她的。她一个人的。


    也是她偏要印章的另一个私心。


    但那般却实在是乖张。尤其是恒顺帝大怒,若被他得知,不亚于火上浇油。


    素手下移,印章点落在他锁骨上方。


    刚好能被衣领遮住,但稍有不慎,又会露出端倪。


    祝沅撤回手,心满意足地欣赏着她的杰作。青年肌肤冷白,印章落下是灼目的朱砂红,印字清晰又扎眼。


    珍珍。


    印上了她的名字,就是她的人了。


    这般幼稚的招数,眼下也能让她稍稍开心些许。


    沈泽谦垂眸与她一同看着,不用她明说,他便了然地笑了声:“我是你的。你一个人的。”


    祝沅捧着双腮,又欣赏了会儿,才转回正题来问他:“那哥哥准备如何教我呢?”


    “……给你几本图册,你回去看?”沈泽谦征询她,“还是要在这里看?”


    祝沅惶然抬眸,毫不犹豫地应答:“我回去看。”


    “在内书房,从左向右第二个书架,从上往下第三排,你拿最厚的那一本靛蓝色封皮的即可。”沈泽谦回忆了一下,对她道,“书封上写的是《论礼》二字。”


    祝沅连连点头,却听他又说:“不必急,你看完了,写份心得给我。”


    “……?”祝沅不可置信地重复,“心得?”


    “哪有、哪有这种书还要写心得的道理!”她羞愤得脸颊涨红,“更没有写了还给哥哥看的道理!我写什么啊?!”


    “这礼数有很多种,我想知道你更喜欢哪些。”沈泽谦面不改色地说出令她愈加羞愤的话,“但你若不愿,日后慢慢尝试也好。”


    “不行。”祝沅艰难也坚定地拒绝他,“我不学了,好不好?”


    她怎的才发现,哥哥竟然面皮这样厚?


    “早晚都要学的。”沈泽谦支颐,倏而松了口,“不写也好。你可以只在中意的旁边批注一个‘可’字。不必大费周章地去写为何喜欢、为何不喜欢,这般,珍珍觉着好不好?”


    珍珍觉着还是不大好。但比方才好许多。


    “怎么了。”沈泽谦读出她沉默中的不那么情愿,漫不经心道,“昔时,姜锦慈也给你带了一本画册。”


    祝沅不明所以,一时没想出是何事。


    “你给探花郎、文国公二郎、清远侯四郎,还有陆恪,拢共四人,都认认真真地写了‘可’。”沈泽谦语声依旧温和,话却并非如此,“珍珍,还记得么?”


    他这般一提醒,祝沅想起来了。


    也想起来他不轻不重地拍在她尾椎骨的那一掌了。将褪去丁点热度的脸颊再度漫上红晕。


    “那时你写的四个‘可’,瞧着倒很容易。”沈泽谦唇角扬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四不吉,今日多写些吧,六或八,都好。”


    “我给你写四十四个‘可’,好不好?”祝沅下意识地同他顶嘴,顶完了,立刻又后悔自己的口不择言。


    她而今终于领会到,姜锦慈昔日说的、她却没听懂的那句“酿酸醋”。


    已过了半载,这醋竟越酿越酸,冷不丁翻出来,酸得她眉头都忍不住皱了起来,又被沈泽谦抬指,温柔地寸寸抚平。


    “如何都随你。”他专注地望着她,“只是想借此事告诉你,那会儿你尚不曾动心,不知你理所应当的择婿,令我耿耿于怀了多久。”


    “我对你的独占欲,从来都丝毫不少于你对我的。”


    “所以,妹妹,珍珍,宝贝,我唯一认定的太子妃——”


    “莫要不安。”


    作者有话说:


    此男就这么一箭双雕。


    又把珍珍的情绪哄好了又得到了…


    珍珍:盖了印章,我的人了


    哥:不疼了,明爽ing


    第70章 梦到哥哥了


    未至夫妻, 不挡东宫脉脉温情。


    而乾清宫内,已做了多年夫妻的帝后却全然不如此。


    “皇后不必来此为明濯求情。”殿内已被宫人重新拾掇齐整,恒顺帝坐于主座上, 淡声, “他自己说的,除了祝氏, 此生不再另娶,唯愿与她相知相守,共度此生。”


    “皇后听听,这成何体统?是什么话?”


    谢京纾立于案前,一针见血:“是皇上昔年说过的话。”


    恒顺帝沉默,她复又掀眸,望着他,淡淡重复:“是皇上昔年对臣妾说过无数次的话。”


    “可瑾王,只比臣妾的明濯与常宁小一岁。”


    “……朕那是醉了, 你并非不知!”默了默,恒顺帝道,“初登基, 宴饮过多所致糊涂。”


    “臣妾只是不通医术,并非不明事理。”谢京纾语声也淡漠如常,话却毫不留情, “皇上身居亲王多年,终日克制清醒, 偏登基之初就能轻易醉酒,一次醉酒便临幸了宫女,有了瑾王。”


    恒顺帝叹息了声,语声温和下来:“事已成定局。京纾, 你与朕相识相伴二十余年,为何还要揪着这小事不放?”


    谢京纾轻扯了扯唇角:“臣妾只是觉着,若瑾王是意外,那皇上的意外,堪称层出不穷。”


    “登基次年,皇上选秀,梁氏、贤妃、淑妃均是那时入宫,新人足有十余位,还不算和亲。而今,宫中最小的茵嫔,才同柔阳一般年岁!”


    恒顺帝不疾不徐地抿了口茶:“茵嫔才十七,年岁轻,又出身乡野,若有什么地方冲撞了,你多调.教调.教便是,何必同她置气。”


    “皇上也知晓,茵嫔家世寒微,出身乡野,”谢京纾不怒反笑,“那皇上为何就觉着,选秀、联姻,是帝王所必需呢?”


    恒顺帝默然,放下了茶盏:“你若实在不喜茵嫔,随便寻个由头将她打发了便是。”


    “……绾绾,”他唤她的小字,“朕与你夫妻二十余年,你何苦为了几个豢养来逗趣的雀鸟,同朕置气呢?”


    “朕始终敬你、爱你,尊你为六宫之主,赐予你明濯、常宁这一双翘楚儿女,赏谢氏一族无上的荣华富贵。”恒顺帝徐缓道,“现下明濯是太子,常宁是滇西的皇后,你的侄儿尚了公主,侄女嫁了亲王,你还有何不知足呢?”


    “绾绾。”谢京纾重复了一遍,笑意愈浓也愈疏离,“皇上,那您还记得这出处么?”


    恒顺帝掀眸望着她,好一会儿,才说:“侬既剪云鬟,郎亦分丝发。觅向无人处,绾作同心结。「1」”


    “可绾绾,朕也是不得已,你应体谅朕。”他叹息出声,“你首先是龙邻的皇后,才是……”


    “我首先是谢京纾!”谢京纾截断了他的话,凤眸里隐隐有晶莹泪光,“爱你,信你,听了你的鬼话,以为你当真做得到专情如一的傻子!”


    “皇后!”她不戴任何护甲的手撑在桌案边缘时,恒顺帝也起了身,沉声,“适可而止。”


    “皇上,皇后,”谢京纾扯唇笑了,“昔年先帝昏聩,边疆动荡,皇上凭臣妾兄长立下的军功夺位之时,可还记得,兄长从前是文臣?!”


    “皇上,兄长能为了臣妾,为了您,弃文从武,立下赫赫战功,您却要在登基初年以边疆不稳之由复纳臣妾闺中便不睦的梁氏入宫,”她眼尾一片湿红,“您……”


    “后宫不得干政。”恒顺帝截断了她的话,“皇后糊涂了,朕不与你计较,早些歇息。”


    谢京纾冷笑了声:“糊涂?”


    “您今日对明濯如此动怒,是否是当真觉着他与明芷有悖伦.理,皇上与臣妾都清楚,”她顶着恒顺帝的目光,分毫不退地出声,“不过是明濯无心之言,戳破了您多年来自欺欺人的幌子!”


    “您的太子让您知道,从太祖到他,有本事的帝王并非必须纳三宫六院,借女子来维持住国邦安定!”


    “您所谓的不得已,所谓的工具,不过是您在太平盛世而朝三暮四、水性杨花的遮羞布!”


    啪——


    清脆的一记耳光,甩在了谢京纾脸上。


    “口不择言。”恒顺帝手掌扼住她咽喉,沉冷出声,“皇后,你怠慢明濯多年,而今在此同朕装仁德慈悲的母后,迫朕松口,朕倒好奇,祝氏给了你多大的好处?”


    谢京纾没有挣扎,只轻轻弯了下唇。


    “明芷单纯良善,她没心机、也不需要给臣妾好处。”饶是如此压迫的姿态,她也从容淡定,“臣妾初时不同意,不过是怕她与臣妾少时一般愚蠢,从而走了臣妾的老路。”


    “而明濯,是臣妾的骨肉。”她回忆着祝沅同她提起的盟书,缓缓道,“他是臣妾亲自教出来的,他与你同样善于伪装,时至今日臣妾才知晓,他骨子里和臣妾一样坚毅、刚烈。”


    “他对明芷的爱,足以让臣妾宽心,他不会为明芷所累,也不会薄待了明芷。”


    “臣妾不奢望能与他重修母子情分。但臣妾为他骄傲。”


    “您不痛不痒的承诺,比明濯轻贱多了。”


    “放肆!”恒顺帝勃然,手欲施力,却不知为何未能如愿,只紧蹙着眉,脖颈处青.筋暴起。


    “皇上糊涂了,臣妾清醒得很。”谢京纾语声依旧从容,浑不似被扼住脖颈的难捱,“臣妾要提醒皇上两桩事。”


    “第一,皇上再无子嗣比得上明濯德才兼备,堪承大统,亦再无妃嫔比得上臣妾刚柔并济,六宫信服。同臣妾与明濯闹得难堪,才最伤您在乎的颜面。”


    “第二——”


    “皇上忘了,”谢京纾轻而易举地推开恒顺帝的手,反身将他摁在墙上,“兄长从前是文臣,可臣妾自幼习武,若不嫁您,是会同君宜一般上阵杀敌的女将。”


    “从前只是太爱皇上,舍不得惹皇上不虞,而今,也不屑于对皇上还手。”


    “您在王府时,就远远打不过臣妾。”


    恒顺帝面色气愤得涨红,却被她摁着后颈,不得还手,想叫人,又清醒地知晓,与她翻了脸,只会让六宫无主;与沈泽谦翻了脸,只会让国本动摇,他会沦为满京笑柄。


    得不偿失。


    “这桩婚事,臣妾点头了,等命钦天监算几个吉日,皇上过目即可。”谢京纾替他拿定了主意。


    恒顺帝点不了头,也摇不了头,能说“嗯”,但不想说。


    他又听谢京纾开了口,语调温柔,又像他喜欢的温婉贤后了:“左右臣妾此生,只能与您,至死方休。”-


    乾清宫内种种冲突,祝沅一概不知。


    只裹着她毛茸茸的银鼠绒小毯子,坐在书案前。


    颐珍阁同样旺盛地烧着银丝炭,不知怎的,祝沅却觉着,没有在沈泽谦身边暖和。


    手里抱着那本沉甸甸的书,她却没心思看着陌生的知识了,只觉眼窝泛酸得厉害。


    方才未在沈泽谦面前掉下眼泪来,只压着哽咽重重地“嗯”了一声,已是她极力忍耐的结果。


    她方才竟觉着在他面前哭出来好丢人。


    和哥哥比起来,她当真像一个不会长大的小姑娘,碰到问题不知该如何解决,只会委屈地冲他发小脾气,或是难受地掉眼泪。


    可哥哥什么都会,无论多么棘手的局面都能分析得条理清楚,也如他所言,能替她解决所有麻烦。


    有任何事情,都会坚决地挡护在她身前。


    能用他的羽翼为她遮挡所有打来的风雨。


    祝沅放任自己独自掉了几滴眼泪,才将她的小印章规规矩矩地收好了,翻开书,随便找了一页有图的,提笔。


    可可可可可可可可。


    图没仔细看,写了一整页的“可”,又翻过页来时,才想起来,她是要学知识的。


    所以翻到头一页,眼睛往一旁的图画上一瞟,面色骤然由白转红,绯意渐重,红得像熟透了的荔枝。


    想丢开书,捂住眼睛,又想到哥哥一直教她,人不能半途而废,应当迎难而上,只好握着这烫手山芋,又勉强地看了一眼。


    呃……好像,和她见过的,不太一样?


    怎的像毛柄金钱菌「2」似的。


    祝沅两厢对比了一下,觉着她见过的更像长势良好的阿魏蘑「3」,但比之更为精雕细琢,像那日盛胭脂藕羹的白玉瓶。


    可再看下去,涨红的面色又渐渐白了。


    人生四喜,“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可这如何能和另外三喜并论。


    真到那一日,她一定会被口口晕的。


    腊月初七,她后来虽累得昏睡了过去,却也记得初时,算不得很容易。


    沈泽谦颇有耐性地边哄着,边摩挲着,记不得过了多久,只记着脑袋发沉发昏时,娇嫩的肌肤碰到他带着薄茧的指尖,仍觉不适应,才清醒了些,忍不住唤他。


    哥哥。哥哥……


    这对被养护得娇贵如珍珠的女郎而言,实在是一件很累的事情。


    哥哥教过她《法苑珠林》里的一句话。


    水大盛则身润,水大竭则身枯。


    所以身枯,就会犯困。筋疲力竭,昏昏入睡。


    祝沅晃了晃脑袋,又垂首,硬着头皮去看那令人面红耳赤的图册。


    猿猴取月。


    本末倒置。


    舍前取后。


    连着写了三个“可”,她实在是受不住,崩溃地合上画册,彻底丢开了这个烫手山芋。


    可手丢开了,脑袋丢不开。


    夜半三更,祝沅从榻上惊坐起身,手摸了摸,一片湿黏。


    她抱住双膝,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


    完了。


    她梦到沈泽谦了。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唐代·晁采《子夜歌》


    「2」金针菇。对不起金针菇orz。


    「3」杏鲍菇。对不起杏鲍菇orz。


    你们两个蘑菇都是很好吃的蘑菇不过我好像很少吃杏鲍菇,金针菇多一点,金针菇配鸡肉再配娃娃菜/冬瓜等等焖菜或者微波炉大法都快手好吃还健康


    珍珍宝宝别羞,梦哥已经熟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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