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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 手停在她的


    不用再去明德书院, 祝沅舒舒服服地睡了个大懒觉。


    睁眼时,已是日上三竿,初夏的日光暖洋洋地洒进屋内, 她抻了个懒腰, 拍拍枕边的祝春至:“春至,起床了。”


    祝春至迷迷糊糊地从榻上站起来, 半身前倾,脊背拱起,随她一同抻了个懒腰。


    “你偷吃了什么?嘴臭臭的。”祝沅呼噜了一把它的毛,笑。


    “殿下今早亲自给春至喂了些腌鱼,想必是它贪食了些。”桂酥听到动静,打帘进来,笑道,“奴婢抱它去洁牙,叫桃糕来服侍小姐。”


    祝沅懒洋洋地应了声, 将下了榻,便瞧见案上多了一只白瓷浅碗,水面上漂着两朵盛放的淡粉荷花, 一旁还卧了一只嫩绿的小莲蓬。


    她惊喜地“哇”了声,趿着睡鞋走近。


    水面清澈,除却荷花、莲蓬, 还漂了几瓣娇嫩的荷花瓣,几尾小巧的红金鲫穿游其间, 暖风拂过水面时,荷影便跟着轻晃。


    “怎的今日这般好兴致呢?”祝沅趴在案头欣赏了会儿,笑吟吟地问桃糕,“是你还是桂酥?”


    “是殿下今晨亲手摆的。”桃糕笑着回答。


    “看来哥哥昨晚睡得很好嘛, 今早又给春至喂腌鱼,又给我摆荷花……”祝沅美滋滋地念叨着,语声忽而停住。


    哥哥办的事情怎的这么熟悉呢?


    ——比方说,你可以给她送花,没有女郎能拒绝亲手选的花儿的;再比如,你可以先同她交好的人,或者若她家里有宠物,可以与他们打好关系……


    祝沅将自己昨日说过的话回忆起来了。


    “哥哥居然拿我练习。”她嗔了一句,“该给我奖励才对。”


    “小姐在说什么?”桃糕不解。


    “没什么。”祝沅含糊道,旋即问,“哥哥在做什么呢?这个点了,也不知他有没有等我用早膳。”


    “小姐,您是放了夏假,可殿下没有夏假呀,”桃糕忍俊不禁,“殿下一早便去上朝了。”


    祝沅闷闷地“噢”了声。


    先前期盼的夏假是可以日日与沈泽谦黏在一处,同在洋州一般。


    她又忘了,他是恭王殿下,有好多好多政务要忙,不是那个清闲的祝濯了。


    “晚会儿叫人去姜首辅府上请请阿慈,我们要一块儿闲话呢。”不紧不慢地自己用了早膳,祝沅方吩咐。


    姜锦慈来时,带了一本厚厚的簿册。


    “我从姑母那儿要的,保全。”她自信地拍拍青蓝的扉页。


    祝沅翻开一页,震惊地瞪大眼。


    画像、姓名、年龄、嫡庶、才学、武艺、爱好、脾性、婚配情况、身体状况、母家情况……


    上至公侯伯爵,下至九品芝麻官,一人一页,满满当当瞧着能有百余页。


    “我不想看了。”祝沅犯懒,已打起了退堂鼓,“好多,几天几夜我也看不完,看完了也记不住。”


    “公主不嫁勋贵,所以才这般全,你看前一部分就成。”姜锦慈翻了几下,折了个角,“嫁高不嫁低,祝知府已是正四品了,你又是恭王殿下疼爱的义妹,嫁三品以下的太委屈你了。”


    “公主不嫁勋贵,可咱们山长嫁的是谢都督诶。”祝沅重心跑偏,疑惑地问。


    “谢都督算半个皇家人了,大将军是皇上肱股之臣,姑母是皇后,妹妹又是瑾王妃,娶公主是恩赏联姻,不同的。”姜锦慈比划着厚度,向她道,“你看,现在是不是少多了。”


    祝沅懒得一动不想动,她便会意:“那我同你先说几个京里比较受欢迎的。”


    “头一位是定国公嫡幼子,裴朗,年十七……”


    “不成。”祝沅听名号就拒绝了,“他和裴婉静是一母同胞,我不信他性子能与她一点儿不像。”


    “也是。那第二位是锦衣卫指挥使,陆恪,年十八……”


    一盘糕点,一壶牛乳茶,两个姑娘能从晌午一直聊到沈泽谦回府。


    “你怎的也来了?”姜锦慈一眼看到他身旁的沈泽澍,欣喜地问。


    “来接你。”后者微微弯唇。


    沈泽谦视线落在案上大喇喇敞开的簿册上。


    纸上的人是锦衣卫指挥使陆恪,旁边用端雅的小楷规规整整地写了个“可”。


    可什么可。


    沈泽谦面上清浅的笑意未变,温声:“天色不早,可要留下用晚膳?”


    他要和祝沅交好的人打好关系。


    沈泽澍征询地看姜锦慈,后者转了转眼睛,问:“阿沅是不是教了恭王府的厨子许多广洋府的菜肴呢?”


    祝沅点头。


    “那当然要留呀。”姜锦慈欢喜道,“阿沅的手艺最好了。”


    “那叫膳房做上荷叶包饭、芋苗煲腩肉、子姜炒鸭、荔枝酿虾……”祝沅想了几道,偏头问沈泽谦,“再来一个喝的。”


    “本王记着姜小娘子长在西南,喜河鲜,便添一道丝瓜滚鱼片汤可好?”沈泽谦温声询问姜锦慈。


    “这是作甚?”姜锦慈错愕地后退了一步,“殿下关怀,臣女惶恐不已。”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沈泽谦还能关照上她了。阿沅的面子真是太大了。


    “就这个吧。”祝沅觉得是个好主意,吩咐。


    一行四人次第落了座,也并未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姜锦慈又捡起方才同祝沅未聊完的话题:“今日筛一筛,好像就剩四个了。探花郎是一个,还有文国公二郎、清远侯四郎,还有谁来着……”


    “还有陆指挥使。”祝沅心虚地瞥了一眼身边的沈泽谦,小声。


    “对,还有他。我觉着各有各的不错。”


    沈泽谦侧眸望来,语声平静仿若全然不知:“为何突然聊起他们?”


    “给阿沅找找相看的人家呀。”姜锦慈先祝沅一步回答。


    沈泽谦淡淡“嗯”了声:“怎么不错?”


    “就、就对着簿册筛了筛,感觉各方面都不错嘛。”祝沅磕绊了一下,小声回答。


    “探花郎出身寒微,家中有四个姐姐,他是独子,必是极为重男轻女,日后同婆母相处应难以如意,打点妯娌关系也并非易事。”沈泽谦淡声。


    “那算了。”祝沅摆手。


    “文国公二郎是庶出,文国公宠妾灭妻,姨娘跋扈,有此家风,难保他日后不会效仿。”沈泽谦又开口。


    “也算了。”祝沅再次摆手。


    “清远侯四郎虽是嫡出,却是家中幼子,性子软弱无主见,奉清远侯夫人之言若圣旨。”沈泽谦再度启唇,“恐怕日后一有争执,便要搬出清远侯夫人来打压。”


    “那他也算了……”祝沅声音更小,话音未落,便听姜锦慈“啧”了声:“这鱼汤好酸唷。”


    “不会酸呀。”她连忙尝了一口,“我没叫厨子滴醋提鲜。”


    这丝瓜鱼片汤是先将丝瓜煮的半软,才下的薄鳜鱼片,一滚即熟,只添了些香葱与胡椒提味,汤色乳白,丝瓜碧绿,鱼片滑嫩,菌菇弹牙,抿着只有清鲜,同醋酸是毫无干系的。


    “阿沅没放,架不住有人硬要酿酸醋。”姜锦慈瞥了沈泽谦一眼,“殿下继续呀,贬三个了,到陆指挥使了。”


    祝沅没想明白什么酸醋不酸醋的,思绪跟着她跑:“哥哥,你觉得陆指挥使如何?”


    若陆指挥使也不好,今日就算白挑了。


    “陆氏一族世代军籍,一直为皇室重用,陆指挥使为人清正廉明,貌若潘安,臣女孤陋寡闻,烦请殿下说来他的缺点听听?”


    沈泽谦静了会儿,垂眼看祝沅:“陆恪性子冷淡古板,不温柔,不爱笑,你不喜欢。”


    “那……”祝沅又准备摆手,却听对面姜锦慈轻笑了声:“这种才好呢。”


    “阿烬性子也冷呢,阿沅,你看他待我不好么?”她示意身旁的沈泽澍,“不温柔不爱笑,那是待生人并非待爱人,没准相处相处,阿沅就发现他温柔也爱笑了。”


    祝沅犹豫道:“确实诶……”


    “近来京中暑热,”沈泽谦截断了这个话题,“云烬手疾又有复发,本王已向父皇请旨,明日去雾灵山避暑静养。”


    姜锦慈“啊”了声,担忧地望向沈泽澍:“这般突然?不是已经好差不多了么?”


    “主要是躲懒。”沈泽澍右手轻碰了碰她脸颊,“大皇兄最是妥帖,顾念着你我舍不得分开,还叫了朝瑜掩人耳目,我们一起。”


    “当侍医就这点最合意。”姜锦慈一听不必同沈泽澍分开,立时喜笑颜开。


    祝沅愣了愣:“你和朝瑜都要走了?”


    那她漫漫夏假找谁去玩呀。


    “乾乐与柔阳都在京中。”沈泽谦一眼看出祝沅所想,温声,“乾乐经商有道,你想开铺子,可以多去寻她商讨经验;柔阳善辞赋,铺子要宣传,也可以向她请教一二。”


    “且酉月初八便是你的及笄礼,他们定会在那之前回来,还有近一月的夏假能陪你作乐。”


    祝沅将耷拉下去的唇角复又提起:“阿慈,说不准等你和朝瑜回来,我的铺子都红红火火啦。”


    “那我要去讨白食!”姜锦慈欢喜道,旋即语声稍顿,“阿沅,你想不想一道去雾灵山避暑?”


    “雾灵山深幽清净,云雾缭绕,过去也才一日多路程,真真是避暑圣地。”


    祝沅没去过雾灵山,闻言心头微动。


    “阿沅。”沈泽谦忽而轻轻唤她。


    “哥哥朝中庶务繁忙,定然不能去。”他一句话便把祝沅期盼的思绪唤回来了,“左右离得不远,等哥哥得闲了我再去。”


    “你们这才是兄妹情深呢。”姜锦慈感慨,“恐怕姜招妹听到要与我月余不相见,能喜不自胜地跳起来。”-


    用过晚膳,姜锦慈与沈泽澍未再多留,相偎着离府了。


    祝沅边聊边吃,用得多了些,拉着沈泽谦陪她在院里散步消食。


    “后面几日有什么安排么?”沈泽谦先问。


    “打算看看这一季新的话本子,桃糕拿了书局的单子给我瞧,有许多新题材,”祝沅回忆了一番,笑道,“最有趣的一本是《风流女侠俊和尚》,还有些旁的,明日就窝在房中看一日。”


    沈泽谦不拘着她看话本,淡应了声,听她继续碎碎念:“阿慈和朝瑜都要走了,我便看完了话本子去寻乾乐姐姐,问一问怎么开酒楼。”


    “珍珍现下只是每旬向她交一张菜谱,但开酒楼要比这麻烦许多,”沈泽谦温声,细细解释,“头一桩是要打点官府与行会,先去顺天府衙办市籍与牙帖「1」,还要去兵马司报备领消防保结,再去见酒饭行行老交行规银……”


    他客观地分析了近一刻钟,从必备手续说到定食单、请帮工,再说到同行竞争的应对策略,祝沅听累了。


    “不成。我要挣银子,我不能犯懒。”她强打起精神,“我还要给哥哥发零用钱呢。”


    “想挣银钱,并非一定要开大酒楼。”沈泽谦弯眸,“凡事都不可一蹴而就。且夏假只有三月,便要回明德书院念书了,珍珍有信心能在三月之内,让大酒楼盈利到可以做甩手掌柜的程度么?”


    祝沅连连摇头。


    哥哥说了许多她先前不曾意识到的问题。


    “珍珍开酒楼既是为了挣银钱,更是因着自己喜欢做菜,”沈泽谦循循善诱,“不若先想一想,广洋府诸多菜肴中,你最喜欢什么?”


    “当然是糕饼。”祝沅答得不假思索,“相较于糕饼点心,我不觉着我擅长做大菜。”


    “哥哥行事,更喜爱扬长避短。”沈泽谦继而道,“不擅长的大菜,大可如而今一般做给知味观,每旬靠分红赚银两。”


    “可以从擅长的糕饼开始,先办一个小店试一试,”沈泽谦徐缓道,“广洋府的特色菜肴在京中极为罕见,唯有在知味观靠着你每旬的菜谱才偶尔能吃上一回,且知味观多服务勋贵,以置办席面为主,不单贡茶点小食,更少有外带。”


    祝沅听得眼睛一亮又一亮:“哥哥的意思是,我可以开一家广洋府特色的糕点铺子,专供茶点小食,还可以外带甚至聘两个食送「2」送点心上门,这般也不与向乾乐姐姐交菜谱相矛盾呢!”


    沈泽谦弯唇,颔首。


    “哥哥好聪明!那就这么办!”祝沅欣喜地摇了摇和他牵在一起的手。


    她只觉着哥哥说话当真好有道理,思考事情也比她要全面许多。


    有朝一日,她也能成为像哥哥一般审慎稳重的人便好了。


    “只是些建议,你要自己斟酌,”沈泽谦回扣紧她的手,嗓音稍低,“卫娘子的事,哥哥后来反思了许久。”


    祝沅疑惑地望着他。


    “我忧心你听到那般流言会失控,会在冲动之下做出些不利于自己之事,所以擅自替你做了决定。”沈泽谦同她对视着,认真道,“确实是哥哥不对。她是你的友人,你理应知晓的。”


    “珍珍大了,哥哥确实不应以保护的名义替你做决定。”他放轻声音,“哥哥该同珍珍道歉。”


    祝沅被他这郑重其事的态度说得眼瞳微酸。


    “其实我后来也没有怪过哥哥……”她小声回应,“我听了沈泽林的身世,才知晓哥哥那时是多累、多苦、多惊险。”


    “不过哥哥能这般说,我很开心。”她轻轻又晃了晃沈泽谦的手,“铺子的事,我是真真觉着哥哥的建议在理。”


    “从小到大,除了刺绣与下厨,几乎所有事都是哥哥教我的。”祝沅软声,“哥哥再教教我嘛。”


    沈泽谦不知想起了什么,耳尖稍泛了红。


    “再便是句老话,‘和羹之美,在于合异;上下之益,在能相济’「3」,经商亦是如此,”他平复了下心绪,缓声,“好比现下你每旬交乾乐一张食单,于你而言,这一百两白银挣得相对轻松,自然乐意;于她而言,时令限定的特色菜肴能大批吸引食客,知味观也能挣上许多。”


    “满京城都知晓知味观有位匠心独运的厨娘,若你愿用这名号去开铺子,断然不愁客源。你手艺好,也不怕留不住他们。”


    “可以同乾乐去商谈,比如说,凭着在你的铺子买糕点的账单,可以在知味观折扣;反之亦可。”


    祝沅思忖半晌,欣喜出声:“哥哥不经商,竟还有这般多好点子!”


    她是一个看到折扣高低也要尝尝咸淡的人,定会被吸引的。


    “哥哥说‘扬长避短’,可哥哥当真有短板么?”祝沅甜甜笑着,“我只觉着哥哥无所不能,十全十美。”


    沈泽谦被她夸得耳根都软了。


    他们走了两刻钟,祝沅也消食了,与他面对面在风荷亭中坐下来。


    “铺子的事聊完了,该聊聊旁的了,”沈泽谦语声尤为温和,“你今日同姜小娘子都看了哪些郎君?”


    “看倒是看了不少的,最终也就选出来四个,哥哥还觉着其中三个都不成。”祝沅并未意识到不对劲,乖乖回答,“就只剩陆指挥使了。”


    “我觉着他也不成。”沈泽谦唇畔笑弧清浅。


    “可我觉着阿慈说的也有理。”祝沅反驳,“确乎不可能待所有人都一模一样。”


    沉默须臾,沈泽谦冲她轻勾了勾手指:“珍珍,来。”


    祝沅不明所以但照做,慢吞吞挪到他面前。


    “昨夜你醉酒,还记得是如何同哥哥聊的么?”她站他坐,沈泽谦仰眸,温声询问。


    “记得呀。”祝沅照旧不解,“当时我不是喝过醒酒汤了么。”


    “我记得哥哥说,你有喜欢的女郎,只是她不喜欢你……!”


    腰肢倏然被一手握住,身形一个不稳,祝沅被沈泽谦摁坐在他腿上,手臂下意识地环上他脖颈。


    “这是、这是做什么?”她被惊得舌头打了个结,茫然地问。


    “还说记得。”沈泽谦垂着眼,眸中神色晦暗难辨,“昨夜是这般,珍珍忘了么?”


    祝沅迟钝地眨了下眼睛:“不曾……”


    是倒是,但好像又有哪里不同。


    或许是风荷亭内放置的是便于闲谈的檀木摇椅,她独坐时便喜欢翘着脚晃来晃去,自不如昨夜坐在床榻上那般平稳。


    摇椅轻晃,咯吱作响,风送荷香,凉爽拂面,自己分明没有饮酒,脑袋却不知为何,好像又晕乎乎了。


    沈泽谦两手相扣着拦在她后腰,膝骨依旧卡在她腿心,迫她分开双腿,趴坐在他怀中。


    身体与他的近乎紧贴,他腰间的白玉硬带硌得祝沅难捱,身子不安分地动了动,又被他更严实地摁回去。


    “便当真觉着陆恪好么?”沈泽谦又问,“只看了簿册,便对他有意么?”


    “不曾。可有意无意,总得相看了才知晓嘛。”祝沅这般回答着,又想起昨夜的话来,“我初时亦是这般对哥哥说的。”


    “后来我还与哥哥说了讨女郎欢心的法子,结果哥哥今日就拿我练习。”她旋即道。


    “你喜欢么?”静了片刻,沈泽谦只问。


    “喜欢呀,哥哥摆的很好看。”祝沅实话实说。


    “那过几日再摆给你。”沈泽谦只道。


    祝沅当他还要练习,没说什么,只又不大舒服地动了动:“放我下去说嘛。”


    沈泽谦无动于衷,唯有一只手掌上移,覆在她肩背,轻慢地抚摸。


    像是安抚的动作,可说不清缘由的,祝沅竟觉着紧张,他愈是抚摸,她脊背越是紧绷。


    “哥哥……”她嗓音微微颤抖着。


    “珍珍既记得这些,又可还记着自己也说过,不舍得与哥哥分开,并不急着择婿?”沈泽谦指尖依旧游移着,慢条斯理地问。


    “记得。”祝沅老实道,“可我也同哥哥说了,相看要时间,看对眼了相处也要时间。”


    沈泽谦无话,只安静地与她对视,凤眸若点漆般浓黑,内里的情绪依旧令她看不分明。


    可出于本能的感受竟是惧怕。


    如同深林间蛰伏着欲进食的猛虎,而她就是那只被盯上的小羊羔。


    这是头一回在哥哥身上有这般的感受。祝沅无措,想寻求保护,可保护她的又从来是哥哥。


    指尖搭在沈泽谦的袖缘,攥了又松,如此反复,全然不知该如何。


    “昨日还同哥哥说着不急,今日就与姜小娘子聊了一整日,珍珍,这是不急么?”沈泽谦薄唇轻启,语气也让她分辨不出情绪。


    祝沅顺着他的话想了想,摇头。


    “那珍珍骗了哥哥,是否该受罚?”沈泽谦低眉,淡声。


    祝沅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又惶然:“哥哥要如何罚?并非大错,罚轻些……”


    沈泽谦轻轻笑了声:“自然。”


    修长的手顺着祝沅的脊骨一寸寸下移,最终,停在她的尾椎骨处。


    不轻不重地拍了下。


    作者有话说:


    「1」类似营业执照


    「2」古代外卖小哥


    「3」出自《三国志·夏侯玄传》


    不带任何倾向,小情侣之间的趣味罢了


    第37章 宝贝,亲这


    那一下沈泽谦有意克制着力道, 不重,一点也不疼。


    可祝沅还是呆住了。


    她素来乖顺规矩,十几年来受过的罚屈指可数, 不过是被爹爹罚过不许吃零嘴, 又偶尔在书院被罚过抄书,最最严重的一回, 也只是被夫子当着所有同窗的面用戒尺打了手心。


    可是……可是……


    哥哥居然打她的屁.股!


    祝沅呆愣愣地看了沈泽谦良久,眼圈儿一点点漫上红晕,动了动唇,又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怎的?”沈泽谦被她这幅还没反应过来的模样逗得弯唇,“觉着哥哥罚重了?”


    重吗?


    祝沅感觉自己的脑袋已经不听自己使唤了,只会跟着沈泽谦的话去想。


    这回有零嘴吃,也不用抄书,相比较于戒尺打手心,也确实是一点点都不痛。


    应是不重的。


    可是从来没有人这般待她……


    且分明只是不轻不重的一掌, 不知为何,她却觉着自己浑身上下的力气都被拍掉了,筋骨也被拍软了, 只能软绵绵地伏在他身上。


    手指还是攥着他的袖缘,镂银绣线磨得指尖发痒,祝沅呆呆地看着神态自若的沈泽谦, 好半天,终于哽咽出声:“呜呜……”


    “哥哥、哥哥无赖……”-


    祝沅再也没去想任何陆恪不陆恪的事儿了。


    沈泽谦观察着她看了两日的《风流女侠俊和尚》, 没有丁点其他的心思,且姜锦慈和沈初菱都被他打发走了,没有人天天念叨着祝沅去相看了,他顿觉神清气爽。


    可没愉快几日, 又见到了一个他已全然抛之脑后的人。


    “学生见过恭王殿下。”宋景时右臂的夹板已拆了,行礼道。


    沈泽谦禁不住烦躁地皱了下眉。


    伤筋动骨百日,他怎的好这般快?


    早知如此,就不赏他那般多御用的药膏了。


    心怀不轨的郎君仿若盛夏树上鸣叫不止的蝉,打都打不干净。


    “宋观政恢复得可好么?”面上丝毫不显,沈泽谦唇畔依旧弯着如常温和的笑弧,问。


    “劳殿下垂爱,学生一切都好。”宋景时语声稍低,“只是学生常想起恩荣宴那日,自身才疏学浅,枉费了殿下苦心栽培。”


    沈泽谦极轻地挑了下眉。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1」’,宋观政前途长远,有的是机会。”他嗓音温和,“只是观政考核就在未月廿一,你须得潜心准备。父皇慧眼,从不会埋没真才实干之辈。”


    宋景时感激地望来,片刻后又道:“阿沅生辰就在十六,眼下也没听到任何生辰宴的消息,学生斗胆请教殿下,阿沅是打算如何庆生呢?”


    “学生在去崇文书院念学前,每岁都与阿沅一同过生辰,难得今岁同在京中,不知学生可有幸为阿沅庆生?”


    沈泽谦面色无波无澜,须臾温声:“阿沅与宋观政相识已久,若宋观政能前来贺岁,她自然欣喜。”


    “十六傍晚,就在恭王府办,宋观政若得闲,备薄礼上门即可。”


    把他打发走了,沈泽谦静了会儿,对盛忠道:“叫礼部尚书来。”


    宋景时当真是挑衅。赤.裸裸的挑衅。


    他国一家人吃饭,他一个外人来作甚?


    “柔阳公主待产在即,满月酒须提前准备。”他对礼部尚书道,“宋观政先前手伤,耽搁上值,眼见便要观政考核,实干履历尚不足,便将这活交给他做吧。”


    礼部尚书唇角抽了抽。


    常宁公主远嫁藩?,朝瑜公主仍未婚配,柔阳公主是眼下最尊贵的一位,且满月礼的旧例汇编、仪轨底本、赏赐品级,都是直接给恒顺帝瞧的。


    办好了,那是恒顺帝与柔阳公主都要风光大赏的。


    这宋景时科举才是同进士出身,却这般得殿下赏识,礼部与工部众人皆对此非议已久。


    若这一桩差事再容他办好了,是不是待日后恭王殿下继位,他这礼部尚书的位置,也该收拾着拱手让给宋景时了?


    “这差事,殿下需何时办妥呢?”礼部尚书不敢有旁言,询问。


    “十七一早。”沈泽谦答他。


    礼部尚书应了声“臣遵旨”,待退出殿内,方扯了扯唇角。


    十七一早要,那便十六再告诉宋景时吧-


    朝堂诸事祝沅一概不知,成日里窝在寝屋中看她的话本子。


    《风流女侠俊和尚》写得太有趣了,她作息都看得颠倒,熬夜看到三四更天,上午去同阮月漪聊聊糕点铺子,回府用了午膳,便一觉睡到沈泽谦下值回府。


    只不过这日……


    “祝春至,你不要用尾巴扫我脚丫。”脚底板被什么毛绒绒的东西挠得痒,祝沅把脚又往回缩了缩,闷声,“我再睡一会儿。”


    “怎的醒了还要睡?”响起一道温柔的女声。


    “因为我是一块回锅肉……”祝沅卷着衾被含含糊糊地应,“好桃糕、好桂酥,我昨日快四更才睡下,不要闹我嘛……”


    “祝沅,你昨夜几时安歇的?”那女声不温柔了,不像桃糕,也不像桂酥,还叫她大名,像是……


    祝沅费劲地掀开沉重的眼皮,隔着朦胧日光,看向坐在她榻边的青衫女人。


    半晌,她不确定地揉了揉眼睛,再度看过去:“……娘亲?!”


    徐窈轻轻应了声。


    祝沅一骨碌从榻上爬起来,确定似的将她上上下下地看了个遍,而后一下子钻进她怀中:“娘亲!”


    她已有足足半年没有见过徐窈了。


    娘亲的怀抱与记忆中一模一样,抱着软软的,有浅淡又令人安心的草药与皂角香味。


    徐窈回抱住她,轻轻抚摸着她肩背:“殿下说要给你一个生辰的惊喜,特意没让我和你爹爹同你说,昨夜住在客栈,今儿中午就来了。”


    “谁知道呢,小回锅肉这般懒怠,便是过生辰,也能午歇上整整一下午。”


    祝沅抱着她不松手,闻言嘿嘿笑了两声:“我是被哥哥惯的嘛。”


    “爹爹在何处呢?我更衣了去瞧瞧他。”


    “他进宫谢恩了,晚会儿应当与殿下一同回府。”徐窈温温笑着,“不急。今日是十五的生辰,先好好梳妆才是。”


    祝沅点点头,疑惑地问:“谢恩?”


    “承蒙殿下垂爱,你爹爹被提拔成户部侍郎,往后便要在京中任职了。”徐窈解释,“虽说也就是今晨之事,可殿下都不曾知会过你?”


    祝沅懵懵地摇头:“我全然不知情。”


    她未曾细想这其中的关系,只欢喜道:“那往后我也可以日日见到爹爹和娘亲啦!”


    徐窈笑着点头,也并未多同她讲。


    祝安康为人过于本分,作知州时次次考满都政绩卓越,本是直隶州知州,却回回晋升都被旁人抢了先。


    不过他国一家人也都不多讲究高官名禄,只有祝沅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左不过想平平安安地过完一生罢了。


    若非是恭王殿下着意提拔,祝安康还指不定何时能晋上知府,更别提广洋府知府就做了月余,而今却能迈过参政、迈过布政使,直接进京领了户部侍郎一职。


    这原是祝安康或许一辈子都够不到的官位。


    皇恩浩荡,他国都觉着惶恐。


    惶恐难能回报恭王殿下,更惶恐他国的珍珍受委屈,为人父母,却无能为力。


    “娘亲你说,我是穿这件豆绿的呢,还是穿这件荷花白的呢?”祝沅全然不知徐窈所想,拿着两件衣裳,征询她。


    “荷花白吧。”徐窈回神,弯眸浅笑,“你换好衣裳,娘亲来为你绾发、梳妆。”-


    沈泽谦与祝安康是傍晚时分回的恭王府。


    “爹爹!”祝沅两步跳到祝安康面前,展臂抱住他,“珍珍好久没见爹爹了。”


    祝安康回抱住她,比划了一下位置,温声:“珍珍长高了。”


    年关分别时祝沅只到他耳垂,而今已到了他耳朵上方。京都比广洋府气候干燥不少,但她也确实如信中所说,面色红润又康健,甚至瞧着比在广洋府养得还要滋润些。


    “爹爹只说我长高了,怎的不觉着哥哥也长高了呢?”祝沅仰起头来,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头顶与沈泽谦,“我才到哥哥下巴呢。”


    祝安康讪讪笑了下,语声努力放得轻松:“是啊,你国都大了,往后也都得好好的啊。”


    “从前在洋州,明濯承蒙伯父伯母照拂,眼下伯父伯母与珍珍远道来京,明濯自然也会尽己所能地关照。”沈泽谦将视线从祝沅身上收回,温声。


    “好啦,咱国一家人也不要站着说话嘛,”祝沅没察觉什么不对劲,一边自然而然地拉过沈泽谦的手,一边拉过徐窈,“都备好菜肴啦,我国去用晚膳。”


    花厅内摆的是张金丝楠木圆桌,沈泽谦左手边是祝安康,右手边是祝沅,祝沅另一边是徐窈,是同往昔在洋州一模一样的座次。


    “我记得景时给我捎过口信,说他也要来呢。”祝沅看了眼席位,想起什么,“怎的还不来呢?”


    “他应是不得闲来了。”沈泽谦淡声,“礼部近来要准备柔阳腹中孩儿的满月酒事宜。”


    “他再忙能有哥哥忙么。”祝沅不满地嘟哝,“哥哥还能得闲把我的生辰宴都安排好,他就能忙到连露个面、送个礼的时间都没有?不上心就是不上心嘛。”


    “怎么同景时起矛盾了?”徐窈微愣。


    “娘亲,你都不知晓,景时从崇文书院念学回来,与从前是不一样了。”祝沅抱怨,“今日是我十五岁的生辰,他也不表态,而且都不记得我不吃辣,最讨厌的是,他还要挑拨我和哥哥!”


    祝沅一五一十地将先前发生的诸事同祝安康与徐窈讲了,末了软声:“娘亲,你同小姨说嘛,你说我与景时合不来,做表兄妹便足够,不要亲上加亲了。”


    “好,娘亲都依你的。”徐窈温声。


    她原本也没多把这娃娃亲放在心上,左不过是姐妹之间的闲话,且两个孩子幼时确乎亲厚,而今不合适了,再随口回绝了便是。


    “宋观政公务繁忙,廿一又要观政考核,定然是无意。”沈泽谦温声,“你也别放在心上。”


    “他那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哥哥还替他说话呢。”祝沅替他不满,“还是哥哥宽仁。”


    “他既惹你不虞,便莫要去想了。”沈泽谦稍抬了下唇角,旋即道,“今日是珍珍生辰,席上也没有外人,便作是一家人团圆,尽管随意些、放松些。”


    “生辰吉乐,珍珍。”他嗓音愈柔,“开席吧。”


    生辰小宴,摆了一席广洋府的特色菜肴。


    镇桌的一道是八宝冬瓜盅,硕大的冬瓜被挖空了作容器,里面盛着虾仁、干贝、鸡肉、香菇、莲子、百合等若干食材,清鲜可口。


    冬瓜壳上刻的却并非是普通的花纹,而是一只团窝的小绵羊,头顶上顶着一颗荔枝,旁边雕以一丛丛的荔枝果点缀。


    祝沅左右扭着头看,惊喜道:“哥哥,这是你雕的么?”


    与她先前送给他的靠垫上的图样一模一样。


    沈泽谦微颔首:“像么?”


    “像呀,同直接搬到冬瓜上了似的。”祝沅高兴得恨不得把冬瓜抱起来展示,“我就说哥哥是一个没有短板的人。”


    此外,还有酸甜爆汁的荔枝酿虾、清鲜雅致的泮塘五秀羹、皮脆肉香的深井烧鹅、鲜嫩多汁的荷叶乳鸽……以及特意为她准备的、新酿的荔枝酒。


    头一回品过酒,祝沅便爱上了这种味道。


    鲜荔枝酿的薄酒入喉甜润绵密,尝不出太浓烈的酒味,只觉着甘冽可口。


    薄酒不醉人,薄酒只让她喝得脑袋晕乎乎。


    酒过三巡,将睡醒的祝春至闻到香味,迈着小碎步“哒哒哒”地走了过来,蹭蹭祝沅的小腿。


    “爹爹瞧,这是哥哥打马球给我赢的小猫。”祝沅将它抱起来,向祝安康展示,“祝春至,这是外祖父。”


    祝安康愣了愣,和徐窈相视而笑。


    “小小年纪,都让自己当上娘亲了。”他说了句同徐窈一样打趣的话。


    “对呀。”祝沅脸颊泛着红,点点身旁的沈泽谦,“哥哥是舅舅。”


    “珍珍今日欢喜,一时贪杯,不胜酒力,”沈泽谦手掌虚虚托在她肋下,免得她没骨头似的要向下滑,对祝安康和徐窈道,“伯父伯母舟车劳顿,烦请先回东客院休息。”


    “珍珍有明濯照料,伯父伯母宽心。”


    他说话从来都是温和恭谨到令人挑不出错处的,祝安康隐隐觉着些不对劲,但酒意上头、身子疲乏,也并未多想。


    便挽着徐窈,由人带着向东客院踉踉跄跄地去了:“窈窈,总觉着珍珍现下待明濯,比待咱国还亲……”


    “可殿下、到底是外人呐……”-


    沈泽谦确乎如约将祝沅安生抱回了颐珍阁。


    但他没走,只屏退了一众下人,依旧将她揽在自己怀中:“醉了?”


    祝沅将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噢。”


    “我只是脑袋晕晕的、身子软软的,只想同哥哥贴贴的……”


    还是那般姿势,她跨坐在沈泽谦膝上,手臂软绵绵地搭在他颈侧,音调也软绵绵的。


    “珍珍大王想如何便如何。”沈泽谦没急着让人做醒酒汤,只将她拢紧了些,低笑,“今日生辰,可还欢喜么?”


    “欢喜!自然欢喜!”祝沅点头如小鸡啄米,“我没想到爹爹娘亲会来陪我过生辰,更没想到爹爹升了京官,往后他国就能在京中一直陪我了……”


    “哥哥,谢谢你。”她甜声,“谢谢你疼珍珍,也谢谢你给爹爹这个机会。爹爹定然会好好珍惜的。”


    沈泽谦愣了片刻,倏然弯唇。


    “我的珍珍大了,什么都懂。”他垂眼,低声,“忙了一整日,哥哥都没能好好看看你。”


    怀中的少女会意地冲他仰起脸。


    徐窈今日为她上了完整的妆容,面上薄薄敷了一层玉簪粉,愈称肤若凝脂。


    眉黛勾勒出细眉弯如远山,眼尾用眼墨淡淡画出轻微上挑的弧度,比之素日的温软无害,更添了几分猫儿似的娇俏灵动。


    口脂已被她在宴饮间吃得干净,酒意却仿佛又为她上了一层胭脂,脸颊白里透红。


    皂白分明的眼瞳不复往日澄明清澈,水雾蒙蒙,眼尾漫着些微醺的绯色。


    她心情颇佳,笑意甜软,左腮边的酒窝深深下陷,笑得连那颗尖尖的虎牙都露了出来。


    沈泽谦喉头情不自禁地滚动。要看她的是他,现下颇为狼狈地错开视线的也是他。


    “哥哥怎的又不看珍珍了?”祝沅不解,向他凑得更近,“珍珍今日,不漂亮么?”


    漂亮。漂亮得过头了。


    沈泽谦难以说出口,在她腰际的手不自觉地想要收紧,又怕弄疼了她,最终只兀自紧攥成拳,克制地落在她腰侧。


    “哥哥怎的不说话了?”祝沅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哥哥觉着珍珍今日不漂亮么?可珍珍觉着,哥哥今日尤为漂亮呢。”


    晚夜的月光是浅淡的银白,透过未曾拉严的窗纱落在怀抱着她的青年身上。


    这是她在京中头一回瞧见沈泽谦穿月白的衣衫。素日的松绿虽说端雅,可她总觉着过分威严自持,不合哥哥的温柔性子。


    还是浅色合宜。月影朦胧,形貌清隽的青年肌骨如玉,肤胜雪,发似墨,凤眸眼尾如钩般轻微上翘,眉骨英挺高耸,唇瓣菲薄,唇角总是上扬的,弧度清浅又漂亮。


    全身只有黑白两色,偏偏整只耳朵都是红的,与荔枝壳一般殷红鲜艳。


    今日是她的生辰,哥哥定然不会是恼怒,那便是欢喜至极了。


    “哥哥也分外欢喜。”她于是笃定地开口。


    沈泽谦喉间溢出一声极为低哑的“嗯”。


    “但是哥哥今日也没有饮酒呢。”祝沅耸耸鼻尖,闻他,“我分明记得哥哥的胃疾是可以用一点点薄酒的。”


    “那般喜爱,便都留给珍珍。”


    “回头再酿便是了。哥哥今日没尝上一口,真真是可惜了。”祝沅遗憾道。


    沈泽谦忆起那夜她不依不饶要让他尝的桂枝汤,轻笑了笑,诱道:“那若哥哥现下想试试味道,如何才好?酒壶都空了,还有何处有?”


    祝沅认真地思考着,稍顷,凑近。


    鼻尖几乎亲昵地贴上他的鼻尖。


    沈泽谦屏住呼吸,眼睫微垂,等着她下一步动作。


    但她的唇并未如他期盼那般上前,只是停在了与他唇瓣咫尺相隔之处,而后……


    祝沅张开嘴,轻轻向他呼了口带着浓郁酒香的气。


    “哥哥喝不到了,只能闻闻味道啦。”她呼了口气便退开一点,笑吟吟道。


    沈泽谦怔忡,半晌方启唇:“当真是遗憾。”


    “不过今日珍珍如此欢喜,是否也算哥哥备生辰宴有功?”他旋即又将她搂近,嗓音中诱哄的意味更足,“珍珍是否该给哥哥些奖励?”


    祝沅知道他说的奖励是什么:“亲亲?”


    沈泽谦“嗯”了声,唇角扬起,露出他右腮清浅的酒窝。


    祝沅视线在他酒窝停了一瞬,没有亲。


    她亲过了,这回要换一处。


    她视线从他唇角上移,停在他英挺的鼻,停在他鼻梁侧边那颗淡褐色的小痣上。


    《风流女侠俊和尚》里,俊和尚的锁骨窝有一颗艳红的小痣,风流女侠亲过好多次。


    风流女侠说,漂亮的痣就是当作重点标记给人亲的。


    哥哥这颗痣也很漂亮。


    那也是标记出来亲亲的重点。


    祝沅倾身,轻轻吻上那颗淡褐色的小痣。


    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沈泽谦为她亲的位置愣了片刻,须臾弯唇:“珍珍为何要亲这里?”


    “因为这里长了一颗勾人亲的痣呀。”祝沅醉醺醺地回答他,“很好看。”


    “哥哥就只有这颗痣好看么?”沈泽谦被她这无厘头的话逗笑,勾着她后腰,不让她后撤,自己稍倾身。


    “当然、不是。”鼻尖与他的相抵,祝沅没法摇头,本能地抿了下唇,回答他。


    她柔润的唇瓣随着这动作被抿上一点晶亮的水色。


    沈泽谦眸光微暗,耐心十足地引着问:“还有何处好看?”


    “眼睛好看,鼻子好看,嘴唇也好看……”祝沅顺着他的话,真心实意地答。


    哥哥当真生得出众,若是做和尚,就是整个庙里最俊的和尚了。


    沈泽谦又冲她弯起了唇角,唇形精致漂亮,唇瓣透着极浅的绯色,酒窝清浅泛光,好似盈满了此夜的月华。


    他仅以一只手将她紧扣在怀中,另一只手食指曲起,轻轻点在那颗酒窝上。


    又顺着他弧度优美的唇线偏移,最终,点在他唇中。


    “宝贝,”沈泽谦哑声哄,“亲这里。”


    作者有话说:


    「1」出自《论语》


    删删打打不知道说啥嘿嘿嘿嘿嘿


    第38章 他不应做如


    夜半三更, 沈泽谦合衣平躺在榻上,纵不曾翻来覆去,也依旧神思清明, 了无睡意。


    情不自禁地, 又回忆起方才的境况。


    祝沅平日就对他尤为信赖,醉酒时更是乖顺到令他忍不住想要欺负, 听了那般的哄骗,也没生出任何不对劲的心思来。


    鼻尖蹭了蹭他的,便蠢蠢欲动。


    沈泽谦挪开了点在唇中的手指,在她后腰的手稍收紧,难耐地勾着她向前。


    可唇瓣将触碰上的那刻……


    祝沅突然垂下头来,伏在他肩头,睡着了。


    沈泽谦愣住,听着她的呼吸极快变得均匀绵长,方垂眼, 无奈地低笑了声。


    趁人之危总要有个限度。


    君子不欺暗室。他早知自己绝非光明磊落的君子,但也不应做如此偷腥的小人。


    她既睡着,纵是自己再如何贪念, 也不该更进一步了。


    只不过最终是否落到实处,都未再影响此夜一帘幽梦。


    他的珍珍今日当真很美。相对而坐时尚不敢直视,梦中倒是颇为胆大轻狂。


    她素日偏爱浅绿、浅黄这样柔和中有带点俏皮的颜色, 鲜少穿荷花白这类素淡的颜色,因而沈泽谦也并未想过, 这般的衣裳也会如此适合她。


    如同初夏头一朵含苞欲放的白荷,干净纯真到不染纤尘,荷瓣娇嫩,堆露凝香。


    偏偏眼角眉梢又是那一抹酒醉的绯红。


    每一回对视都浸透浓沉酒意, 清醒与克制悉数融化在她湿润澄明的眼眸。


    吐气如兰,她檀口微启,分明不曾作出任何邀请,他却偏要做不请自来的无礼之辈。


    比初次熟练,按理来说也应比初次好耐性,可大抵是压抑的时日已久,总觉着不够熨帖。


    仿佛要把所有无心懵懂的撩弄都在此夜一并同祝沅算清似的,沈泽谦手掌扣着她柔白的后颈,倾身落下吻来。


    唇齿相依,缱绻厮缠。


    她跨坐在他膝上,身子软得如同一朵轻飘飘的云,眉眼间醺暖的红晕于交吻间色泽愈重,若含浓艳迷离的春.情。


    “学会了么?”沈泽谦稍偏开唇,鼻尖与她的相抵,哑声。


    祝沅胡乱地点了点头,并不向他展示她所学的成果,只是问他傻问题:“哥哥在家中,为何不扎舒服不硌人的软绦,偏要扎这般坚硬的玉带?”


    沈泽谦低低笑了声,引过她的手。


    柔软的指尖从微敞的领口,顺着胸膛下凹的线条,寸寸向下,最终隔着衣料,勾在他腰间镶水绿石的玉带边缘。


    “宝贝,再试一试。”垂首再度亲吻她之前,沈泽谦启唇,音色滚烫。


    夜浓如墨,细雨淅沥。


    朦胧月色自窗牖的缝隙泄入内室,映出一道狭长的光晕,清浅、皎洁,若粼粼水波。


    沈泽谦松开搂在祝沅后颈的手,唇瓣退开几分,容她换气。


    如今夜毫无征兆地睡去一般,祝沅无力地垂下头,软在他肩窝,气喘微微。


    绯红的眼角不可控地沁出泪意,又被轻柔耐心地吮净。


    “别怕,做到了。”修长的手掌抚过她紧绷的后背,沈泽谦勉强抽回神思,哑声安抚。


    “珍珍,很棒。”-


    梦醒时,依旧恍惚,依旧餍足。


    越界的情意依旧不曾被坦然接受,先上涌的却并非头一回的无措茫然了。


    怨自己不够克制,又无奈她懵懂。


    比情意更难能接受的从来是欲.望。


    沈泽谦静坐着平复了半晌心绪,照旧是叫人换了床具,自己洗沐过,便如常准备去膳厅用过早膳,进宫上朝。


    未至膳厅,先瞧见了同样早起的祝安康。


    他怀里抱着祝春至,正拿着棵翠绿的狗尾巴草,有一搭没一搭地点它的鼻头。


    祝春至神色恹恹,一只眼睁开,一只眼半睁着,一瞧便是没睡醒便被强行带来了晨练。


    见到他了,方发出一声哑哑的“咪”。


    “伯父,晨安。”沈泽谦难能心虚地顿了下脚步,方上前,温声问好,“京中夏日干热,您昨夜歇息得可还好?”


    祝安康松了手,臂弯里的祝春至立时跳下来,蹭了蹭沈泽谦的小腿,谁也不多理会,便迈着小碎步向颐珍阁去了。


    “劳殿下记挂,臣睡得安稳,一切安好。”祝安康这才行礼,回话,“殿下庶务繁重,更要珍重身体。”


    沈泽谦愣住,唇畔难能真挚的笑弧不由落下了几分,本能地退回到素日温和又疏离的弧度。


    “……伯父。”静了片刻,他执拗地轻声。


    或许是他的声音太轻,轻到令祝安康不曾听清,只是又开口:“臣能有今日,全然是仰仗殿下照拂,心中感怀不尽,自会为殿下尽忠。”


    “只是东北角那座宅邸,乃皇家恩典,臣与小女万不敢白白受用。臣初入京,俸禄微薄,还请殿下宽准一二,日后定会凑齐银两还清。”


    沈泽谦喉间微窒。他向来知晓自己能言善道,偏而今望着低眉垂首的祝安康,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话。


    “那是父皇赐予珍珍的住处,您何必与明濯谈还清与否呢。”须臾,他轻声。


    “皇上美意,小女不敢辜负。宅院已大致置办得妥当,臣既要在京中任职,便求将小女接回身边,与内子一同照顾。”祝安康并未抬眼与他对视,语声平静,“小女顽劣,臣不敢留她在王府多叨扰殿下,还望殿下成全。”


    “臣无心拖延,本该昨日到京便同殿下说明的,只是昨日……小女生辰,臣不敢扫了殿下的好兴致。”


    雨后的晨风轻拂过廊下草木。已至盛夏,可清晨的风撩入衣摆与肌肤相贴时,仍觉着寒意迫人。


    沈泽谦眸中似有一瞬的波澜。


    如同一枚细小的石子坠入寒潭,尚不及漾开涟漪,便被潭底上翻的潭水重掩盖得宁静如常。


    只余不易察觉的冷沉。


    片刻后,他轻眨了下眼:“您心有顾虑,我都能体谅。”


    “户部掌管财政大权,侍郎一位空置月余,而今您初来上任,又是破格提拔,眼红者不计其数,想挑您错处之人亦是。诸事纷杂,怕是难以得闲。”


    “珍珍是我认下的义妹,与我同住本就名正言顺,若此时放她离开,难免会遭人揣测。”


    “或是恭王府待珍珍不好,或是我与珍珍离心,都是平白为她招惹闲话,唯有常住恭王府,才能护得住她声名、体面。”


    祝安康艰难地抬眼,对上他疏冷的眼眸,动了动唇,欲言又止。


    “您定要忌惮、疏远我,便不该再多言了。”沈泽谦唇畔最后一点弧度落下,嗓音不复温和,字字沉冷。


    “祝沅,本王不放。”


    祝安康身形颤了颤,尚未回应,便听秉礼扬起的声音:“殿下,您昨儿吩咐膳房准备的祝侍郎喜爱的及第粥,那猪杂是现下烫么——”


    他几步走上前,神情微愣:“祝侍郎也在,还真巧……您若是现下要去用早膳,奴才便叫膳房给猪杂烫了,保着它鲜嫩不柴?”-


    没熬夜看《风流女侠俊和尚》,祝沅作息规律了许多,悠悠转醒时,将过辰时。


    她并不记得自己昨夜喝了醒酒汤,但神清气爽,丝毫不觉宿醉该有的难受。


    “是因着殿下叫奴婢们给小姐用热巾子擦了身体,又蘸了葛花水给您敷了额头,薄荷冰片也一应熏着呢。”桂酥笑着为她解惑。


    “只不过好小姐,您下回若定要这般贪杯,也得撑着精神用了醒酒汤才好,”桃糕笑她,“您怎能困倦到直接在殿下怀中睡着了呢?”


    祝沅愣了愣,由着脑中碎裂的回忆渐渐拼凑成完整的形状。


    哥哥说要看看她。


    哥哥说遗憾没有喝到昨夜鲜甜的荔枝酒。


    哥哥说,他将生辰宴办得好,想向她讨要奖励。


    她给了吗?


    祝沅晃了晃头,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了。


    罢了。多给一回是无妨的,但没给是万万不成的。


    等哥哥下值回家吧。白日里若得闲,就让她自己先研究一下这回该亲何处。


    亲过了酒窝,也亲过了眼睫毛……


    沈泽谦与祝安康都不在家中,她简单地梳妆过,喊上徐窈一同陪她用早膳。


    “今日的早膳居然是肠粉呀。”祝沅看着面前两只白瓷盘中的肠粉,欣喜地对徐窈道,“娘亲,你瞧,还有你喜欢的鲜虾肠粉呢。”


    米浆入蒸笼时便被摊得极薄,蒸熟的肠粉依旧薄可透光,她面前的一碟加了牛肉与鸡蛋,徐窈的便加了虾仁。


    细细淋上豉油,又为她的加了翠绿的葱花,入口滑嫩鲜香,是地地道道的广洋府风味。祝沅餍足地眯起眼睛。


    “殿下素来心细,记挂着侍郎夫人喜鲜虾不喜葱,还特意亲自叮嘱了膳房呢。”秉礼微笑着回话,“还记挂着祝侍郎喜爱在及第粥里烫猪杂,也吩咐了膳房,要等祝侍郎快到了膳厅再烫呢……夫人?”


    “娘亲?”祝沅咽下口中的一段肠粉,怔愣地望向徐窈,“娘亲为何眼睛红红的?”


    她屏退了秉礼,嘀咕:“膳房的人不可能粗心到用芥辣腌了虾仁啊……娘亲不开心么?”


    徐窈摇了摇头,轻声:“娘亲只是觉着……”


    “明濯他,当真是个很好的孩子啊。”-


    祝沅没想通徐窈为何会突然感怀。


    哥哥一直是个很好很温柔的人呀。


    娘亲又不是头一日认识哥哥了。


    应是许久没见,爹爹娘亲也都想念哥哥了吧。毕竟在洋州同住时,他们也都把哥哥当成亲生子嗣去疼爱的。


    祝安康初来京中,府邸中还要收整许多,徐窈没叫祝沅跟着帮倒忙,她便同前几日一样,转去了知味观寻阮月漪。


    她们谈到现下,也已然谈妥了一大半。


    如沈泽谦先前所说的那般,彼此襄助,合作互利,祝沅每旬给阮月漪交一张广洋府硬菜的菜谱,糕点铺子单开。


    恰好阮月漪先前就盘了知味观对面的一间铺子,尚且闲置着,祝沅瞧着地段也合宜,铺面大小也足够,便将这铺子从她手中租了来。


    连帮工都能从知味观要现成的,阮月漪亲自为她挑了些本就在酒楼里做点心的帮厨,懂些基础,又伶俐能干,不担心拖祝沅后腿。


    她现下要忙的,就是制定食单,装修铺子,买上合适的厨具,最后再算个良辰吉日给她的铺子开张。


    “薄荷印糕、莲蓉酥、椰丝酥、桑芽软糕、金橘蜜糕……”祝沅同阮月漪头靠头坐着,边参考着知味观的定价酌情下降,边碎碎念着往宣纸上书写。


    “郡主,宫中来了消息。”正写着,阮月漪的贴身婢女泠玉叩门踏入,轻声禀报。


    “何事?”阮月漪拨着算盘的动作未停。


    “礼部今日递交了柔阳公主府满月酒的条案,将您与郡马的祝礼排在了谢大将军之后。”泠玉一五一十地说了。


    阮月漪手上动作微顿,片刻后淡声:“礼部尚书任职已有十余年,不该犯这种蠢错。”


    祝沅放下笔,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她都知晓这类宴会的祝礼顺序要按照尊卑等级来,纵是谢大将军是孩子的外祖父、纵是谢氏一族再有权势,外戚也是断断不敢排到宗室之前来的。


    礼部对这种规制定然比自己了解,为何还会如此疏漏?


    “回禀郡主,这条案并非礼部尚书所写,是今岁将来礼部的宋观政所作。”泠玉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祝沅,放轻声,“宋观政原是在工部观政的,被恭王殿下提拔到礼部后就在恩荣宴上摔折了手臂,而今刚回来,想来并非刻意怠慢。”


    “年轻人办差总有疏漏之时,但既在礼制尊卑上犯了错,皇舅自会处置,”阮月漪语声淡冷,“清珠,去知会郡马。”


    另一位贴身婢女清珠应声,快步离开。


    “他既是恭王殿下着意推捧之人,想来皇舅不会重罚,阿沅你也不必过分忧心。”阮月漪敛去眉眼一点寒意,偏首对祝沅道。


    “景时这般粗心,当真是辜负了哥哥,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倒不担心他。”祝沅小声,“只是乾乐姐姐,他并非有意冒犯你,你心里莫要不舒服。”


    阮月漪虽是郡主,却并未生养在京城。其母坤仪长公主下嫁北界,又红颜薄命,祝沅听闻她的父亲是位赌徒,想来幼时过得分外艰辛不易。


    她先前又与京中宗室不过几面之缘,并不亲厚。


    “乾乐姐姐虽不爱笑,但心肠是那样好,他们怎么会见你受欺负而置之不理呢。”她伸手,轻轻点了点阮月漪的算盘边边,“晚些时候,我给乾乐姐姐做薄荷印糕吃。”


    阮月漪眉眼软了些,片刻后,轻弯了下唇。


    “就不该叫你摇钱树,”她笑了声,“树硬,你呀,就是朵摇钱云。”


    她们这头没往心里去,乾清宫内,恒顺帝却已做了决定:“你如此粗疏、失礼,何堪大用!”


    沈泽谦没回首瞧瑟瑟发抖的宋景时,只淡声对恒顺帝道:“父皇息怒。他年轻初学,想来不过一时疏忽,只是尊卑礼制万不可乱,儿臣恳请父皇将他外放历练心性,勿要因此动怒,惊扰龙体。”


    恒顺帝一蹙眉,瞥向大气都不敢出的宋景时:“广洋府同知之子……那待观政考核事毕,你便回广洋府那儿领个县丞做吧。”


    “皇上,尚书、尚书大人给臣之时,谢大将军的祝礼就在乾乐郡主之前……”宋景时豁然抬头,辩解道,“臣并非刻意冒犯乾乐郡主,皇上,臣想留京……”


    “刻意也好,不刻意也罢,冒犯了便是冒犯了。”沈泽谦语声淡淡,“本王予你多次机会,你屡次三番把握不住,何堪留京任职。”


    “可臣是被构害的!”宋景时情急,也顾不得什么了,慌张地要去扯他的袖缘。


    沈泽谦不着痕迹地避开。


    “下放潮荒县。”恒顺帝不耐开口。


    宋景时怔住。


    潮荒县是广洋府最为偏僻贫穷的县,常年飓风袭扰,潮涝漫野,地瘠民贫,前去此地赴任,与直接被贬谪毫无任何分别。


    怕是此生都再难得翻身机遇。


    “礼部尚书任职已有十余年,何故要构害于一位观政?”沈泽谦淡淡掀睫,“父皇喜静,还不来人。”


    金吾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将宋景时拖出了乾清宫。


    “礼部你不缺人手,此等资质平庸之人不应看走了眼。”恒顺帝示意承仁为沈泽谦赐了座,缓声,“新上任的户部祝侍郎倒不错。”


    “先前你在洋州,祝家有功有恩,想来与你交情甚笃,是可信之臣。”


    沈泽谦想起祝安康清晨的话,神情稍顿。


    “儿臣不敢同朝臣私交,左不过一同为父皇尽忠。”须臾,他淡声回应。


    “若明濯并未给付真心,便不会在他知府做了不过月余便力荐他晋升京官,惹自己一身闲话。”恒顺帝唇角微勾,点破。


    “儿臣只是近来疲乏了。”半晌,沈泽谦放轻嗓音。


    恒顺帝未再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换了另一个他不喜欢的话题:“梁氏大势已去,你也该得闲选位王妃,两三位美妾,能帮你调节一二。”


    “边关未平,儿臣心中不宁,暂且无意于此。”沈泽谦只得又道。


    “也罢。那你得闲,便常去看看皇后。”


    ……


    下值时,细雨蒙蒙,路滑难行。


    广洋府一落雨就闷潮,祝安康一逢雨天便容易膝盖酸疼,今日头一日上值又劳心费神,想必更会难忍。


    “盛忠,”沈泽谦唤了声,“去御药库拿一罐治关节湿寒的虎骨膏,送去祝伯……”


    他语声停了下,旋即改口:“说阿沅记挂着他身体,特意托人送去。”


    盛忠应了声,立时自己去了。


    沈泽谦漫不经心地转了转油纸伞的伞柄,垂眼,看着雨滴从伞缘落下,在青砖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昨日他觉着宋景时是不知分寸的外人。今日才知,祝安康亦觉着他是外人,迫不及待地想要与他划清界限。


    到而今,连本能的关心都失了资格。


    他能理解祝安康所顾虑。


    可还是觉着这场雨细细碎碎,落得他倦乏,无力到唇角都提不起习以为常的弧度。


    “哥哥——”


    沈泽谦抬眼,怔然望向宫墙边的祝沅。


    她着了一身明亮的松花黄襦裙,手里撑了一把宽大的石榴红油纸伞,向他俏皮地转转伞柄,伞角的听雨铃转出清灵响音。


    将这暗沉的雨天绽开最鲜亮的一抹色彩。


    “你怎么来了。”回神之时,沈泽谦已三步并作两步地到了她面前,气息微乱地问。


    “怕哥哥没有带伞,别淋了雨,特意来接哥哥呀。”祝沅仰起脸,笑吟吟地回答他,“看来珍珍白担心了。”


    “……没有。等了多久。”沈泽谦接过她手中的油纸伞,将自己的收了,拢她到同一把伞下,又轻声问,“手里是什么。”


    她手里提着一只知味观的乌木食盒,想来是刚与阮月漪谈完铺子,便过来了。


    “都没有一刻钟。”祝沅与他牵着手,缓步向恭王府回,“是今日做的茯苓糕。”


    “哥哥胃疾,茯苓祛湿安神,我尝着也松软不黏牙,想着哥哥下值可能会饿,就带了些。”她软声,“我还往里面加了一点点陈皮,理气和胃,还能有些哥哥喜爱的酸味。”


    沈泽谦垂眼,对上她乌亮又清澈的荔枝眼。


    静了会儿,他轻声开口:“恐怕唯有你,才会这般仔细地记挂我。”


    祝沅不曾听出这话中的旁意,从食盒中拣了一块茯苓糕,喂到他唇边:“哥哥先尝尝。”


    茯苓是清淡的甜,陈皮的果酸清润,入口绵密软糯,隐隐作痛了一整日的胃霎时有了缓解。


    心中那分难以同她言说的窒涩与委屈,也在见到她的一瞬间烟消云散。


    沈泽谦扣紧了她的手,弯起唇角。


    “当然,还有一个理由。”祝沅晃着与他相牵的手,又慢吞吞道,“我记着该给哥哥奖励的,可今日一直在乾乐姐姐那处想食单,也就忘了想想,这回该亲亲何处。”


    “所以就决定给哥哥这个惊喜啦。”她掀眸,冲他忽闪着眼睛,“算不算有诚意?”


    如何能不算。


    沈泽谦被她哄得好笑又心软,可惜一手撑着伞,另一只手与她紧扣着,没能去捏一捏她微微鼓起的脸颊。


    “可哥哥素来贪得无厌,珍珍知晓。”闲谈之间,已走回了恭王府,游廊挡住雨丝,沈泽谦低声。


    “那哥哥还想要什么奖励?”祝沅偏头问,“无厌有厌都没关系。”


    沈泽谦垂眸,半晌,低俯下身,展臂。


    “哥哥想抱抱你。”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对不起宝宝们


    因为稿子都是提前一个多周扔进存稿箱的昨天太忙把这事儿给忘了


    二编:我靠不对啊,我靠,我今天更新了啊……


    当加更了宝宝们


    第39章 她是本王的


    石榴红的油纸伞尚未收起便落在地面, 听雨铃在风中相撞出细碎的响音。


    祝沅怔愣,并未躲避,由着沈泽谦将手臂落在她腰际, 一寸寸收紧。


    不如素日那般着意克制着轻重。他从来捏她脸颊的时候是轻轻的, 摸她头顶的时候也是轻轻的,就连与她十指相扣, 也会避免着不让他的手指夹疼她,不让指腹的茧磨痛她的手背。


    而今却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沈泽谦双手交叠着扣在她后腰,每一分都比上一分更紧,似是要将她揉入骨血,揉成与他永不分离的一部分。


    祝沅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哥哥今日的心情似乎不太好。


    她抬起手,轻轻回搂住他。


    与她相拥的青年身体明显地僵了一瞬,旋即更用力地将她搂紧。


    他额头抵在她肩窝,呼吸浓沉。鼻尖轻耸, 贪恋地嗅闻她身上独特的、清甜又温暖的气息。


    祝沅抬指,轻轻拍了拍他肩背,学着沈泽谦曾经安抚自己那般, 生涩地安抚他。


    可是哥哥太高了,她不能如他那般,手指穿到他发间, 温柔地抚摸。


    只能这般拍着,小声:“哥哥?”


    沈泽谦低低“嗯”了声。


    “哥哥是不是在难过?”祝沅试探地问, “能告诉珍珍原因么?”


    沈泽谦没回答,只又将她向怀中搂了搂。


    身体毫无缝隙地贴合,也犹嫌不足。


    鼻端满是哥哥身上温和端雅的沉水香香气,祝沅悄悄踮了踮脚尖, 把鼻子从他怀里露出来,呼吸新鲜的空气。


    她要被哥哥的肌肉闷得喘不动气了。


    为什么哥哥还没抱够呀。


    难过也不同她说,抱抱她就好了么?


    那她可真是厉害。


    只是祝沅将这般有些得意地想着,沈泽谦却忽而松开了紧拥着她的手臂,退开两步,偏首,掩唇,蹙眉,面上血色都褪去了许多。


    她愣了片刻,旋即分辨出他这是胃疾反复到几欲作呕,立时扬声:“快泡点温热的陈皮水来——”


    而后跳上前,手掌在他后背,顺着他脊骨轻轻往下顺了几顺:“哥哥,别吐,缓一缓。”


    轻柔的指尖抚过脊背理气,沈泽谦僵了一瞬,摁在手腕内侧穴位缓解的手指都松了寸许。


    深呼吸了两回,总算是压下胃中反酸的恶心之感,与祝沅一同,就近在廊凳上坐下来。


    抿了两口下人匆匆忙忙送来的陈皮水,又闻了闻清凉的薄荷叶,不适感终是悉数散了。


    “哥哥是今日吃了什么刺激的食物么?”祝沅手指还搭在他背上,边抚摸着边担忧地问,“很久没见到哥哥的胃疾这般严重了。”


    “玫瑰千层酥。”沈泽谦音调还有些沙哑。


    “哥哥怎的突然吃了这种糕点?”祝沅错愕地睁大眼睛,“那是用猪油炸制的,玫瑰花蜜又过分甜腻,消化不动,也冲喉咙,不伤胃才奇怪呢。”


    沈泽谦手肘支在膝弯,眼睫低垂,并未回答。


    “定不是哥哥贪嘴想吃的。怎的竟有人敢逼哥哥吃这种糕点?他不知道哥哥有胃疾吗?”祝沅愈说愈急,语速都难能变快了,“皇室的人都知晓,若非皇室之人,哥哥也不必吃了。”


    “哥哥你告诉珍珍,是谁这样过分?”她急得眼圈泛红,“丽贵妃都殁了,怎的还有人为难哥哥?这个说法一定要讨回来……”


    “无妨。”沈泽谦轻咳了声,低低截断她话音,“母后恩赏,不算为难。”


    祝沅僵在原处,呼吸都不觉停滞了一拍。


    为何会是谢京纾?


    为何会是……哥哥的娘亲。


    “皇后娘娘、她……”她语无伦次,想要安慰沈泽谦,又替谢京纾找不出疏漏的借口。


    自幼的胃疾,她为人母,又何故会忘记。


    何故会一碟糕点,恰好又油腻又甜齁,让他吃一口就会难受至此。


    沈泽谦侧眸,看她樱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如此反复,一句话都没能说出口,不禁失笑。


    “分明就是借着恩赏的由头在为难!”半晌,祝沅破罐子破摔道,“皇后娘娘更不能这般待哥哥!她是哥哥的娘亲,怎能这般过分!”


    沈泽谦抬手,轻轻抚在她湿润的眼尾:“不哭,珍珍。”


    谢京纾不愿见他,他又并非头一日知晓。


    只是恒顺帝开了口,他也不得不上赶着去讨她嫌。谢京纾的火气发不给恒顺帝,自然也要在他身上寻个出口。


    亲缘淡薄,他早该习惯。


    可哪怕不曾说出口,心中也总是期盼着,梁氏垮台,谢京纾大仇得报,也能放下芥蒂。


    分明在丽贵妃自尽后,坤宁宫内朝歌夜弦,却从不曾传召一回,沈泽谦便知晓她并未原谅。


    可时至今日,谢京纾一碟玫瑰千层酥赏下来,方觉察自己从来是痴心妄想。


    也在今日,忽而觉着疲惫到没有一丝力气了。仿若病去如抽丝,每一日都轻慢到磨人,不知何时才能熬到尽头。


    祝沅咬着唇,隔着朦胧泪眼望向沈泽谦。


    他唇角依旧如素日那般轻轻抬着,眉眼乌浓英挺,看她的眸光永远温柔又耐心。


    分明受委屈的是他自己,还要他反过来去安慰。


    祝沅拍开他的手,呜咽着抬手,将他严严实实抱紧。


    “若是抱抱我,哥哥就会开心些……”她用自己最大的力气搂着沈泽谦,闷声。


    “那珍珍给你抱多久都可以。”-


    沈泽谦的胃疾次日便未再发作了,但他还是向恒顺帝告了三日假,不忙任何公务,只想同祝沅多待一待,恢复恢复精气神。


    细雨过后,晴空如洗,最宜出府散心。


    “昨日太忙,精神不济,都不曾给你生辰礼,”沈泽谦命人将一只黄花梨木的描金衣箱捧到祝沅跟前,“珍珍瞧瞧,是否合心意?”


    衣箱内是一套崭新的骑装,月白窄袖的骑袍,外罩一层沧浪色的骑袴,还配着一双软底的皮靴,配色清丽倒不必多言,最为稀奇的是,这衣料摸起来既如纱轻薄,又似绒厚实。


    从来没有女子能拒绝漂亮的衣物。


    祝沅欢喜地上手摸了又摸,又去试沈泽谦身上沧浪配藏青的骑装,却只能触到普通的锦缎感。


    “我以为哥哥是做了两身一样的骑装呢。”她拎起自己的骑装,在身上比量,“不过颜色差不多,也能叫人一眼就瞧出来我们是兄妹。”


    沈泽谦稍弯唇,一旁的盛忠已开了口:“小姐有所不知,您这料子是青原所产的驼绒云纱,稀缺得紧呢!”


    “奴才听闻,这是用草原特有的白驼,只取驼羔颈下最软的一层细绒,混进草原特有的冰草纤维,用雪山融水漂洗再织就的。年初青原汗国将哈斯公主嫁来与我朝结秦晋之好,方上贡了几匹,宫中妃嫔们也都抢破了头地要,咱们殿下虽圣眷优容,却也分不到能制两身衣裳的呀!”


    祝沅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所以哥哥就先紧着我了?”


    “景王妃说这料子做骑装能透风、不闷汗,轻软隔温,最适合女郎。”沈泽谦轻轻刮了下她鼻尖,“生辰礼,不必多想。先去试试,是否合身。”


    果真如景王妃哈斯其其格所言,穿在身上同羽绒一般软和,但出奇得毫不闷热笨重。


    祝沅在沈泽谦身前转了个圈儿展示:“合身,也好看。哥哥生辰送了我骑装,我便要许愿,年关的贺岁礼是匹小马驹!”


    她想学骑马已经很久了,只是广洋府多丘陵,不便跑马,幼时便一直搁置着。


    来京后姜锦慈带她骑过一回马,后来又在恩荣宴上观赏勋贵们打马球,她心中这念头便愈发强烈。


    但这愿望没等到年关便成真了。


    “哥哥与我当真是心有灵犀!”京郊骑庄内,祝沅望着下人牵上来的小马,喜不自胜。


    这是匹青骢马,鬃毛是浅青灰与银白色相间的,马蹄雪白,圆眼黝黑,四肢修长,一瞧便是温顺亲人的马儿。


    “它六岁,性子稳妥温驯,不会摔了你。”沈泽谦抚了抚小马的颈部,“骑庄是姜星淙名下的产业,哥哥包了一整日,无人惊扰,随你放松。”


    祝沅学着他的动作轻抚上小马修长的脖颈,出乎她意料的,小马偏过头,拱了拱她。


    “祝春至这样拱我是欢喜,它是不是也是欢喜?”祝沅这回没怀疑她的小马不舒服,只征询沈泽谦,得了他一句肯定的答复,笑道,“既是我的小马了,我要给它起个名字……”


    起名字当真不容易。


    不过她的小马,便同祝春至一样是她的家人了,祝沅想了想,用与祝春至一样起名的方法问它:“你是夏日来临的,‘夏来’还是土气些,便叫‘夏临’,可好?祝夏临?”


    小马不情愿地甩了甩尾巴。


    “‘祝夏临’不好听么。”祝沅嘟哝,“我都不知晓该如何起了。”


    正思忖着,下人又牵上来一匹更高大的青骢马,毛色比她这只要偏深青灰些,同样的四肢修长、眼瞳黑亮,比她的更为神骏挺拔。


    “这是哥哥恩荣宴上骑的马!”祝沅一眼认出,下一刻,却见她的小马走到哥哥的马儿身边,用尾巴扫了扫它。


    而哥哥的马儿微低头,将脑袋偎在了母马颈边。


    “我与哥哥的马儿关系也这样好,像我同哥哥一样好呢。”祝沅禁不住笑。


    身旁的沈泽谦语声轻慢:“他们是夫妻。”


    “啊,是哦,是夫妻啊,怪不得这般好……”祝沅本能地顺着他的话接了一句,旋即慢吞吞地反应过来,“是什么?”


    “夫妻。”沈泽谦将字音咬得更清晰,重复。


    “夫妻?”祝沅看了看交颈相依的两匹马儿,喃声,“怎么是夫妻呢……”


    哥哥与她拥抱时,分明也经常将脑袋支在她肩窝,与她脖颈贴着脖颈。


    但她和哥哥是清清白白的兄妹呀。


    应是马与人不一样吧。


    可是思绪到了这处,便不免又想到先前所见姜锦慈与沈泽澍十指相扣的姿态,与她和哥哥是一模一样的。


    人与人不至于有这样大的分别呀。


    究竟是为何呢?


    祝沅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又听沈泽谦毫无觉察地开了口,对她介绍:“这匹公马八岁,名唤‘青驰’,你的母马唤作‘青绒’,想来是这般被驯马奴唤习惯了,一时不愿改。”


    祝沅思绪被他牵走,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这样也好听,一听便是很般配的一对,那就不改啦。”


    她和哥哥的马是一对诶……?


    好像不对呀。通常不都是情人、夫妻,才会骑一对马么,怎的她和哥哥也是?


    祝沅想了又想,实在是没想通,索性放弃了。


    反正她和哥哥怎么样都可以。她对哥哥是,哥哥对她也是。


    哥哥又不会对她不好。


    她喜欢青绒,也喜欢和哥哥十指相扣地牵手,也喜欢哥哥把脑袋枕在她肩窝地拥抱,好像她也是哥哥可以依赖的大人一般。


    “是不是现下就可以上马试一试?”祝沅不再去想这令她困扰的问题,兴奋道。


    “嗯,不过青绒虽温驯,你也要小心些。”沈泽谦分开两匹黏人的马,“来,哥哥扶你。”


    修长宽阔的手掌托在她后腰,稍微一使力,祝沅便被他半抱半扶地带上了马。


    脚踩着马镫,身体不可避免地有些许僵硬,祝沅下意识地攥住他要收回的手:“别……”


    “背挺直,肩放松,”沈泽谦放温嗓音,“大腿莫要用力去夹马腹。”


    “宽心,哥哥在,摔了也会接着你。”指尖抚过她紧绷的脊背,他更柔声,“不会磨了小珍珠一分一毫。”


    大多时哥哥的安抚都是令她安心的,这回亦是,祝沅很快放松下来,依着他的叮嘱,双手一左一右不轻不重地握住马缰。


    “好。现下用大腿轻轻夹一夹马腹,像你素日挠祝春至的力道一样。”沈泽谦手掌隔了一寸距离,虚虚拢在她后腰,教道。


    祝沅依言照做,胯.下的青绒得令扬蹄,带着她缓步前行。


    青绒步履平稳,毫不颠簸,又有沈泽谦在身旁跟着,她绕着马场走了几圈,彻底放松下来。


    “好像骑马也不算难嘛。”祝沅自认已掌握了些技巧,便对身旁的青年道,“哥哥你也上马,我们一道骑。”


    沈泽谦颔首,翻身跃上青驰马背。


    两匹青骢马一高一低,马上的一对男女着同色系骑装,于宽阔的马场中并肩缓行。


    暖而不燥的南风轻拂过面颊,身上驼绒云纱的骑装轻薄又遮阳,祝沅惬意地眯起眼睛,冲身边的沈泽谦弯唇:“若是哥哥能每日都这般休假,陪着珍珍便好了。”


    或许同青绒与青驰一起散步比方才都愉快些一样,她同哥哥黏在一处就觉着开心。


    可是事与愿违总是常态,哥哥也总是忙得像只陀螺,哪怕是告了假,竟都能有人追到骑庄来找他。


    “哥哥去吧,我已经会骑马了,不必担心我。”祝沅听了骑庄下人的禀报,软声,“我就在马场等你。”


    沈泽谦眉眼间难掩不耐神色,轻轻回捏了下她的指尖:“哥哥尽快。”


    他策马赶到骑庄门前,却不想,见到的是被护卫拦下的宋景时,不耐更甚。


    “殿下、殿下,而今唯有您能帮学生一把,求您垂爱学生……”宋景时一见到他,立时跪下,“学生不愿去潮荒县任职……”


    “皇上一言九鼎,本王无能为力。”


    “殿下、殿下您不是最看重学生了么……”宋景时为这无情的话而惊愕地抬头,连声,“殿下您再给学生一次机会吧……”


    沈泽谦不着痕迹地避开他要拉自己衣摆的手,语声沉冷:“本王没给过你机会么。”


    诚然他不曾想过要让宋景时抓住,但他自己也确乎没本事抓住。


    宋景时怔怔地看着沈泽谦拂袖而去。


    “您说您也是,您求见殿下,非要趁着殿下与心上人幽会时来扰他兴致,他能应允您才奇怪呢。”守门的侍卫见他可怜,禁不住劝。


    “心上人?”宋景时怔然重复,“恭王殿下的心上人?”


    “殿下将自己良驹之配都赠予那女郎了,恐怕都不单单是心上人呢,”侍卫念叨,“十有八九都是未来的恭王妃了……”-


    祝沅并不知晓是谁来寻了沈泽谦,更不知晓他们聊了些什么,只是一个人驭着青绒,慢悠悠地在马场里闲逛。


    青驰跟着沈泽谦走了,青绒也蔫蔫的,同被日光晒得蔫哒哒的祝沅一样。


    哥哥不在,她骑了没多久便觉得累了,索性滑下马,在廊下临水的茶寮中坐下来,用用茶点,歇歇脚。


    青绒温驯,她也没有栓它,由着它在自己附近的一小片绿地自娱自乐。


    茶点用了一半,远处忽而传来一声马儿清亮的嘶鸣,青绒像是得了什么信号,撒蹄就往外跑。


    “诶!青绒你去哪儿啊!”祝沅惊得立刻撂下茶盏,“桂酥、桃糕,快叫人来!”


    她的青绒还没捂热乎呢,可不能跑丢了。


    祝沅情急,也顾不得许多了,自己跟着青绒留下的一串脚印,提步飞奔。


    骑庄有三个马场,沈泽谦今日给她包的是初学者的驯马场,第二个马场是世家子弟们赛马的竞速场,第三个则是野骑围场。


    要紧的是,第三个马场连着京郊的森林,若是青绒跑进深林中,怕就难找了。


    万幸一整个学期的武学课下来,祝沅的体力算是大有长进,青绒也并非是狂奔,她还是远远能瞧见它的身影的。


    它跑进的是赛马的竞速场。


    祝沅提到嗓子眼儿里的心落了一大半。


    这个马场是套圈式的,正值申时,场内有七八名少年郎君在竞相打圈赛马疾驰,乍然闯入的青绒受了惊,扬蹄横冲直撞。


    “来、来人……”祝沅复又紧张地提起心来,费力耐住因着奔跑而灼痛的喉咙,哑声道。


    先来的却并非是马场的驯马奴。


    那一群少年郎君中为首的一人冲出,胯.下骏马如飞箭斜掠而来,追上青绒,与它并着肩,不慌不忙地将它引回规矩的跑道。


    如此这般,便不会引的其他马儿受惊相撞,酿出更糟糕的事故。


    祝沅松了口气,看着那少年郎驭马与青绒并行了半圈,而后手腕一翻,指尖稳稳扣在青绒颈间鬃毛。


    青绒吃痛地立起,他却纹丝不动,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巧劲儿,带着青绒的马头轻轻向内一转,立时让它泄了力气。


    “吁——”


    只消一声沉冷的唤,青绒的前蹄立时收住,乖乖地立在了原地。


    祝沅长长舒了口气,看着那少年郎右手扣着自己马儿的缰绳,左手控着青绒头顶的鬃毛,不紧不慢地向她这处来。


    “女郎,看好它。”


    祝沅连忙拉过青绒,给它顺了顺毛,又仰起脸,冲来人道谢。


    少年郎着一套花青窄袖的骑装,墨发高束,眉眼虽比不得沈泽谦那般优越,但气质沉冷,瞧着……竟有几分眼熟。


    “陆恪?”祝沅盯着他看了几秒,慢吞吞出声。


    陆恪稍怔,垂眼望向身前的少女。


    盛夏晴阳,少女肤白如瓷,樱唇琼鼻,荔枝眼圆润清澈,墨发编成两根蓬松的麻花辫,因着飞奔,一前一后地搭在她肩头。


    月白与沧浪相配的骑装,衣料映着日光,显出几分与她一般软绒绒的温暖,却又似暑热里穿堂而过的一阵凉风,看上一眼,心情便禁不住地好。


    陆恪确信自己是不曾见过她的。否则这般灵秀可爱的女郎,断不会毫无印象。


    “今日多亏陆大人在了。”祝沅望望身边已经安静下来的青绒,平复了一下呼吸,冲他弯起唇来,“谢谢你呀。”


    陆恪视线在她唇畔的酒窝停了片刻,迅速地挪开:“举手之劳,女郎不必多言。”


    “只是……恕陆某冒昧,您是哪家的姑娘?”


    他怎的从不曾听妹妹陆怜说起过,京中还有笑起来这般温软动人的姑娘。


    头脑罕见地发热,他头一个问题就好奇她是否有婚配。


    祝沅原本提步要走,听陆恪这般问了,又停下脚步来:“我是祝……”


    将开了个头,身旁的青绒又是一阵躁动。


    “青绒,你别闹。”祝沅连忙勒住它,却听青绒欢快地嘶鸣了两声,而后又有同样欢快的两声马鸣回应。


    她扭过头,看到沈泽谦驭着青驰,向马场疾驰而来。


    怪不得青绒兴奋呢,她也兴奋:“哥哥!”


    沈泽谦勒停了青驰,翻身下马,将祝沅轻轻向身后一带,以身体隔开陆恪直白的视线。


    还问谁家的姑娘。又安的什么心思。


    沈泽谦徐缓启唇,语声沉冷,一字一顿。


    “本王的姑娘。”


    作者有话说:


    哥:虽然珍珍很优秀,很招人喜欢,但我的情敌……好多……


    走了一个又来一个又来一个又来一个


    其实陆恪他人不错不像宋景时那么歹毒


    第40章 我最喜欢哥


    回府的路上, 祝沅将沈泽谦离开那一小会儿的惊险一五一十地同他说了。


    “也不知道青绒是听了什么,当时便兴奋地往外跑了,多亏了陆恪帮我勒住青绒, 不然怕是要撞上他们赛马, 青绒与他们都会受伤的……”她心有余悸。


    “驯马奴说,是错听成了青驰的嘶鸣。”沈泽谦有一搭没一搭地揉捏着她的指尖, “青驰定然气恼,指不定青绒如何哄着呢。”


    “是呀,他们好好的不吵架便是。”祝沅不挣他,又道,“我该给陆恪认认真真道个谢的,应备点谢礼才好。”


    沈泽谦手上动作一顿:“陆恪?”


    “对呀,就是做锦衣卫指挥使的陆恪陆大人。”祝沅不明所以,同他解释。


    她偏了偏头,又提醒道:“就是先前阿慈带适龄的郎君名册来时, 说过觉着还不错的那个。”


    “这不是知道他是锦衣卫指挥使么。”沈泽谦语声淡冷。


    “是知道呀。”祝沅愈加不解。


    “既知道,应唤他‘陆大人’才是。”沈泽谦语声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像只是单纯地在约束她的礼法,“不应直呼其名。”


    可是唤陆恪很方便呀。身边只有哥哥,又没有外人。


    “好吧。”祝沅没同沈泽谦争论这种小事, 又问,“那哥哥觉着, 我应当给陆大人备什么谢礼呢?”


    “哥哥帮你挑一份便是。”


    “不成,他帮的是我又并非是哥哥,我挑给他,才有诚意呢。”祝沅反对。


    “你我一体, 对外并无分别。”沈泽谦垂眼。


    “有的有的。”祝沅坚持,不要他帮忙出主意了,自己想,“要不给陆大人送一份糕点?左右这几日铺子里试炊具,每日都会做一些,我装一盒给陆大人……”


    “不成。”


    “为何不成?过分单薄了么?”祝沅皱眉,“一盒放六个,或者放八个?诚意应当也足够吧。”


    “何必亲手给他做。”沈泽谦唇角抿得平直,“他性子冷,不喜甜。”


    “性子冷不冷同喜不喜甜没有必然的联系呀,襄王殿下性子也冷,不是也喜甜么。”祝沅顶嘴,“且我记得陆怜是喜甜的。”


    陆怜是陆恪的嫡妹,年方十五,也是明德书院女学正课班的学子,只是两人平素交流不多,她记得她同陆恪一般不苟言笑,但学识是顶顶好的。


    当初哥哥将认自己做了义妹,陆怜也并未同许多人一般嘴脸大变,回回见了面,也都是清清淡淡的一句“祝小娘子安”。


    至于陆怜喜甜,是因着她发现,陆怜每日用早膳时,都会往白粥里加两大勺白糖。


    广洋府人常有这般搭配的,京中倒极少见,她多看了两眼,便也记住了。


    “而且哥哥知道,我不是只会做甜糕呀,”祝沅顶了一句嘴,又继续道,“一盒六块,我就做三块甜的,三块不甜的,甜的就做玫瑰果馅蒸糕、红豆酥、玉露团;不甜的可以做芡实糕、薄荷印糕,还有那日给哥哥做的陈皮茯苓糕……”


    “给哥哥的与给陆大人这个外人的,能一样么。”半晌,沈泽谦低声问。


    “那哥哥要垄断我的陈皮茯苓糕嘛?”祝沅不理解他在纠结什么,“可我又不是只给哥哥做过陈皮茯苓糕。难道给哥哥做过的糕点,就不能再给旁人做了么?”


    “我并非此意。”沈泽谦近乎无奈地低叹。


    却又别扭地说不出口他的本意。


    “那就这般决定了。”祝沅拍板,“左右哥哥明日也要休假,不如陪我一起去铺子里。明日便要开张了。”


    “我都给铺子拟了几个名字,目前最中意‘穗香斋’,哥哥觉着如何?”她又软声问,“‘穗’代表广洋府「1」,‘香’取糕点香,‘穗香’也能取‘岁岁香甜无忧’的美意。”


    “你的铺子,自然依你的喜好来。”沈泽谦温声,手上动作未停。


    起先还是捏着她的指尖,而今手指已向上,攀到她纤瘦小巧的腕骨,轻缓地摩挲。


    “珍珍说姜小娘子觉着陆指挥使不错,今日见了他,又如何觉着?”他更关心旁的话题。


    “确实不错。陆恪,”祝沅语声顿了下,连忙改口,“陆大人。他也并非想象中那般冷若冰霜、不苟言笑,骑术也颇为精湛,能一手控制着自己的马儿,一手驯服青绒……”


    “哥哥也能。”


    “我知晓哥哥骑术优越。”祝沅不懂他为何要同陆恪攀比,“哥哥何处不优越。”


    “还有么?”沈泽谦只是又问。


    “还有……”祝沅当自己是说的少了,歪头想了又想,“还有,陆大人非常热心肠,眉目也生得清隽,身形也高挺。”


    “比哥哥生得更合你心意么?”


    祝沅古怪地看着沈泽谦:“哪有什么同哥哥比合不合我心意。哥哥这话问的好奇怪。”


    “有么?”沈泽谦只是重复。


    “没有。”祝沅于是回答,“我还是觉着哥哥生得最为俊美。”


    若说有人当真每一寸都生得令她挑不出任何瑕疵来,那一定是哥哥了。


    凤眸内勾外翘,本是尤其凌厉英气的眼型,但他眼瞳浓黑,鸦睫纤长,眸中又常含浅淡的笑意,从不会令她觉着冷漠,只会觉着迷人。


    鼻梁也高挺,但又不像异邦人那般过分凸起如鹰,侧边还有一颗淡褐色的小痣,不抢眼地点缀着。


    唇瓣菲薄,唇形流畅,唇角又生来就带着微微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地中和掉了薄唇总令人感受到的冷漠无情。


    连唇瓣的颜色都刚刚好。并非全然淡无血色,又不至如女郎那般红润,只是透着些极浅的绯红,笑起来时,只会觉着公子翩翩,温润如玉。


    还有一颗与她相对的酒窝,只是因着哥哥待旁人的笑总是浅淡疏离的,故而鲜少露出来,一笑出酒窝时,便更令人觉着如沐春风。


    眉眼生得好,身形也好,高大挺拔,肌肉并不过分偾张,断断是不会瞧着清瘦单薄的,可也不会让她像瞧见壮汉一般,总觉着他们一拳就能给自己捶成一个扁扁的面团。


    祝沅难以具体地形容这感受,只是觉着哥哥的一切都刚刚好,刚刚好每一处她都很喜欢。


    若她是女娲,就努力把每一个男子都捏得和哥哥一般完美,不让旁人觉着她乱甩泥点子。


    身旁被她暗自形容成女娲完美之作的沈泽谦轻轻笑了声。


    “所以,珍珍还是最喜欢哥哥。”他这般说。


    “当然呀。”祝沅实在是想不通,沈泽谦为何要重复这个他们都心知肚明的事实,“我若是不喜欢哥哥,那就没有喜欢的人了。”


    沈泽谦又极轻地笑了声。那笑音轻轻掠过她耳垂,泛起陌生的酥痒。


    如祝春至最柔软的尾巴尖扫过一般。


    祝沅心中又补充了一条:哥哥的声音也是最好听的。


    似泠泠清泉,又显而易见带着青年人的低沉,偶尔会染上几分沙哑,偶尔也会如现下这般,轻得柔软又勾人。


    “哥哥比陆恪好。”祝沅于是又重复,半是为了让他心安,半是真情实意。


    “我最喜欢哥哥了。”-


    穗香斋经过祝沅几日的规划,修缮已完成了大半,炊具等也一应俱全,只待最后几日彻底洒扫干净,便能正式开张了。


    她选定的开张吉日是未月廿八,提前这几日要培训帮工,还要做些试营业来暖场的糕点。


    沈泽谦到底也是没拦住她给陆恪送那一盒糕点做赔礼,但左不过一盒她试营业时顺手做的糕点,他自己会安慰自己。


    祝沅对他这些“稀奇古怪”的想法一概不知,每日都在穗香斋里忙前忙后,直至收了一张宋景时的请帖,才恍然发觉已经是未月廿二。


    她不知晓宋景时观政考核的结果,只是记着他办砸了满月酒的准备事宜,想来是不会留京任职了。


    那下回再见到,也不知是何时了。她纵然与他不似幼时亲厚,到底也有相识多年、青梅竹马的情分在,故而思忖一二,还是将穗香斋诸事向后推了推,应允下来。


    宋景时并未约她在酒楼用膳,只说想与她一同在护城河边的夜市闲逛一二,也提早就在约定的地点候着她了。


    可惜他见到祝沅时的欣喜尚不及挂上面庞,一瞧清她身旁之人,立时神色铁青。


    她带着桃糕和桂酥两位贴身婢女也就罢了,怎的还叫上了沈泽谦?!


    “景时,我想着哥哥先前那般抬举你,你若是要离京,哥哥也定然是不舍的,便自作主张叫了他来。”祝沅同他软声解释。


    她身旁,沈泽谦唇角微抬:“本王不请自来,宋观政不介意吧?”


    宋景时讪讪一笑。他没有胆子介意。


    只是视线落在他们二人十指相扣的手上,他僵滞片刻,难以避免地想到前几日在骑庄听到的守卫所言。


    未来的恭王妃……


    他那日并不曾离去,是好奇沈泽谦的心上人会是哪家的闺秀,想看看是否能恳请对方帮他在沈泽谦面前多美言几句。


    若沈泽谦能回心转意,愿帮他在恒顺帝面前劝上几句,说不准还有留京的机会。


    但他却未曾料想,和沈泽谦一同去骑庄的会是祝沅。


    怎的会是祝沅?!


    宋景时百思不得其解。她也并非百里挑一的美貌,琴棋书画也并非样样翘楚,祝安康虽被提拔成了户部侍郎,但资历尚浅还不曾站稳脚跟,家世更并非头等。


    最要紧的是,她擅长的还是上不得台面的做点心。哪有大家闺秀会不好好学习相夫教子,成日里闷在膳堂,甚至现下还要抛头露面地出来经商?


    宋景时在心中把祝沅每一处都贬了一顿,只觉着自己先前误会她呆笨懵懂,实在是荒谬。


    这勾.引人的手段不是高明得很么!


    不过他确信,祝沅定是成不了恭王妃的。


    这种小家子的手段定然过不了帝后那一关,且他们眼下是义兄妹,若改日当真成亲,沈泽谦多年来的好名声不要了么?


    顶破天也就当个妾。既是如此,他也并无什么可忌惮的了,总得搏一搏才是。


    自己能留京的方法,唯有与祝沅成亲了。


    委屈些便委屈些吧,左右日后还能纳妾,不理会她便是了。


    “景时?景时?”祝沅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宋景时抬眼,望向已与沈泽谦走了几步远的她。


    “你在想什么?为何不动呢?”祝沅回过头,不解地问,“你要来逛夜市,倒是往前走呀。”


    宋景时连忙提步,要跟到祝沅另一侧,却被沈泽谦又淡又冷地瞥了一眼,立时停住脚步,进退两难。


    “哥哥,别拘礼啦。”祝沅轻声,“一前一后地走,也不方便说话呀。”


    “宋观政不日便要去潮荒县任职,想来下回能同阿沅如此相谈遥遥无期,也罢。”沈泽谦淡淡应下。


    宋景时面色稍滞,又见他松了与祝沅相牵的手,转而抬臂,虚虚环在了她腰侧。


    将自己与她不由分说地隔挡开。


    而祝沅却好似对此习以为常,只是垂眼看了看,便笑吟吟对宋景时道:“走吧。”


    京都商贸繁荣,盛夏不设宵禁,快要戌时,天色将暗未暗,护城河边的小贩早已推着小推车有序地在河边排排叫卖。


    小推车上挂着莹黄的灯笼,将车上的小食映照得愈加诱人可口。


    “艾窝窝,软乎甜,一口一个香又绵——”


    走出去没几步,沈泽谦空着的那只手里已经被祝沅塞了一只小竹筐,里头垫了油纸,盛着三个艾窝窝。


    艾窝窝是由糯米蒸制而成的凉糕,最顶端用山楂点缀了一撮红,有核桃仁、芝麻与白糖三种馅料,她每样都买了一个。


    肚子吃不下太多,与哥哥一人一半就刚好。


    祝沅随机捏了一个。糯米皮软糯微黏,却不糊手,她一捏一掰,分成两半,将其中一半自然而然地喂到沈泽谦唇边:“核桃仁的,不甜。哥哥尝尝馅,少吃点糯米皮,免得不克化。”


    沈泽谦看了眼少女抵在自己唇边的指尖,张口,轻轻咬住那一半艾窝窝。


    依她所言,只以舌尖卷了核桃仁的内馅,咬了小半块糯米皮。


    “哥哥,你蹭到我的手了。”指尖一热,祝沅回过神,小声嘟哝。


    沈泽谦松了在她腰侧的手,勾出绢帕,递到她手中。


    宋景时觑着那方石青底绣喜鹊登枝的绢帕,觑着上面两颗莹白圆润的珍珠,神色猛地一变。


    他先前还以为是祝沅出尔反尔,不想绣了,自己才一直没收到。


    怎么会在沈泽谦手中?!


    她不是……


    宋景时面色青一阵白一阵,又见祝沅将那绢帕塞给了沈泽谦,一踮脚,将指尖蹭在他脸颊。


    应是本就没怎么碰上,可他们还是要笑闹,一个笑,另一个也不恼。


    他站在他们二人身边,却好像离他们足足十万八千里。


    “宋观政瞧着面色不佳,”沈泽谦抬眼,漫不经心地扫来,手中还勾着那张绢帕,“何事烦忧?”


    宋景时视线停在那张绢帕上,后知后觉地想到一个更为严重的问题。


    祝沅是不是已经同沈泽谦解释过,她会绣这个图样的缘由了?


    他的伎俩能骗得过祝沅,万万是骗不过沈泽谦的。


    刹那间,宋景时面色苍白更甚。


    难怪沈泽谦如此看重自己,却不帮着自己向恒顺帝求情。


    这件事,触到他逆鳞了。


    “凉面爽口,蒜香扑鼻,来一碗——”


    一句叫卖,祝沅手里就抱上了一只粗瓷碗。碗里是过了水的凉面,比她见过的面条要宽些,是摊主方才用手扯开的。


    宽面用酱油与米醋搅拌得上了浅褐色,一边码着翠绿的青瓜丝,一边码着金黄的鸡蛋丝,中间还堆着葱花、蒜末和几颗花生米。


    摊主将一勺烧得滚热冒烟的花生油自铜锅里舀出,“呲啦”一声泼在中央,刹那间,葱蒜的香气爆开,炸了满满一条街。


    广洋府产水稻不产麦子,用面条本就极少,且多是细汤面为主,祝沅从来没有吃过这种油泼面,用木箸搅了搅,就边吹着气,边迫不及待地往口中送。


    不似广洋府的米粉软糯到入口即化,这宽面是劲道爽滑的,也不至于咀嚼得费劲。酱油与米醋的配比刚刚好,一口下去酱油咸、米醋酸、生蒜鲜辣,味味皆有。


    泼了小半勺滚油,拌开了也丝毫不觉着腻味,一口面,再来一口脆爽的青瓜丝解腻,祝沅餍足地眯起了眼。


    “哥哥,这个好香!”她以木箸在粗瓷碗里挑了挑,挑出一点没怎么沾到油的,配上一点青瓜丝与鸡蛋丝喂到沈泽谦唇边,“你尝尝。”


    沈泽谦不曾理会另一边目瞪口呆的宋景时,依言俯身,将那一口油泼面含入口中。


    还生怕他瞧不清似的,轻轻咬了一下祝沅吮过的木箸尖。


    “我早晚要学会做面条!”祝沅浑不在意,就着那一双木箸,又嗦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道,“也太香了。”


    “等日后得闲,哥哥带你去陕关府。”沈泽谦被她这幅馋猫的模样逗笑,“陕关府的面是龙邻一绝,还有特色的腊汁肉夹胡饼,兴许你也会喜欢。”


    “好呀。”吃面不妨碍祝沅笑弯了眼,“那我日后要和哥哥一道,吃遍龙邻各地的美食!”


    “就是去简川府之前,我要好生练一练吃辣的本领……”


    宋景时两手空空地杵在他们身边,愣是一句话也插不上,方才的惊惧缓慢地散去,而今心中只觉得匪夷所思。


    他不曾见过在广洋府时他们二人的相处,此番全然不解,祝沅这般不顾形象地在路边小摊吃来路不明、不干不净的吃食,沈泽谦究竟是如何容忍的?


    待到他娶了祝沅,头一个就改她这毛病。真是丢他这种文人雅客的颜面。


    “炙肉嘞——热乎的炙肉!焦香冒油,越嚼越够味儿嘞——”


    吃了几口油泼面,祝沅的心思又被这嘹亮的叫卖声吸引,几步走到河岸边的小推车前:“这是什么肉呀?”


    “青蒙府的羊肉,肥而不腻,焦香透骨唷。”摊主两手持着两大把竹签串好的羊肉,边在炭火上翻飞炙烤着,边逗她道,“客官尝一串儿?凉面配炙肉,越吃越够口——”


    他摊前放着一只垫了油纸的小竹筐,里头是从签子上撸下来的炙羊肉块,祝沅用竹签叉了一块,品尝。


    青蒙府是游牧民族,盛产牛羊肉,三分肥七分瘦的一块炙羊肉入口,瘦的精而鲜美,肥的丁点不腻,只有焦香的羊油在唇齿间化开。


    “来一把!”祝沅果断决定。


    沈泽谦取过荷包付了银钱,另一只手上便被塞了满满一大把炙羊肉,两手满满当当,也不能牵她的手,也不能搂她的腰了。


    “我也要撸下来,撸到面里拌着吃。”祝沅得了摊主的启发,有样学样。


    但这炙羊肉刚烤出来,滋滋冒油,她下不去手,只能用方才油泼面的木箸,顺着竹签,笨拙地一点点往下戳。


    她戳得生疏缓慢,沈泽谦也毫不嫌举得手酸,只垂眼专注地望着她动作,凤眸中噙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宠溺。


    宋景时瞥了瞥他们,又心虚地四下里望了望。


    眼下又站在护城河边,他们二人又都专心致志地在搞什么炙羊肉拌油泼面,沈泽谦两手满满当当,也腾不出功夫来护着祝沅。


    就现下吧。


    只要在祝沅身后推她一下,将她推入护城河,自己再立刻跳下河英雄救美,抱着她湿漉漉地、身子紧贴着上了岸,众目睽睽之下,祝沅的清誉就毁了,这桩婚事沈泽谦纵是有一万个不情愿,也得答应。


    只要答应了,祝安康作为户部侍郎会常留京中,沈泽谦这个义兄更是永在京中,想来恒顺帝对自己再不满,也不会舍得让祝沅跟他嫁去寸草不生的潮荒县的。


    这般,自己就能留京了。只要能留京,后面若他们不想让祝沅跟着自己吃苦,也定会大加照拂、提拔的。


    何况宋景时从来认为自己有真才实学,只是殿试没能发挥好,马球赛上又不巧地被丽贵妃的衣带惊了马摔伤,满月酒的准备更是被礼部尚书那奸人所构害,才落得这般田地!


    只要时日长,又得贵人青眼,京中有的是他展露真才实学之处,日后定能扶摇直上,平步青云。


    宋景时最后望了望还在专心拆炙羊肉的祝沅与专心看她拆炙羊肉的沈泽谦,深呼了口气,默念。


    对不住了,阿沅。


    他伸手,毫不犹豫地,一掌用力地推在了祝沅的脊背。


    作者有话说:


    「1」古时广州(古称楚庭)大旱饥荒,五位仙人骑五色羊,各衔一茎六穗稻穗降临,赠穗予民,祝此地永无饥荒,随后仙去,五羊化为石羊,所以广州又名穗城、羊城。文中的广洋府美食架空的是广州,比如燕皮小馄饨啦,肠粉啦等等


    真的感觉广州很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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