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需要厉劭。从接到爸爸电话后, 他因为过度激动六神无主,是厉劭给他改航班陪他回来,一直在他身边。因为有厉劭在, 他知道不是自己一个人,知道有一个知道一切的人陪在自己身边, 不至于在长途跋涉的等待中, 精神崩溃。
就是因为太需要厉劭, 所以忘掉很多事情。
比如。
他不应该让妈妈看到厉劭的。
起码, 不应该是刚醒来的现在。
妈妈失去意识的这六年里, 发生太多的事情。
他结婚又离婚, 继父被造谣失去工作一度官司缠身, 姥姥去世, 刘向荣被判死刑。
这些事盘根错节, 把他们的生活变成和六年前截然不同的另一种样子。
他们清醒着的这些人都已经因这些事情变得面目全非,又要怎么告诉对这六年半一无所知的妈妈呢?即使妈妈最后都会知道, 但起码不能是现在。不能让刚醒来的妈妈受到这么大的刺激。
可郁静文还在等着他的回答, 握住他手指的手,微微用力。
皮肤早就在常年的卧床中,失去脂肪和活力, 薄薄的一层, 能让郁观年感受到皮肤下骨头的存在。
郁观年心脏怦怦跳, 来回种种在脑海里一一闪过。
妈妈坚决不同意自己跟刘向荣扯上关系用刘向荣儿子的身份去联姻。
妈妈出车祸前对自己人生的规划。
自己和厉劭已经切断的关系。
厉劭对自己的感觉。
还有,飞机上,厉劭问自己, 妈妈会不会喜欢他。
郁观年知道, 厉劭都不在乎自己喜不喜欢他,那自己妈妈对厉劭的喜欢也就更无关紧要。
可毕竟, 厉劭是陪着自己来的。
起码,不能让妈妈现在知道他的身份,厌恶他,让他的好心狼狈收场。
这些东西龙卷风一样,在郁观年心里来回旋转。
但现实里,只用了不到两秒的时间。
郁观年紧紧盯着妈妈的脸,让他的这两秒思考,也像只是在思考妈妈到底说了什么。
两秒后,他开口。
他告诉郁静文:“这是我老板。”
郁静文看看郁观年,再看看厉劭,又看郁观年,眼神困惑。
郁观年握住妈妈的手,语气坚定:“我本来要和老板一起出差的,路上接到我爸的电话,老板心善,看我六神无主,就送我过来了。”
正在检查郁静文的蒲顺井动作停住,回头看过来。
他先看向床上的妻子,随后看坐在妻子旁边的儿子,又在郁观年身后的厉劭身上转了个圈。最后还是放到郁观年身上。
郁观年余光注意到继父的眼神,表情逐渐僵硬起来:“。”
谎言不一定能骗过妈妈。
倒是让继父知道,自己电话里说的有关工作的内容,都是在骗他了。
好在蒲顺井没说什么。
而郁静文看了看他,还说不出话,眼神也无法传递出更多信息,没给郁观年带来更多心理压力。
他们又轻声聊了一会儿,护工就带着郁静文的晚饭,到了。
郁静文现在还无法自主吞咽,需要用鼻饲管吃流食。护工根据郁静文每日需要的营养,在家里做好流食带过来,很熟练地辅助郁静文吃过晚饭。
郁观年在一边插不上手,看妈妈现在这样,心里酸酸的。
吃过饭,医生又过来做了检查,看郁静文醒来后情绪波动太大,给她注射了一点舒缓情绪的药剂,让她好好休息。郁静文今天醒来后一直在做检查,已经很疲惫了,现在注射完药剂,很快就睡着了。
蒲顺井将妻子的情况仔仔细细告诉护工,拜托护工照看妻子,这才想到了除妻子之外的其他事情。比如好不容易回来的郁观年和厉劭。
他站起身,张罗:“妈妈睡了,我们现在去吃饭吧。”
“你们今天匆匆赶来,一定累坏了,我们早点吃饭,你们也早点休息。”
郁观年一点都不饿,也没有胃口。
如果是他一个人,他会拒绝吃饭。
可现在这里不只有他,还有厉劭。
他说:“好啊。”
看向厉劭,“走吧。”
厉劭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微微垂头:“麻烦了。”
蒲顺井:“这有什么麻烦的,我才该向你道谢。你帮了我们这么多,还有年年……”
“年年的工作也是你帮忙找的啊,你照顾年年这么多,吃多少次饭都还不过来。”
说着,看了眼郁观年。
郁观年从小就不怕继父,现在也不怕,只是听继父在厉劭面前这样暗戳戳点自己,想到自己左支右绌最终圆不回去的谎言,有点气闷。
奈何自己说谎在先,现在只当做没听到。
蒲顺井带他们下楼,开车载他们去吃饭。
蒲顺井开车,厉劭当然坐在后座。郁观年在副驾驶和后座两个位置间犹豫一秒,就看到继父给了他一个眼色。
郁观年闷闷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
不是没和厉劭坐一辆车过,来回机场的路上,他们都是一辆车,一起坐在后座。
可他们的车和出租车、厉劭的车都不一样。
蒲顺井每天三点一线,为了节约时间,把很多东西放在车里。车厢里塞了很多东西,后座上还放了一个装满书和教案的大书包。书包放在座位上,占住了一个人的位置。厉劭只能坐在中间,郁观年再坐上去,就不得不和厉劭贴在一起。
他甚至觉得自己坐下后侧身关门时,都要坐到厉劭的腿上了。
即使他已经努力调整位置,大腿也还是和厉劭的紧贴在一起。
厉劭大腿上的肌肉线条和温度,紧紧贴着他,他尽力不去想,可身体还是能够感知到厉劭的一切。
让郁观年想到很多个梦里的场景,厉劭就是这样,紧贴着他。
他坐立难安,想要拉开距离。
但因为那个大书包,根本没有其他距离可供拉开。
郁观年气恼,越过厉劭的身体,伸手去够书包,说:“把这个书包放到前面座位上。”
厉劭没动,看郁观年伸长胳膊,摸到书包。
这时候,他们刚刚走到医院门口。
面前的车道上有外卖员骑着电动车飞快插过来,刚好从视觉死角出现,速度又快,几乎擦着车开过去。
蒲顺井吓一跳,猛地踩上刹车。
郁观年刚摸到书包要拎起来,被惯性这么一甩,脑袋要撞到前面的车座上。
撞上前,一只手捂住他的脑袋,把他的头按过去。
郁观年被这样截然相反的两个力扯没了平衡,再加上手上还有个重得要命的书包,躯体还在往前冲,肩膀和脸却往后下方倒。
一头撞上厉劭胸膛,闷进那软弹肌肉里。
郁观年:“。”
鼻梁撞上石头一般,又酸又痛,痛得郁观年眼睛都湿了,下意识侧脸避开鼻梁。
可这时候,就能感觉到,脸颊贴住的地方,是软的,热的。
冷淡的山风被体温暖热,变成成年男人的浓浓荷尔蒙气息,包裹住郁观年。
和梦里闷进厉劭腹肌时的触感并不完全一样,可同样的肌肉,同样的气息,还是让郁观年想到那次。
郁观年:“。”
车终于停稳了。
蒲顺井松了口气,先问:“你们没事吧?”
郁观年鼻梁疼得说不出话,被蒲顺井这句话提醒,理智回笼。
这才想到,自己和厉劭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姿势。
他不再管占据位置的书包,松手,捂住鼻子坐直。
厉劭回答:“我没事。”
蒲顺井:“年年呢?”
他透过后视镜看过来。
郁观年捂住鼻子,贴着车窗,尽量离厉劭远一点。
可空间实在是太有限,即使他已经足够努力,也不过是从完全贴住厉劭,变成隔着一线距离贴着厉劭。
从大腿上传来的温度,和刚刚脸颊感受到的温度好像也没什么区别,让郁观年觉得那点温度从腿上,传到自己天灵盖。
郁观年:“。”
他张开手指,遮住自己大半张脸,说:“我也没事。”
蒲顺井接着往前走,心有余悸:“刚刚那辆电动车跑太快了,多危险啊。唉。”
郁观年根本没看到有什么车,此刻无言以对。
只听到厉劭附和:“就是。”
郁观年:“。”
他别过头,揉了揉鼻梁。
还是酸得要命。
偏偏余光能看到车窗上的倒影,厉劭还在看他,眼神专注。
厉劭问:“你还好吗?”
郁观年放下手:“没事。”
他已经控制好自己的语气,可还是看到,厉劭的视线在他鼻梁上停了两秒,这才移开。
郁观年:“。”
郁观年和厉劭截然不同。
他能控制住自己的眼神,没往厉劭胸口看。
也没往厉劭小腹看。
去餐厅,饭点人多,吵吵闹闹,他们等了很久才等到饭菜,吃饭的时候外面还有人在等位置,他们没怎么说话,吃完饭就回去了。
天色已经完全沉下去。
三线小城市没有大城市的繁华,没有高楼大厦和闪亮的商场,路上的车少了很多,但多了不少很多正在散步的市民。
城市没有很大的改变,却郁观年偶然一眼,还是发现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多了一个公园,路边景观树的品种也换了。
依旧安宁的氛围让郁观年觉得,这座城市还和自己小时候一样。
可这些小细节,又让郁观年觉得,还是变了,已经回不去过去了。
或许是吃太饱脑子昏沉,他什么都想不到,又什么都想了一点,一整天反复无常的情绪一股脑卷过来,让他有些难过。
接着往前,经过市中心他们城市最好的酒店。
蒲顺井没停,继续往前。
郁观年看着酒店的建筑被抛到车后。
他在无尽的难过里后知后觉意识到,天色已晚,厉劭今晚怎么办?
是匆匆赶回去。
还是在这里住一晚上?
住的话,厉劭住哪儿?
他思考的短暂时间里,蒲顺井驱车上了城市的一条主干道。
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能走到医院。可在中间转弯的话,就到郁观年家里了。
蒲顺井说:“我先把你们送回家休息。我把你们的房间打扫得很干净,被子也是昨天刚换过。”
“不过那是个单人床的被子,你们两个人盖有点窄,要挤一挤了。”
言外之意是,让他们两个睡在一起。
郁观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想要打断继父,反驳,谴责。
但转念一想——继父前天还觉得自己和厉劭的离婚是不得已而为之,他们两人还有感情呢。自己刚刚解释过,今天就带着厉劭赶回来,还让继父知道,自己是在厉劭公司工作,一直和厉劭在一起。继父当然又觉得自己的“没有感情”是嘴硬,还把他们当合法夫夫对待。
郁观年理亏。
他忍气吞声,说:“我跟你睡。”
蒲顺井:“我今天晚上在医院陪房,免得你妈妈醒来需要做什么检查的话,护工自己一个人抱不动你妈妈。”
郁观年:“我也去。”
不只是为了逃避厉劭,也是真的想看到妈妈,等妈妈醒了,自己也能第一时间出现在妈妈眼前。
蒲顺井看出他的关心和期待,笑了笑,说:“你妈妈也一定很想看到你,但不方便,医院就那么大,多余的病床护工在睡,我都是睡在折叠床上,你也过去就没地方休息了。你今天忙着回来,在路上跑了一天,晚上就在家好好洗漱整理,休息一天,明天醒来再去,你还能好好和她说说话。”
说话间,到了。
蒲顺井被钥匙递给郁观年,同时向厉劭表达因为太忙无法好好招待厉劭的歉意,看郁观年和厉劭都下了车,又叮嘱了他们一些生活用品的放置地点,扬长而去。
小区门口,只剩下他们两个。
今天晚上,也只剩下他们两个。
郁观年握紧家里的钥匙,看着小区门口那一串红灯笼,把他们照在地上,小小的圆圆的一团影子,现在,这两个影子叠在一起。
郁观年往前走一步,借着前进把他们的影子拉开,同时告诉厉劭:“我们回去吧。”
厉劭点头,跟上。
他们的影子又叠在一起。
郁观年没回头看。
而厉劭跟在郁观年身后,看着郁观年的背影,等郁观年回头。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
这本周五V哦~到时候从20章开始倒V,这两天的更新宝宝速速来,速速看,到时候就不要花钱买啦!
我前几天燃尽了,这两天努力一下,看周五能不能爆更,不过不确定,宝宝们不要抱太大希望,看在我是倒V的份上,原谅我吧(顶锅盖逃走)
第22章 第22章(已修)[VIP]
郁观年太久没回来, 用钥匙开门的动作都很不熟了,但好在还是打开了。
玄关太小,两个人挤在一起, 稍微动作都会碰到对方。郁观年假装对这些触碰毫无感知,弯腰找出拖鞋, 丢到厉劭面前, 说:“你穿这双。”
厉劭换鞋, 郁观年也找出自己的拖鞋, 换上。等他换好, 才发现厉劭已经换好拖鞋, 还把他们两个换下来的鞋齐整摆到一边了。
郁观年动作迟了一步, 停住。
他移开视线, 说:“今晚你睡我的房间, 我睡我爸妈房间,房间在哪儿, 这边是卫生间。”
厉劭:“我知道。”
郁观年更多介绍的话就没说的出口。
也是, 厉劭之前来过。
在姥姥去世那段时间。
差不多的场景,他得知姥姥去世的消息,仓皇无措, 那时候还没和厉劭离婚, 第一反应就是打通厉劭的电话。
事后郁观年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要那么做, 只觉得稍微定定神,用理智思考一下就应该知道,最应该做的事情就是用最快的方式回来看姥姥。
但那时候完全想不到, 也完全没有理智。身体的反应好像总是比大脑的反应要更快一点。他意识到的时候, 就已经把电话打给厉劭了。
厉劭很快接起来,听他讲完电话, 马上回到家。
郁观年被痛苦不舍折磨,厉劭就成为他的主心骨,带着无法冷静思考的他,一起回来奔丧。
和现在好像也差不多。
都已经过去四年了,自己居然毫无长进。
接到继父电话第一时间,不应该定定神,用理智思考一下要怎么快速回家吗。
但那时候自己第一反应居然是拿着手机去看厉劭。
也不知道那时候究竟是个什么蠢样子,才让厉劭费劲送他回来。
导致现在这么个境地。
郁观年有些头痛,但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办法了,他说:“也是。那我就不介绍了,你早点休息吧。”
幸好来的时候就在出差的路上,他们都带了行李,不需要郁观年费劲找可以拿给厉劭穿的衣服。
郁观年找出新的洗漱用品,拿给厉劭。
厉劭去了浴室,很快,传出水声。
郁观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周遭的一切,听着浴室里厉劭发出的动静,有些失神。
他很难分辨自己现在的晃神到底是为什么,情绪低落到失去思考能力。
只是脑子里一会儿是医院里的爸爸妈妈,一会儿是浴室里正在洗澡的厉劭。
各种画面交替出现时,浴室的水声停住,变成吹风机的声音。
没一会儿,浴室门打开。
郁观年的思绪停住,本能被这点动静吸引,抬头看过去。
浴室里的暖气带着沐浴露的香气涌出来,在小小的房间里回荡。这样的暖香气息里,厉劭吹干了头发,穿着整齐,走出来。
郁观年的目光先在他脸上扫过,随后往下,注意到他身上的睡衣。
和之前梦里厉劭穿的睡衣一样,一套藏青色丝质睡衣。
不过……
在梦里,郁观年可还没见过这套睡衣这么整齐的样子。
在梦里的这套睡衣,要么团成一团皱巴巴丢在地上,要么赤着上身只剩下裤子,即使勉强穿上睡衣,也解开两三颗扣子,从锁骨一路露到小腹。
……
现在看着厉劭身上整整齐齐的睡衣,郁观年脑子里却都是梦里那些衣衫不整的画面。
郁观年情绪不高反应迟钝,任由这些画面在脑海里转了几圈,直到目光往上,什么都没看到,反而对上厉劭的视线,这才移开视线,说:“洗完了吗。”
他站起来,“你快点去休息吧。”
厉劭:“好。晚安。”
郁观年:“晚安。”
他看着厉劭穿过小小的客厅,走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郁观年:“。”
他拿起自己的衣服,去洗漱。
浴室里还留着厉劭刚刚洗过澡的热气,潮湿温暖,打开门,就扑到郁观年脸上。
郁观年慢慢走过去,打开凉水阀门。
水流哗啦啦流下,把浴室里残留的一切,不管是热气还是香味,都卷进水流里,打着转流到下水道里。
等到所有都消失,郁观年才快速洗了澡。
换上睡衣吹干头发,他最后看了眼自己房间闭着的门,关上客厅的灯,推开主卧的门。
爸爸妈妈房间也还和他记忆力的差不多。
他还记得小时候,特别喜欢往爸爸妈妈房间跑,觉得爸爸妈妈房间的床好大,可以来回翻滚,滚累了,就趴在床上看爸爸放在床头的书。
可现在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时间好像把一切都变得面目全非。
郁观年真切感觉到疲惫。
他躺到主卧那张床上,闭上眼睛。
和小时候一样,很快就睡着了。
意识渐沉,熟悉的黑暗袭来时,他想,希望今晚厉劭不会做梦。
这样想着,失去意识。
一个散着灼热温度,带着浓浓酒气的脑袋贴在他脖颈上,落在脖颈和锁骨上的亲吻和这颗脑袋让他呼吸困难,不得不仰起头。在不停摇晃的动荡视角里,看到熟悉又陌生的天花板。
是他和厉劭的婚房里,厉劭的房间。
下一秒,他感知到自己此刻的情绪。
难过,决绝。
身体很涨很痛。
可心脏酸得像生吞了一万颗柠檬。
脖颈处,厉劭想要抬头。
郁观年下意识把他的脑袋压下去,手臂挡住他全部视线。
郁观年醒了。
房间一片黑暗,他睡前没把窗帘拉好,现在小区外面的灯穿过缝隙照过来,房间里一点亮光。
梦里的情绪还留在他身体里,那种吃了一万颗柠檬的酸,持续不断地攻击着郁观年的心脏。
可是……
郁观年看着房间里的这点亮光,能分清楚什么是梦,什么是真实。
他再三告诉自己,那只是梦。
只是梦。
那点酸渐渐的就像是隔了一层纱,依旧存在,但已经不那么撕心裂肺。
可毕竟依旧存在。
郁观年缓缓坐起来,深深吐出一口气。
想抽烟。
……
这点想来势汹汹,郁观年不想再等,掀开被子坐起来,摸到床头的手机。
现在是凌晨三点。
郁观年披上外套,拿起手机,打开卧室门。
他以为厉劭在睡,勉强忍住情绪,尽量轻手轻脚。
可深夜的寂静里,开门声还是格外清晰突兀。
担心这点声音会影响家里另一个人的睡眠,郁观年下意识看了眼自己房间。
这么一眼,注意到房门底下的缝隙里,有光透出来。
厉劭还没睡?
所以刚刚自己梦到的是自己的梦
或者说厉劭已经睡着了,只是没有关灯而已。
只是短暂的犹豫,房间里就传来脚步声,那线光也暗淡下去。
好像有人走到门前,挡住了光一样。
郁观年眨了下眼。
下一秒,房间门打开。
厉劭站在门口,对上他。
郁观年掏了掏口袋。
口袋里当然没有烟。
他捻了下手指,想问厉劭怎么还没睡。可一时犹豫没能开口,厉劭就已经问他:“没睡?”
郁观年解释:“醒了。”
反问,“你呢?”
厉劭还站在门口,他穿过厉劭和门框的间隙,看到自己房间那张单人床,现在被子平铺着,连掀开的迹象都没有。
倒是单人床旁边的书桌上放着电脑,屏幕还亮着,一眼看过去是报表。
他意识到,厉劭现在还没睡,是在忙工作。
这时候才想到,厉劭义无反顾跟他来的节点,是去出差的路上。但还没到机场,就因为他家的事跟着他回来了。
那出差,就要临时安排其他人,大费周折。
郁观年意识到自己给厉劭添了多少麻烦,道歉:“不好意思,麻烦你了。工作的事我也可以做一些,我也带了电脑。”
厉劭:“没事,我都做好了。你不用担心工作,好好休息。”
郁观年不尴不尬:“你也是,早点休息。”
厉劭点头。
但并没有回去,而是看着郁观年身上的外套,问:“你要出去?”
郁观年有片刻犹豫。
厉劭现在不抽烟,还不让员工在公司抽烟,对待烟草的态度很奇怪,在被厉劭撞见在公司抽烟后,他不想让厉劭知道自己是个烟鬼。
尤其是,这可能是自己和厉劭最后的相处时间,他想让自己的形象好一点。
但转念一想。
厉劭又不会只记得这几天,他在厉劭心里的形象,难以言喻。
他还是选择说实话,告诉厉劭:“下楼买烟。”
厉劭:“我跟你一起。”
郁观年:“不用。”
但厉劭已经拿起他放在沙发上的外套,披上。
郁观年也没再说什么,两人一起走出去。
已经是后半夜,所有人都陷入梦乡,小区出奇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打开家门,走廊里黑暗,开门声让声控灯亮起,一点光照亮他们面前的走廊,可更远一点的地方全是黑暗,倒显得这里的一点亮格格不入,更可怕了。
郁观年想,如果只是自己一个人的话,看到这样的场景,或许就放弃出门了。
可现在,还有厉劭。
厉劭跟出来,关上门,和郁观年并肩走出去。乘电梯下楼,小区现在万籁俱寂,没有广场舞,就连马路上的车流声都消失了,只他们两个一前一后的脚步。
走到小区外的便利店,郁观年买了一盒烟。他问厉劭:“你有什么买的吗?”
厉劭拿了瓶矿泉水。
郁观年这才意识到,厉劭回家之后,自己居然都没有给他倒水喝。实在是太不称职的一个主人了。
他有些内疚,结了帐,带厉劭走出去。
厉劭拧开矿泉水喝了两口。
他能听到厉劭喉咙滚动吞咽的声音。
这让他拆烟盒的动作停滞一秒,但很快就管好自己的眼睛和心,没看厉劭,也没再关注厉劭。
他拆开烟盒,抽出一根烟,但看了眼身边的厉劭,又把烟插回去。
厉劭:“你抽吧,我不介意。”
郁观年:“谢谢。”
他点上,吸了一口。
但并没有开心起来。
尼古丁缓解不了他的压力,也没法止住他的思绪。
他微微侧身,背对着厉劭,吐烟。
夜晚好像个放大镜,放大了他们的声音,他的感知力,就连这样的气味,都被放大无数倍。
郁观年有些懊恼,问厉劭:“要不你先回去,我抽完烟再上去。”
说着,把钥匙递给厉劭。
厉劭没接,站在他身边,说:“不用。你抽。”
郁观年没再坚持,垂眸抽烟,因为厉劭现在还在自己身边,脑子更乱了。
他没看厉劭,也尽可能回避厉劭,所以自然没注意到,厉劭落在他侧脸的眼神,也没有看到,厉劭在用什么眼神看向被他含过后濡湿的烟嘴。
嗓子更干了。
厉劭又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两口水。
吞咽的声音也被黑暗放大无数倍,让郁观年无法忍受。
最关键的是,他能听到矿泉水瓶被厉劭捏得滋滋响的声音,听到厉劭拧上瓶盖后,清嗓的声音。
是不是自己的烟呛到了厉劭?
郁观年看了眼厉劭,大步往前,找了个垃圾桶,灭掉烟头,丢掉。
然后回头,折返回来,告诉厉劭:“我们回去吧。”
厉劭点头,依旧跟着他。
这时候才问:“怎么了吗。”
郁观年:“做噩梦。”
厉劭:“怎么一直在做噩梦。”
郁观年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厉劭:“梦到了什么?”
梦境里的画面闪过,可现在他身上没有那种灼热温度,只有夜风吹过来,带走他身上自己的温度。
郁观年:“忘了。”
他往前走,听到身边厉劭的脚步,突然想到什么,问厉劭:“对了,你什么时候把烟戒了?”
厉劭:“我们结婚第三个月吧。”
郁观年还想接着问,可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厉劭都用他们结婚的时间为基点概括他戒烟的时间了。
那厉劭戒烟的理由,还能是为什么。
因为和自己结婚,自己嗓子不好闻不了烟味,就戒了。
口袋里的烟盒突然就沉甸甸的,坠得郁观年心头发酸。
他捻着指节,感觉到刚刚抽烟时尼古丁的味道,觉得嗓子发痒,久违地,又开始因为烟味感到不舒服。
第23章 第23章(已修)[VIP]
到家后, 郁观年找出一个杯子给厉劭,之后就各自回到房间。
脱掉外套重新躺回床上。
刚刚在外面还有点凉,可回到房间之后, 被窝里还留着刚刚的一丝暖意。
让郁观年想到在这张床上做的那个梦。
厉劭没有睡觉,也没有做梦。
那是自己的梦。
自己真是疯了!
郁观年心烦意乱。
现在厉劭又不在身边, 不用担心会呛到厉劭, 他想再抽一根烟。但想到刚刚抽烟时的感觉, 又觉得抽烟其实没有一点用, 反而……
反而让他的愁绪更加清晰, 让他更知道自己到底在烦什么。
郁观年睡不着了, 就这么睁眼看着外面的天色, 从黑变成浅灰, 变成浅紫, 一点点亮起来。
他起床,打算洗漱买早饭就去医院。
走出房门, 不自觉看了眼厉劭的房间。
现在已经没有那一线光了。
不知道是厉劭已经睡着了, 还是打开了窗,不需要开灯。
郁观年下楼买了早餐。
自己吃一份,留一份给厉劭。
他想发消息告诉厉劭自己给他留了早饭, 又怕厉劭现在睡着, 自己发消息会吵醒厉劭。想了想, 找了纸笔,给厉劭留了张字条,然后悄悄离开了家。
几乎就是大门刚关上, 卧室门就打开。
厉劭走出来。
家里现在已经没有人了, 客厅桌上放着早饭,还有一张字条。
厉劭捡起字条, 看上面的字。
“我去医院了,你醒来后把早饭热一下再吃,有什么事情随时给我打电话。玄关柜子上有一把家里的钥匙,你可以用。”
厉劭盯着这张字条看了很久。
最后把字条放到口袋里。
早餐还冒着热气,厉劭没再加热,坐在桌前,慢慢吃掉全部食物。
=
出发太早,郁观年到医院的时候,妈妈还在睡,继父正在病房的小卫生间里洗漱。
郁观年轻手轻脚走进去。
继父探头看了一眼,看到是他,惊讶:“年年,怎么来这么早?”
郁观年:“醒了,就来了。”
继父问:“他吃饭了没?”
郁观年点头,把自己打包来的早饭提起来给继父看,说:“还给你买了早饭。”
说着,轻轻穿过卫生间,被早饭放到一边的桌子上。再回到卫生间,看着继父洗脸,小声问:“我妈怎么样?”
蒲顺井动作慢了一拍,继续接水洗脸,快速洗完,告诉他:“昨天晚上醒过一次,情绪有些激动,医生又给她打了针,后半夜才睡。”
郁观年心脏紧缩起来,问:“怎么了?”
蒲顺井语气无奈:“问她没有意识的这些年里发生的事情。”
郁观年垂头,无能为力。
趁现在妈妈还在睡,郁观年想和继父对口供。
这六年多的所有事情,都不能告诉妈妈。
可妈妈既然醒来,就一定会问,他们早晚会面对这些问题。只能在妈妈刚醒来的现在,尽力编造一个能瞒过妈妈的谎言。
他问继父:“你怎么说的?”
继父:“半真半假说了一点,让她先睡觉,明天醒来再和她说。”
似乎是不想再重复对妻子的谎言,蒲顺井转移话题:“你表舅还有一些亲戚听说你妈妈醒了,想来看看你妈。我觉得最好先别让他们来,人太多,万一不知道谁提到你姥姥或者其他什么的,你妈受不住。”
郁观年:“嗯。”
迟钝点点头,但终究还是不安心,想了想,问:“但我妈问起来呢。”
他想要见到自己的妈妈,那妈妈死里逃生,现在好不容易苏醒,当然也想见到她的妈妈和她的亲人。
他们要怎么告诉妈妈,姥姥已经去世了呢。
告诉妈妈,因为继父被人造谣说是恋童癖,失去高中老师的体面工作,被家长纠缠,谣言全网疯传,他们的家庭信息被泄露,被网络暴、力,住在乡下的姥姥都听到谣言,担心女婿,特地来关心,结果亲眼看到女儿家门口都被寄花圈,就连卧病在床的女儿,也被人恶意制作黑白照片,贴在破满红油漆的门上。
姥姥受不了这种欺辱,怒火攻心,脑溢血,气死了。
他们还用了很久的时间才接受这件事,才从姥姥去世的伤痛中平复回来,才把仇恨藏起来勉强度日。
怎么告诉刚刚醒来的妈妈呢。
没人说得出口。
蒲顺井说:“先告诉你妈妈,就说姥姥生病了,我们没空照顾姥姥,就把姥姥寄养在姨姥姥那边的疗养院。等她好了,我们再带姥姥来看她。”
两个人都觉得这个办法并不很合理。
毕竟,现在这个时代,距离并不算什么问题,真想看到的话,可以打电话,开视频。
可姥姥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就算是打电话或者开视频,也都已经没有那个人了。
但实在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也就只能先这样说了。
想到姥姥,郁观年心情沮丧,又想到姥姥的葬礼,想到陪自己参加姥姥葬礼的厉劭。
他提出自己的需求:“我结婚的事,也不要告诉我妈。”
蒲顺井默了,没有马上答应。
郁观年知道隐瞒妈妈不好,还在说理由:“我妈不想我和刘家有什么交际,发生意外也就是因为坚持不让我和厉劭结婚,才……万一她知道她失去意识的时候,我还是没听话,听刘向荣的话去和厉劭结婚了,她肯定生我的气。”
蒲顺井提醒郁观年:“你妈妈昨天都看到厉劭了。”
“而且这不怪你,是我没用。才需要你一个小孩子考虑这么多,承担后果。你妈不会怪你,只会心疼你。”
郁观年不想说这些。
这些事怎么也怪不到继父。继父对这个家付出太多太多了,是个最有用最完美的爸爸。妈妈可能也不会怪自己,但是……他不想让妈妈失望。他希望,在妈妈眼里,他还是那个按照正常规划走下去的郁观年。
他说:“反正不要说,反正我都和厉劭离婚了。”
“昨天我也说了,厉劭是我老板。到时候我妈问起来,你就跟我妈说,我一直在上学,因为想要多赚钱,所以没有当老师,毕业后就在厉劭公司上班。”
蒲顺井显得很是迟疑,问:“然后呢?”
郁观年:“没有然后了,就不要提厉劭。”
蒲顺井听出来什么,左右看看,问:“他今天怎么没来?”
郁观年:“他在家。”
蒲顺井还在看他,郁观年默了一会儿,说:“他很忙,说不定今天就走了。”
蒲顺井欲言又止。
最后什么也没说。
=
郁观年在病床里坐着,认真看妈妈,看一会儿,就拿起手机看一眼。
厉劭没给他发消息。
八点半后,郁静文醒了。
医生再次来检查了郁静文的情况。
郁观年插不上手,只是在一边看着,看着看着,还是忍不住掏出手机,等厉劭的消息。
郁静文看一眼他。
再看一眼。
郁观年察觉到妈妈的视线,收起手机,若无其事对妈妈笑笑。
郁静文张口。
郁观年盯着妈妈的口型看了好一会儿,没分辨出来妈妈在问什么。
还是蒲顺井翻译:“你妈妈问,你老板呢。”
郁观年:“。”
他僵硬:“他当然是忙工作去啦。”
郁静文看着他。
郁静文现在还无法用表情表达情绪,可只看着这双眼睛,郁观年就心虚。
他站起来:“我去接些水。”
拿着热水壶走出病房,走远一点,拿出手机,仔细看了看。
都中午了,厉劭还是没发消息给他。
他主动问厉劭:“还没醒吗?”
发完,看着自己发的这条消息,有点后悔,觉得没有传递丝毫信息,说不定还会吵醒正在睡觉的厉劭。
斟酌想再发一条的时候,厉劭回复了他:“醒了。”
郁观年松了口气,但随即,心情又变得很奇怪。
厉劭醒了,但都没有告诉他一声吗。
他的字条上不是说了,让厉劭有事给他打电话吗。
当然,也有可能是厉劭没事,所以不想给他打。
毕竟没什么关系,厉劭也不需要时刻跟他报备。
郁观年删掉自己刚刚打出来的消息,回复:“好。”
厉劭:“可以打电话吗。”
郁观年快步走向走廊尽头,说:“可以。”
厉劭的电话拨过来。
郁观年听到身后嘈杂人声,他意识到什么:“你在外面?”
厉劭:“嗯。”
郁观年:“我留给你的字条你看到了吗。”
厉劭:“看到了。”
郁观年:“玄关柜子上有钥匙。”
厉劭:“我看到了。”
郁观年松了口气,但心情更奇怪了。
厉劭看到了,甚至都出去了,但是没跟自己说。
他问:“你现在,在外面吃饭?”
厉劭:“嗯。”
如果郁观年现在在这里,他就会发现。
厉劭在他高中母校对面,他高中时候最爱吃的那家汤粉店。
厉劭早上醒来后,吃掉郁观年买给自己的早饭,拿着钥匙出门。
他没看导航,只是根据记忆里郁观年和自己说过的大致方位,在附近走了走。
郁观年上过的幼儿园招不到学生已经倒闭了,现在变成了一家奶茶店——郁观年五年前和他说起来的时候,还是水果店,看来水果店也倒闭了。
郁观年的小学还在,校门敞开,小学生背着书包,被家长送过来。他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能想到小时候郁观年背着书包上学的样子。
还有初中、高中。
看到郁观年口中的场景清晰出现在面前,厉劭会想到郁观年和自己说过的过去,好像也能看到那个阳光明媚的郁观年。
如果没遇到自己,郁观年会一直那么阳光,那么幸福。
这时候,他接到郁观年的电话。
郁观年说:“下午我妈还要做检查,我大概要很晚才能回去,你下午先自己忙,有工作的话可以发给我,我用手机弄一下。”
厉劭:“没事,我忙的过来,你好好陪爸妈。”
他不想成为郁观年的压力,让郁观年更讨厌他。
郁观年:“好。”
厉劭:“工作的事需要我亲自去一趟,我下午飞机先过去。你现在家里陪你爸妈,等情况稳定了再回来。”
厉劭离开这里不要被妈妈发现,这本来是郁观年想听到的,可真听到厉劭这样说,郁观年反而有点郁闷,好像听到自己生活支柱即将倒塌的预警声。
他的世界已经塌过一次了,现在还没修好,但现在好像要塌第二次了。
虽然他和厉劭离婚了,但他始终和厉劭在一座城市,因为刘向荣的事,从没断过联系,甚至经常见面。现在厉劭回去,自己真的就和厉劭分隔两端。
在生活突然发生变故的情况下,他才发现,他比他想象中还要更依赖厉劭。
郁观年尽量若无其事:“今天下午吗?好。我下午回去一趟。”
“不用,东西不多,我打车去机场就好,你不用刻意回来。”
郁观年:“哦。”
一时沉默。
郁观年在这样的沉默里,想到厉劭下午即将离开,想到昨天在飞机上的梦,又想到飞机降落时,厉劭难看的脸色。
郁观年还是忍不住,问:“飞机降落时你脸色很差,是不是不舒服?”
厉劭:“没有。”
昨天听到厉劭用没事敷衍空乘,郁观年就没再追问。可今天,他还是又问了一遍:“真的吗?你很不舒服的话可以等一等,明天早上坐高铁离开。”
厉劭还是说:“没事。”
但这次稍微等了等,告诉郁观年,“气压不稳定耳朵疼,喝口水就好了,我会提前问空乘要水的。”
郁观年:“哦。”
一时沉默。
郁观年:“挂掉吧。”
厉劭:“好。”
挂掉电话,郁观年接了水,重新回到病房。
他有些心不在焉。
人虽然还在这里,但所有人,哪怕是郁静文,都能察觉到,他的魂已经飞远了。
蒲顺井终于看不下去了,问他:“怎么了?”
郁观年看看继父,再看看妈妈,问:“什么怎么了?”
蒲顺井:“心不在焉的,想什么呢?”
郁观年没觉得自己在想什么。
他觉得自己就是不太有精神,但这也是合理的,因为自己昨晚没睡好。
他揉揉眼睛:“昨晚没睡好,有点困。”
蒲顺井:“那你睡一会儿吧。”
郁观年:“。”
自己说的困,现在有了解决办法,总不能再改口说没事了吧。
他躺到陪护床上。
继父很贴心,还帮他把病房的窗帘合上。
病房里暗下去,很适合睡眠的亮度。
郁观年睁着眼。
蒲顺井:“睡一会儿吧。”
郁观年:“。”
他闭上眼睛。
……
也不知道现在厉劭去机场了没有。
他闭着眼,但意识很清醒,能听到病房里仪器运作时的声音,也能听到继父窸窸窣窣不知道做什么的声音。
这些声音越来越远,最后,他听到继父小声说了句什么,之后,就是开门关门声。
病房里彻底安静下去。
郁观年睡着了。
再醒来,他睁开眼,先看到天花板。
因为已经太久,墙壁和灯被时间染上了淡淡的黄,往左边看,紧贴着床的墙壁上还有一张测视力的视力表,已经贴太久,胶带也氧化泛黄。再往右边看,是紧挨着床的书桌,书桌上摆着高低错落的书本。
是自己的房间啊。
房间里……郁观年扫视一圈。
房间里没有任何人。
真实得让郁观年以为是自己回家后在自己房间睡着,现在半夜醒过来而已。
可是……
他怎么总记得,他现在应该在医院呢?
难道自己又在做梦?
郁观年不以为意。
他放松下去,重新闭上眼,想要快点睡着,说不定再醒来,就能完全清醒过来,回到现实。
闭上眼后,眼前越发黑暗,在这样的黑暗和安静里,他听到开门声。
开门声。
郁观年:“。”
他隐隐有了预感。
果然,门打开,有人走进来。
脚步很轻。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房间实在太小,那人三两步就走到床头,站定,看过来。
熟悉的冷香钻到郁观年鼻尖。
他撩开一丝眼皮。
厉劭正站在床头,目不转睛盯着他。
房间没开灯,他这样站着,完全隐在黑暗里,成为更浓的暗色,阴恻恻的。
郁观年:“。”
厉劭又开始做梦了。
看来厉劭坐上飞机了。
……
刚刚绷紧的心现在平静下来,郁观年一面骂厉劭装神弄鬼吓唬人,一面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懒得喷。
他重新闭上眼睛,一动不动,等着厉劭的任何一点动静或者声音。
但现实是,厉劭一动不动,只是看着,如饥似渴地看着,像大狗在看锅里的骨头。
——
厉劭知道自己在做梦。
他已经连着做很久这种梦了。
和郁观年离婚之后,他和郁观年的联系越来越少。郁观年背负着太多,压力很大,他不想让自己的感情成为郁观年的压力,和这些事情绑定在一起,让郁观年更加排斥他。
但刘向荣二审宣判死刑后,他想,既然这些事情已经尘埃落定,那或许,自己还有机会,可以和郁观年聊聊他们之间的事情。
他以工作的名义,把郁观年留到自己身边。
可他忘了,他和郁观年之间最大的阻碍其实只是,郁观年不喜欢他。
即使把郁观年留在身边,大部分时候,他也只能看着郁观年的背影。
只有等到晚上,在他的梦里,才能肆无忌惮地这样看着。
和之前很多个夜晚一样,郁观年现在躺在床上,允许自己留在他身边,允许自己的亲近。
视线一寸寸扫过郁观年。
看他摊在枕头上、略显凌乱的乌黑头发。被黑发衬得格外白皙、即使在黑暗里好像也能蕴着亮光的皮肤。眼睛阖在一起,但睫毛浓密,即使在黑夜里也很有存在感。眼裂长长的一条,厉劭知道,这双眼睛睁开的时候,能有多摄人心魄。
只是,这双眼睛好像永远都不会看向自己。
厉劭的视线在那双紧闭的眼睛上停了许久,这才缓缓往下。
刘向荣有点混血基因,郁观年继承了刘向荣优越的眉骨,但皮相却更像郁静文和蒲顺井。
两口子性格刚烈坚强,但长相很有迷惑性,看上去温软,待人客气好心肠,很容易给人很容易欺负的错觉。郁观年看上去也带着这样的柔软。
皮肤藏住深邃鼻梁,看上去像精心雕琢出的白玉。
但远没有那么脆弱。
厉劭还记得这挺翘鼻梁撞在自己身上时的感觉。
也记得,鼻梁被撞红后,郁观年眼睛里因疼痛溢出生理性眼泪的模样。
太可怜了。
想到那时候的郁观年,厉劭忍不住俯下身,做了一个当时想做,但是不敢做的动作。
他伸出手——
郁观年终于等到厉劭的动作,他看不到,但能感觉到厉劭越来越近,并伸出手。
郁观年竖起浑身汗毛,说不上排斥和期待。他其实可以动,可以躲闪,但事实上,他一动不动。
好像过了半个世纪。
他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手指。
厉劭点了下他的鼻尖,随后,弯起指节,刮了刮他的鼻梁。
在鼻梁上动作的手指带着厉劭的气息,在皮肤上带来细细痒意。
郁观年眼球不自觉颤了颤。
房间一片黑暗,但靠得太近,厉劭又看得太专注,自然没错过任何一点的动静,看到郁观年这种像是纯粹生理本能似的细小波动。
太真实了。
真得让厉劭怀疑这不是梦。
——可正在做梦的人,怎么分辨出梦境的真和假呢?
厉劭只是觉得,好可爱啊。
他低下头,吻上这双眼睛。
感觉到睫毛在自己唇下轻颤,也感觉到眼睛微微睁开的弧度。
厉劭微微退开一点。
郁观年觉得自己像是被狗舔了。
厉劭的呼吸炙热潮湿,吻上来的时候好像真舔了一下,让他的睫毛都湿漉漉地聚成一簇。
郁观年再也无法装睡,睁开眼睛,想要制止厉劭。
可是眼睛刚睁开,厉劭又拉进距离,再次亲过来。
先吻上那双睁开后看到自己的眼睛,又往下。
郁观年感觉到厉劭在用鼻尖蹭着他的,厉劭坚硬的鼻骨蹭着自己的皮肤,把自己鼻梁上那层单薄皮肤都蹭到开始发烫。
越往下。
终于,在鼻尖停下。
厉劭拉近最后一点距离。
吻上他的嘴唇。
郁观年:“。”
不管是视觉嗅觉还是触觉,都被厉劭占据。
他甚至能尝到,厉劭舌尖上,微微烫的味道,随后,这个味道好不犹豫挤进他的口腔,郁观年分不清自己是在品尝,还是在被品尝。只觉得自己的舌头、牙齿,口腔的每一寸粘膜,都被这点烫划过,最后,也都变成了一样的温度。
让他都要分不清,现在还在自己口腔里的,究竟是自己的,还是厉劭的。
厉劭的每一次呼吸牵扯着周遭的空气,地动山摇。
在这样无孔不入的冲击里,他一时恍惚,感觉到厉劭退开一点,手开始往下。
这是自己从小住到大的房间。
真让厉劭这样梦下去,自己以后怎么面对自己的房间自己的床?
郁观年用力一推,大声喝止:“厉劭!”!
郁观年唰得睁开眼。
梦里被厉劭压在自己小床上亲吻,听厉劭说出那种话的诡异恼怒,还残留在他的身体里,让他的心脏扑通通跳。
郁观年大口大口呼吸,坐直。
梦里的场景很快黯然失色,褪去。
只剩下情绪,在体内回荡,久经不散,还牵动起之前那些梦的情绪,让郁观年好像一个解不开的毛线团。
可把他弄成这样的厉劭,不在这里。
郁观年一口气憋在心里,心思郁结。
可下一秒,他想到什么。
飞快转头,看旁边病床上的妈妈。
房间黑暗,但郁静文病床前的仪器还闪着一点光。
这点光里。
郁观年撞进妈妈沉静的眼睛里。
梦里的惊慌恼怒还没完全褪去。
郁观年生出新的惶恐。
光是想到这个可能,他就嗓子干涩,大脑空白——
自己刚刚在梦里叫厉劭,声音那么大。
会不会真的在惊怒之下大声叫出来,被妈妈听到?
他知道这个概率太低,可是……
看着妈妈的眼睛,却总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
郁观年有些心虚,他对妈妈抿嘴一笑,就错开眼神,垂眸。
想到罪魁祸首——厉劭!
白天还在为厉劭马上就要回去,只剩下最后一点相处时间,感到难过。
可怎么就没想到,厉劭的人虽然走了,他的梦还会一直纠缠自己啊!
厉劭脑子里到底都在想什么?!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人!!!
第23章
夜凉如水。
郁观年躺在床上,看着手机。
不断弹出的工作群消息里,郁观年点开和厉劭的聊天页面。
上次对话是今天下午五点。
厉劭:“到了。”
郁观年:“嗯。早点休息。”
厉劭:“你也是。”
没了下文。
郁观年盯着这简短对话,很久,开始思考——厉劭现在睡了吗?
没睡的话,自己可要睡了。
厉劭要是睡了的话,自己就再熬一会儿。
可惜,聊天记录无法告诉他答案。
郁观年叉掉,转念一想,厉劭刚到出差的城市,一定要忙工作,现在还真不一定能休息。
郁观年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他意识到,自己下午梦里的场景,真的和真实场景完全一模一样。所以他睁开眼第一时间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
厉劭只不过住了一天,居然已经把自己房间每处细节都记得那么清楚了。
……
也不是只住过一天。
厉劭之前也在这个房间里睡过。
在姥姥去世那段时间。
……
这张床是郁观年从小睡到大的,他小时候跟个小豆丁一样,小小的,再加上家里空间确实小,郁静文给他买床的时候,只买了一米二的单人床,想着郁观年一个人睡绰绰有余。等郁观年结婚,就给郁观年换新房子,买新的双人床。
可是等郁观年结婚,郁静文已经成了植物人,蒲顺井每天在医院照顾妻子,再加上一开始先入为主,不太喜欢厉劭,就把换床这件事忘到脑后了。
所以那年郁观年和厉劭匆匆赶回来,晚上,只能挤在这样一张小床上。
那次回来得太仓促,没带任何行李,回来后先去了医院,但姥姥已经去世了。郁观年魂不守舍,不知道怎么跟着继父和厉劭回来的,有听到继父建议他们两个人去睡主卧的大床,郁观年很难受,无法思考,只是机械地摇头。
他想睡自己的小房间,会让他更有安全感。
被厉劭推着去浴室简单洗漱,洗完后躺到自己床上,不知道姥姥怎么就不在了。
他从小除了爸爸妈妈就只有姥姥。现在妈妈没有意识,姥姥还去世了,他一方面为姥姥难过,一方面想到妈妈,更难过了。想着想着就想哭,蜷成一团。
比眼泪先来的,是厉劭。
厉劭没带衣服,洗完澡后单穿着他的一条卫裤,走进来。
进来之后也没说话,只是坐在床头,扒开被子看了看他,摸了摸他的头发。
郁观年没来得及吹干。
厉劭也没说什么,找出吹风机给他吹干。
郁观年感觉到头发逐渐干燥,看看厉劭,往旁边挪,让出位置给厉劭。
可床就那么大一点,他另一侧肩膀都贴着墙壁了,也还是只挪出来一点点位置。
郁观年索性侧过身,背对着厉劭。
他盯着墙壁,哑声和厉劭说:“睡吧。”
厉劭关上灯。
黑暗如潮水涌上来,郁观年什么都看不到,他盯着这片黑暗,想姥姥去世的时候会不会也看到这片黑暗。姥姥现在在太平间,是不是也是这样的黑暗。
他的呼吸逐渐变调,眼睛再也挡不住眼泪。
他不想让厉劭知道,艰难忍着。
可他也知道,床就这么大一点,厉劭怎么会不知道呢。
他感觉到厉劭碰了碰他的肩膀。
眼泪就更汹涌了。
黑暗里,厉劭侧身抱住他,下巴蹭了蹭他的脑袋,同时轻轻用手拍了拍他的胸口。
厉劭什么都没说。
但郁观年却再也忍不住。
他从厉劭和墙壁的夹缝里,艰难转过身。
厉劭马上明白他的意思,重新把他抱到怀里,轻轻拍他的后背。
郁观年把脸埋在厉劭赤裸的肩窝,嚎啕大哭。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记得厉劭一直在轻轻拍自己的后背,安抚自己,间或说几句话,声音也很轻,说:“没事的。”
——
即使已经过去很久,可现在回想起那个晚上。郁观年还能想到当时的悲伤,想到自己的眼泪,还有厉劭低下头时鼻梁撩起自己头发划过自己额头的触感。轻,热,像一个个共享眼泪的亲吻。
他们共同品尝过那么多苦涩,结果,居然没有结果。
……
郁观年深深叹了口气。
他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努力忘掉那些东西,告诉自己,快点睡吧。
再不睡,等会儿厉劭睡了,自己可就睡不成了。
但是即使不想厉劭,他还是想到姥姥,心情沮丧。躺了很久也没睡意。
郁观年尽量不睁眼,努力入睡。
但是躺着躺着,突然感觉到身后的墙变成热的了。
而且……
不再坚硬,硬中带软,带着奇怪的弧度,刚刚好贴合自己的身体曲线。
后背、腰,还有臀腿……完全贴合在这堵热墙上。
郁观年动动脑袋,想回头看。但刚偏头,下巴就戳进毛茸茸的脑袋里。
郁观年极力侧目看。
看到侧躺在自己身后,紧贴着自己,正把脸刚到自己颈侧的一颗脑袋。
还能有其他人吗?
他磨叽太长时间,厉劭还是睡着了。
不过厉劭现在看上去好像没打算做什么动作。
郁观年稍稍有些放松,可并不完全放松。
厉劭贴得太紧了,自己的后背紧贴着厉劭的胸膛,都能感受到肋骨后面心脏每一次跳动。
因为躺着,腰和胯中间有条曲线,现在被厉劭的手臂环住,补上这一弯缺失。
放在腰上的胳膊压得郁观年不得不顺着这条胳膊的力道,更紧地贴到厉劭身上,屁股刚好就……
郁观年很别扭,又不敢乱动,觉得腿都有点麻木了。
看厉劭迟迟没有动作,他怀疑厉劭睡着了,于是拿起厉劭放在自己腰上的胳膊,慢吞吞移开一点。
刚拉开一线距离,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身后的厉劭就又贴上来。
厉劭还没睡?
郁观年不再轻手轻脚,拉着厉劭的手,让出更多的距离。
厉劭接着贴上来。
郁观年:“。”
他继续往前。
厉劭也跟着,不依不挠接着贴上来。
郁观年还想再往前。
可床实在太小了。
现在他紧贴着床边,再往前,就要掉下去了。
只好放弃和厉劭赌气的打算,抓住厉劭的手,往后挪了挪。
厉劭贴上来时的距离很大,可现在面对郁观年的挤攘,怎么都不肯往后退,只是稍微倾身。
郁观年在这么一点点的空间里,转过身。
刚躺好,就对上厉劭的眼睛。
厉劭的手笼过郁观年,扶在床边,一开始只是想拦出一点距离,免得郁观年掉下去。可郁观年回过头后,他自然收紧手臂,圈住郁观年的腰。
很细。
老婆从小学习跳舞,腰又细又软。
郁观年本来想开口让厉劭往里躺躺,没成想被厉劭这么一圈,话没说出口,变成了带着些许抱怨的啧声。
厉劭不仅没悔改,反而被吸引注意力,去看郁观年的嘴唇。
老婆嘴唇有些薄,但自然泛着一种气血充足的红,是从小被养得很好气血饱满才有的颜色。即使什么都没做,也像是被人亲肿了一样的颜色。
厉劭每次看到,都想尝一下。
现实的厉劭能够忍住。
可现在只是在做梦,隐隐有个声音告诉他,在这里,他可以做任何他想做的事情。
厉劭低下头。
含住老婆的嘴唇。
郁观年就躺在床边,重心全在厉劭放在自己腰间的胳膊上,不敢动,但挣扎一下就会掉下床。所以挣扎很无力,只能胡乱推搡着厉劭,推推嚷嚷间,不知怎么的,手就放到厉劭胸口上。
骨骼那么硬,可是肌肉却是软的。
透过这层软弹的肌肉和坚硬的骨骼,郁观年能感觉到厉劭的心跳,扑通扑通地砸在自己手心。
原来梦里的人也会有心跳啊。
郁观年想要抓一下,确定这颗心脏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可是他怎么能抓得到呢?
最后也只是把手心贴上厉劭胸口,夹在他和厉劭中间,被挤得指尖充血。
箍在他腰间的胳膊很硬,像什么机器,配合着厉劭柔软的唇舌,无情挤压郁观年每一寸空气。
郁观年挣不开逃不掉,被亲得大脑缺氧,云里雾里。
都不知道厉劭是什么时候放开他的。
他终于得到新鲜空气,小口喘气,按在厉劭胸口的手抓了抓,攥住厉劭睡衣布料。被纽扣硌了下手指,才终于缓过神,抬眼去看厉劭。
撞进厉劭幽深的视线里。
厉劭看着郁观年更加红肿的嘴唇,稍微凌乱的头发,以及带着水气的眼睛。俯身又要亲上来。
郁观年抿住嘴唇,手下微微用力:“别。”
他的力气很微弱,但厉劭居然因为这点微弱的力气停下。
这是梦里的郁观年,第一次回应他。
第一次,对他说话。
哪怕只是拒绝。
厉劭也不想忽视。
鼻梁压在郁观年鼻侧,厉劭盯着白玉脸颊上那一点殷红,问:“怎么了?”
呼吸间都是厉劭,郁观年把嘴唇抿得更紧。
厉劭还在追问:“为什么不让亲?”
郁观年:“。”
为什么还要问原因。
因为自己不想。
刚刚亲成那样,他都能感觉到厉劭……
继续亲下去,岂不是完蛋?!
自己还能不能睡好觉啊?!
郁观年伸出胳膊,按住厉劭的头,把他按到自己颈窝里:“不要亲。”
“睡觉。”
他心下惴惴,觉得厉劭都饥、渴到做这种梦了,怎么可能因为自己一句话,就真的停下。
果然,厉劭抬头。
郁观年看厉劭。
厉劭重新把头埋回去,同时圈住他。
郁观年感觉到厉劭吻了吻自己下颌。
很随意的一个位置,很轻柔的一个吻。
厉劭:“好吧。”
……
郁观年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直到厉劭又亲了亲他:“晚安,做个好梦。”
正在做噩梦的郁观年:“。”
他没说话,按住厉劭的手渐渐松懈力气,放松闭上眼睛。
总算勉强睡了一个好觉。
=
醒来后,和昨天一样,郁观年买了早饭,去医院。
他这次来的有些晚。到的时候,护工正在喂食郁静文。
郁观年知道妈妈还没有吞咽能力,现在只能这样吃饭,可看着这样的场景,心里还是不好受。
他把自己买给继父和护工的早饭放在一边的桌子上,站在病床前,想看有什么需要自己帮忙的。
但护工已经很熟练了,根本没有用得到他的地方。
郁观年等她喂完,才挤到病床前,和妈妈说话,问妈妈昨天晚上怎么样。
继父告诉他,晚上没什么事情,郁静文睡得很好。
郁观年这才松了口气,开始吃早饭。
吃过饭,郁静文还需要做检查。
郁观年始终寸步不离跟着,认真听每一项检查报告。
但他其实对这些专业词汇不太了解,听着听着就要拿出手机来查询。
可拿起手机后,就会看到工作群里弹出的新消息。中午的时候,张蓉佳还来问他某个文件的保存位置。
郁观年当时没有及时回复,张蓉佳过了一会儿,跟他说不要麻烦了自己一脚找到了。
郁观年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有点内疚,,询问张蓉佳最近在忙什么。
张蓉佳忙里偷闲和他说了说这两天的工作情况。
郁观年和张蓉佳聊了一会儿,收起手机,发现妈妈在看自己。
郁静文现在的面部肌肉还是没办法动,做不出什么表情,也没办法说话,只有一双眼睛,沉静清澈。
他对郁静文笑笑,说:“和同事说公司的事。”
蒲顺井顺着妻子的视线看向郁观年,想到郁观年和厉劭的关系,想到郁观年现在的工作地点,犹豫着说:“工作忙的话,你可以先去公司,反正你妈妈现在没事了,还是你工作的事情要紧。”
郁观年:“我妈刚醒,我不能不在你们身边。”
蒲顺井笑笑:“也用不上你,平时有护工照顾你妈,你在家陪两天,等你妈开始复健,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好了。”
郁观年撇撇嘴,什么也没说。
蒲顺井也不理他了,接着和郁静文说话。
郁静文大脑负责语言功能的区域恢复得不错,郁静文本人也有强烈的想要发声的欲望,这两天的复健就着重注意语言系统,治疗师辅助郁静文重建了呼吸系统,让郁静文找到发声时喉咙吞吐气息的感觉。但毕竟郁静文昏迷太久,现在还是没办法发出声音,治疗师再三叮嘱让家属多和患者说话,维持神经连接。
蒲顺井就单方面和郁静文说自己最近遇到的事情。
郁观年听着,都不知道他怎么这么多话要说,那么多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连早饭吃咸了都要说一说。但是转念一想,之前妈妈没出事的时候,这两口子也是这样的。
继父在高中当化学老师,疏于交际,在学校沉默寡言。
妈妈做舞蹈老师,日常严厉冷漠,对学生格外严苛。
但在家里的时候,两口子就一起坐在沙发上,盘算收入支出,吐槽学生,蛐蛐领导,每天那么多话要说,说着说着吵一会儿,或者开始笑,和在外人面前完全不一样。
还是说夫妻生活就是这样的吗?
厉劭就不会,就连他和厉劭没离婚的时候,厉劭的话也不多。
……
所以他们离婚了。而继父和妈妈在一起这么久,即使妈妈出事,继父也还是不离不弃。
郁观年有些失神。
他在医院呆了一天。
确实,能用到他的地方少之又少。
他为了证明自己很有用,拿着郁静文的身份证,去缴了一大笔医药费。
结果晚上回去,就发现蒲顺井给他银行卡里转了更多钱。
郁观年有些怄气,心情很差劲。
回到家只有他自己,他看着手机上那条转账记录,想问蒲顺井是个什么意思,可打了字,又都删掉了。
心情更差劲了。
这时候,手机“滴”一声,有新消息弹出来。
厉劭问:“妈妈今天怎么样。”
郁观年看着这条消息,想厉劭称呼自己的爸爸妈妈总是不加主语,搞得好像也是他妈妈一样。
……
但毕竟是关心自己的妈妈,郁观年把这句询问划进正事范畴里,说:“还好。医生说恢复得比他预想里好很多。”
说到这里,他想了想,打开浏览器,搜索苏醒后的植物人是否还记得沉睡睡别人在她耳边说的话。
浏览器转了几圈,很快给出答案——有可能记得。沉睡的植物人大脑也可以接收信息并存档,他们会对熟悉的声音感到安心,并记得对方说出那些话时候的情绪,等到醒来后,可能还有印象。
郁观年看着这个答案,想到妈妈那仿佛能看穿自己的视线,在心里无声骂了句脏话。
厉劭那边变成对方正在输入。
郁观年以为他还有什么事情,等了一会儿。
厉劭:“那就好。”
郁观年不知道如何回复,随便发了个表情包。
他看着自己和厉劭的聊天记录,心想,他确实不会和厉劭聊闲天。
怪不得处不到一起去。
对话已经结束,厉劭没再发消息过来,他把手机丢到一边,洗漱,躺到床上。
昨天刻意早睡也没避开厉劭,今天就顺其自然,躺了不知道多久,才睡着。
果然也没躲开厉劭。
厉劭紧紧贴在他身后,他被困在厉劭和墙壁的间隙里,感觉到厉劭的体温,厉劭圈在自己腰间的手的力道,还有正不住落在自己后背上的吻。
郁观年没有挣扎,轻轻低头,额头抵在墙壁上,那一点凉意让他脸上的温度不至于太超过。
厉劭吻着他的脖颈和后背,手指灵巧划过,就把他睡衣纽扣全部解开。
不知不觉间,被子已经全部拥到胸口,可郁观年还是能感觉到软绵绵的被子里,厉劭的手正在做的动作。
他不敢呼吸,不自己拱起肩头,想要蜷起来。
他没有挣扎。
可厉劭却停下了。
厉劭叫他:“老婆。”
郁观年不想应,他现在分不太清现实和梦境了,打定主意减少自己的反应,不让厉劭看出不对劲。
所以不应声,也不动,努力装睡。
厉劭却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定要得到他的回应,接着叫:“老婆。”
甚至咬了下他的耳朵,看他还没反应,就含住,轻轻吮吸,一个劲地叫他。
郁观年不得不睁开眼。
有点烦,用胳膊肘捣厉劭,说:“走开。”
终于对了。
和昨天晚上郁观年的反应是一样的。
郁观年再次对他说话,哪怕只是拒绝。但终于不再是完全忽视,完全不在意的状态了。
厉劭退开一点,视线代替嘴唇,划过看着郁观年凌乱的发尾,在黑夜里白玉壁一般的后背,还有自己刚刚留下的痕迹。
他一点点看过去。
心脏被冲动和激情充得鼓胀起来,让他难以自控。
他开始摸上郁观年微微拱起的肩膀,一点点往前,把郁观年整个环在自己怀里,用一种扭曲的姿势,纠缠在一起。
“老婆……”
还是吻上了郁观年的嘴唇。
……
第二天郁观年去医院,又是一副黑眼圈浓重,萎靡不振的堕落样子。
郁静文和蒲顺井早上如果在家里,就能看到郁观年是怎样一大早起来换衣服洗澡洗床单的。或许对于郁观年现在的萎靡不振会有新的感悟。
可他们都不在家,不知道。现在看着郁观年这副样子,只是担心,害怕郁观年自己一个人在家睡不好。白天就尽量不麻烦郁观年,想让郁观年好好休息。
但有过上一次差点在病房里叫出厉劭名字的前科,郁观年也不敢轻易在病房午睡。即使中午郁静文在休息,他也不会睡,而是拿着手机看一会儿。
看着看着就无聊起来,开始看工作软件。
还帮忙处理了一些工作上的内容。
蒲顺井中午只能睡一小会儿,很快就醒来,要去学校。
收拾东西时不经意往郁观年手机屏幕上扫一眼,发现郁观年在处理工作,小声问郁观年:“手机忙这些是不是很麻烦?你用我的电脑。”
郁观年摇摇头。
他回来的时候也带了电脑,但不方便,就没带到医院来。
蒲顺井说:“你工作忙……不然清明节之后就回去上班吧,这边有我,不用你天天在医院耗着。”
清明节就是一周后。
郁观年看看蒲顺井,没说什么。
他没再和厉劭有什么私下联系,倒是同事来找过他。
出差的同事回公司后,人事部发现郁观年考勤异常,来找郁观年补假条,走个流程,又询问郁观年要请几天假。
郁观年在工作软件上提交了请假申请,提交给他的直系领导人Coco,抄送厉劭。
很久才通过申请。
人没在公司,但不管是工作群还是软件里的信息都提醒他,公司现在依旧很忙。
就连厉劭做梦的场景,都不在家里,而是变成办公室了。
他在家里睡着,结果下一秒醒来,发现自己站在厉劭办公室的时候,很是恍惚。
不过反差太大的环境,让他不用再努力分辨是现实还是梦境了,他清晰意识到这就是梦,却没看到厉劭。
有些纳闷,环顾一圈,周围依旧空无一人,只有厉劭办公室休息间的门半掩着。
郁观年打开。
厉劭躺在床上。
郁观年放慢脚步走过去,在床头坐下。
去看厉劭,发现厉劭已经醒了,正在看他,等他坐下,就拉起他一只手。
郁观年没说话。
厉劭看着他,玩着他的手,等了很久,没等到郁观年的声音,就开始把郁观年往床上拖,说:“很晚了,休息吧。”
郁观年没怎么挣扎,被他拖到床上,像一个大型玩偶一样被抱住,回头,也没看到厉劭的脸,只能看到厉劭埋在自己肩窝处的头。
厉劭叹气:“老婆,能不能和我说说话。”
郁观年:“。”
他嘴唇动了动,想问厉劭工作是不是很忙,最近到底都在做什么。
可怎么都发不出声音,面对梦里的厉劭,甚至还不如面对现实生活中的厉劭更自然。
他还是没开口。
厉劭在他的沉默里得到答案:“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郁观年:“。”
这句话很熟悉。
郁观年突然想到,在这之前,梦里的厉劭已经说过很多次“你讨厌我”这样的话。
他皱了皱眉。
厉劭还在说话:“讨厌到,一句话都不想和我说。”
说到这里,他想到,郁观年还是和他说过话的。
在他做那些事情的时候,郁观年拒绝过他。
虽然是拒绝,但也是郁观年和他的交流。
厉劭像得到启发,微微垂眸看郁观年颈侧的皮肤,贴上去,用嘴唇轻轻蹭着,舔——
郁观年按了下他的手。
郁观年语气有点烦躁,问:“说什么?”
厉劭吮吸舔舐的动作停住,他退回去,想了想,问:“能叫我一声老公吗。”
郁观年:“。”
他冷淡,“赶快睡觉。”
厉劭:“可以叫我老公吗。”
郁观年忍无可忍,伸手按住厉劭的脸,把厉劭按回枕头里,说:“睡觉,明天还要工作。”
厉劭深深吸着他的手心,躺回去,问:“你明天会回来吗?”
郁观年:“你先睡今天的。”
郁观年感觉到他呼吸时空气在手心流动带来的痒意。
高挺鼻梁顶在手心,让他的手无法完全贴到厉劭脸上,但……还是能感觉到手下,厉劭肌肉微微往上的牵动。
像是。
厉劭在笑。
第24章 第24章(已修)[VIP]
清明节将近, 一大早醒来,郁观年就看到工作群里下发清明假期值班安排表,和通知大家领取清明假期福利的通知。
张蓉佳来找郁观年, 询问郁观年需不需要帮忙领东西。提醒郁观年,清明福利会有一盒手作青团, 一箱零食, 还有一张五百块的购物卡。
郁观年就拜托张蓉佳帮自己领, 请张蓉佳帮自己收好购物卡, 青团零食帮自己分给同事们吃。
发着消息, 他出门, 发现邻楼下早餐店里除了常规早餐, 也开始供应青团, 郁观年买了一些。
在路上看到柳树, 又折了两枝柳枝,回家挂在门窗上, 这才重新去医院。
到了病房, 他放下自己的东西,拿出青团,分给继父护工和郁静文的主治医生、同楼层的护士。
郁静文现在还没拿下鼻饲管, 不能自己吃东西, 但郁观年还是在郁静文病床前的柜子上放了一个青团。
郁静文看着那个青团, 眼神有些恍惚。等蒲顺井回来后,就开始问蒲顺井现在的时间,得知马上就到了清明, 示意蒲顺井要记得去给自己已故的父亲扫墓。
蒲顺井答应。
但郁静文好像还想再说什么, 只是现在护工还在,她什么也没问。
下午没什么事, 郁观年在外面买了一叠金纸,在病房里折元宝。他折了很多,不仅要给姥爷,还要给姥姥。
郁静文就看着他折,或许是想到什么,渐渐难过起来,也没心情说话,下午一直在睡觉。
因为她睡很久,所以晚上,护工早早回家了。
郁观年还在医院陪着,郁静文看了看他,让他也早点回家休息。
郁观年看看郁静文再看看蒲顺井,蒲顺井给他一个眼神,让他先回家。郁观年就离开了。
他想,从醒来后有一周了,姥姥却始终没出面,或许妈妈已经想到,姥姥去世的事了。
他心情不太好。
晚上很晚才睡着,梦里没心情和厉劭说什么,一直很沉默。
果然,第二天再去医院,妈妈眼眶红肿。但表面看上去若无其事,也不知道继父说了什么,才劝住。
郁观年情绪更差了。
他想,如果晚上再梦到厉劭,而厉劭又问自己怎么了的话,或许可以和厉劭说说。
可这天晚上没梦到厉劭。
不知道是厉劭没做梦,还是压根没睡。
清明节当天,郁观年和继父早早出发,要去姥姥姥爷墓地所在的墓园。
从他们出发的地方,可以走小路直接到达的,但继父还是折了一下,要去附近的一条街道。
那条路上人多,肉眼可见过去就会被堵住,郁观年以为继父没看到导航,指了路,让继父转弯。
蒲顺井却说:“等一下……厉劭在那条街上的花店订了花,得去拿一下。”
郁观年正在看导航,闻言有些错愕:“厉劭?”
蒲顺井:“嗯,他每年清明节都会在那家店订一束菊花,说是你们的心意。”
确实人很多,他把车停在街道外,说,“很近,我走过去拿一下,你在这儿等着,我马上回来。”
郁观年看他要走,连忙问:“等等。”
蒲顺井看他。
郁观年:“你确定,他今年也订了?”
蒲顺井:“嗯,他昨天还给我打电话呢。”
郁观年:“。”
“哦。”
蒲顺井去拿花。
郁观年拿出手机。
厉劭昨天压根都没有联系自己。
他以为厉劭很忙呢,没想到,厉劭居然跳过自己,联系了继父。
怪不得继父平时有事没事都要在自己面前说一说厉劭。
郁观年抬头,继父现在挤进人群里,就连背影都看不到了。
郁观年只好等了一会儿。
很快,继父就拿着一束菊花回来了。
继父小心把这束花放到后座,和他们买的花并排放到一起,这才坐上驾驶座,开始开车。
郁观年若无其事问:“他怎么今年突然想起来买花了。”
蒲顺井纠正:“他每年都会买,都是这家店。你不知道吗。”
郁观年:“他没和我说过。”
蒲顺井笑了笑,想到什么,把手机给郁观年:“你发张照片给他,告诉他我们拿到花了,表达一下感谢。”
郁观年接过手机,别过身子,拍了张照片,打开继父手机,找到厉劭的联系方式。
他没第一时间把照片发过去,而是开始翻继父和厉劭的聊天内容。
没他想象的多。
但也不少,都正正经经的。
昨天厉劭发消息说了些清明安康之类的祝福话语,又说在花店订了花,聊表心意。
继父发了个中年男人常用的高饱和度鲜花图案,鲜花缓缓绽放,“谢谢”两个大字弹出来。
再往上。
是妈妈刚刚醒来,厉劭跟着自己回来,呆一天又回去后,继父主动给厉劭发消息表达感谢,还说了些妈妈的情况。而厉劭回复,说了祝福的话,还提出过要帮忙寻找更合适的疗养院,但被继父再三感谢后拒绝了。
再往上,是他还没回来时,继父询问厉劭他们那座城市天气怎么样,最近换季会不会空气不好。
厉劭回复换季温度回升,空气确实一般,但年年没生病。
继父询问厉劭身体怎么样,厉劭说自己身体很好,又关心了继父的身体。
……
郁观年这样往上翻,发现这两人保持着半个月聊一次的频率,都是关心对方的身体,关心家人情况,乍一眼看上去,父慈子孝的。
郁观年一直往上看。
蒲顺井这么多年没有换手机,手机里现在还保留着他们从一开始的聊天内容。
郁观年发现一点和自己想的不一样的东西。
他一直以为自己和厉劭结婚后,是继父太想念自己,主动找厉劭打听自己的信息。
虽然他也觉得自己和继父那时候的关系,继父一定非常生气,应该也不会主动拉下脸去找厉劭。但那时候,他和厉劭实在太生疏,他也找不到厉劭主动联系自己继父的理由。
但这样翻过去,才发现真是厉劭主动联系的继父。
在他们结婚第七天,厉劭就主动添加了蒲顺井。
当时厉劭发送的验证消息是“叔叔您好,我是郁观年的联姻对象”
蒲顺井在当天就通过了,但并没有和厉劭开始任何话题。
厉劭也没有发任何消息。
一直到一个月后,厉劭才又主动给继父发消息:“叔叔,年年晚上好像休息不好,您有什么办法可以帮助他吗?”
这条信息底下,是一条长达五分钟的通话。
隔天,厉劭发了张已经过期看不到内容的照片,底下的消息是:“收到了,我晚上拿给年年。”
蒲顺井发了个大拇指的表情。
郁观年大概知道照片里是什么了。
是继父寄给他的小夜灯。
在继父给他寄东西之前,他一直以为继父在生自己的气,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突然间,自己十多年来的爸爸成了继父,再加上知道妈妈不会同意自己跟厉劭结婚,知道继父肯定也不会赞同,说不定已经对自己失望了,也不敢主动给继父发消息,怕继父还在生自己的气,不回答自己,那自己一定会更难过。
但收到小夜灯之后,他知道继父还是关心自己的,主动打电话给蒲顺井诉苦,他们才和好,自己晚上也才能睡好。
没想到,这也是因为厉劭。
郁观年一时晃神。
一直到到达墓园,继父停车,他才把手机还回去。
拎着大袋金元宝,带着厉劭和他自己买的花,跟着继父身后,找姥姥姥爷的墓。
先打扫,把杂草清掉,扫除灰尘,再把祭品拿出来一一摆放好,最后磕头祭拜。
继父已经很习惯了,一边烧元宝一边絮絮汇报今年的事情,说多亏他们保佑,文文醒了,现在正在做复健,等明年就能一起来祭拜了。
说元宝是年年叠的,要保佑年年今年也好好的。祭品也是年年买的,换了花样,希望他们喜欢。
最后想到什么,说:“还有这束花,是年年爱……”
说到这里,停住,看向郁观年,示意郁观年说。
郁观年看继父这么熟练的动作,能想到自己没回来的几年里,都是继父一个人祭拜,不知道把祈求保佑的话说了多少遍。
有些难过。
但听到继父说起花,就能想到继父没说完的话到底是怎说什么。
是年年爱人买的。
在自己不知道的那几年,继父一直在姥姥姥爷面前,把厉劭称作自己爱人,也就是今年自己跟着一起来,继父怕自己生气,才说到一半停住。
可自己要怎么称呼厉劭呢?
郁观年一边往丧盆里放元宝,一边闷声说:“我……姥姥知道的,我前夫,厉劭买的,算是一片孝心。”
“之前几年也是他买的,你们也要保佑他。”
他想代厉劭许愿。
可想来想去,不知道厉劭现在到底会有什么愿望。
只好说:“平平安安,心想事成。”
可许愿能成的事,能有什么事吗?
赚更多的钱?
得到更多的假期?
还是……
微风袭来,卷着燃烧金元宝的火苗倒向郁观年这边,纸灰迷了眼睛。
郁观年闭上眼躲了一下。
这时候,突然想到前几天的梦里。
厉劭说——“你明天会回来吗。”
=
厉劭也在墓园。
面前,父母的墓碑干净,前面摆着两束花。
不是菊花。母亲墓前是一束百合,父亲墓前是几支梅花。
想说的话,在刘向荣二审宣判死刑那天已经说过了,他现在没说话,只是看着,手指划着手机,想,自己想去找郁观年,可是要怎么和郁观年说起来呢。
没有婚姻,没有共同敌人和共同目标,也没有工作作为借口,自己有什么理由,再见到郁观年呢。
他想要找个理由和郁观年说话——比如,问他拿到自己买的花了没有。
手机面部识别解锁。
有两条来自郁观年的未读消息。
一条是姥姥墓碑前的一束菊花。
另一条是:“谢谢你的花。姥姥一定很喜欢。”
厉劭看着那张照片,回复:“没事。”
郁观年:“今天清明节,你去看你爸妈了吗。”
厉劭:“正在墓园。”
郁观年:“我送束花过去,你代我送给爸妈。”
厉劭看着这条信息,说:“好,谢谢你。”
郁观年:“可能需要一点时间,你等一下。”
厉劭:“没事。”
墓园离市区不近,现在点外卖送过来,起码需要两个小时。他还是能等到的。
郁观年拍了张照片过来。
是一只手拎着塑料袋,塑料袋里一叠金纸。
而这只手后面的背景,是机场。
厉劭看着这张照片,还没反应过来。
郁观年的信息又发过了:“大概要等到下午,我现在才到机场。”
“我在路上叠一点元宝,到了之后我们一起烧。”
=
厉劭一眼就在机场走出来的人群里找到郁观年。
其他人都拎着行李步履匆匆,只有郁观年,拎着一提金元宝。
厉劭看着郁观年,朝他走去。
而郁观年,也一眼看到逆着人群走过来的厉劭。
姥姥姥爷墓园回去的路上,他就一直在想厉劭送的那束花,想厉劭在梦里不知道是真是假的愿望,想让厉劭如愿。
蒲顺井还在旁边明里暗里的怂恿。
说厉劭自己一个人不容易等到他回去工作的时候可以去看看厉劭父母,尽尽心意。毕竟厉劭对他们家很上心他也不能太敷衍冷淡。
说医院实在没什么需要他的地方,等到时候妈妈复健也需要很久,他有空回来一趟看看就好不需要天天都医院守着,还不如去工作赚些钱给妈妈买礼物。
郁观年本来就摇摆不定,被蒲顺井这么一怂恿,热血上头,回医院看了看妈妈,就买了最近的飞机票,回来了。
上了飞机,心思又有点动摇,觉得自己用不着这么冲动,但已经回不去了。
直到现在,他看着脸上分辨出那一丝惊喜,又觉得好吧,事已至此,不用想其他事情了。
厉劭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带他去停车场,开车离开。
去墓园的路上,郁观年又买了两束花,还买了些其他祭拜用的东西。
到了墓园,郁观年恭敬把花放到墓碑前,和厉劭早上送来的花并排放在一起。
就像他不知道怎么在姥姥姥爷面前介绍厉劭,他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在厉劭爸妈面前介绍自己。
最后也没介绍,只是说:“我是年年,叔叔阿姨,我们见过的。”
他跟厉劭结婚头一年的清明节也一起来过,那时候见过,厉劭介绍了他。
现在应该不需要再介绍一遍了。
他说完,后退几步,让出空地,开始烧元宝。
厉劭在他身边,跟他一起烧。
丧盆也是郁观年来的时候新买的,厉劭往里一个接一个丢着金元宝,看火苗舔舐,元宝瞬间化为灰烬。
厉劭又说了一遍:“谢谢。”
郁观年:“不用客气。”
他们沉默着烧元宝。
郁观年在心里忏悔。
他一遍又一遍为自己身上刘向荣的血脉忏悔。
可是,他得不到回应。
他不知道厉劭父母到底会不会原谅,到底怎么想自己。
也不知道厉劭到底会不会原谅,到底怎么想自己。
元宝全部烧光,郁观年站起来。
他今天很累,一早上去祭拜自己的姥姥姥爷,又赶飞机回来,飞机上虽然有飞机餐,但味道很难吃,他也没吃两口。现在又跪着烧了那么久的元宝,有点低血糖,眼前发黑。
但好在并没有很严重,他很快就站直了,并没有出现踉跄一下,再被厉劭扶住的情况——那种事情出现过太多次,他格外警惕,怕厉劭觉得自己是故意的。
自己站直了,他松了口气,等眼前的黑暗消失。
可这时候,感觉到一只手扶住自己。
眼前渐渐清晰起来,他看过去。
厉劭俯身,一手扶住他,另一只手仔细拍去他膝盖上残留的灰尘。
膝盖在地上跪了很久,被冰凉地面冰得麻木,现在接触到厉劭手心的温度,只觉得膝盖骨是冰做的,要化开,消失。
他险些站不住。
但好在,厉劭没有放开他。
即使直起身,也依旧扶着他的肩膀,叫他:“年年。”
郁观年一时没反应过来。
厉劭已经很久没这么叫他了。离婚后,他们虽然还有联系,但每次相处很少说私事,很多时候还有律师或者其他人在场。
郁观年总是一本正经叫厉劭的名字,厉劭渐渐也开始叫他“郁观年”。
后来他进入厉劭的公司,为了不让其他人看出不对劲,厉劭跟着公司其他人,只叫他“年”。
现在重新从厉劭嘴里听到年年这个称呼,郁观年怀疑自己听错了。
可还是不由自主看了眼厉劭。
这才发现厉劭正看着他。
似乎,那句“年年”并不是自己的错觉。
厉劭冷不丁叫起这个称呼做什么?
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太亲密了。
郁观年心不在焉想着。
可在听到这个称呼后,再对上厉劭这样的眼神,心脏不由自主开始加速。
厉劭对他笑笑:“我们回家吧。”
夜灯渐起,直搅得丧盆里的烟灰飞起来,四散。
或许是被烟灰迷了眼,郁观年眯了眯眼睛。
感觉到梦里厉劭的笑容是一回事儿,现在在现实生活中从厉劭脸上看到笑容,是另一回事儿。
郁观年觉得自己都要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了,他定定神,说:“走吧。”
回去的路上很沉默。
一直到进入市区,厉劭才开口问他:“去我家吃顿饭?”
郁观年:“不用,你把我送到我家吧。我把家里收拾一下。”
离开前想着只是短期出差,两三天就回来,他都没收拾家里。
结果临时接到继父的电话,在家里呆了一周,家里应该不会非常乱,但还是需要收拾一下。
厉劭:“好。”
说着,转弯,去郁观年小区。
到了小区外面,厉劭停车。
郁观年打开门,下车。
他站好,想要关上车门,但回头看了看厉劭,一时犹豫,语气并不非常确定,邀请:“要不,上来喝杯水?”
上次厉劭来给他送东西,他洗完澡跑出来,都没来得及邀请厉劭上去喝杯水,但今天清明节,而且刚给厉劭父母扫过墓,厉劭在墓园等自己很久,又去机场接自己,把自己送回来,总不能直接就走了,都不邀请人家上去坐坐。
在老家那段时间,已经很没有待客之道了,现在不能还这么不礼貌。
当然,如果厉劭拒绝的话,他也不会坚持。
他看厉劭。
厉劭:“好。”
郁观年:“。”
郁观年带厉劭进了小区。
小区有明星居住,安保很好,保安虽然不认识每一位明星,但对明星八卦很有兴趣,每次看郁观年来来往往,都觉得这么帅一定也是小区里需要重点关照的明星之一。
现在看郁观年带着个男人回去,目光注视。
郁观年加快脚步。厉劭跟上。
到了单元楼,就没人了,两人很快坐上电梯。
真快要到家了,郁观年又有点动摇,觉得自己离开时没好好收拾家里,窗户都不一定关上了,现在家里说不定落了灰很脏,说不定还会有自己没清理掉的垃圾,就这样让厉劭上去,让厉劭觉得自己邋里邋遢的。
他指纹解锁,推门,提前预警:“我家里可能有点乱。”
厉劭:“没……”
一句“没事”都没来得及说完,厉劭停住。
两人站在门口。
看玄关,乃至蔓延到客厅的一层积水,同时陷入沉默。
郁观年脑子空了一瞬,以为自己走前没关水龙头导致家里成这样,也忘了换鞋,当即踩着积水走进去。
厉劭跟着走进来。
郁观年把自己的行李放到客厅的沙发上,开始到处寻觅。
两分钟后,找到家里这样的罪魁祸首——楼上漏水,他浴室天花板已经被水泡的不成样子,一直在滴答滴答顺着缝隙淌水,水越来越多,就溢出浴室,泡透了他家每一块实木地板。
郁观年两眼一黑。
都来不及再招呼厉劭喝水了,他开始给物业打电话。
两小时后,他从物业那边得知自己家变成现在这样的原因——楼上水管裂了,而楼上业主不常在这里住,不知道水管漏了,才把他家弄成这样。
如果郁观年在家,能第一时间发现,可偏偏前段时间,郁观年也不在家。
物业开始检查郁观年楼下的天花板,检查邻居的墙壁有没有收到牵连,并和楼上协商,给出解决方案。
物业说这些的时候,郁观年只是看着自家实木地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赔偿都还是其次,问题是他今天……
不知道什么时候,物业也走了。
厉劭站在他身边,说:“这里不能住了。”
郁观年:“嗯。”
地板、衣柜、床,都是木头的,现在泡了水,地板要拆开重新铺,衣柜和床也要换新的。打扫装修散甲醛,起码也要一个月。
厉劭:“去我家吧。”
郁观年:“。”
厉劭的语气很稳重,但说出来的话像在诱哄:“反正清明假后开始工作,我们也要经常在一起,住在一起,也方便。”
郁观年:“哦。”
他也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感觉,目光又在那些地板上转了一圈,觉得这简直就是上天的旨意。
他松口,“好吧。”
就这样,收拾了家里的衣物和一些生活用品,被带去厉劭家里。
阿姨清明节休息,不在家,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厉劭打开灯,把郁观年尺码的拖鞋拿出来给郁观年,等郁观年穿好鞋,跟着郁观年往里走,询问:“晚上想吃点什么?”
郁观年:“都行。”
厉劭往厨房走。
郁观年看着他的背影,想——这有点不对。
自己怎么就,重新住到这里了呢?
很茫然。
厉劭简单做了晚饭,和他面对面一起吃,然后非常自然地,帮他收拾好了房间,叮嘱他好好休息,就离开了。
郁观年之前那个房间厉劭在睡,郁观年就睡在厉劭之前睡的那个房间了。
两个房间对称布局,装修风格一样,只有灯光、窗帘有些许不同,但也保持着一样的色调。
郁观年把自己的东西放进去,收拾好之后,乍一眼看上去和之前一模一样。
好像直接回到没离婚的时候。
他更恍惚了,不知道事情怎么会是这个发展。
很茫然,坐了一会儿,才想到什么,摸出手机给蒲顺井打电话报平安。
两个多小时前蒲顺井打电话给他,但那时候他正在听物业说赔偿方案,虽然赔偿方案也没听好,但着实焦头烂额,没时间接电话。
拿起手机本来想给蒲顺井发消息解释当时的情况的,但刚挂掉电话,就听到厉劭的手机响了。
蒲顺井看他不接,已经把电话打给厉劭了 。
厉劭当时和蒲顺井说了情况,蒲顺井就没再打电话给郁观年,只是叮嘱事情结束后再给他回个电话。
现在,郁观年把电话拨过去,蒲顺井很快接起来。
开的视频通话。
蒲顺井问郁观年吃过饭没有,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就开始问郁观年,房间泡了水,那今天晚上住在哪儿。
问完,开始看郁观年身后的地方,看到熟悉但已经很久没看到的背景。
蒲顺井:“……”
郁观年:“。”
蒲顺井看看郁观年,笑笑:“挺好的。我也放心了。”
郁观年真不知道他在放心什么,但也懒得问,又问了妈妈的情况,看时间实在不早了,就让蒲顺井早点休息,挂掉电话。
但挂掉电话,没有了另一个人的声音,他的注意力就只能放在这个房间里。
还有,离婚后,同样住在这个房间里的那个人身上。
厉劭。
厉劭当时也在这个房间住过。
现在厉劭在做什么呢?
夜越来越深。
郁观年辗转反侧,脑子里越来越乱,想到很多过去的事情,还想到很多,在这个房间里发生的梦境。
自己根本不可能在这个充满了这么多回忆、又被厉劭那种梦境标记的房间睡着!
就这样,一直想到四点多,看外面的天色都蒙蒙亮了,才将将睡去。
刚睡没一会儿,听到外面好像有什么动静。
他看不到外面,但能想到。
是家里另一个人,厉劭。
厉劭已经醒了,打开卧室门走出来,开始洗漱,可能还换了衣服,要去跑步,运动。
……
郁观年莫名就睡熟了。
一觉醒来,已经是十点多了。
睁开眼,郁观年看到熟悉的一切。
恍惚间,郁观年觉得自己才刚和厉劭新婚,记忆里那些画面,不过是自己做的一场噩梦罢了。
他缓缓坐起来,走向门口。
可能推开门,他还能看到阿姨,看到厉劭。阿姨会招呼他赶快来吃饭,告诉他:“你糊涂了吗?你今天还要去学校上课。你妈妈也醒了,周末还要回去看你妈妈”
可他推开门,没有阿姨,只有厉劭。
坐在客厅的沙发,面前的桌子上放着电脑,而厉劭正在打电话。
二十九岁的厉劭和二十四岁的厉劭似乎没多少区别。
依旧身高肩宽,轮廓成熟五官优越。可一眼看上去,郁观年还是能分辨出不同。
二十四岁的厉劭身上还有一点没被完全磨去的锐利,不信任其他人,还因为少年时期经历的丧父丧母,对和这件事有关的人都有点戾气。可现在二十九岁的厉劭已经是另一种样子了。很成熟稳重,身上那点冷意已经化作经久不化的寒冰,成为厉劭本身的一部分,反而看上去不冷,也不尖锐。
二十九岁的厉劭事业有成大仇得报,不必苦大仇深,看上去也会比二十四岁的厉劭更放松一些。
这样想着,厉劭已经挂断电话,面朝郁观年站起来,说:“你醒了?”
郁观年:“。”
他清醒了。
对着厉劭一点头,去卫生间洗漱。
捧着凉水洗脸,一次又一次,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根本做不到。
现在这种情况,太荒谬了。
客厅里,好像又有人给厉劭打电话。厉劭应了声,又把电话挂了。
郁观年洗漱完出来,厉劭说:“马上就要中午了,我做了一些早饭,你先吃一些垫垫肚子。”
郁观年跟着他来到厨房,早饭是豆浆、水煮蛋和蒸饺,肉眼可见是两人份,厉劭也还没吃。
郁观年已经有了猜测,可还是问厉劭:“你没吃吗?”
厉劭:“嗯。”
郁观年把东西拿出厨房,简单加热,告诉厉劭:“你可以不用等我,或者叫醒我。”
厉劭:“没事。”
郁观年:“。”
厉劭看了他一眼,说:“我没那么饿。”
郁观年:“哦。”
微波炉很快把所有东西都加热完成,郁观年拿到外面。
厉劭跟着一起把东西都拿出去,放好,坐到郁观年对面,很自然给郁观年分餐具。
一起面对面吃了早饭。
郁观年感觉更奇怪了。
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还是在这所房子里,这样的相处会让他觉得,自己和厉劭好在婚姻存续期间,还在一同生活。可他们现在的关系,又不是能一起生活的关系。
梦境和现实交织在一起,已经足够让他难以分辨了。
现在工作和生活也混在一起,更是让他混乱。
郁观年用余光看了眼客厅桌子上的电脑,问厉劭:“刚刚给你打电话,是工作上的事?”
厉劭:“不是很重要。”
郁观年:“。”
厉劭:“今天不用去工作,我可以陪你去买一些生活用品,或者把你家需要用到的东西带回来。”
郁观年想到昨晚自己家的情况,一阵头疼。但确实还需要处理家里的事,他点头,再次道谢:“麻烦了。”
吃过饭,两人就回去,把昨晚没来得及带走的东西都收拾好带回来,又开始联系装修公司。
忙了一整天,晚上在外面吃饭,吃过饭回家,途中经过超市,厉劭问:“要不要去超市买点东西?”
郁观年看着超市巨大的招牌,有点恍惚。
他还没和厉劭没离婚的时候,路过这家超市的时候,总会逛一逛,买一些水果零食。但离婚之后,就再也没来过了。
厉劭:“家里没菜了。”
郁观年点头:“走吧。”
厉劭把车开进商场停车场,两人下车进超市。
郁观年随手推了辆购物车。
他在前面走,厉劭跟在他身后。
已经太久没来,超市和郁观年记忆里已经有点不一样了。
从这个门进去,左边是烘焙区,右边是进口零食区。现在是假期,很多被家长带着逛超市的小朋友,一进门就走不动路,聚集在这里,闹着要买零食买奶油蛋糕。
郁观年还记得之前自己喜欢这家超市做的奶油泡芙,但看了一眼,没看到泡芙,只看到这么多小孩,也懒得特地过去找,径直穿过人群,走到人相对少一点的水果区。
厉劭看着郁观年的背影。
上次他和郁观年一起来逛这家超市的时候,郁观年还特地多逛了半小时,就为了等这家超市新烤出来的泡芙。
但离婚之后,郁观年连甜食都不吃了。他后来有次和郁观年有事碰面,买了泡芙给郁观年吃,但郁观年看都没看,对话全程都在喝那杯不加糖不加奶的浓缩美式。
厉劭又看了眼烘焙区。
工作人员正在补货,把一盒盒泡芙放到柜子里。
厉劭挤过去,还是拿了一盒。
郁观年沿着水果区的货架看过去,回头想问厉劭:“吃山竹吗?”
回头发现厉劭不在身边,脸上的表情淡下去,往远处看。
这一眼,就看到从烘焙区那群小孩子里,格外鹤立鸡群格外显眼、正一边看着他,一边走过来的厉劭。
郁观年被厉劭的视线刺中,在这一霎那忘记了一切,只是看着厉劭三两步走到他面前。
有东西被厉劭放到空荡荡的购物车里。
郁观年垂眸。
是一盒泡芙。
郁观年又看向厉劭。
厉劭并没有想就这一盒泡芙给出解释,只是看向他身边货架上的东西,问:“买山竹吗?”
郁观年:“都可以。”
厉劭就挑了些。
郁观年在旁边看着他挑。
身边多了对小情侣,一方看着山竹,随口和对方抱怨:“山竹好贵。”
这对小情侣很自然地开始对话:“因为还没完全上市吧,是有点贵,但你喜欢就买。”
“挑两个,回去做冰沙吃。”
“山竹要怎么挑来着?这样的甜一点还是这样的甜一点?”
“不知道啊。”
说着说着,两个人挤到一起,开始仔细挑选山竹。
郁观年听着他们的对话,余光往厉劭身上飘。
厉劭已经拿了几个山竹,现在拿山竹的动作停住,若有所思。
郁观年没说话。
厉劭把袋子拿起来,问郁观年:“这些就够了吧?”
郁观年:“够了。”
“先买这么多,不好放,吃完了再来买。”
厉劭这样说着,转到旁边的货架,问,“要不要买些草莓?”
郁观年:“都行。”
厉劭看着那些草莓品种,问:“吃什么草莓?”
郁观年站到厉劭身边,仔细看过那些草莓,指向其中一种:“这个吧,这个酸甜口。”
厉劭拿了一盒放到购物车里,不甘心话题就这样结束,想要照葫芦画瓢说好贵,可看了眼价格,顿了顿,说:“挺便宜的。”
郁观年点头:“嗯,应季水果都这个价。”
说着,推着购物车越过厉劭,接着往前走。
嘴角止不住往上翘。
第25章 第25章(已修)[VIP]
回到家, 厉劭把东西一一归类,收回冰箱里。
拿起那盒泡芙时,他回头问郁观年:“现在吃吗?”
郁观年正在洗水果, 闻言看了眼,手里装满草莓的玻璃盆晃了下, 水流溅到玻璃上, 反溅到郁观年身上。
单薄的T恤布料被打湿, 贴在身上。
突如其来的凉意让郁观年一炸, 他重新拿好玻璃盆洗水果, 回答厉劭:“吃吧。”
厉劭还在看他, 目光落在郁观年身上被打湿后和干燥部位有着明显色差、现在贴在身上, 勾勒出细韧线条的衣服上。
布料太过单薄, 都吸收不了那一簇水流, 被浸透的湿意还在顺着小腹往下蔓延。
厉劭喉结滚了滚:“好。”
声音都带上哑意。
郁观年耳朵动了动,用余光去扫厉劭。
厉劭已经把泡芙放到一边, 正在往冰箱放其他东西。
郁观年接着洗水果。
厉劭很快放好所有东西, 很自然站到郁观年身边,说:“我来吧。”
郁观年:“不用。”
厉劭也没走,依旧站在他身边, 目光往下。
郁观年觉得他在看玻璃盆里的水果, 可总觉得厉劭视线范围内, 好像不只有这些水果。他被厉劭弄得奇怪,去看厉劭。
正对上厉劭看向他小腹的视线。
厉劭:“衣服湿了,要不要去换件衣服。”
郁观年垂眸看被弄湿的地方。
不足一个手掌的大小, 实在没有换衣服的必要, 他说:“等等,我吃过饭去洗澡再换。”
厉劭:“好。”
终于收回视线。
像撕开一条粘性很强的胶带。
郁观年:“。”
吃了一点点水果。
郁观年只吃草莓, 蓝莓这种没有外壳不用吐籽的东西。因为晚上还要吃饭,也没有吃太多,尝了几颗就收了手。
刚把果叉放下,厉劭就推过来一个小碟子。
碟子里,是剥好的山竹。
郁观年:“。”
他说,“谢谢。”
山竹清甜。
很好吃。
郁观年把厉劭剥好的山竹全部吃掉。
或许是他这个动作让厉劭觉得他很爱吃山竹。
所以梦里,郁观年发现自己面前摆着很多剥好的山竹时,并没有很诧异。
他看了眼坐在自己身边,虎视眈眈看着自己的厉劭,面不改色,舀起一块山竹肉,吃掉。
厉劭问:“甜吗?”
郁观年看了他一眼,把勺子递过去。
厉劭没接。
郁观年又看了看他,舀了一块递过去。
厉劭还是不接,依旧直勾勾看着他。
郁观年把嘴里这块咽下去,把勺子里那块送到嘴里,告诉厉劭:“甜。”
厉劭摸着他的手,凑过来。
郁观年微微垂眸,虽然在第一次递勺子厉劭不接时就有了这种猜测,但厉劭真亲过来,他还是对吃东西时接吻这件事接受不良,匆匆嚼了两下,把山竹咽下去。
厉劭贴上他的嘴唇,舌头挑开牙齿,在他口腔里转了一圈。
只尝到郁观年口腔薄膜和舌头柔软的触感,还有覆盖其上的山竹汁水味道。
没有山竹。
他只好卷着郁观年的舌头仔细品尝。
是比山竹果肉更嫩更甜的存在。
他尝了又尝,还有些意犹未尽。
他还想吃一点更甜的。
厉劭稍微直起身,往旁边一扫,拿起那盒泡芙,问郁观年:“要吃吗?”
郁观年还没回答,他已经拆开包装盒,拿起一颗,送过来,直直贴到郁观年湿润的嘴唇上。
郁观年垂眸。
白天他到底也没吃这盒泡芙,吃过山竹后想着要吃饭,没吃,等吃完饭,也没胃口吃了。
现在看着送到嘴边的这颗,张嘴咬了一口。
外皮软韧,带着浓浓的黄油和奶香味。薄薄的外皮裹不住里面鼓鼓的奶油,这么咬掉一点皮,里面的奶油就涌出来,沾到他嘴唇上,随后往下掉,径直落到他锁骨上,又往下滑一点,沾到领口。
郁观年一口泡芙含在嘴里,目光跟着那一小坨奶油往下,落在自己领口上。随后毫不迟疑,看向厉劭。
厉劭目光灼灼。
郁观年飞快咀嚼咽下嘴里的泡芙皮,想要拿纸巾擦点身上的奶油,再离开这里。
但厉劭已经先他一步,把剩下的泡芙递过来。
郁观年躲也躲不开,只好张嘴把剩下的大半个泡芙一起吃掉。
现在嘴巴被堵住,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一个劲咀嚼。
泡芙里剩下的奶油淌出来,顺着喉咙往下滑,浓甜奶香。
而厉劭,也低下头,嘴唇落在他锁骨上,舔去那块被他体温融化的奶油。
很甜。
还带着奶油香气,让他分不清到底是奶油,还是郁观年身上的味道。
接着往下,应该也能尝到这样的甜味吧……
厉劭抓住郁观年T恤下摆:“衣服脏了,脱掉吧。”
郁观年:“。”
他想要拒绝,但嘴里的泡芙还没咽下去,根本没办法说话。他加快咀嚼的速度,想要赶快咽下去。
厉劭已经退开一些,干脆把他的衣服脱掉。
郁观年:“。”
锁骨上还残留着一点奶油的痕迹,几乎能隐藏在皮肤肤色里的奶白,让厉劭一眼看过去,觉得郁观年本身就是一大块奶油。
他低下头,大口品尝。
郁观年说不出话,按住厉劭的头,手指抓住厉劭的头发。想要往后拽,但最后也只是抓紧,一动不动。
厉劭捣开草莓,在奶油里晕上草莓汁水,再加上红豆豆沙。
郁观年终于把那颗该死的泡芙咽下去了。
他扯了扯厉劭的头发。
厉劭依旧在吃,只是抬眼看过来。
这样的姿态让厉劭看上去处于劣势,看上去甚至有点无辜。
实际上是一个叼住猎物就不松口的大型犬。
郁观年看看现在的场合——真该死,现在还在客厅。阳台的窗帘都没关上,阳光照过来,他就这样袒露在阳光下。
自己以后要怎么面对这里啊?
郁观年:“松开。”
厉劭不。
面对白天的郁观年,他担心本来就讨厌自己的郁观年会更厌烦自己,已经足够克制,强迫自己接受郁观年的冷淡和忽视。
那已经花光了他全部的理智。
可对郁观年的渴望却源源不断,既然白天得不到满足,就只好在晚上的梦里,稍稍放纵一些。
即使梦里的郁观年也依旧冷淡,依旧抗拒,但……
反正是梦,反正他没有更多自制力了。
可是……他看着郁观年红润的嘴唇,嗅着他口腔里浓浓的奶香气,还是松开,微微坐直。
郁观年以为依旧结束了,松了口气,要站起来离开。
下一秒,厉劭按住他的肩膀,迫使他微微拱腰,又吻上他的嘴唇。
厉劭品尝着郁观年的舌头。
好甜。
为什么其他地方不能这么甜呢?
厉劭又拿起一颗泡芙。
郁观年这次打定主意,不能再吃了,抿着嘴巴,目光跟随那那颗泡芙。
厉劭却没再把泡芙送到他嘴边,手指微微用力,奶油就涌出来。
被涂在郁观年脖颈、锁骨……
再往下——
郁观年:“。”
他抓着厉劭的头发,“停下!”
厉劭反而更往下。
郁观年的手被带着往下,突然就失去力气,连头发都抓不住了。
厉劭:“好甜。”
……
阳光打过玻璃窗,打在郁观年身上,郁观年觉得自己都要融化了。
皮肤贴在真皮沙发上,让他都分不清到底是自己,是沙发,还是厉劭。
他闭着眼,抓住厉劭,脸,包括身体,都染上羞耻的颜色。
厉劭看着这样的郁观年,内心的渴望越发澎湃。
他不喜欢郁观年的沉默。
他问:“老婆,你可以叫我一声吗?”
郁观年依旧紧闭双眼一言不发。
厉劭托了托他的大腿,纠缠:“嗯?”
郁观年皱紧眉头,感觉到自己肌肉控制不住的颤抖痉挛。
这让他睁开眼睛,带着点失措,抓紧厉劭的头发,试图用这种方式让厉劭高抬贵手。
可厉劭把这一眼当作郁观年看见自己的象征,他又亲了亲郁观年。
奶油味道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可皮肤上还留着残留的甜和黏腻,厉劭意犹未尽地品尝,追问:“可以叫我老公吗?”
郁观年:“。”
刚刚睁开的眼又闭上了。
他往沙发深处埋。
厉劭跟着,把他压得更往里,接着问:“可以吗?”
郁观年闭着眼睛不说话。
这是厉劭第二次提出这个要求了。
他没想过厉劭在自己拒绝过一次的情况下,还会问第二次。
都是成年人了,自然知道一些潜规则,比如没有答案就是答案。更何况他和厉劭之间的关系很复杂,在彼此面前都是高自尊状态。他得不到厉劭的回答,就不会再说第二次,也会尽量让自己忘掉曾经的询问,想让厉劭也同样忘掉。
厉劭对他的要求也是适可而止,之前所有的对话,两次还得不到回应,厉劭就不会再询问第三次。
上次自己都没说话,就以为厉劭就不会再问了。
可是……
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现在他依旧试图用沉默应对。
可厉劭还是说:“叫我一声,老婆。”
说着,把郁观年像个娃娃一样,掰开。
——
郁观年重新捡回舞蹈基本功,结果却都便宜厉劭了。
郁观年抿着嘴不想说。
可厉劭一副郁观年今天不说,他就一直追问的样子。
郁观年觉得自己都要抽筋了,肚子也都要像那些泡芙一样,被厉劭捏破,东西全都涌出来。
他还是忍不住了,睁开眼,看向厉劭。
厉劭停下,看着他。
郁观年对上他的视线,蹙着的眉头渐渐松开,只是这样看着厉劭。
即使厉劭现在已经安静下来,可郁观年还是能感觉到自己的肌肉还在颤,自己的心跳,也开始那么快。
他跟厉劭的婚姻持续三年,但他们是商业联姻。第一次见面是刘向荣介绍,第二次就去领了结婚证,虽然按照厉劭现在的说法,在他们正式见面之前,厉劭就对他一见钟情,但对郁观年来说,厉劭只是一个陌生人,而且因为打乱了他的人生计划,就这样闯进他的生活,郁观年有点讨厌厉劭。
他那时以为厉劭是为了钱才和刘向荣联姻,而刘向荣也看不起厉劭,所以才找他来跟厉劭结婚。
领完结婚证后,他就他们的商业婚姻和厉劭商量,没有隐藏自己的需求,直接告诉厉劭,自己跟刘向荣十多年没见,现在只是因为妈妈生病自己需要钱,所以才会来结婚。既然双方都不愿意,那商业联姻持续三年就分开好了。
厉劭当时也很冷淡,没多犹豫就答应下来。
他们两个人还简单协商了一些事情,比如说不必履行伴侣职责,也不必过多干涉对方,如果需要在外人面前展现恩爱的话,还是需要配合一点。
说这些事都时候,他们客客气气,他一口一个“厉先生”,厉劭一口一个“您”。
当时郁观年以为,他们的关系就止步于此,等到三年后离婚,各自去过各自的生活就好了。
后来发生很多事情。
每天生活在一起,在最孤独最需要陪伴的时候,有一个和自己有着婚姻关系的人在自己身边,还很关心自己,还和自己有这共同的敌人。
很难不亲近起来。
可因为一开始就很疏离,所以即使后面关系好了一点,他也还是叫厉劭本名,厉劭倒是开始叫他“郁观年”,后来厉劭不知道怎么的和继父有了联系,厉劭开始跟着继父叫他“年年”。
但老公老婆这种称呼,没人说过的。
他从没叫过厉劭老公。
也不知道厉劭对自己有什么特殊感觉,不知道厉劭对自己还有这种向往。
就连厉劭叫他老婆,也是在最近开始的梦里,他才知道的。
一开始以为厉劭在叫别人,后来知道厉劭叫的就是自己。
循序渐进。
现在,厉劭还想让他叫“老公”?
郁观年说不出口,只听到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快。
郁观年移开视线:“老……”
刚说出这一个字,他就停下。
太不习惯,不仅不习惯这两个字的发音,就连叫老公的感觉,都非常陌生。
心里莫名有个声音,在提醒郁观年,这两个字像是一种在仪式上精心打磨出来的誓言,只要他叫出口,就需要用灵魂做抵押。
他抿了抿嘴。
厉劭催促:“老婆?”
郁观年自暴自弃:“老公。”
厉劭终于不再说话了。
郁观年有种上了赌桌要输得精光的懊恼,胡乱推了下厉劭,说:“好了,我叫了,你快点,我要睡觉。”
手刚触到厉劭,就被握住。
郁观年隐隐感觉到危险,撩开眼皮看厉劭。
厉劭捞着他的肩膀,把他从沙发上抱起来,拥在怀里,掂了掂。
郁观年都觉得自己肚子里消化不了的那些东西,在跳。
郁观年被这种诡异的感觉弄得头发发麻。
他想要逃开,可厉劭力气很大,语气很平静,说:“好,你睡。”
上了赌桌,当然再难全身而退。
厉劭口口声声说着“你睡”,实则一直在做一些让郁观年没法睡的事情。
郁观年觉得自己像是一块被揉碎了骨头使不上一点力气的标本,只能大张四肢,任由厉劭使用工具,把自己钉好。
也不疼,久而久之居然给人一种死而复生的错觉。
郁观年觉得自己飘飘然,飞起来,飞到不知道去哪儿的地方。
他一点不困了,因为过度的兴奋感觉到疲惫,又累又羞耻。
觉得厉劭现在这样激动,是因为自己刚刚的行为。
而想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叫厉劭老公?他就有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懊悔,还有点羞耻,难以接受,也就抗拒接受因自己称呼而变成现在这样的现实。
拒绝承担后果,都忘了自己打定主意减少睡梦中自己主动行为的决定,再三告诉厉劭:“我想睡觉。”
厉劭还是那句话:“你睡。”
但该做的事一点也没少做。
弄到最后,郁观年放弃挣扎,他话都说不出来。
第二天醒来浑身酸胀,不知道是梦境的移情作用,还是因为真的没睡好。
很累。
累得他有点发懵,倚在床头,试图回忆之前有没有这样过。
想不到。
厉劭这次真的太过分了。
郁观年气急,又不知道是气厉劭,还是气自己。
想抽烟,可自从上次晚上意识到厉劭戒烟原因之后,他也没再抽烟了,现在身边根本没有烟。只好自顾自恼了一会儿,起床了。
厉劭已经在外面了。
他早早起床,健身,还买了早餐。现在坐在客厅沙发上,在阳光下看报纸,神清气爽。
郁观年看到他,再看到他身下那真皮沙发,脑海里就闪过很多画面。
他移开视线。
但厉劭已经看过来,招呼:“醒了?”
郁观年:“嗯。”
硬着头皮走过去。
厉劭先注意到郁观年不是很好的脸色,随后注意到郁观年眼下青黑,关心:“没睡好吗?”
郁观年面无表情:“做噩梦。”
厉劭:“你已经做很久噩梦了,要不去医院看一下?”
郁观年看了他一眼。
厉劭很难说出郁观年这一眼究竟是想说什么,只觉得郁观年这样看自己时虽然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亮亮的,像带着小火苗,让他想到昨晚梦里的郁观年,到最后,也是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像埋怨,又像撒娇。
厉劭喉结滚了滚。
梦里那种反应,险些都要出现了。
可郁观年很快收回视线。
郁观年:“不用。”
郁观年把让厉劭控制一下不要做梦了的话咽回去。
他想,自己可千万不能和厉劭说,自己能进入厉劭梦里。那厉劭就知道每天晚上和他一起度过的人是自己,也就知道……昨天晚上叫他老公的人,就是自己。
……
都怪厉劭!
厉劭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建议被驳回后,说:“那先吃饭吧。”
今天的早饭不是在外面早餐店买来的早饭,而是厉劭自己做的。
蔬菜沙拉,煎蛋,热牛奶,还有复烤过的贝果。
阿姨还没来上班,吃过饭,郁观年收拾餐具。
厉劭打开冰箱,开始洗水果,问郁观年:“吃泡芙吗?”
郁观年往洗碗机里放餐具的动作停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他关上洗碗机的门,说:“不用。”
他是不会在厉劭面前做任何会让厉劭想起昨晚梦境的事情的。
厉劭得到答案,把泡芙重新放下。
他其实没想到昨天晚上。
起码在这一刻,他只是想。
郁观年变了很多,之前喜欢的食物也不再吃了。可依旧很讨厌自己,讨厌到不肯多说一句话。
早上醒来时,因为梦境而产生的愉悦心情,现在淡了。
厉劭洗了些水果,放好,告诉郁观年:“你吃的话自己拿。”
郁观年点头:“好。”
厉劭回房间处理一些工作。
临近中午时出来喝水,发现他早上洗过的水果还放在客厅桌子上,没有动过的痕迹。
他看了眼郁观年的房门,收回视线。
中午两人在外面吃饭。之后厉劭去了趟公司,郁观年去装修公司商量装修事宜。
晚上,厉劭接上郁观年,回家。
再打开冰箱时,发现冰箱里那盒泡芙,少了一枚。
也不知道郁观年是什么时候吃掉的。
但是……
厉劭合上冰箱,心情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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