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戈尼斯刚从法师塔外传讯回来。
他通知了其他阿戈尼斯, 告诉他们任务失败,他过不久就会直接回到本体那里述职,让他们不用来找他。
这样虽然瞒不了多久, 但至少能给阿戈尼斯创造一段无人打扰的时光,让他专心于夺下谢洛兰心中榜首地位的事业之中。
但, 阿戈尼斯没想到的是, 他刚找到谢洛兰在哪里, 就发现那条黑漆漆的臭狗也在旁边。
真是恶心。
绿眼睛的小猫咪压低了耳朵, 心里这样想着, 表面上却甜甜地喵喵叫起来。
“洛兰~他怎么在这里, 如果有什么实验要配合的话, 找我不行吗?”
小黑猫一边说着, 一边格外自然地跳上了谢洛兰的膝盖, 柔顺地伏下身子来,眯起眼睛等待抚摸。
这行为简直像是宣誓主权一般, 一瞬间就刺到了塞缪尔的眼睛。
但谢洛兰本人对此没有任何表示, 他也就只能强忍着怒火,选择了沉默。
阿戈尼斯看到对方是这样的反应,顿时更加高兴地眯起了眼睛。
哎呀, 臭狗还是臭狗, 竟然连这种争宠的小手段都不懂。
这个反应不就坐实了他的判断?
只要赢得魔王的心, 这条臭狗怎么想根本不必考虑,反正他是绝对不会因为魔王被抢走,就做出干涉魔王的事来的。
就让这臭狗一个人陷在自我纠结的漩涡中吧。
阿戈尼斯高兴地将尾巴搭上了谢洛兰的手腕。
毛绒绒的尾巴尖像有自我意识一样在上面绕来绕去, 无意识地催促着手的主人快来摸摸他, 快来摸摸他。
谢洛兰很配合地撸了两把猫头。
小黑猫顿时高兴地扬起头来让他摸,眯着眼睛一副很享受的样子。
这时, 谢洛兰才终于回答了阿戈尼斯一开始的那个问题。
“塞缪尔会在这里,是因为他来向我交接一项工作。”
“喵呜~交接什么喵~”
小黑猫甜甜地叫起来,正满心沉浸在被撸毛的快乐中。
“你没感觉到吗,幻术的波动。”
谢洛兰低头浅笑。
“喵?”
小黑猫这才睁开眼睛,抽出一点注意力来观察了一下四周。
确实,有些隐约的违和感。
假如没被提醒的话,或许会被他忽略过去,然而一旦察觉,就不可能再忽视这些违和感的存在。
这个水准的幻术,只可能是出自魔王。
“喵,是有什么东西要给我看吗?”
阿戈尼斯仰起头来,对着谢洛兰眨了眨眼睛。
谢洛兰笑着点头:“没错,和塞缪尔来和我交接的工作有关。”
“想给我看的话,直接给我就好了喵,用什么幻术呢。”
小黑猫叫着,语气乍听起来像是抱怨,实际上满满都是甜腻腻的欣喜,就像小情侣在打情骂俏似的。
“你现在不能施法,你又不是不知道喵……”
“只是在揭晓之前稍微保持一下神秘而已。”
谢洛兰保持着微笑,伸手解除了幻术。
旁边一直沉默的塞缪尔就在这时猛然一惊,忍不住出了声。
“大人……”真的要让这只猫知道吗?
幻术解除,出现在塞缪尔和阿戈尼斯面前的……
是一台齿轮裸露,有着繁复的管道和线路,完全看不出作用的机器。
塞缪尔愣住。
阿戈尼斯沉默。
“……这是?”
他最终这么问,连喵也不喵了。
谢洛兰笑眯眯。
“这是能够自动放进去的金币数量的机器,能帮助你更轻松地进行收银的工作。我特意托塞缪尔从格雷主城带回来的,怎么样,喜欢吗?”
阿戈尼斯一时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到旁边僵硬站着的魔族身上:“你带来的?”
塞缪尔被这一声唤回了注意力,他的目光也落到绿眼睛的小黑猫身上。
目光对上的一瞬间,他忽然身体也不僵硬了,生涩的通用语也变得流畅了,目光沉着,表情冷静,甚至还像以往一样嗖嗖地自动放着冷气。
“嗯,我带回来的。怎么了?”
干得不错,塞缪尔。
谢洛兰笑眯眯地,在心里为塞缪尔这次的反应点了个赞。
阿戈尼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嗤。
他克制地让这声气音停留在了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
塞缪尔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感觉自己从一只猫的脸上看见了不屑和白眼。
应该是错觉。
塞缪尔冷静地想。
毕竟这只猫的脸是黑乎乎一坨,假如他什么时候能这张黑乎乎一坨的猫脸上看出表情来,那就应该是他精神又出问题了。
而阿戈尼斯变脸变得比翻书还快,刚一嗤完,转头就又变成了那个小甜甜。
争宠期间谢洛兰专属限定版。
“我很喜欢,谢谢洛兰~”
小黑猫用软乎乎的语气说道。
这话其实也不算违心,毕竟东西还是谢洛兰送给他的。
只不过帮助收银的机器……和阿戈尼斯原本的想象实在是有些差距。
但那又怎么样呢?
总归这东西是他有,而其他人没有的。
独一无二的礼物,当然值得高兴。
阿戈尼斯很快就自己调节了自己的心情。
“你喜欢就好。”
谢洛兰依然笑眯眯的,“我会让人把这个机器送到楼下店里去的,你想试试吗?”
“当然,因为是洛兰送给我的嘛。”
小黑猫如此答道,顺便还不忘朝塞缪尔丢去一个无声的挑衅眼神。
塞缪尔沉默。
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完全没有被挑衅到的感觉,反而对这只不明事实真相的猫充满了怜悯。
阿戈尼斯并不明白塞缪尔沉默之中包含的深意。
对于这个魔族的沉默,他只当是其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哼哼,没想到吧。
专门带回来膈应他的机器,最后却变成了魔王送给他的礼物。
嫉妒吧,憎恶吧,这也是他独一无二的证明。
不过,竟然能想出这种对付他的手段……
看来这条臭狗也不是完全的毫无威胁,还是需要警惕。
虽然肯定比不上他阿戈尼斯就是了。
带着这种骄傲、警惕和满足互相交织的复杂心情。
阿戈尼斯就这么满口应下要去商店里试机器,被谢洛兰送出了实验室。
直到整个猫走出实验室的门,已经到了下楼的楼梯上,阿戈尼斯才猛然发觉一件事。
魔王他这么积极地送他出来,是不是就为了让他赶紧回到收银的岗位上,继续工作,继续为他创造价值?
什么试机器,明明都只是借口吧?
难道他百试不灵的争宠手段,对于魔王来说,竟然还比不上在一群域外来客那里算他们的药剂值多少钱来得有价值吗?
阿戈尼斯在心里恨恨地咬起了小手绢。
同时严肃、郑重,也不得不地,思考起了是不是该换个手段——以更加认真工作的方式——来攻略魔王的提案。
*
这边,实验室里。
为了瞒过幻术水准与他相差不远且突然出现的阿戈尼斯,不得不安排了这么一段的谢洛兰,松了一口气。
终于,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家伙离开了。
送走了阿戈尼斯,他终于可以看一看他期待已久的精灵化肥了。
谢洛兰心情不错地解除了最后一层幻术。
花纹繁复,沉重而古老的古棺顿时出现在实验室里。
棺材出现的一瞬间,塞缪尔也瞬间有些犹豫。
他想,他刚刚是不是有些帮到了魔王大人的忙?
虽然不大,也不多,但他的确还是有用的,对吧?
塞缪尔不确定,所以他很想向谢洛兰求证。
“洛兰大人,我……”
他吞吐着,犹豫着,一改以往的果断利落。
因为这件事是在塞缪尔人生中,极少数的出于他自己心愿的事。
“嗯?你想说什么?”
谢洛兰抬起头来,眉眼含笑。
“我……”
塞缪尔深呼吸,正要说出来。
一阵强烈的光亮忽然爆发,转瞬之间充斥了整个实验室。
剧烈的法力波动也随之从那口棺材之中震荡开来,一瞬间便击穿了实验室的防御法阵,顺着墙壁和地板传递到了整个法师塔之中。
半秒过后,这座在边境伫立了上百年的法师塔,骤然震动起来。
“大人!”
几乎是在震动产生的第一时间,塞缪尔就立刻反应了过来。
他飞快地扑过去,白骨交错筑成的穹顶也随着他的动作,在第一时间从地板和天花板中钻出,护住了身在其中的谢洛兰。
被保护在白骨之中的谢洛兰,看起来反倒比塞缪尔更加冷静。
他没去管震动摇撼的地面,而是操控着轮椅,将身体转向了发生异动的棺材的方向。
原本紧紧闭合的棺材,在这番震动之中,已经被掀开一条缝隙。
常理来讲,空间的闭锁解除之后,封印其中物体的法阵就自然会随之失效。
然而此时,谢洛兰却完全没有感到任何一丝精灵遗泽的气息。
该不会是……
谢洛兰心里冒出了个不妙的猜想。
他抿紧了唇,为了验证这个猜想,在一片混乱中,躬身去触碰棺材。
手指触上棺材一瞬间,谢洛兰获得了棺材上铭刻的所有法阵的信息。
生命维持法阵、气息遮断法阵、定时法阵……果然。
该感谢这东西至少没有在阿戈尼斯还没走的时候解封吗?
谢洛兰一时间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然而,就在这时,一只白皙的手从棺材中伸了出来,一把抓住了谢洛放在棺材边缘的手腕。
少年婉转的声音从棺材里幽幽飘出来,还带着刚醒的茫然。
“你是……”
谢洛兰心情复杂。
他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心态,面对这个害得他所有努力一场空的罪魁祸首。
毕竟,活着的精灵,实际上可比死掉的精灵远要珍贵得多。
死掉的精灵整个神之花园都是,而活着的,大概就剩下他面前的这一个了。
他总不能为了遗泽,把这最后的一个也杀掉吧?
然而谢洛兰不动,却不代表着棺材里的精灵不动。
地面的震荡不知什么时候已然平息。
棺材里的精灵抓住谢洛兰的手,撑住自己的身体,借着这份力气从棺材中坐了起来。
精灵浅金色长发一瞬间从棺材中流泻而出。
好像初日的晨曦在这个狭小幽暗的棺材中骤然升起,冉冉流转出光辉与生机。
而他发间那对白皙的尖耳,则毫无保留地昭示了他精灵的身份。
“你……”
精灵少年认真地盯着谢洛兰看了一会,浅绿的眼眸好像新芽滴翠一般,盈着一汪柔柔的水光。
“我想和你睡觉。”
他说。
白骨之外的塞缪尔愕然地睁大了双眼。
“哐当”一声响。
门外,刚从阿戈尼斯的幻术里挣脱出来的达尼亚,也透过已经失效敞开的实验室大门,听到了这句话。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VIP]
站在门外的达尼亚形容狼狈, 银发凌乱,衣服也被撕裂了几道,看起来好像刚和其他巨龙大战过一场似的。
——考虑到他刚从阿戈尼斯的幻术里挣脱出来, 这也不是不可能。
而刚刚从他手上掉下来,发出哐当一声响的, 则是半个椅子的残骸。
毫无疑问, 他是在感受到法师塔整个在震荡的时候, 才骤然挣脱了幻术, 急急忙忙赶到实验室来的。
他甚至急到忘了自己手上还拽着半个刚撕开的椅子。
【那是会客厅的椅子。】
系统认出了椅子生前的形状, 在脑海里小声提醒谢洛兰。
谢洛兰:【……可以想见会客厅现在的惨状。】
归根结底, 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还是他面前这个正抓着他手的家伙。
……说起来, 这个精灵刚才似乎说了什么不符合他精灵身份的话, 是什么来着?
听力不好·耳机只有单声道·谢洛兰尝试着抽出自己的手。
豆丁整理没抽动。
精灵的力气有这么大吗?
谢洛兰疑惑。
而精灵少年像是发现谢洛兰没有听清自己说了什么一样,体贴地又重复了一遍。
他甚至换了个说法。
“你能和我睡觉吗?”
浅金长发的精灵专注地注视着谢洛兰, 认真又耐心地再次询问, 好像眼里只有谢洛兰一人似的。
事实上,他的行为的确就是这样的。
精灵伸出手,轻轻拨开谢洛兰垂在脸侧的长发, 仰起头来伸展了修长而舒展的身体, 目光眷恋, 纤长的浅金睫羽微微颤动,像是一株娓娓生长起来的小树一样,将自己的身躯靠近了谢洛兰的。
他大概是想直接亲上去。
好了, 这下就连那句话是否有歧义都不用考虑了。
谢洛兰在心里平静地想。
这种话, 即便再问三百遍,他的答案也是不会变的。
他微微后仰, 眼皮一颤,些许法术光辉就从灰色的睫毛中泄露了出来。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精灵完全不按常理走的暴言超出在场所有人的预料。
旁边的两个家伙在这时以惊人的速度反应了过来。
门外的达尼亚陡然迈开大步,暴怒地伸手就想去把这个莫名其妙的精灵从谢洛兰身上扯开。
“你这个……!”
然而有人却比他更快,也比他更愤怒。
原本保护着谢洛兰的白骨逆转方向生长,瞬间架住了精灵,像牢笼也像镣铐,将他整个牢牢地阻挡在了里面。
只留下一只白白的手,像是被洪水淹没后求救一样,孤零零地伸向外面。
精灵茫然地眨了眨眼。
一片阴影在他身前投下。
塞缪尔脚步沉沉地挡在了他和谢洛兰之间。
他恶狠狠地咬着牙,像是一只被激怒的野兽,向来冷冰冰的黄金竖瞳像是在喷火。
“你、怎、么、敢……!”
这话一字一顿,像是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然而精灵还是一脸茫然和懵懂,好像还没明白眼前这一切到底意味着什么一样。
直到一只手从后面伸出,轻轻搭在了塞缪尔的胳膊上。
“塞缪尔。”
谢洛兰对黑发的魔族轻轻摇头。
毕竟是世间仅此一只的精灵,还是他耗费心机才得来的。
虽然已经没法当化肥来用了,但谢洛兰还是希望他能至少发挥一点价值。
哪怕是研究价值呢。
精灵就这么看着眼前怒气汹汹的魔族忽然气势一滞,好像被这带有魔力的声音和动作石化了似的,浑身的肌肉都肉眼可见地僵硬住了。
他干巴巴地挪开自己,像是误会了什么一样,绝望又不甘,几乎语带祈求。
“可……洛兰大人……”
谢洛兰轻而坚定地再次摇头。
他猜到塞缪尔的想法,但他有自己的考量。
而精灵终于看懂了眼前正在发生的事。
原来他叫洛兰。
精灵柔柔地笑起来,声音清亮又婉转。
“没关系……洛兰。我不是来拆散你们的,我是来加入你们的。”
什……
无论是塞缪尔,还是达尼亚,都一瞬间愣住了。
而在一瞬的怔愣之后,塞缪尔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愤怒和不甘顿时变得更加高涨了。
他无法容忍有人竟敢这样冒犯魔王大人。
但在他不愿意承认的,内心一个不得不忽视的小角落里,他竟然产生了一丝扭曲而微妙的,嫉妒?
而谢洛兰则忍不住扶额。
火上浇油,还一副纯然无辜的样子……这个精灵真的不是故意的吗?
作为一只精灵,这种性格到底是怎么产生的啊。
谢洛兰其实隐有猜测,但却不太想深究。
这种事,还是就让它继续隐藏在水面之下吧,就保持这种状态就好。
他只是偶尔会对游戏的机制之类的产生好奇心而已,某些家伙自己人造出来的隐秘,知道也不会增长知识或见闻,只是一场悲剧而已。
而精灵对自己刚才说出了怎样石破天惊的话一无所觉。
他被困在白骨交错而成的牢笼之中,却还能露出柔和又清丽的笑,眉眼弯弯地注视着谢洛兰。
“洛兰……为我起个名字吧?”
咦?
“你的名字,你的族人没有告诉你吗?”
谢洛兰感到有些诧异。
假如他所知道的那些关于精灵的信息没错的话,精灵的名字,应该生来就会镌刻在他们自己那颗果实上的种族。
也就是说,他们的名字应该是生来具有的才对。
然而浅金长发的精灵却浅笑着摇头。
“没有哦,我的名字,是要由洛兰你来取的。我的名字,会由我睁开眼后见到的第一个人来赋予,这就是我的命运。”
命运……
谢洛兰微微沉吟。
说实话,假如某件事与这个词扯上了关系,他是绝对不想沾惹的。
尤其是取名这件事。
对于一个与他从前素不相识的精灵来说,实在是太过突兀了。
要说这里面没点阴谋什么的,谢洛兰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但……假如要将这只精灵留在法师塔研究的话,没有一个称呼是绝对不行的。
即便“那个精灵”、“精灵”这么地叫,最后“精灵”这个词说不定也会变成他的名字。
毕竟,作为世上最后一只精灵,他有这个唯一性和特殊性。
所以如果往坏处想,说不定早在谢洛兰得知棺材的存在时,这一切就已经找上了他。
或者干脆再早一点,在那只阿戈尼斯的分身闯进法师塔的时候,这一环接一环的事件,就已经注定了。
这究竟是所谓的“命运”,还是哪个幕后黑手在背后操纵,比如“阿戈尼斯”本体,比如那个已死的光明神?
谢洛兰不得而知。
但既然一个“名字”避无可避,那么按照谢洛兰的想法,他更愿意将其当做一次机会,稍作试探。
就在这时,旁边的塞缪尔忽然出了声。
“洛兰、大人……”
他的声音低而微颤。
谢洛兰这才想起,塞缪尔现在的名字,也是当时由他取的。
也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不过是圣显大陆上给猎犬取名的一个通用选项而已,大致含义就是“奔跑”或“前进”。
现在塞缪尔忽然出声,是不想他给这只精灵取名字吗?
谢洛兰若有所思。
他们其实都不想取这个名字啊。
“你的名字,不能由别人来取吗?”
谢洛兰向精灵问道。
“不可以,只能由洛兰来取。”
精灵摇摇头,随即露出一个柔和的微笑来。
“没关系,如果洛兰现在不想取,我可以等的,精灵的生命很漫长,一定可以等到洛兰想取的时候。”
有点顽固啊。
谢洛兰略微思索了一下。
“那么,你们对这个名字有什么要求或者条件吗?”
精灵依然摇头,柔柔地微笑:“没有。唯一的要求就是,它要由洛兰你来取。”
竟然没有取名限制?
那这就让他找着了。
谢洛兰露出笑容。
“既然这样的话,你的名字就叫做……”
“……!”
塞缪尔瞳孔一竖,瞬间想要开口,又飞快反应过来闭上了嘴,只紧紧地握着拳头,肌肉微微颤抖。
谢洛兰毫无阻碍发出了声音。
“冬花。”
……无事发生。
谢洛兰仔细地感受了一下,又看了看自己的游戏面板,不无遗憾地发现,这个名字大概确实是被游戏系统认可了。
一个为了游戏沉浸感,连玩家的取名格式都要限制的总控AI,竟然可以允许剧情重要NPC拥有这么一个出戏的中式名字吗?
就为了让他遵循那个“命运”的剧本?
还是说这个幕后黑手,竟然有这么大的影响力?
虽说装死也是一种回答。
但比起其他的答案,这种回答所透露出的信息,的确是最少的。
没能借此试探出更多东西,谢洛兰有些遗憾。
不过好在,对于这种情况,他也已经有所预料。
在对于“冬花”这个名字没有任何概念的精灵毫无芥蒂地点头,进行最终的确认同意之前,谢洛兰抢在他前面,对这个名字做出了一点小小的修改。
“等等,抱歉,刚才口误了,我要给你取的名字不是‘冬花’,而是‘佟花’。”
“佟花……有什么区别吗?”
精灵露出了略微迷茫的神色。
“没什么区别。只是‘佟’是一个姓氏,我取了谐音的含义而已。”
谢洛兰笑眯眯。
毕竟这名字最后还是要由他来叫,弄不好的话,说不定还要跟随这精灵一生。
为了他自己的游戏体验感,还为了这只精灵以后在玩家之中的形象,这个名字,还是取得稍微收敛一点比较好。
而且“冬花”这个名字,单从含义上来讲其实挺美的。
“这个姓氏是我家乡的一个姓氏,名字的谐音,在我的家乡意味着‘冬雪中绽放的纯白花朵’。”
谢洛兰笑着解释道。
所以很适合来自神之花园雪山的最后一只精灵,不是吗?
“原来是这样。”
浅金长发的精灵少年信服地点点头,对谢洛兰露出带着钦佩的清丽笑容。
“洛兰取的名字很好,谢谢你,洛兰。从今以后,我就叫‘佟花’了。”
即便还困在白骨交错而成的牢笼里,佟花的笑看起来也很漂亮。
谢洛兰点点头,也是笑着的。
围观了全程的达尼亚一脸莫名其妙。
唯独塞缪尔默默垂下了眼睛。
冬雪中绽放的纯白花朵……这就是精灵吗?
和这个精灵相比,他只是一只黑且平平无奇的野兽而已吧。
“好了。塞缪尔,地动已经结束,你先将佟花放出来吧。”
谢洛兰转头发出指令。
“是。”
塞缪尔一如既往地应声,抬手解除了禁锢住精灵的囚笼。
既然他已经没有用,比他更得魔王大人心意的精灵也已经出现……这就是他该退场的时机了吧。
塞缪尔强行忽略自己心里的不舍和抗拒,用理智告警告自己,留在这里只会给魔王大人带来麻烦,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
黑发的魔族收回手,看着精灵从棺材里坐起身来,揉了揉手腕。
他默默后退一步,觉得这个精灵真是娇弱,才被架住这么一会,就要开始揉手腕了。
但一想到大人那么喜爱他,也许会特意为他制作药剂什么的……
塞缪尔心里又不免有些酸涩和愤怒,是嫉妒的感觉。
但他还是强行压下,准备转身离去。
反正,这些也都已经不关他的事了。
“塞缪尔。”
谢洛兰转过头来叫他。
“是,洛兰大人,有什么吩咐?”
塞缪尔停下脚步,准备听候指令。
灰发的魔王对他露出一个眉眼弯弯的笑来。
“佟花的事情解决了,接下来就该解决你的事了。”
“我的……”什么事?
塞缪尔感到茫然。
“你没发觉吗?”
灰发的魔王稍稍扬眉,看起来略显惊讶,“刚才的那个牢笼,你操纵了修筑法师塔时所使用的骨质材料——你原本只能使用自己的骨质吧?”
……好像,的确是这样。
塞缪尔缓慢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当时发生的事情太多,他都没注意到这个。
而在他茫然发愣的时候,谢洛兰早已摇着轮椅越过了他所在的位置,传过来的声音语带笑意。
“走吧,再去找一间实验室,我需要更细致的检测和数据。”
==========作者有话说:==========
后续,全程只知道当旁观者的达尼亚回到自己的地盘,点燃明光烛复盘的时候,被另一个自己狠狠骂了一顿。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VIP]
法师塔, 在剧烈的地动中幸存的一间实验室里,谢洛兰安静而专注的,正依靠法力的感知仔细调校着仪器。
毕竟对于依靠数据和实验来获取知识的法师来说, 实验器材的准确与否直接影响着他们所取得的成果,需要无限接近于事实才行。
而这里既不是他已经被地震摧毁的那间实验室, 也不是法斯手中经历过正式法师考验的实验室。
谢洛兰必须亲手校调过仪器的每一块仪表, 确认过每一个部件的精准无误, 才能信赖它们所给出的数据。
塞缪尔在一旁沉默地看着, 心中思绪纷扰, 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想。
必须得在这个时机说出来, 错过这个时机, 之后他肯定会更难以开口。
是的, 塞缪尔已经意识到了。
在这个下定决心要远离魔王身边的时刻, 他反而异常清晰地,确认了自己不愿离开这位大人的心情。
不然的话, 现在这股将他的嘴唇牢牢粘在一起, 死死按住他牙关,不肯让他开口的力量,是从何而来呢?
但他必须得要开口。
塞缪尔冷静地想。
他的存在对魔王大人来说弊大于利, 必然只会是一个麻烦, 为了让大人的谋划顺利进展, 他的离开是必要的。
在这个两人独处的封闭空间内,在魔王校调机器的细微碰撞声响中,塞缪尔初闻精灵茶言茶语时那足以冲昏他头脑的怒火, 终于消退下去。
那些长久困扰着他的幻听幻视, 纷纷扰扰,似乎也与怒火一并消退了下去。
三千年以来, 塞缪尔头一次感觉自己如此清醒。
也正因此,他察觉到了从前的自己无从觉察的事实。
魔王大人并不需要他,同样的,也并不期待他。
否则,大人不会在初见他时,在那瓶为他而做的药剂里加入致幻的效果。
没错,塞缪尔已经确认那瓶药剂出自魔王之手。
无论是他的理智,他的直觉,还是他对那股蘑菇味的熟悉感,都在如此告诉他。
毕竟除了魔王,还有谁会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可疑陌生人,贡献出一瓶足以在危难时刻救自己于水火之中的高级补剂呢?
即便是对他心怀不轨,想要利用处于混乱状态下的他做些什么,对不知道他身份的陌生人来讲,他也值不起一瓶高级药剂。
塞缪尔根据价值的高低做出了判断。
只有这位大人,这位魔王大人,才会对他心怀怜悯。
即便想要让他远离这个镇子,远离自己身边,也会为他补充好体力,避免他真的因为幻觉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
从前脑袋不清醒的塞缪尔不知道,现在已经头脑清晰的塞缪尔还会想不到吗?
魔王大人从不会因为失去记忆就浑浑噩噩,泯然于众生。
失忆只是个借口,大人他怎么会因为区区失忆,就忘记自己是谁,没有目标没有计划,分不清谁是自己的助力,而谁又是自己的阻碍。
而大人这段时间以来的行动,也毋庸置疑地证明了这一点。
——无论失忆是真是假,大人与从前一往无前的魔王大人,都并无分别。
这样的大人,怎么可能认不出他是谁,直到被他发现,才无比被动地堪堪做出反应?
在他有所察觉之前,魔王大人肯定早已有所应对。
比如说,那瓶蘑菇味的精力补剂。
所以那位递给他药剂,告诉他是她救了他的法师学徒,显然只是魔王大人安排好的剧目演员而已。
那么又是什么,让大人在做出赶走他的决策后,忽然决定改变想法,接受他的存在呢?
在大人发现他,与他察觉到大人这段短暂的时间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改变了大人的意愿呢?
只有可能是那头不请自来,粘涕虫一样甩也甩不掉的龙了吧。
塞缪尔平静地想。
因为那头龙死缠烂打地纠缠大人,而大人现在的身体状况并不适宜战斗,所以大人才临时将他加入了计划中,作为平衡那头龙的手段。
虽然不想承认,但目前的塞缪尔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是因为那头龙的存在,他才有了这个如梦似幻的机会,得以见到魔王大人,待在大人身边,短暂地、好似回到了曾经的时光。
短暂的。
而现在,那头龙已经恢复了可以暂时沟通的理智。
作为制衡那头龙的存在,那只猫的幻术比他更加精湛。
那只精灵则更不用说,无论是取悦魔王大人的手段,还是受魔王大人的喜爱程度,他都远比不上他们。
所以,在唯一留下他的理由消失后,他已经没有任何留在大人身边的必要了。
这如梦似幻的现实,已经到了该结束的时刻。
他不该再阻碍大人的计划,也不该再让大人浪费任何精力在自己身上了,
塞缪尔将这段话在心里对自己重复了无数遍,终于克服了那股阻止他开口的力量,发出声音。
“……大人,我想,离开这里……请准许。”
正在校调机器的谢洛兰动作一顿,终于抬起头,无法视物的双眼对准了塞缪尔的方向。
他放下手,暂停了还未完成的工作:“为什么这么说?”
塞缪尔沉默一会,最终还是诚实地说出了内心的想法:“因为……您好像,不再需要我了。”
这话逗笑了谢洛兰。
他不由得扬起了嘴角:“你从哪里得出了这个结论?”
“我……”
塞缪尔感觉到一些糟糕的趋势。
他不能就这么顺着大人的话题往下走,再这样下去,他的话说不定会被魔王大人当成不成熟的言论一笑而过。
或许他刚才不该那么诚实。
但在魔王大人面前诚实,永远都是无罪的。
本该如此。
塞缪尔只能另想他法,来证明自己提案的必要性。
“我是您,前进的阻碍……从一开始时,就是。”
……从一开始时?
谢洛兰从这句话中读出了些别样的意味。
从刚才开始,塞缪尔说的话就都在他的意料之内。
按照他最初的打算,他本该说些模棱两可的话忽悠住塞缪尔,好让这个忠实的魔王唯粉继续为他打工。
但这句话让谢洛兰改变了主意。
因为只要略作思索,他就能从中发现一个有趣的可能性。
这个魔王的忠实唯粉,似乎已经发现他的魔王对他并无任何感情,只有利用之意了。
然而即便已经察觉真相,这位唯粉似乎仍旧毫无怨言。
唯一的反抗之举,竟然只是想远离带给他欺骗和利用的魔王。
甚至并非出于嫉妒或者愤怒而在以退为进,试图获取更多的地位和承诺,无论有心还是无意。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又或者说,这个AI模拟出的人格模型,在这种情况下的运行逻辑究竟是什么?
谢洛兰产生了一些惊讶,以及随之而来的好奇。
所以他暂时放弃了忽悠,想要寻找一个更进一步的答案。
“那么在离开之后呢,你要做什么?”
谢洛兰在短暂停顿之后,如此问道。
对于这个问题,塞缪尔犹豫了一下。
显然,他并不是没有答案,只是在思考要怎么把答案说出来。
谢洛兰没有催促,面带微笑地静静等待。
在短暂的思考之后,大概是看出魔王在认真对待他的言论,塞缪尔最终还是选择了诚实。
“……不被需要之物,自然已经,没有存在的、价值。”
他的音量逐渐降低。
显然,塞缪尔也知道这话不可能被魔王认同。
所以很快,他就急急地补上了一句:“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大人不必为我……”
谢洛兰打断了他的解释:“那么,假如我之后又需要你了呢?”
“我会……从深渊、深渊之下的,任何地方,爬回来。只要、大人呼唤我。”
“你就那么有信心?”
谢洛兰似笑非笑,“即便连我都要三千年才能挣脱的地方,你就那么有信心,能够立刻回应我的呼唤。”
塞缪尔沉默了。
好一会,他才犹豫斟酌着吐出了答案:“我,没有信心……在远离大人之地,独自活下去。”
“既然这样,那就待在我身边又如何?”
塞缪尔再次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显然是无声拒绝的意思。
谢洛兰领会到了这层意思,并忍不住在心中长长叹气。
真犟啊。
明明是狼,结果竟然有着牛一样的脾气。
好在之前的话也不是白问的。
谢洛兰已经知道答案了,关于这个魔王唯粉被欺骗后的内心想法,他的行为逻辑。
想到这个答案,谢洛兰不由在心里再度感慨。
这个世上,竟然真的会有这种人啊。
无论怎么被欺骗、利用、抛弃,都始终如一地相信着对他做出这一切的人。
他甚至清楚地明白对方在做什么,而不是被疾病、谎言、幻想所蒙骗,从而做出了相信的举动。
这种人……当然是好得不能再好的工具人!
作为一个丧尽天良的黑心老板,还有魔王,怎么能白白放走这种好用的家伙。
这种在现实里绝对见不到的人格模型,果然只有在游戏里才会出现吧。
这样的话,就更加不能将他放走了。
他还想研究一下,这种信任究竟会持续到什么情况下呢。
谢洛兰露出微笑。
既然已经确认这家伙的犟脾气,想要劝回他当然不能生拉硬拽。
最开始设想的模棱两可当然也不一定好用,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讲,对付这种人的方法,反而是最简单的。
只要用最直接的方式……
甚至不需要闻言软语。
“我需要你,塞缪尔。”
谢洛兰用肯定的口吻说出这句话。
“可……!”
“无论现在,无论将来。”
==========作者有话说:==========
终于……九月份一直在忙找工作的事,完全抽不出时间来更新,现在虽然还是没找到,但已经打算放弃了()
之后的四五个月要准备考公,更新依然不会稳定,但应该会比九月份好一些,希望能在考公结束之后完结这本,假如有人想看的话,就等完结再看吧。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VIP]
在用两句话让某魔族陷入长久沉默之后, 谢洛兰索性抛开还没彻底校调完毕的仪器,摇动轮椅,将自己移动到了窗边。
出于一些对安全的谨慎考虑, 他所选择的那个原本的实验室是没有窗户的。
但在佟花制造的地震之后,幸存下来的实验室已经不足以让谢洛兰再挑挑拣拣, 更何况他只是从塞缪尔身上获取一些数据而已, 也没必要防范得那么严密。
但谢洛兰现在放弃了校调仪器, 其动作的含义, 就是他已经不打算再为塞缪尔检测身体数据了。
一瞬间, 还在为魔王大人刚才突如其来的承诺感到难以置信的塞缪尔惶惑了。
为什么, 大人刚才不是还说“需要他”吗?
为什么现在又不准备检测他的身体数据了?
大人是在刚刚又改变了主意, 打算让他离开这里吗?不然为什么……
“塞缪尔, 你其实已经确定自己能力的变化是出于什么原因了, 对吧?”
一瞬间,塞缪尔脑袋里所有的纷纷扰扰, 都在这句话下归于沉寂。
他再次沉默, 并露出一副打算沉默得比之前还要久的模样。
这份沉默侧面回答了谢洛兰的问题。
他转过头,依然面带笑意:“看来我没说错。既然已经知道了问题的原因,这些检测应该就是不必要的了。直接告诉我吧, 塞缪尔, 那个原因, 是什么?”
“……大人……”
塞缪尔迟疑地开口,又在发出这个意味不明的音节后再次归于沉默。
谢洛兰微笑着面对着他,好像有着无尽的耐心, 嘴里吐出来的话却是:“你在等我玩猜猜乐吗, 塞缪尔?”
黑发的魔族立刻否认:“我不敢,大人!我……”
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
在一次要比之前所有都短得多的沉默之后, 塞缪尔艰难开口,将一切和盘托出。
“……是因为,眷属之力,大人。我……之前保留了,一部分,在体内,没完全、消化成力量。”
果然。
谢洛兰并不感到意外。
这个答案早在他预料之内,在塞缪尔说出没有信心在离开他身边后独自活下去后,就自然而然地跳入了他脑海里。
原因也很简单。
假如这个魔族认为自己无法在失去魔王的日子里活下去,那他过去度过的那三千年究竟是怎么过去的?
谢洛兰不相信这原因仅是他在那三千年里,才意识到了这件事的难度。
所以,必然有什么,或者至少有一样寄托,支撑着这个魔族度过了那三千年。
思考至此,答案就很明显了。
他坠入深渊的时候带着他全部的身家,留下的唯一能称作寄托的东西,大概就只有眷属之力了。
也就只有眷属之力,才能达到像之前那样,在一瞬间使持有者力量获得增长、产生变化的效果了。
尤其是像塞缪尔这样将力量直接存放在体内的,危急时刻一不小心吸收了也很正常。
但是。
“你留着那些力量做什么?”
这才是谢洛兰真正想问的问题。
眷属之力就好像一份额定的福利餐,吃下去可以增长力量,而放在背包里不吃的话,虽然也不会坏,然而除了在那里落灰之外,也就没有别的的用处了。
甚至对于拥有这份力量的个体而言,长期持有这种并不属于自己的力量,偶尔还会产生一些排异反应。
就像身体里有异物侵入后,无论是好是坏,一旦免疫系统识别到,就会疯狂攻击,试图将其排出体外一样。
伴随这种自我保护机制而来的,自然就是发烧、头脑混沌,甚至严重的幻听幻视之类的症状了。
假如塞缪尔真如他所言,将那些眷属之力保存了三千年之久没吸收,那他这些年来过的什么日子,谢洛兰都不敢想。
得亏塞缪尔是个魔族,种族特性就是适应力超强还抗造。
要不就他对自己这个造法,谢洛兰都该怀疑他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所以,他到底留着这些力量干什么呢?
谢洛兰想。
百害而无一利,总不能是拿来临阵突破的吧。
放着好好的力量不要,非得顶着满脑袋的debuff受苦受难,折磨得不行,在陷入危机之后才猛然发威,这到底有什么道理可言?
塞缪尔看着也不像是这种人设啊。
“因为……”
塞缪尔又犹豫了一下,像是有些难以启齿,他的脸悄悄飞上一片红晕。
“那些力量,偶尔,我能通过它们,感受到大人……您的气息。”
就是确认他死没死呗。
没能看见对面魔族表情的谢洛兰终于恍然,不由在心里感慨。
塞缪尔,他竟然真的是这种人设。
当然,这个理解与真相之间的差距其实也并不大。
对于塞缪尔而言,在那混沌、颠倒、夹杂着血色的三千年中,假如没有那些蕴含着魔王气息的力量时不时在他体内鼓动,向他传来魔王缓慢的心跳和呼吸,他恐怕连自己究竟死没死都不会有感觉。
更不用说跨越那漫长的时光,坚持到找到魔王的今天。
……而且,魔王大人刚才还亲口告诉他,说“我需要你”。
大人说这句话是为了挽留他,大人不希望他离开,所以这句话是真的。
他真的被大人需要了。
塞缪尔从惶惑中清醒过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点。
一瞬间,他感觉一股热血冲上头顶,浑身上下的血液都仿佛变成了岩浆,将他里外烫熟了个透。
“……所以,你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嗯?”
正打算发号施令,让某黑发魔族将那些白白放置了数千年之久的眷属之力消化掉的谢洛兰忽然察觉到些不对劲。
他仔细地看了看小地图上显示的小点。
嗯,是“塞缪尔”没错。
但是这个法力传来的障碍物感知,怎么这么“小巧”呢?
而且……
谢洛兰仔细品了品法力感知带给他的信息。
这团小东西,好像还有点可怜可爱?
“塞缪尔?”
灰发的魔王不动声色地呼唤,像从前那样伸出手来。
假如这是三千年前,塞缪尔仍作为最接近王座之人在魔王麾下效力时,他应该立刻回应,然后将自己的肩膀递到盲眼的魔王手下,以表明自己的存在。
但现在,魔王耐心地等待了几秒,等来的却不是衣服布料的触感和魔族身上略高的温度,而是手心里一阵湿漉漉的微凉触感,转瞬即逝。
魔王忍不住盯着小地图上,那个以相对往常来讲太慢的速度“飞奔”过来,现在正在他身前焦急转圈圈的小圆点多看了几眼。
小圆点见他没有反应,更加焦急地加快速度转了几圈,然后猛然一顿。
谢洛兰就感到尚未收回的手心中,又传来一阵湿漉漉的凉意。
嗯,像是某些犬科小动物鼻子的触感,而且还是很健康的那种。
谢洛兰不动声色地在心里想,暗地里悄悄勾起嘴角。
地上的小圆点见魔王面色冷淡,无动于衷,还以为是自己两次都跳得不够高,没能让魔王感受到自己的存在,顿时急得在下面跑来跑去,犹豫了又犹豫,还是不敢跳上魔王的膝盖,借着轮椅的高度把脑袋塞进魔王的手里,只好扒拉着轮椅的下缘疯狂摇尾巴,可怜兮兮地叫了两声。
“嗷、嗷呜!”
==========作者有话说:==========
谢老板心里暗爽:太好了,我终于又有狗了。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VIP]
与此同时, 已经遍地混乱的谢洛兰的原实验室里。
雪白的精灵仍坐在棺材里,浅金的长发如晨曦一般流淌下来。
他面带微笑,不动也不开口, 自谢洛兰离开后就一直维持着这副模样,好像一具只有上了发条才会做出反应的人偶。
门口的达尼亚抱臂看着这只刚获得名字的精灵, 目光复杂。
“……喂,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精灵保持着一成不变的微笑, 就像什么也没听到一样毫无反应。
达尼亚“哼”了一声, 抱着胳膊扭过头去。
主打一个你不理我, 我也不理你。
态度超乎意料的友好。
一般而言, 对于这种突然出现在他们看中的财宝旁的闯入者, 暴躁的龙都会报以最强烈的敌意, 然后毫不客气地将它们赶出地盘外。
更不用说, 这个闯入者还毫无礼貌可言,连龙友好的主动打招呼都能不闻不问地忽略。
平心而论, 达尼亚也的确是愤怒的。
不仅是愤怒, 还有咕嘟咕嘟冒着酸水的嫉妒。
凭什么这只精灵就能光明正大地贴在美人儿身边,还能得到美人儿赋予的名字?
无论是容貌,力量, 还是财富, 他达尼亚比起这只精灵都一点不差, 甚至还有超过,凭什么他就不行?
但达尼亚同时也不是没长脑子。
虽然没有点燃明光烛,但这只精灵的来头和目的, 他刚才都已经自述得很清楚了。
在神的怒意下一朝覆灭的古老种族, 为了延续他们的血脉,从而制造出的最后的后裔。
没想到, 即便是精灵这种传承已尽极致的古老种族,在面对生死存亡的危机时,也会选择放下所有骄傲,做出这种苟延残喘的决定。
达尼亚不由在心里嗤笑一声。
但与此同时,他的心中也不免感到一阵悲凉,是那种物伤其类的感觉。
这是来自科隆的情绪。
他很确信。
因为科隆与这只精灵相同,他们都是被家族所“制造”出来的。
区别只在于,一者是为了掩盖事实,获取荣耀;而另一者,是为了传承血脉,苟延残喘。
科隆为此丧失了在人生中前二十年,也是唯一清醒的二十年中存在的痕迹。
而这只精灵,则为此丧失了从今往后的自我。
他们都只是不被在意感受的工具罢了。
当然,物伤其类归物伤其类。
即便是被当做工具,达尼亚也有成为最受重视,最独一无二的工具的野望。
在他看来,无论是科隆,还是这只精灵,都实在是活得太失败了。
龙想要的,就去夺取。
管他被当成什么,只要最后能抱得美人儿归,他就是这群人里最终胜利的那一个,毫无疑义。
哪有那么多有的没的。
就如同现在。
达尼亚清楚他是被美人儿丢在这里当看守了,美人儿有点事要单独和那头臭狗说,所以给他安排了个任务,顺便防止精灵说谎趁机逃跑。
但那又如何。
他会被美人儿安排在这里,就证明他是有用的。
至少不像那只臭猫。
它可是完全被美人儿丢到了一边,连想都没想起来过呢。
达尼亚得意洋洋地在心里想,浑不在意地忽略了属于科隆的那部分,在他心里不断叫嚣的“快点赶走那只精灵,错过现在就没有机会了!快点!”这样的话。
区区一个人生的失败者。
即便他们已经达成了合作,他会在适当的时候借助此人的智慧,但究竟什么时候是适当的时候,这个问题可是由龙来判断的。
失败者休想插手。
就在这时,走廊的尽头冒出了一团黑影,并且肉眼可见地,其边缘有些凌乱。
显然,这是阿戈尼斯。
在地震发生好一会后,他才终于挣脱玩家们的魔爪,姗姗来迟。
“喂,蠢龙,刚刚的地动是怎……”
阿戈尼斯迈着与凌乱外表并不相符的优雅步伐到了实验室前,嘴里毫不客气的质询还没说完,就卡在了喉咙里。
当然,这是因为他已经看见了实验室里的景象。
达尼亚刚要为阿戈尼斯毫不尊重伟大的龙的称呼而发怒,就发现此猫愣在了实验室前,视线直直地指向棺材里的精灵。
龙的怒火一滞,目光在两者之间飞快地来回了一下,智商忽然上线。
“哈哈,傻猫,这下愣了吧?我告诉你,这精灵以后就要待在塔里了,你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事儿的,气不气?”
……上线了,但没完全上。
达尼亚乐个不停。
然而阿戈尼斯回过神来,看他一眼,竟然出乎意料地没有发火。
而是冷沉沉地竖着翠绿的瞳孔,沉默着迈步往旁边走去。
达尼亚一下就不乐了。
他瞬间收起呲出十二颗白牙的大笑,沉下脸挡在了阿戈尼斯离开的路上。
“喂,那个猫,你怎么回事?给点反应听到了吗。”
阿戈尼斯瞟他一眼,不说话,抬步准备绕过他接着往前走。
然而他迈的毕竟是猫的步伐。
而达尼亚现在是人的形态,腿往旁边一伸,就又拦住了他的去路。
龙不仅拦,还仗着自己身高腿长,在维持着这个稍稍跨步姿势的基础上,轻轻松松地弯下腰,以一个让人惊叹龙躯柔韧性的角度,额头贴额头,将眼睛怼到了阿戈尼斯眼前。
“我说了,给点反应。你是和里面那个精灵一样魔怔了吗!”
达尼亚呲起森森白牙,感觉心里烧着一股无名火,“不会发火的话,就给我滚出去,别在这里假惺惺地追求他!他是我的,也只会是我的!能接受和其他人一起共享他的家伙——根本没有资格站在这里。”
实验室里的精灵毫无反应,依然像个花瓶或是人偶一样,抱着膝,安静又美好地坐在棺材里。
被达尼亚硬生生怼着说话的阿戈尼斯倒是终于如他所愿,给了点反应。
他“嗤”了一声。
“毫无觉悟的家伙,看来你还没有认清现状。”
阿戈尼斯冷冷地退开,换到走廊另一边,顺利绕过挡路的龙,离开了这里。
达尼亚倒不是没有阻止。
他在相当认真地生气,并且怒火熊熊地一拳揍了上去。
只是,对着的是旁边的墙壁。
龙“呼呼哈嘿”着,看起来在幻觉里和墙壁打了一场相当酣畅淋漓的架。
没办法,龙一怒之下什么都做得出来,除了幻术。
胆敢直视幻术大师的眼睛,还离得那么近,就注定了是这个下场。
阿戈尼斯轻松搞定了挡路的家伙,他本该高兴,然后鄙夷这头蠢龙。
只是不知为何,他现在无论如何都高兴不起来。
在呼呼哈嘿的蠢龙旁边停了半天,脑袋里也一句鄙夷的话都冒不出来。
虽然不想承认,但事实如此,他大概的确是被这头蠢龙的话击中了弱点。
就连那句反驳的话为什么自然而然就从嘴里冒了出来也不知道。
追求魔王?他?阿戈尼斯?
阿戈尼斯想像往常一样在心里嗤笑一声。
然而心里全是茫然,一声都嗤不出来。
他好像确实在做和这一样的事。
不然的话,他怎么会在这里见到那个本该被他上交本体的精灵,醒悟自己彻底被骗后,丝毫不感到愤怒和仇恨,反而在心底飞快地织出了一个同流合污的计划,好瞒过本体,继续待在魔王身边呢?
毕竟,那个人抚摸他的手实在很舒服。
而这,是他唯一不想和本体共享的东西。
“阿戈尼斯?”
一个熟悉的、柔和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谢洛兰还没来得及再说下一句话,一道黑影就从他眼前窜过,飞快地消失在了他……或者准确地说,是塞缪尔的视线范围内。
“呜……”
趴在他肩上的小黑狼下意识地压低声音呜鸣两声,大概本意是想说“大人,要追上去吗”之类的话,只是在发现自己发出的并非通用语后,又飞快地止住了话音。
谢洛兰轻笑一声,将小黑狼转过去的脑袋掰正回来。
“不要看他,你现在的任务是,当好我的眼睛。”
像掰正显示屏一样,他满意地看着视线重新回正,摇着轮椅来到实验室前,只看了一眼,就什么都明白了。
“放心吧,他的讯息走不出这个法师塔的。”
谢洛兰露出早有预料的微笑,顺手拍了拍肩上小黑狼的屁股。
“汪呜!”
小黑狼猝不及防,顿时发出一声似狼似狗的奇怪叫声。
谢洛兰立刻假惺惺地道歉:“哎呀,抱歉。我看不到,还以为拍的是背。”
说着,又以道歉为名,上手捏了捏小黑狼的肉球。
果然还是毛绒绒好,这手感,真不错。
以一个战斗力为牺牲,换来一双眼睛,还有一对毛绒绒的肉球,这笔交易简直太划算了。
要是一直能保持这个形态下去,就太好了。
谢洛兰笑眯眯地里想。
“……呜。”
被他捏着肉球不放的小黑狼发出一声微微颤抖的呜咽,听起来像是接受了谢洛兰的道歉。
当然,不管他接不接受,谢洛兰都会毫不犹豫地当他接受了的。
“不要看我,看前面。”
谢洛兰再次掰正小黑狼频频转向的脑袋,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笑容。
毫不掩饰,这是当然的。
反正当事者也没法看见,不是吗?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VIP]
对于塞缪尔忽然变成这个形态的原因, 谢洛兰自然有所猜测。
尤其是在秉承着“来都来了”的理念,用原本就校调好的仪器给塞缪尔·小狼形态做了一次全面的检测之后,谢洛兰更加肯定了心中的猜测。
——塞缪尔变成这样, 是因为他身体里潜藏的那些眷属之力骤然爆发。
谁叫这家伙明明手握他好心留下的那么大一笔遗产,却傻得几千年一动都不动。
他作为魔王给出的力量, 是那么轻松写意就能消化掉的吗?
如果攒了三千年都没动过一下的力量, 忽然爆发, 却瞬间就能消融在身体里, 了无痕迹, 就像一个普通人随便嚼了颗不含力量的糖豆一样, 一点后遗症都没有。
那他这个魔王岂不是当得很没面子?
而吸收力量的后遗症是变回幼崽形态, 这也不算是什么稀罕事, 至少对谢洛兰来说不是。
就像之前提过的, 魔族这个种族,最强大的特性就是其堪称顽强适应力。
赋予他们这项特性的谢洛兰从来没打算依靠眷属之力创造出什么举世无敌的强大种族, 他的唯一目的就是保证他们的存活。
活下去, 然后遍布整片大陆,成为他用以掌控世界的爪牙。
只是后来的魔族因为他被封入深渊,而在那段时间被围剿得所剩无几, 只留下一个塞缪尔这种事, 就是那时候的谢洛兰所料未及的了。
前言少叙, 总之,被突如其来的强大力量撑爆这种事,无论发生在什么种族身上都很正常。
唯独, 不可能发生在拥有举世无二的顽强适应力的魔族身上。
对于一个已经长成的魔族来说, 一股难以吸收的强大力量忽然出现在身体里,只会让他们身体中潜藏的特性被立刻激发, 从而将自己调整到最擅长消化外来能量的状态。
也就是幼崽的状态。
这是当然的。
比起可塑性和吸收外界事物的能力,还有什么生物能比一只刚出生的幼崽更强呢?
成年体无法消化吸收的,就由幼崽来。
而有着这么丰富的养分可以吸收,重新再成长发育一遍,自然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
对塞缪尔的身体来说,这是十分符合常理的判断。
至于忽然被打回幼崽形态,被紧急要求进行二次发育的塞缪尔是什么心态,自然就不关替他做出这个决策的魔族特性什么事了。
开玩笑,都保你一命,没让你立刻原地暴毙了,还想要什么自行车。
显而易见的,对于这个发展,谢老板也很满意。
倒不是说他终于久违地又撸上了毛绒绒什么的,主要是现在的塞缪尔,小小的,实在很适合用来当他的随身摄像头。
搭在肩膀上也不会重到腰酸背痛,情绪不好的时候还能撸一撸解压。
当然,这不是说狗(狼)毛很好撸啊,主要是塞缪尔这个重返幼年时期的案例给他提供了很多实验数据,重新成长起来之后也能为他的阵营增加更多战斗力。
为此,谢洛兰还特地制作了药剂,将塞缪尔体内还未被彻底激发的眷属之力一并激发到了活跃状态,以更充分地利用这次机会增加战斗力。
顺便能延长一下这次发育的成长时间,多撸几天的毛绒绒。
真的只是顺便而已。
谢洛兰笑眯眯地撸着肩上的小黑狼,如此想到。
从结果来看,塞缪尔忽然变小这件事似乎没有伤害到任何人。
无论是塞缪尔自己,还是谢洛兰,都从中得到了足够的好处,尽管塞缪尔本人可能会此心情抑郁一段时间,但谁知道,他心里是不是也在享受着能光明正大和魔王接触的这段时光呢?
是啊,谁知道这家伙心里是不是正在暗爽呢?
终于在谢洛兰的帮助下,从对着墙壁拳打脚踢的幻觉中挣脱出来的达尼亚呲呲作响地咬着牙,幽幽的紫色竖瞳一瞬不瞬地钉在灰发魔王肩上的小黑狼身上。
谢洛兰:“……”
他正透过塞缪尔的眼睛观察这个世界,换而言之,从他的视角看来,达尼亚正在咬牙切齿盯着的就是他自己。
这头龙难道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一点吗?
谢洛兰试图出声提醒:“达尼亚,我现在正在借用塞缪尔的眼睛,他看到了什么,我也是能看到的。”
“那又……”
达尼亚下意识地想要嗤之以鼻,却像是忽然脑子里被看不见的某人提醒了一样,话语一顿,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非常精彩。
他盯着那双金色眼瞳,似乎想到这后面看着的其实是谢洛兰,脸上一瞬出现了几分惊慌无措,细看或许还有一丝羞涩。
然而下一秒,塞缪尔忽然竖起,透露着几分的森森寒意的瞳孔,就立刻将达尼亚从这种情绪中拉了出来。
他立刻想起这双眼睛后面看着的人不止是谢洛兰,还有这只让龙讨厌的黑漆漆臭狼,而他刚刚却在这只狼面前露出了那种表情。
不仅如此,这臭狼还能和美人儿共享视觉——明明他达尼亚都还没能走到这么亲密的地步!
想到这里,愤怒与嫉妒混合的火焰立刻在达尼亚心中“腾”地燃烧了起来。
他森森地呲起尖牙,眼睛里的火光几乎要冲破出来,却顾忌到谢洛兰也在后面看着,威慑的表情要露不露,又不甘于就这么收回去。
透过塞缪尔的眼睛旁观了变脸全程的谢洛兰不由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
明白了,这头龙是真没想到这一点。
没想到也没办法,他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即便这蠢龙在中了幻术之后对着墙壁拳打脚踢,把法师塔的墙都踹出一个洞来,他也只能将他原谅。
更不用说这种小事。
借用塞缪尔视觉的第一个坏处显现了。
就当是能够睁眼看见这世界的代价吧。
谢洛兰挥挥手,决定眼不见心不烦。
“达尼亚,我有件事需要你帮忙,只有你能帮我。”
还在呲着牙和塞缪尔对峙的达尼亚顿时眼睛一亮,忙不迭地凑上前来。
谢洛兰一点也不跟他客气,顺手就给他派了一个到大陆南边去的任务。
这个小镇名叫舍力镇,是玩家提供的地点。
根据他们的说法,这是大陆南方的一个玩家聚集地,与冒险者相关的产业十分丰富,附近的许多玩家都会将那里当做主城,在那里休息、住宿、进食。
除了治疗还是只能到周围的大城中去找教堂之外,舍力镇几乎能包办玩家衣食住行相关的一切。
话说到这里,潜台词已经呼之欲出了。
更不用说提出这个地点的玩家还拍着胸脯毛遂自荐,表示自己愿意代替谢老板管理那边的分店,从筹措到经营,无论都什么杂事都可以交给她来处理。
而这个玩家的名字,谢洛兰也很熟悉。
她叫马丽苏,就是那个在他刚进游戏的时候,帮他将药剂交给塞缪尔的玩家。
谢洛兰记得,她似乎还是这个法师塔的法师学徒来着。
这样一来,事情就变得简单多了。
谢洛兰先是笑眼弯弯地表示这个提议不错,只是需要一段时间考虑一下细节,然后在马丽苏露出喜悦混合着失落的表情时,忽然话锋一转,提出“你对药剂学感兴趣吗”的邀约。
理所当然地,无论什么玩家,在这个时候都只会眼睛一亮,以仿佛要入党一般的坚定语气回答“当然!”
部分戏精一点的,说不定还会临场发挥,编出一段小时候就想接触药剂学,却因为家贫/找不到门路/种种阴差阳错而没能成功,直到现在依然想要成为一名药剂师的故事来。
于是南方分店的代理店长就此预定好了。
虽然分店的事到现在还只有一个计划,但这不妨碍谢洛兰将达尼亚丢到那里去做前期准备。
即便达尼亚其实并不擅长这种需要动脑子的事,可他不是还有个很能干的管家吗?
知人善任,隔着人知人善任,这也是当老板应有的基本素质之一嘛。
谢洛兰笑眯眯地在心里想。
而分店店长,既然教一个也是教,赶一群也是赶,不如就把有意向的玩家都聚集起来,一起教了好了。
有任务和契约的限制在,玩家们即便想要泄露药剂的配方也得在心里多掂量掂量,更何况作为玩家,学习的天赋肯定是要比大部分本地土著好上一大截的。
至于暂时没有那么多分店给他们管的问题,这也很好解决——当不了店长,先当员工不就好了。
这群玩家在他手下学习的这段时间,就在店里举行一个限时的清仓甩卖活动,把他们练手时做出药剂以一个较正常药剂更低,但仍比材料成本稍高的价格摆上货架。
不仅照样能赚金币,还能顺便分担一部分谢洛兰自己身上的药剂制造任务。
等到这些玩家可以独当一面了,谢洛兰就可以将这家总店甩给他们管,自己当个甩手掌柜,躺着赚钱了。
虽然这种配方已经十分稳定的药剂,他制作起来其实不耗什么精力,但精力毕竟有限,他又是个病号,做多了还是会累的嘛。
同样都是赚钱,坐着赚钱,哪里有躺着舒服。
==========作者有话说:==========
先更一章,这几天要忙着写论文,更新暂时还稳定不下来,会尽量写的(握拳)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VIP]
从大陆的一边到另一边, 对于巨龙来说是一天就能飞完的路程。
而对于除了体魄相较常人强健一些,其余地方完全无法和巨龙比拟的骑士们来说,这是即便日月兼程也要花上几个月的遥远距离。
所以从比格镇到达帝都, 这段在巨龙眼中不值一提的路程,他们花了足足一个月的时间才走完。
当马格烈他们回到帝都大圣堂的时候, 借由法师塔的特殊通讯传来的消息早已提前他们半个月到达了。
这是马格烈在离开比格镇之后, 通过最近的另一座法师塔发送出去的消息。
其具体内容, 就像谢洛兰所交代的那样——魔王重现人世, 比格镇已经沦陷, 落入魔王以及他的爪牙手中。
无论初次接到这个消息时, 教廷是怎样的手忙脚乱, 在半个月后的今天, 呈现在来进行任务汇报的马格烈眼前的, 也只剩下圣座上高高安坐着、一身华丽装束,声音低沉莫测的教皇。
“马格烈, 这次的任务, 你做得不错。”
教皇声音低沉,听上去却带着几分淡淡的赞赏,似乎并没有因为马格烈等人未能将原本的任务目标, 也就是那个装着佟花的棺材护送回来而感到不满。
“……”
马格烈低下了头, 一时没有说话。
教皇似乎将他的沉默误解为了任务失利的自责, 没有怪罪,反而还带着淡淡的欣慰开口安抚。
“这次任务失利,你不必感到自责。既然对手是魔王, 你会失败也无可厚非。更重要的是, 你及时撤退,在没有被魔王发现的情况下, 带回了他的消息,为我们抵御魔王的进攻争取了宝贵的准备时间,这是十分正确的判断。”
“谢教皇陛下赞赏,这是我的职责所在。”
马格烈以手抚胸,不卑不亢地应下了教皇的夸赞。
教皇顿时呵呵笑起来:“不必如此谦虚,马格烈。你的能力我们有目共睹,这次传递情报的功劳必定会算在你头上,谁也抢不走。不过……”
他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那份护送任务,虽然我和几位大主教都能理解失败的原因,但魔王的情报暂时还无法外传,为了服众,恐怕要暂且委屈你一段时间,等到一切准备万全之后,才能将那你的功劳公之于众了。”
“为了光耀遍地之神。”
马格烈低头抚胸,再次行了一礼,看起来并不为这个决定感到委屈或者其他的什么。
教皇不由再次笑起来。
没错,这才是大圣堂从小培养到大的骑士该有的样子,从不质疑,从不反抗,只要命令下达,就会不顾一切地去完成。
——就像一柄只属于他,也只听从他命令的剑一样。
他的心情变得愉悦,神情也不由和颜悦色起来:“这件事的确是委屈你了,马格烈。作为补偿,你可以好好地休假一段时间,或者向我请求一个恩典,只要是在我职权范围内的,我可以尽力帮你达成。”
马格烈就等着这句话呢。
他闻言抬起头来,棕发蓝眼的骑士目光灼灼,明明仍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身上却透出远比之前的问答中更加慑人的气势。
“教皇陛下,我不需要什么休假,只求陛下给我一个恩典,让我在之后参与讨伐魔王的队伍,从比格镇带回殉难同僚的遗骨。”
教皇的表情微微沉了下去。
*
没过多久,马格烈就结束了这次任务汇报,离开了大圣堂。
他顺着大圣堂的台阶一步步往下走,耀眼的阳光从高大辉煌的殿门穿过,打在台阶上,投下一道道分隔开的阴影。
棕发蓝眼的骑士不由顿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栋他从小仰望的建筑。
他曾为了获得进入这栋建筑的机会昼夜不分地努力训练,至今依然记得第一次在这里翻开《光明圣典》时那份激动难言的心情,尽管那上面的内容与他在训练中读到的并没有什么不同。
在那之后,他从一次次任务中获得了能自由进出这里的权力,从此之后爱上了在任务的间隙坐在大圣堂的藏书室里,翻看一本本神话教典,有时甚至能在里面发现几本流行的通俗小说。
也不知道是哪位喜欢偷懒的教士塞在里面的。
但在刚刚,就在他向教皇提出参与讨伐魔王的请求,一一列举骑士的美德,表明自己是在为正义而战时,教皇沉下了脸,说他恐怕是“看藏书室里的英雄小说看傻了”。
他剥夺了马格烈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进出藏书室的权力,并将自己书桌上的《光明圣典》赐给了马格烈,告诉他在接下来的休假时间里“在家多读读教典”。
马格烈知道,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他恐怕会经常在家附近看到巡逻或“路过”的同僚。
他也明白教皇赐给他那本《光明圣典》究竟是什么意思,毕竟他曾对这本书熟悉到几乎能倒背如流。
所以只要闭上眼,马格烈就能在心中找到《圣典》对他所提出的正义之问给出的回答。
【教廷奉光耀遍地光明之神为主,践行祂的旨意,将光明之恩遍洒大地。吾等所奉行之道,其名为秩序。】
光明教廷,从来不是为了践行正义而存在。
而他,马格烈,大概是当这柄“毫厘无错的正义之剑”当太久,久到把他自己都给骗了。
好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留在比格镇的那些小伙子们并不像他的报告里一样,是几具沉默着等待他去收敛的枯骨,而是仍然会笑、会闹,好好地活着。
“第四天灾”。
那些域外来客记载在教廷密典中的名号究竟意味着什么?
如果他们是这片大陆的第四天灾的话,那那位谋划了一切,将他、将这些域外来客都玩弄于鼓掌之间的神秘谢先生,又会是何方神圣呢?
他所加入的这个阵营,真的不会变成另一个教廷吗?
马格烈长叹一口气,摇摇头,将这些思绪都甩出脑袋,步履均匀地继续走下台阶。
现在再去想这些,也已经没有意义了。
既然已经决定叛出教廷,那就没必要再对过去念念不忘,谢先生要传达的假消息已经送到,接下来,就先按照惯例,将成果汇报给他吧。
*
与此同时,法师塔中,谢洛兰正面带笑意地指示着精灵佟花调整自己的摆放位置。
药剂店前排队的玩家一个接一个地路过,都十分好奇地侧过头来,看着这个莫名出现在法师塔中的漂亮NPC。
谢洛兰听着耳畔玩家们小声议论的声音,十分满意地点点头。
不愧是圣显大陆上已经灭绝的美貌,宣传效果就是一流。
他索性指示着精灵将自己摆放到了法师塔外,不意外地又听见一波惊呼,小地图上许多代表着玩家的小点向着法师塔聚拢而来。
趁着这波关注,他将早就准备好的告示板递给精灵,示意他将其举在手中。
于是聚拢而来的玩家们就看见精灵美人身前出现几个明晃晃的大字——
【药剂促销】
手持着告示牌的精灵微微一笑,弯起的浅绿色眸子清丽而淡雅,伸手做出一个“请”的动作。
站在他面前,直面这美貌的玩家顿时就像失了魂,摇摇晃晃地顺着精灵的指引进到法师塔里去了。
后面的玩家即便不像他一样被近距离暴击,也不免在这一笑下有些精神恍惚,下意识地仔细看了看告示牌上的促销策略。
这一看之下,就发现这促销确实优惠,仔细算算,忍不住抬起脚,也跟着进了法师塔。
谢老板的宣传策略,大成功。
至于这促销的药剂是哪来的,自然就是谢洛兰挑选的那些预备店长的练手之作。
在马格烈赶往帝都的这段时间里,达尼亚已经带着他的古特拉管家(这才是主要人物)抵达了舍力镇。
尽管龙一开始并不愿意离开谢洛兰,去到那么远的地方,但在谢老板的忽悠下,他最终还是抱着“回来就能比那几个家伙更进一步”的期待,欢欣鼓舞地飞了过去。
而谢洛兰,则在这段时间里一边教着学徒,一边借用佟花的血、毛发等身体素材,收集数据,做了一些实验。
是的,他仍然没有放弃用精灵当药肥的想法。
既然活的用不了,那就用可再生的嘛。
如果精灵身上的素材单独拿下来也能达到类似的效果,那就完全不必暴殄天物,甚至可以搭建起一条可持续发展的产业链。
而他现在毫不吝惜地将佟花放出来当迎宾宣传大使的行为,其实就证明,他的研究已经有些眉目了。
就在这时,法师塔里忽然窜出一道黑影。
周围的玩家的定睛一看,纷纷像是恐怖游戏里发现猎物的鬼怪一样,双眼冒光地伸出手去。
黑影在一群向其伸来的手中腾跃挪移,踹翻好几个撸猫心切没站稳的玩家,一路过五关斩六将“飞”到谢洛兰跟前,嘴里还衔着个什么东西。
“洛兰,有你的信,有个来买药剂的家伙送来的喵。”
阿戈尼斯衔着信,目光躲闪了一下,才刻意昂起头,用眼睛的余光去看轮椅上的谢洛兰。
不知何时,他染上了那种会在句子结尾加上一个“喵”作为语气词的习惯。
虽然原因不明,但倒很符合谢洛兰的口味就是了。
“谢谢你,阿戈尼斯。”
谢洛兰不由轻笑一下,从阿戈尼斯口中接过信,顺手撸了一下猫头。
小黑猫“喵嗷”一声,听不出喜欢还是不喜欢,只是瞬间炸了毛,然后“歘”一下消失在了谢洛兰眼前。
而谢洛兰则拆开信,递到了肩上塞缪尔的眼前。
这段时间以来都待在魔王肩上做他眼睛的小黑狼,盯着那纸他一个字都不认识的通用语,金黄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忽然深刻地感受到了知识的重要性。
透过塞缪尔的眼睛看到纸上文字的谢洛兰则微勾嘴角,忽地露出一个笑容来。
“看来你有新任务了,塞缪尔。”
塞缪尔·小狼形态:“嗷呜?”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VIP]
谢洛兰所收到的这封信, 当然是马格烈传来的。
他在信中如实诉说了他回到帝都之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包括教皇对他的安排,以及之后聚集人马讨伐魔王的打算。
教廷的反应丝毫不出乎谢洛兰的意料。
或者换句话说, 他要马格烈代他将魔王重现世间的消息传递给教廷,正是为了让他们做出反应, 好更快地搅动整个大陆的局势, 以便他从中寻找机会。
毕竟, 时势造英雄。
只有在足够混乱的局势中, 才有可能达成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壮举。
比如, 颠覆一个极具掌控力的政权。
如果不推翻教廷的管控, 仅仅是在他们的掌控力薄弱区进行药剂生意的话, 能够赚到的金币上限就摆在那里。
而谢洛兰根据他现在的赚钱速度和这个游戏当下的玩家存量简单算了一算, 这个上限大概是他目标的一半, 也就是1000亿金币左右。
或许靠着魔王的长寿,他可以熬到金币足够达成任务目标的那一天。
但谢洛兰不乐意。
或者说, 既然他认为有更好更优的选择, 就不会委屈自己去选另一个更差劲的选项。
即便在世人眼中,另一个稍微差劲一点的选项,或许是更加安全稳定的选择。
这也是他在毕业后, 不顾各种亲戚反对, 毅然决然地投身于游戏行业的原因之一。
所以谢洛兰才在马格烈的倒戈相向后, 安排了这么一出。
而这个卧底的存在,则保证了他不会真的两眼一抹黑,在对教廷的行动毫无掌控的情况下, 直接被人打到家门口来。
当然, 这个情报传递要么靠腿,要么靠四条腿的时代, 考虑到卧底本人或许会行动受限的可能性,想要在讨伐的大军过来之前及时接到卧底的通风报信,还需要一点额外的准备。
作为一个刚刚复出的魔王,谢洛兰自然是没有教廷那样的财大气粗,可以将法师塔竖遍全大陆,靠这个达成即时通讯的。
但是没有法师塔,他还有玩家啊。
只要在头顶竖起一个感叹号,就会有无数玩家屁颠屁颠地过来,表示“乐意为您效劳”。
而谢洛兰只是将他经常干的这件事,翻译成了圣显大陆上的通用语,并将其传授给了马格烈而已。
“不必担心消息该如何传递的问题,你只需将情报写在信里,然后在城内找个域外来客聚集的地方,努力思考你该怎么将这封信交给我就够了。”
——这就是谢洛兰的原话。
可以想见,人生的前二十年都是骑士,头一回做卧底,却在情报传递这个关键问题上,接到这种莫名其妙的指示,马格烈当时的内心有多茫然无措。
然而,事实证明,他的茫然无措并不妨碍谢洛兰收到情报。
倒不如说,或许正是他的这种茫然无措,才让谢洛兰得以这么快就收到了这封从帝都传来的信。
至于接到这个任务的玩家到底是用什么方法,这么快就将这封信送到他手上的……
这就和他谢洛兰没关系啦。
不管他们是用死亡时就近复活的游戏特性从帝都一路死过来,还是从线下摇人骑着原本早就退坑的长生种玩家朋友飞过来,甚至利用《史诗》这游戏众所周知的任务判定bug拜托比格镇的好兄弟伪造了一份差不多的信交到他手上……
这都不关他这个收情报的老板什么事了。
反正他要的情报到手了,玩家获得了他们想要的报酬,马格烈也不用再为如何送信而苦恼了,这可是三赢的大好局面!
唯一的不好之处,可能就是这个方法可能不好再使用第二次。
毕竟,马格烈已经知道了只要将信交给玩家就能解决问题,或许下次传递情报的时候,就不会再有这样强烈到能够让头上冒出感叹号的情感了。
这位圣显大陆的土著骑士,又不像他这个玩家扮演的魔王一样,有着能发布任务的系统面板。
谢洛兰在心里这样想着,燃起魔法火焰,顺手将信连带信封一起烧毁掉了。
他现在已经回到了法师塔内,正借用塞缪尔的眼睛,远程观看着他获取情报的过程。
看着看着,谢洛兰就忍不住笑了出来。
而塞缪尔,他此刻正身处于裁缝店里,一声不发地听着那个自称是科隆家最后遗裔,主动投诚的小老头嘚啵嘚啵地说个不停。
他不发声倒不是因为他不想说话。
事实上,由于他还处在二次发育阶段无法变回人形,这个出现在裁缝店老板前的人形塞缪尔形象,是他用骨头架子、黑斗篷加上一些幻术搭出来的一个空架子。
也就是说,真实的塞缪尔现在还是只一出声就只能发出小狗声的小黑狼。
而为了保证从他的视角看出去的高度和视野,谢洛兰又将塞缪尔“自愿”塞进了骷髅架子的空脑壳里,让他通过骷髅脑袋上两个空空的眼窝来看路。
所以,假如裁缝店的老汉格拥有与谢洛兰或者阿戈尼斯一样的幻术造诣,那他现在能看到的,就会是一个套着黑斗篷的雪白骷髅架子。
而这具乍看起来很有几分恐怖意味,像是万圣节里走出来的黑斗篷骷髅,脑袋窝里却塞着一只金眼睛的小黑狼,正盘着尾巴从那个空荡荡的骷髅眼窝里观察外界。
很难说谢洛兰在这个时间派塞缪尔出去打听情报,是不是本就是为了看这个乐子。
——一个擅长脑补的小老头对着一具不会说话的骷髅自说自话滔滔不绝,而蜷在骷髅脑袋里的小黑狼则沉默地透过骷髅眼窝看着他。
从谢洛兰的视角来看,这个场景实在是有一股说不出的幽默。
当然,无论他这么干到底有没有想乐子的因素在内,作为老板,谢洛兰都是不会承认这一点的。
倘若有人问起理由理由,他只会冠冕堂皇地表示,这是为了锻炼塞缪尔操纵骨质的能力,增加他使用幻术的熟练度,避免他像达尼亚那头龙一样整天被幻术操纵给他惹麻烦……之类之类的
这是也是当老板必备的素养之,装模作样。
大概是太久没有人听他说话了,这位名叫汉格的老裁缝讲起帝都这段时间发生的新闻八卦来口若悬河,没有一点要停下的迹象。
谢洛兰原本撑着脑袋,一边看乐子一边听八卦,看得津津有味。
直到他从这个小老头的口中听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名字。
“……厄里多?”
谢洛兰在轮椅上缓缓坐直了身子。
裁缝店内,收到魔王指示的塞缪尔操纵骨头架子,用指骨点了点桌面。
在老汉格眼里,这自然就是黑发金瞳的魔族做出的动作。
他熟于察言观色,当然明白这是要他就这个话题更详细地讲下去的意思。
可是……
“哎呀,不是我老汉格不愿意多讲,只是关于人鱼一族和他们那个新王的事,我知道的实在也不多。”
老汉格露出为难的表情,“教廷似乎不愿意透露海里的情况,消息瞒得死死的,只能知道海里头似乎出了什么大问题,闹得那群人鱼只能往岸上迁。至于他们那个新王,就更是只有名字传出来而已,你要想知道什么,一时半会儿恐怕很难打听到消息。”
“……要不我们还是接着讲那个瓦伦公爵好不容易追到的新夫人吧,听说结婚以后他才发现那是个男人,而且还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现在正闹着要和他分家产,动静大得整个帝都知道。”
老汉格眼巴巴地看着塞缪尔,“这可是帝都现在的大新闻,街头巷尾都在传,那位大人……应该也会对这个八、哦不,消息感兴趣吧?”
常理来说,很难有人不对这个消息感兴趣。
但很可惜,现在在听老汉格讲话的这两个,从某种角度上来讲,都不能算是普遍意义上的人。
或许在其他情况下,谢洛兰会对老汉格的这个八卦感兴趣,愿意听一听后续。
但现在,他发现了更值得关注的东西。
于是老汉格眼中的魔族站起身来,无言地摇摇头,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老汉格只好叹一口气,站起身来去拿剪刀和皮尺,气哼哼地装作自己也很忙的样子。
“那我就不送你了,老汉格我还有衣服要裁呢!”
塞缪尔点点头,竟信以为真,飞快地转身离去。
徒留老汉格一人捏着皮尺在店里生闷气。
“不中用!真是不中用!竟然连这也听不出来!”
他想起他和那个叫古特拉的狗头管家打的赌,又想起他们家那个银发紫眼睛,看起来比这个更傻的小伙子,不由更加生气地再次叹了口气。
“唉!一个比一个不中用!”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VIP]
“……大人, 厄里多是谁?”
塞缪尔大概正想这么问。
虽然他现在变成了小狼的形态,既失去了可以发声的声带,也不能通过谢洛兰设计的契约向他传递信息, 但通过时不时出现在自己视野里的自己的脸,谢洛兰也能感受到这个视野原本的主人此时那份欲言又止的心情。
他不由笑了一下, 难得好心地不用人问就兴致大发地自己开口解释起来:“厄里多, 你不认识他也是正常的, 他死掉的时间……或者说死掉的消息传出来的时间, 可比我捡到你的时候还要早。”
那是谢洛兰还没有成为魔王的日子。
《史诗》这个游戏刚刚开服, 而谢洛兰还只是其中一个普普通通的开服玩家, 而他这个普通的玩家, 却在某个任务中结识了海族的王, 厄里多。
当时那个版本的主题, 正是海族的衰亡。
于是理所当然的,还没等谢洛兰利用这个难得的鱼脉干点什么, 他的鱼脉就在一次盛大的过场动画中, 化为白色的泡沫,消融在了海洋中。
谢洛兰当然扼腕叹息。
但是说到底,他和厄里多之间并没有什么关系, 不过就是相互之间熟悉的陌生人罢了。
甚至连厄里多还记不记得他的名字这件事, 都要稍微存疑。
毕竟他成为魔王这件事, 已经是在厄里多的死之后了。
但塞缪尔并不知道这么细节的内容,他的耳朵只听到四个字——“比你还早”。
死在捡到他之前=在捡到他之前就已经认识了很多年=比他认识魔王还要早的老朋友
这个等式在小黑狼的脑袋里迅速成立,随即立刻化为重锤对他造成了重重一击。
他再也不是这群家伙里最早出现在魔王身边的存在了。
还有人比他出现得更早, 知道更多他不知道的魔王大人的事。
小黑狼的耳朵瞬间耷拉了下来, 一瞬间有点想对空气呲牙,又因为觉得不够庄重, 不符合魔王眷属的身份而收了回去。
谢洛兰当然不知道塞缪尔关注的重点歪到了哪里。
他说这句话的原因是:“……一个已经死在了四千年前的老怪物,现在带着他本该随之一起衰亡的族群再次出现在世人眼中,还自称是‘新王’,你说我是该信,还是该不信呢?”
他不禁颇感趣味地笑了起来。
塞缪尔这才注意到魔王之前说厄里多死了,然而现在他又活了,这个矛盾点。
……或许这真的只是个叫“厄里多”的其他海族而已。
他不由这样想,实在是不愿意承认这世上还有人能站在比他更接近魔王大人的位置。
而然而谢洛兰就像是猜到他在想什么一样,笑得眼睛更弯了。
“那么就让我们来看看吧,无论这个‘厄里多’究竟是谁,教廷恐怕都会派他来打探我这个魔王的虚实。如果他真的是我所知道的那个厄里多的话,塞缪尔,你这次大概就能亲眼认识认识他了。”
塞缪尔收紧耳朵,忍不住用爪子扒拉了两下谢洛兰肩上的衣服。
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是希望不要认识那个厄里多比较好。
*兰*生*独*家*更*新*整*理
此时,帝都大酒店,某个房间里。
一个一眼就能看出不是人的人形生物,正焦急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这个人形生物脸颊上布满了鳞片,尽管已经用帽子围巾之类的饰物尽力做出了许多遮掩,也还是能看出手指上长长尖尖的指甲,以及指间隐约可见的蹼状连接物。
比起偶尔会出现在大贵族身边的竖瞳混血族裔,这样的非人特征实在已经明显到轻易无法忽视。
如果将他就这样放到帝都的大街上,想来分分钟就能引来帝都淳朴居民的诸多尖叫,以及教廷骑士的热情接待。
即便单看脸的话,他其实十分英俊,有着一头海藻般的长长黑发,几乎能写进童话里作为和贵族小姐谈恋爱的男主。
“咔哒。”
紧锁的房门发出一声响。
他立刻转过头,神色警惕,隐藏在黑发间的耳朵露出尖尖的一个角,一时令人想起早已灭亡的精灵。
在看到门后露出的来者之后,他立刻放松了神情,略显紧张地迎了上去:“你回来了,王。”
来者微微颔首,关上门,仿佛被阳光特意关照过的金色长发波浪一般流动,金色的眼睫下,是一双海洋般深邃湛蓝的眼睛。
而且,更为重要的是,他身上没有一点非人的特征。
完完全全就像是个俊美得出奇的人类。
很难想象这样看起来就是个人的美男子,是怎样在毫无伪饰的情况下,穿过帝都的大街,在热爱美丽和八卦的帝都居民之中从容回到酒店房间的。
“教廷那边……”
黑发的英俊非人生物紧张地询问。
他叫里安,正如之前他自己称呼的那样,是海洋之王的辅佐官。
因为长于文书工作而力量不强,在离开水体之后就很难控制力量收敛身上的非人特征,所以未免引起围观,只好留在酒店里,等他们家的王自己和教廷那些人谈判完回来。
而他们家的王,也就是“厄里多”,在短暂的沉默之后,选择了避重就轻:“我要去一趟边境。”
“什么?边境?那个只有沙漠和飓风的地方?那里有什……”
里安话说到一半就反应了过来,表情一瞬间变得格外愤怒,“是不是教廷那些人!他们知道海族不喜欢干燥缺水的地方,所以刻意折辱……”
“只是去帮他们做一件事情而已。”
厄里多不得不打断他的辅佐官越来越激动的情绪,眼看对方的脑补立刻又要偏向其他方向,只得无奈解释道,“事情完成后,他们就会安排地方,让我们的族人在陆上暂居一段时间。”
“他们会有这么好心?”
里安忍不住怀疑,按照教廷以往对待非人物种的作风,在这种难得捏住了他们命脉的时候,教廷不可能不大捞一笔,除非……
他的目光忽而犀利起来:“王,你是不是还隐瞒了什么?”
“他们要你去边境做什么?这个任务有多危险?这次谈判的细节到底……”
眼看里安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目光变得越来越凝重,显然脑补的程度也在随着问题一步步加重,厄里多不由感到有些头痛。
早知道这样,这次就不该带里安来的。
他的这个辅佐官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想得实在太多,感觉又格外敏锐,在他面前,就连他这个王,想隐瞒点事情都这么难。
但是人已经被他带过来了,事情显然没什么转圜的余地,他又不能回到过去,揪住那个决定带里安过来谈判的自己暴打一顿,那就只能好好想想该怎么把里安的问题敷衍过去了。
是的,当然是要敷衍过去的。
他总不能实话实说,说教廷的任务是要他们做先头军,去边境讨伐魔王,其实没有特别指定要他去,但他考虑过后,觉得这件事让族里的其他人去处理太危险了,很有可能大幅削减他们本来就所剩不多的数量,于是准备一个人抗下这些,并且不告诉他们实情吧。
如果真要这么实话实说的话,恐怕现在在他们面前的里安当场就能爆炸,等到消息传回族里之后,族里也要炸开锅。
而他这个王,就不仅去不了边境,还得被强制待在族地里,直到讨伐魔王的部队返回为止吧。
就在厄里多沉默思考的这段时间里,里安的情绪眼看越来越激愤,话题已然上升到“我们海族生来就是自由的,从不低人类一头,实在不行的话,我回去向其他族人说明情况,我们就不要这个陆上栖息地了,我就不信抚养了我们这么多年的海洋还能真的把我们怎么样!”
这就是很明显地在说气话了。
厄里多无奈地摇摇头:“里安,冷静一下。这一趟,我是有非去不可的理由的。”
里安瞬间停下了喋喋不休,对着他们的王露出了怀疑的神色。
那眼神明显就是在说“你有什么道理,你说说看?”
情绪说放就放,说收就收,显然之前的那一套都是在表演,只是为了让厄里多不得不说实话的逼迫之法罢了。
厄里多不得不为之叹服,自辩道:“我当然有我的道理。”
黑发的海族抱臂以待,好整以暇地等着他们的王给出个让他不得不信服的理由。
这样的表现,让人不得不怀疑,他其实已经从厄里多的隐瞒中猜到了谈判的真实情况,现在这样的表现,只是为了让他们的王甘心接受族内的安排而已。
厄里多心生无奈,只得在这样的压力下缓缓开口。
“你知道,我是海族的王——在他们的驱使下为他们效命,这也是一种向他们表示臣服的方式。”
而这样的话,就只需要他一个人来完成这场臣服,海族的其他族人,就能在其中不受影响地保全自己。
里安忽地沉默。
他看向面前的厄里多,金发的海洋之王面色平静而从容,丝毫不像是刚刚才说要向那群一起上都打不过他的人类表示臣服的模样。
“我是王,这就是我应当履行的责任。”
厄里多轻轻颔首,湛蓝的眸光平静而深邃。
==========作者有话说:==========
本来昨天就打算更新的,想想,愚人节,多好的更新时间啊。结果耳朵发炎,半死不活了一天,半夜吃了止痛药才睡着,呜呜呜,布洛芬救我狗命。
另外,汇报一下论文进度,快的话三四天,慢的话就五六天,总之,终于要搞完了。等我把初稿交了,一定要来大写特写!
第60章 第六十章[VIP]
“不如来赌一赌?”
谢洛兰饶有趣味地笑道, 他发觉肩上的小黑狼似乎并不赞同他的猜测,“假如这个‘厄里多’并非我所猜测的那个,我就答应你一个请求;而如果他的确是我所认识的那个厄里多, 就轮到你来答应我一个要求,如何?”
塞缪尔本能地想要拒绝。
他下意识地就想脱口而出, 说‘无需赌约, 大人想要我做什么, 我都会办到’之类的。
然而小狼的形态阻止了他, 在喉咙里发出小狗狗的呜咽之前, 塞缪尔及时地停下了试图发声的动作。
他听出魔王声音中的兴味, 心里越发肯定大人十分期待与那个厄里多见面。
那是大人多年未见的好友, 而他只是大人座下的区区一个魔族, 就连力量都来自于大人的慷慨赐予, 他有什么资格搅扰大人的兴致呢?
只要大人开心就好。
塞缪尔默默答应了这个谢洛兰一时兴起设下的赌约。
只是,万一……他不是在质疑大人的判断, 只是说, 如果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可能,那个“厄里多”真的不是大人所认识的那个厄里多。
他是否能请求大人……
塞缪尔忽然一惊,猛地甩了甩头, 将刚才的念头甩出脑海去。
他刚刚在想什么?
大人愿意答应他的请求是大人的仁慈, 想要利用大人的仁慈来冒犯大人, 是绝对不被允许之事。
是的。
只要能够陪在大人身边就好,只要大人开心,塞缪尔就也会开心。
就像从前的每一天一样, 如此就够了。
塞缪尔忽视自己心中冒出的某些微妙, 只当那是久违的幻觉再次发作,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了身旁谢洛兰的指示上。
而谢洛兰, 因为此“厄里多”可能就是彼“厄里多”的可能性,他产生了一些有趣的新想法,并顺手为这个点子做了些准备。
最重要的是——谢洛兰清点了一下库存的金币,对此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无论是堂堂正正地击败来犯的讨伐者,还是进行一场盛大且颇有价值的表演,这些金币,都已足以让他达成想要的效果。
接下来,就只需要等待了。
谢洛兰回到自己在法师塔内的卧室,索性用下线来度过这段无聊的时光。
*
谢洛兰从游戏仓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社交软件,用屏幕阅读查看是否有新消息。
他不能不急切,因为这关乎到他最在意的事情——通过王律师介绍来的那个私家侦探,已经按照他的要求,对《史诗》的制作兼运营商光印公司进行了大致的调查。
调查显示,光印公司本身并没有什么大问题,游戏是合规的,公司也没有什么明面上的丑闻。
只有一点,负责维护和运营《史诗》这个游戏的项目组里,并没有制作这个游戏的原开发团队。
谢洛兰委托私家侦探对这个原开发团队的去向进行了更加深入的调查,此时正该是第一阶段的调查结束,要向他发来调查报告的时候。
然而,在私家侦探的调查报告中,这个原开发团队却依然杳无踪迹,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半点踪影。
不仅公司内部没有发现他们的存在,就连那个时间段跳槽出来的人,简历上都没有“曾参与大型全息游戏《史诗》XX方面制作”这一条。
无论怎么说,《史诗》都是个制作精良的全息游戏,除去许多莫名其妙的游戏限制经常被玩家们吐槽并且至今不肯修复之外,在全息游戏中都算是名列前茅的存在。
很难想象曾参与其中的开发人员,会在跳槽的时候,不将这段开发经历加在简历上为自己增光添彩——这可是关乎薪资的重要一笔。
私家侦探显然也是这么觉得的。
所以对于第一阶段的调查毫无所获这件事,他只能归结于是自己的调查没有到位。
为了挽回这份报酬相当丰厚的委托,也为了自己在侦探界的名声,他在社交软件里对谢洛兰说了一大通好话,并信誓旦旦地表示自己的下次调查一定会有结果,以求谢洛兰不要将这份委托转给其他人。
谢洛兰同意了。
倒不是被私家侦探的彩虹屁和空口保证所打动,也不是宽容地觉得他付出了金钱和时间换来的这个一无所获的结果可以接受,而是,他得到了更有价值的线索。
光印公司姗姗来迟的警告邮件。
因为他擅自行动,利用自己的权限和总控AI的特性,改变了玩家们这个版本的主线任务这件事。
最让谢洛兰感到困惑的,不是这份警告信直到现在才发到他手上,而是……这甚至不是一封律师函。
明明早在做出那个试探的决定时,谢洛兰就已经做好了因为违背工作合同而被高上法庭,被要求赔偿天价损失的心理准备。
在迟迟未能得到光印的反应时,他还在想他们是不是在蓄力准备搓个大招。
结果……他们所谓的大招,竟然就只是这么一份甚至不具备法律效应的警告信。
谢洛兰简直都要笑出来了。
对于这封义正辞严的警告信,他听了又听,横竖只能从里面听出四个字来——色厉内荏。
==========作者有话说:==========
终于把这一段给收回来了()
小瞧了我的垃圾论文,多花了好几天时间,回来写的时候又卡文,所以今天才发出来……不要嫌我短啊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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