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庄清低声细语一阵哄慰过后，才勉强同意了下午接见他们。
两点钟一到，病房轰隆隆涌进来一大批人。
按理说他们是不可能有这么大胆子去打扰薛瑰的，但是这些疑虑在听到来得最早的洛助说庄清也在里面的时候通通消失了——开玩笑，薛瑰身边有庄清在的时候和没庄清在的时候简直是两个人好吧！
“恭喜啊薛总！恭喜！”陈恬率先进来，他笑眯眯开口，接过身后两位保镖手里提着的大包小包走进来放在床头的柜子上，笑意跳跃在他眼角眉梢：“我听医生说您马上就要变成这世界上最高等级的那一批alpha了，真是恭喜呀！”
他这话说的讨巧，一扫病房原本的愁云惨雾，倒是合了薛瑰心意。薛瑰面对omega还是要温和一点，她给面子地一点头。
陈恬倒也不嫌她轻慢，依旧乐呵呵的——事实上他因着帮庄清做手术这件事现在心里还有点发觑。
“你我之间还需要带礼物吗？”庄清笑着接过话。
“你仔细看看这是什么？”陈恬卖关子。
坐在病床旁边凳子上的庄清被他勾起好奇心，拉开袋子往里一瞅。不是鲜花瓜果补品一类，大大小小的礼盒塞在里面，上面全是一些名牌logo。庄清随掀开最上方一件大礼盒的盖子，从口子里往里一摸发现是丝绸面料。
“这是…衣服？”庄清看了一眼，又打开一样小礼盒，发现是些珠宝手串之类的。
“我这礼物是给你买的，里面有不少是方宁要我带给你的，她听说你身体不好我在给你搜罗礼物的时候，就把自己原本一些当季的高定收藏送过来要我给你——她还不要我说出来呢！”
“…沈临的太太。”庄清在薛瑰身侧附耳补充道，又回头看着陈恬笑：“这有什么不好说的，你告诉她我改日邀请她来参加聚会，不许拒绝。”
“那她肯定会很高兴的。”
“不用改日，这个月瑰清就要上市，请方宁和她先生来参加我的上市晚宴吧。”一旁的薛瑰淡淡开口了。
陈恬一愣，马上道：“…那可太好了！我就说这礼物送对人了。”
瑰清的上市晚宴可不是谁都能参加的，薛总这一开口就是金字塔的邀请函啊。对方宁和沈临来说莫过于是天上掉馅饼了。
庄清转头看薛瑰，知道她这是心情不错了：“家里有我那么多衣服首饰也是送过来的高定，没见你高兴呀？”
“你倒是穿啊。”薛瑰扫他一眼。
“……”庄清被她噎住，“薛总见过谁没事在家穿高定啊！”
“薛总这是让你只穿给她一个人看呢。”一个爽朗的声音传进来，女人踩着高跟鞋走进来，卷发红唇，是江觉。
即使他们年纪比薛瑰大很多，在公司的职位级别也还是差了一截，薛瑰又不是个好相处的性子。说话谈吐，他们还是习惯尊称一句“薛总”。
沈渊一身黑西装紧随其后，目光仔细观察了薛瑰一会儿才开口道：“薛总，身体如何了？”
“好多了。”薛瑰颔首。
惊险过后，老友再见，往日很多恩恩怨怨就在谈笑间心领神会地消散了。
江觉惊奇地看向坐在薛瑰身旁的庄清：“好久没看到你了，薛总之前说你身体不好，现在怎么样了？”
“可比薛瑰要好的多呢。”庄清弯着眸子回道。
“那我看薛瑰这个alpha找个江跳了得了。”秦墨捧着一束康乃馨走进来，放在床头。
“薛总现在生着病呢，alpha身体素质好，恢复能力强，说不定再过两天就够得上两个庄先生健壮了。”陈蜜蹦蹦跳跳跑进来看：“薛总好、庄先生好、江总好、沈总好、秦律师好、陈先生好。”她报菜名似的挨个将长辈问过一遍。
江觉被她这乖样弄得哈哈大笑，搂着她的肩：“你咋这么遭人稀罕呢？”
陈蜜被她挤得东倒西歪，跟个不倒翁似的说完口中的话：“洛哥说临时有事，待会儿再来看您。祁白这段时间一直在搞路演准备上市走不开、”
“对哦，刚刚我进来前洛寻还在门口跟我说话呢。”
“都说了人家临时有事…”
“啥时候出去啊？”
“啧啧啧，这惨样。”
“这镯子好看——薛瑰送你的？”
“无语，这个人家好久之前就在戴了。”
“你又知道了？”
“哎，庄清，我之前就听医生说你早就能出院了…”
“薛总应该也差不离…”
“不就今明两天的事……”
众人热热闹闹地来，又热热闹闹地走。
等把最后一位陈恬送走的时候，薛瑰身子往后一躺，靠在床头闭目养神。庄清将凳子往前挪到床沿，贴近用双手从侧面给她揉太阳穴，轻声问：“累了？”
“还好。”薛瑰睁开眼，手上撩起他的腰间的衣服，凹进去的那两侧一片骇人红红绿绿的青紫淤痕，落在他白腻的肌肤上格外显眼。那是今早薛瑰刚刚留下的。
庄清笑笑，拿起她放在自己腰间的手抬上来亲了一口：“看着吓人，其实一点都不疼。”
“骗人。”
“没骗。”
“帮我把洛寻喊进来吧。”薛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等庄清推开门发现外面空无一人的时候，他没有着急，而是顺着走廊向出口走，在电梯口没有看到人。他就推开旁边楼梯间厚重的铁门。
吱呀——
一声刺耳的铁锈门轴转动的声音惊到了黑暗中蹲着的人，他如惊弓之鸟般抬起头，手机屏幕上散发的幽幽荧光映着他惨白的脸，嘴巴里被牙齿磨着的指甲盖还没来得及拿开。
是洛寻。
“洛寻，要过来吗。”来人只推开一个小小的门缝，门外的天光从他的额头落下来，经过鼻梁、嘴唇，到胸口的衣褶为止。
上半身是亮的，下半身隐在暗处。
他沉静的黑眸温和地注视着洛寻，睫毛的阴影投在颧骨上，像一道很浅很浅的泪痕。
光从来人身上流下来，顺着衣褶淌到地上，在地面铺了一小片圆形的、边缘模糊的光晕。空气里有细细的灰尘发亮，在光柱里慢慢旋转。那一小片在地上延伸的光晕，缓缓停在洛寻触手可及的地方。
“没关系的，有我陪你。”庄清对他说。
病房的门被轻轻拉开，又被轻轻合上，那道脚步声像警觉的动物缓缓步入，带着不想惊扰他人的谨慎。走进去，看见床上的薛瑰半身靠在床头，正阖着眼睛休息。
洛寻站在离她一米远的位置就停下不动了，忐忑不安地看着薛瑰，转头又看见庄清靠着阴凉处的病房门离他也有一米远，洛寻回过头来，窗户透进的阳光将他脸上恓惶忸怩的表情照得透亮。
床上的人已经睁开了眼。
“洛寻。”
“是！”他猛地一激灵。
“那封信我没有签名，如果你还想离开瑰清的话就把它从我办公桌上拿过来，如果你改变想法了，明天按时上班，我会为你安排一个更好的职位。”薛瑰没有给他难堪的沉默，语调平和，像个友好的上司。
洛寻有些始料不及，大脑却还是习惯性地不自主跟上薛瑰的思维：“……我不做助理了吗？”
“我说过集团上市之前的这段时间是对你的考验。”薛瑰用目光给了眼前人安定的力量，她道：“你通过了考验，恭喜你。”
“……”那一瞬间洛寻不知道说什么，热泪模糊了他的视线，烤得他鼻尖酸胀。
不知所措的年轻人像个孩子一样拿衣袖去擦眼泪，深深呼吸几次想开口说话，可是每每刚开口吐出一个字又因为那里面的泣音太过难听没能够继续说下去。
“我、……”洛寻掩面的衣袖湿透了，这段时间他流了太多的眼泪。
从身旁递来一沓厚厚的纸巾，庄清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边，轻轻拍着洛寻的后背帮他舒气。洛寻拿着纸巾往眼眶捂，柔软的纸面贴上敏感的眼皮，比粗糙的衣料舒服很多。
“你可以选择一个业务板块去做副总，两三年后转正，然后进核心管理层。或者等公司上市成为董事会秘书，做合规、信披和资本运作。”
“…不要…薛总……我不要…”洛寻抽噎着，断断续续说出来。
薛瑰挑眉，询问地看向他。
“…我…”
洛寻深吸一口气，抬起红红的眼睛看她，“我只想继续做…您的助理，跟您一辈子……”
孩子话。薛瑰失笑，她嘴角那抹微小的笑意抚平了洛寻心中最后一丝不安。
“胡闹，那你就去做董秘，哪有人一辈子做个助理的。”薛瑰坐在床头安排他，嘴里的话不容置疑。阳光洒在她脸上，把她显得比平时亲和很多。
“洛寻。”
洛寻嗡嗡的耳边听到她说，用着很平常的口吻：
“我带了你五年，从来没有不允许过你犯错——只要你犯的错还在我能处理的范畴之内。”
话一入耳，洛寻好不容易才收回去的情绪又崩溃了，泄洪般倾涌而出。
那天阳光灿烂的午后病房里，他在两位跟随了五年的恩人面前，哭得像个委屈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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