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抵达他无法企及的,最靠近主人的地方。
“先下去吧。”极细微的瓷器碰撞声中,密卫听到自己的主人对他说。
于是他也就沉默着起身,在退出房间的最后一秒,抬头望向正在低声交流的两人。
正侍奉主人喝茶的执事若有所感,同时抬眸向他看来。
两双相似的、黑沉沉的眼睛于空中撞在一起,下一秒又都若无其事地同时移开了视线。
“怎么了?”伽珞闻将手中的茶杯搁回桌面,疑惑看向只说了一半话便突兀停下的执事。
“不,并没什么。”执事微笑着将托盘收好,语调轻柔地向老爷继续介绍今日呈上的茶种。
红茶醇厚的蜜香中,城堡内无关紧要的人员变动问题被一笔带过,执事当然知道他的老爷更想听到些什么。
那颗愤怒到炽烈的心,裹藏在一具情绪冰封的皮囊之下,被烹熬着等待命运落下铡刀的那个时刻。
他不过是老爷手中一件还算趁手的工具罢,而工具,只需要不言不语、始终旁观。
“阿叙,”氤氲的茶雾散开,伽珞闻仍然没有从执事身上移走视线,“今晚月亮会升起来吗?”
“今天会是一个晴夜,老爷,”执事垂着眼,并不与主人对视,“或许您能看到漫溢的星河。”
据说这样的夜晚,神明往往会投下无所遮蔽的一瞥,倾身聆听信徒的祈愿。
伽珞闻掀下兜帽,仰头与天幕之上密密麻麻明灭眨动的星星对视一瞬。
林地深处的燃火幽幽投在他的眼底,荡出一浪浪扭曲不息的红色潮涌。
先前那些尖利刺耳的咒骂已经被火焰熔炼成了模糊的喃语,但这些被他绑上祭台的疯子族人们,却并没有为他吸引来当年带走自己弟弟的那位存在。
无用之人。
伽珞闻往前走了两步,袍袖中滑出一柄银亮的刃,被他稳稳捏在了手中。
黑衣密卫们安静拱簇在他身后,如影子般流淌。
火柴零碎炸裂的噼啪声中,那些喃语越发清晰起来——
“……降下……洁净污秽之炎……消弭累身罪孽……”
做梦吧,你们都不会得到宽恕。
银刃割开掌心,不信者的血液汩汩涌出,黏连着坠入焰火。
浅淡的金属气息混裹进难闻的焦味之中,本来已经逐渐慵懒下去的火焰此刻又猛然窜起灿金的火舌。
都下地狱吧。
我们所有人。
火舌贪婪舔舐掉最后一滴血,伽珞闻攥紧手心,凝视着面前这团欣喜舞动着的火焰。
但投映眼中的红色跃光却并不应他的心意,饱足般渐渐委顿下去。
“……哈。”伽珞闻喉咙中滚出一声带着嘲弄的笑。
是因为自己将祂那隐蔽于教堂之下的祭台砸得粉碎,所以不愿意搭理他吗?
未免也太小气了吧,所谓的神明。
那些喃语仍然如蠕行的鼠类窸窸窣窣,伽珞闻兴致缺缺地跟着念诵了两句,语气讽刺尖锐,将本该虔诚的祷词诵出仇咒的恨怨。
但奇诡的一幕就这么紧接着他的尾音发生了。
从那些烧焦喉咙中飘散出的喃语像是突然被一双手紧扼而止,撕扯成了颤抖的嗬嗬声。
焦黑的灰烬顺着火焰向上蒸腾而起,像是炸群散开无数的黑色蝴蝶。
久违的心悸牵引着伽珞闻抬头看去,第一眼却只见得了落垂而下的、缎似的黑色长发。
他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屏住了呼吸,长久嘈乱的脑子也突然陷入整齐嗡鸣的寂静。
从天河之上坠下了一只漆黑的蝶。
第51章
在所有密卫尚且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之前,夜幕下突然降临的这位存在便已经踏着灰烬与火焰,俯身向伽珞闻探下了双臂。
凝星的辉光洒落于祂漆黑的长发,流火的焰彩在祂袒露的莹白肌肤上缓缓流淌。
伽珞闻恍惚觉得自己并非身处密林,而是置身于午后的教堂,灿灿的阳光透过彩窗,在童稚的唱诵中缱绻地披覆上垂目的神像。
但那幻觉短暂飘渺,火舌嘣舐过玉润神像的刹那,宁和的死物便被灼炙到四分五裂。错音的唱诗中,无数碎片掉入腐朽的燃材,慈悲的神灵挣脱桎梏,却显圣于怀揣大不敬之心的不信者面前,试图聆询最不该垂允之人的愿望。
“……”
近在咫尺的双唇启合,但那圣音尤似隔着玻璃,让伽珞闻不得清楚辨析。
终于反应过来的密卫们并不为这神迹动摇,齐齐上前想要拱卫主人,但这摩挲擦过草叶的脚步声却正巧惊醒了仍愣神的青年。
伽珞闻迎向朝他而来的神明,圈握住那截莹润的手腕,接住了跌坠而下的蝶。
黑色的长袍覆上柔软的洁白,他低头,直直撞上拉长竖瞳之中燃泄的隙火浆岩。
“你……说什么?”开口才发觉自己已干渴得厉害,伽珞闻喉结滚动,做着徒劳的吞咽动作,企图让吐露出的话语不显得过于粗糙锋利。
而那双野兽似的眼睛却舒适地微眯起来,流淌出欢愉的笑意。
祂完全不在意自己降临后的第一句话被“信徒”无礼忽视这种非虔信的态度,语气甚至透出几分甜蜜来。
“我听见你了。”
祂果然并非端坐于虚空之外的圣灵——艳色的唇舌挑弄着引诱人的词句,和着蜜一样的声音,在他的身体上勾缠着攀爬——伽家世代祀奉的,大抵正如他所猜测的那样,是尊不被记录在圣约中的隐秘邪神。
哈。
伽珞闻勾起唇角。
但这又有什么紧要的?自己不是早就打定主意,要向夺走他重要之物的存在施还对等的痛苦吗?
是邪神当然更好,比起冷冰冰的圣灵,这群家伙显而易见是更加完美的食客——他们一定可以更加深刻地品尝到此时充盈在他内心之中的情绪。
说不定,祂也正是因此而来呢。
“啊,是的,您最忠诚的虔信徒日夜祈祷着这一刻的降临,”伽珞闻声音低缓,像是压抑着狂喜,又或者说是抑制着另一些更为汹涌的情感,“您能选择显圣赐福于我,闻不胜感激。”
密卫们面面相觑,善于分辨主人意图的他们此时也陷入迷惑,如丧失信号的工蚁般重新汇入主人周遭的阴影之中。
而终于不被打扰——也或许根本没有在意除伽珞闻之外的人类——的那位存在,适时地从黑袍之中探出双臂,将手掌贴上了伽珞闻的脸颊。
“你知道我是被什么吸引而来的,”祂说,“真是让我怀念的美味血肉……”
揽在腰身上的手臂猛然收紧,祂却丝毫未曾受到影响,仿佛那想要勒毙祂的巨力只如羽毛般轻飘。
“很久之前,我也曾收到过一道风味相似的小甜品呢,”
“只可惜太少啦,还没等我好好咂摸一下滋味,囫囵一下便消泯得干净了。”
艳靡舌尖抿过润红的唇,祂像是回味一般,露出餍足的神色。
“我一直期待着,期待能够饱餐一顿哦。”
隐藏的伤口被牵引着打开,似冰又炙的柔润贴上翻卷的皮肉,珍惜地将渗出的鲜血舔饮而尽。
“你能了结我的焦渴吗?”
“我的……新主祭。”
从脊背窜起的寒意并未能让伽珞闻冷静下来,他用能拧碎颅骨的力道紧扣着贴伏在他怀里的这个存在,那些气力却像投入池面的石子,无声无息地沉底,没能激起半点波澜。
“……当然。”字句被他咬嚼着磋出,“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若和神祇互相吞噬能够平息弭如此长久的寂寞就好了。
伽珞闻垂下头颅,向怀中的神灵袒露脆弱的脖颈。
这样的话,就算要让整个伽家和所谓的神都化作白骨灰烬,他也算尽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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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弭,这不是比锁在冰湖下面好得多吗,”黑色长发在花纹繁复的床被之上铺展开来,猫一般延伸舒展的躯体软软陷进鹅绒丝绸当中,“呐,果然努力是会有回报的吧。”
“这个房间离你以前住的地方远吗?要不要邀请我一起来场有意思的故地重游呀?”
甜蜜的尾音仿若带着钩子,缠缠绵绵地轻巧落地,那随着话语活泼摇摆的发梢却骤然褪去了颜色。软银似的白飞速蔓延向上,凶狠地将那些仍留着星辉的黑吞吃干净。
而当银雪重新落满这具肉体,将一切活色生香的艳色覆抹成不沾任何污秽的洁白后,伽珈弭也睁开了自己粉色的眼睛。
戌昭的皮相隐没进弭的身体中,拖曳着翼摆飘落的火蝶无声无息出现,降停在伽珈弭抬高微翘的手指之上,慵懒梳理着自己的触须。
“很远,”清泠泠的声音没有半分情绪,在冰湖待过不知年岁的日子,自己好像也变成了冷硬的冰块,“只是破旧到和这座城堡格格不入的一处阁楼,没什么带您去的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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