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哐。”厚重的木门被猛然从外面撞开,不等他皱眉喝骂,拿着对讲机的黑西装保镖已经冲了进来。
“老板!快跟我走!”
“火从地下烧上来了!”
白烨一怔,鼻尖好像真的闻到了一丝焦冲的烟气,但比起火,他更在意的是耳边再次缠绕上的细语。
“啊,是的,是的!我听到您的声音,必当作您最忠诚的仆人,行您所愿之事!”
夹着犬首头盔的黑西装被白烨突然的大喊大叫吓了一跳,正想拉住他手臂往外扯,白烨却爆发出巨力,从抓握住他的手中轻松脱出,自己向外跑去了。
“我去!老板!老板!你往哪儿跑啊老板!”黑西装生怕自己任务失败,忙跟在白烨身后猛冲。但这个看上去毫无锻炼痕迹的草包,此刻却将他甩在身后,拉开越来越远的距离。
黑西装咬牙对着对讲机简短汇报,埋伏在宅子之外的同伴们也都做好接应准备。
他们都不认为自己会失败,如果白烨按照正常人的做法逃跑的话。
但这个人,却并没有往备置车船的方向逃,他疯了似的反身进山,朝临海的悬崖奔去了。
黑沉沉的丛影吞没了他,埋伏他的小队再难找到他的身迹。
白烨失踪了。
拍卖会仍然一片热闹景象,随着拍卖进行到尾声,参与者们的竞价也越发激烈——毕竟压场的几件拍品确实珍贵,拍出来的价格再高也不会显得突兀。每一个有需要的人都势在必得,号码牌起落的速度像鸟儿振翅般流畅迅捷。
“小林姐,你有闻到什么味道吗?”座位紧紧挨着小林总的少女微耸鼻梁,像猫咪一样抬头嗅着空气。
“哪有什么……”小林总带笑的话语一顿,敏锐察觉到密闭会场外传来的隐隐震动感。
下一刻,一个面目恐惧到狰狞的男人跌撞开紧闭的大门,暴开的尖声惊叫将火热的拍卖氛围瞬间撕碎。
“火!失火了!”
“逃啊!”
拍卖师唱价的声音卡在喉咙,紧握在手的麦克风拉出刺耳的锐鸣,吞没掉了场内所有的声响。
寂静刹那,下一秒所有人都惊慌失措地起身想要往外逃离,桌椅碰撞的摩擦和尖叫混杂一片,在穹顶高悬的巨大会场之内荡出圈圈回响。
拍卖师犹豫地看着面前昂贵的拍品,还是咬牙抬起麦克风开始控制场面:“请大家保持冷静,有序从最近的安全出口撤离!”
她高声重复几次,企图让大家听从指挥离场,但她显然低估了场内这些有钱人的惜命程度——每一个人都生怕自己落在最后,便疯了似的撕拉着自己前方的人,团叠在一起的人球越滚越大,将通往出口的路堵得更加水泄不通。
几声悲鸣不知是从人球的哪一面传出,拍卖师脸色发白,终于丢下麦克风,回身朝后台的快速通道跑去。
立于一切混乱之上,与被黑布覆盖着的巨大暗箱一起从白家公馆中闲适退出的匡稼铭抚平衣摆褶皱,微微偏头侧向后方,语调轻快而柔和:“稍微控制下火势吧。”
闷雷滚滚,零星的雨滴已试探着坠在他的脚边。
“看来这一次命运站在了我的身边。”
一列戴着犬首头盔的黑西装安静地停在他的身后,他的尾音刚落,这群训练有素的猎犬便齐齐朝着他的背影鞠了一躬,悄无声息地退到了阴影之中。
“那么,”匡稼铭很少有这样好的心情,更别说将愉快如此明显地溢于言表。他曲起指节,轻轻敲了敲身侧的巨箱,“我的小鱼,可以带你回家了。”
哗啦啦——
水流激荡的声音透过结实密闭的铁板,隐隐传进匡稼铭的耳朵。他微笑着冲向他递来一个对讲机的黑西装摆摆手:“不用太在意那玩意儿。”
“你们是最优秀的猎犬,不需要害怕折了牙的疯狗。”
-
熄灯的暗室,泳池内置的射灯将浅晃的细浪投上四周墙面,荡出带着凉意的波纹蛇影。
凶厉但纤美的指爪划开水面,带出绷起流畅线条的两条臂膀,人鱼从水下半浮而出,顺着发梢滴落的水珠滑过它苍白美艳的脸,流淌上它附着薄韧肌肉的身躯。
它静静立在池水中央,看向盘腿坐在池边的匡稼铭。
幽蓝色的水波纹影模糊了他的面容,只依稀看明他挂在嘴角、弧度颇高的一抹笑容。
人鱼盯着那抹笑看了许久,划拨开水浪,朝匡稼铭游去。
凉滋滋的池水溅上匡稼铭的脚背,却没吸引到他一丝一毫的注意。他满心满眼都装载着池中的那尾人鱼,毫不掩饰地用视线贪婪描摹过水中人鱼起伏的肩胛背脊。而那人鱼,也毫不吝啬地显露出自己躯体中蕴含的优雅到极致的力量感,摆动的腰肢连着长而绮丽的尾,缓而轻快地破开平静的水面,正朝他而来。
几息之间,人鱼已游弋到他面前,将潮湿的尖利指爪攀上他身前的池缘,仰着头和他对视。
“你真的很美。”匡稼铭喃喃自语,他一手撑着膝盖向前探身,一只手已经停在人鱼侧脸极近的位置,再向前毫分,他便能毫无阻碍地亲手抚摸到这个奇迹。
但他就像是害怕惊醒一个美梦般,迟迟不敢再往前触碰。
人鱼朝他的掌心偏了偏头,下一秒,匡稼铭感受到一团潮湿但柔软的冰凉包裹住了自己的手,并向上带了带,让他的手完全覆上了人鱼的侧脸。
他很难形容那一刻掌心反馈至大脑的感觉,但大抵世界上不会再存在什么,能比此刻更加让他沉迷的触碰了。人鱼比他宽大得多的爪贴上他的手,将他的手遮盖得不透出半点皮肉,而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却一直不偏不倚地对着他。
明明是被冰凉的柔软两面夹击,但匡稼铭却觉得贴着人鱼肌肤的那只手在隐隐发烫,烫到发麻、烫到灼痛。
他完全不能控制自己的这只手了,于是只能呆愣愣地看着人鱼带着他的手,轻轻来回抚摸了两下它自己的脸,然后——
然后它微微启开淡薄到看不出血色的唇,划过被爪带着往下的手,含住了人类温烫的指尖。
匡稼铭惊讶到睁大双眼,手指不受控制地用力一蜷,脆弱的人类皮肉从人鱼的齿间掠过,即刻被那锐利的齿锋轻易地破开。
人鱼那缺乏表情的脸也浮现出几分愣怔,艳丽的红从它唇角点点溢出,将它浅淡的唇染出一抹深重。
匡稼铭完全没怎么感觉到疼痛,他颤抖着将手指从人鱼唇间抽出,摁在它唇侧的那点重色上,轻柔地蹭动着将其晕开在人鱼的下唇。
苍白洁净的画布上沾染了一滴沉锈的脏血,于是那圣洁的梦幻刹那破碎成邪异的猩红。
倒错的天地,破碎的医疗器具,永远迈不出去的房门……疼痛疼痛疼痛,汇成深潭的鲜血。
匡稼铭从喉咙中挤出压抑的笑声,那闷沉的音节被不住滚动的喉结来回碾榨,渐渐扭曲成一声声哀凄的泣啼。
救救我。
“求你。”
“救救我。”
第38章
愈发急促的哽咽将他每夜反复向神明祈祷的词句堵在突然笨拙的唇舌之间。
匡稼铭抬起双臂,捧住人鱼闪烁湿漉漉幻光的脸,向自己的方向用力一收——
人类的额头碰撞上人鱼的额头,那不断从眼眶中汹涌澎出的泪水落至仰面的人鱼脸颊之上,滑出一条又一条亮闪闪的湿痕。
“求求你……”
求求你,救救我。
“……求求你。”
求求你,能心甘情愿地奉献出自己的血肉,将我从这吊诡失衡的命运中拯救。
往常牢牢包裹在他身周的冷静自持在此时尽数褪下,他仿佛又变回成了曾经那个在医院病床上被病痛折磨得终日号哭的孩子,企图通过泪水来缓解心中不断扩大的创痕。
“你想要,”匡稼铭压抑的哭声倏地一止,因极端惊讶而扩散放大的瞳孔中,倒映出人鱼染着一抹血色的、不断张合的唇,“什么呢?”
在翻阅记录人鱼故事的手札时,匡稼铭有想象过人鱼的声音是什么样的。
毕竟是不通人理,需要被一字一句教导才能发出人音的动物,声音定然不会好听到哪里去。大概是只能发出既嘶哑又语调异样的奇怪声音吧——当时的他,是如此傲慢地设想的。
因此,当眼前的这尾人鱼突然出声时,他并没能及时反应过来是人鱼在说话——毕竟那震动在空气中的、低沉又磁性的男声,和他设想里的人鱼声音相差得实在是不止十万八千里。
匡稼铭此时挂在脸上的疑惑震惊迅速压过了哀切的悲伤,他捧着人鱼脸的双手僵在空中,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嗯?”那人鱼却毫不挣扎地停在他的掌心中,只伸出爪子,屈起关节,用无害且柔软的指节蹭过他的眼睫,接住了一滴将坠未坠的泪珠,“你想要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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