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自己快要死了, 或许时星落现在已经离开江家,离开上京,到别的地方生活了。


    说来也是可笑, 人这一辈子好像只有快死了,才有勇气为自己活一次。


    时星落确诊绝症了,才决定给自己讨要一个说法。


    “生下这个孩子,我可以给你五百万。”沉默片刻,傅行屿突然说。


    五百万。


    时星落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真大方啊傅少,生个孩子就给五百万。”时星落扯起嘴角笑了一下,他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傅行屿,一字一顿,“我生你爹,谁稀罕你的臭钱!”


    时星落虽然没多少钱,但是他并不缺钱花。


    江家的那位平时很喜欢使唤时星落的下人,周婶,前些年得了重病,身边没有一个人,时星落拿她当半个亲人,她生命的最后时刻,在医院照顾她,让她能体面地离去。


    其他病人都说她有一个孝顺懂事的好儿子。


    周婶笑了笑,没说话。


    某天夜里,她看着忙碌的时星落说:“这些年我也有些积蓄,都留给你。给我选块好一点的墓地,剩下的你留着过日子。”


    “小野种,别待在那间破烂的柴房了,你该出去看看世界……”


    这是周婶在弥留之际对时星落说的话。


    时星落当时想着等他成年离开江家之后,就四处走走,找个还算顺眼的地方安家。


    谁成想,十八岁生日前夕,他确诊了绝症,很快就要去和周婶见面了。


    所以,时星落不止是不缺钱花,钱对他已经没有意义了。


    死人也花不了。


    “你说什么。”傅行屿的眉头紧紧蹙起。


    “我说,”时星落嗤笑一声,“我、生、你、爹。”


    时星落“蹭”地从座椅上站起来,他俯视着傅行屿:“傅行屿 ,你以为你是谁,有几个臭钱就觉得我会给你生孩子,做梦呢你。”


    “你这个背信弃义的小人。失忆你大爷!你怎么不干脆把自己姓什么叫什么给忘了!不偏不倚,就忘记自己说过的话,许过的承诺是吧!救命恩人都能认错,蠢货!”


    时星落眼睛红的可怕,他咬牙切齿地诉说着傅行屿的罪行。


    他已经忍的够久了,原本他都不打算说,但是今天,他长久以来积攒的满腔愤懑,再也控制不住地想要倾泻而出。


    “你以为我很想怀孕?你在哪儿找来的破避孕药!”时星落眼睛红的吓人,“谁稀罕给你生孩子!你不是要结婚么?你回去结啊!让别人给你生!”


    “算我眼瞎,看上了你!”时星落哽咽了一下,“傅行屿,你简直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


    傅行屿听时星落左一句蠢货,右一句混蛋的,也有点窝火。但是毕竟在医院,他攥住时星落的手腕:“发什么疯呢。”


    “我发疯?”时星落甩开傅行屿的手,用袖子擦干眼泪,“我是不是要欢天喜地地祝福你新婚快乐才叫没疯?”


    傅行屿沉默地注视着情绪激动的时星落,半晌,他说:“孩子生下来,你对我做的事情我不会追究。你不要钱,我可以许给你一个愿望。”


    傅行屿觉得这已经是他能做的最大让步。


    可是对于时星落来说,这太过残忍。


    “愿望?你那个时候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


    “我爱你,你懂是什么意思么?你不懂,你永远也不会懂!”时星落说着说着,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悲哀,他突然看透了面前这个alpha的本质。


    “你只会高高在上地施舍,你觉得我是不是应该感恩戴德?”时星落嘲讽地笑了一下,“我们的天之骄子傅大少爷居然愿意给我这种身份低下的私生子一个承诺,一个愿望,真是伟大。”


    “你这是什么意思?”时星落死死盯着傅行屿,“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一边和江茗结婚,一边要我给你生孩子?然后装模作样地许给我一点好处?”


    “傅行屿,我去你大爷的。”


    时星落无比清楚又可悲地意识到,在这个人的心里,自己就是一个不要脸的婊子。


    傅行屿一直没说话,时星落沉默下来,一时之间,安静的落针可闻。


    “说完了?”沉默半晌,傅行屿看向时星落,终于开口,“是,我卑鄙无耻,你的爱情最高贵圣洁。你给我下蛊就是你高贵爱情的表现形式?”


    “孩子是我们两个人的,客观事实就是这样。失忆非我本愿,你所谓的我的承诺,我没有佐证渠道,你说当年是你救了我,你也无法提供证据,你就凭一个绑架犯的身份让我相信你,你就不可笑么。”傅行屿语气平缓,神情冷漠,“我和江茗之间的事情,跟你没有关系。你只要把孩子生下来,你可以提你的要求。”


    “这样还不够?你还想让我怎么样。”傅行屿冷冷地说,“你到底在不满意什么。时星落,你搞搞清楚,我对你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你以为我很想碰你?先勾引逼迫我的人是谁?不都是你自找的?谁又能想到避孕药吃了,安全套戴了,你都能怀孕。”傅行屿从座位上站起来,微微俯视着时星落,“孩子是无辜的,你生下来我会负责。”


    时星落快气笑了,原来傅行屿连他为什么愤怒都不明白。


    他在傅行屿心里到底是有多贱,可以在他和别人结婚之后,还给他生孩子。


    他自己就是私生子,还要生一个私生子出来。


    这是走上了他母亲的老路吗?


    且不说他没打算生下这个孩子,就算他想生,他能生吗?


    他都快死了,这个孩子只会和他一起死。


    时星落好像是第一次认识面前的alpha,或许是他太过自作多情,他以为这段时间的相处,alpha心里其实对自己也有那么一点点喜欢的。


    那个词不是叫“做/爱”吗。


    他们做了这么多次,多少也有那么一点爱吧。


    事实证明,是时星落太想当然了。


    傅行屿就是可以做到和他睡了,但是依旧厌恶他至极。


    傅行屿但凡是拿他当个人,都不至于用这种话来恶心他。


    他再罪不可赦,再恶毒,他的心也是肉长的,是会疼的。


    比如现在,时星落就觉得自己的心脏疼的快要死掉了一样。


    “负责?”时星落重复了一遍傅行屿的话,“你想怎么负责?”


    “孩子生下来,ta会得到最好的教育和生活环境,你也可以因此,”傅行屿语气一顿,说出四个字——


    “改变命运。”


    改变命运?


    改变什么样的命运?


    时星落曾经相信过傅行屿的承诺,等待他来拯救自己,改变命运。


    把所有希望寄托到别人身上,最后希望落空的滋味他不想再尝第二遍。


    傅行屿根本就不喜欢自己。


    时星落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明白了这一点。


    他只是想骗自己把孩子生下来。


    孩子生下来他就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


    一年之后?


    一年之后他坟头草都不知道蹿多高了。


    时星落突然发现,他其实也不喜欢傅行屿。


    真正的傅行屿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好,他一直以来喜欢的,只是他的幻想。


    他喜欢的那个傅行屿在今天,被傅行屿自己亲手在他面前绞杀。


    他年少轻狂的爱情都是自己幻想出来的一场美梦。


    现在梦醒了,仅此而已。


    这一切都只是镜中花,水中月,虚无缥缈,转瞬即逝。


    “傅行屿,你真让我觉得恶心。”时星落语气冰冷,神情阴鸷,“情蛊的解药我一周之内给你,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


    云乡里。


    时星落刚下车,小云就跑上前来,把一个信封塞到他手里,“时星落,有人给你寄信。”


    时星落沉默地接过。


    小云抿了抿嘴,有些别扭地说:“你脸色看起来很不好。”小云不想显得自己很关心他一样,又连忙道,“不过你平时就这样,脸白的跟鬼一样。”


    时星落垂眸看着小云,小云的麻花辫有些松了,左边的都快要散了一样。


    他扯了扯小云左边的麻花辫,给她扯散了,“像个疯丫头。”


    小云生气的跺脚,“时星落!你这个坏东西!”


    时星落突然笑了一下,他拉着小云到沙发上坐着,把她的头发全解了,然后重新给她编起了辫子。


    时星落手挺巧的,很快就编好了。


    他从兜里掏出两个带蝴蝶结的头绳,是最时兴,最得小女孩青睐的款式。


    小云嘀咕道:“你能给我编好嘛。我怎么这么不信呢。”


    时星落把镜子放到她面前。


    小云看到自己辫子上的两个头绳,眼睛亮了亮:“送给我的?”


    “送给疯丫头的。”时星落说,“你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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